理想藏书-名人情恋
鱼化石:卞之琳的情爱故事


张新颖


  夏济安在西南联大教书的时候,爱上他班里的一个女学生,可是一个人内心狂热痴想,很少化为切实的言行,偶有笨拙的表示,自以为深意存焉,对方却极可能浑然不觉,结果,自然 是没有什么结果。《夏济安日记》在台湾是一本很有名的书,重版多次,我手头所据的是时 报文化出版公司1980年第八版的复印件。一代名家的这一段苦恋心迹,不能不令读者感慨良多。

1942年的卞之琳



  夏济安那时来往较多的年轻同事有卞之琳、钱学熙等,而卞之琳的恋爱苦恼之深犹甚于他, 所以他有时候会把自己跟卞之琳比,以苦比苦,似乎苦还可以忍受,恋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独于己如此,这也勉强算是个安慰。1946年1月12日记:钱学熙“批评卞之琳爱情失败 后,想随随便便结个婚,认为这是放弃理想,贪求温暖,大大要不得。”夏济安在日记里替 卞之琳——其实是为自己——辩解道:“可是像卞之琳这样有天分有教养的人,尚且会放弃 理想,足见追求理想之难了。”

  卞之琳苦恋的对象是张充和。1933年,卞之琳虚岁23,夏天在北京大学英文系毕业,秋天认 识了来北大中文系念书的张充和。因为张充和,卞之琳诗创作也发生了很有意味的变化。当 初闻一多先生曾经当面夸他在年轻人中间不写情诗,他自己也说一向怕写私生活,“正如我 面对重大的历史事件不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激情,我在私生活中越是触及内心的痛痒处,越 是不想写诗来抒发。事实上我当时逐渐扩大了的私人交游中,在这方面也没有感到过这种触 动。”“但是后来,在1933年初秋,例外也来了。”——他在《〈雕虫纪历〉自序》中坦言 ——“在一般的儿女交往中有一个异乎寻常的初次结识,显然彼此有相通的‘一点’。由于 我的矜持,由于对方的洒脱,看来一纵即逝的这一点,我以为值得珍惜而只能任其消失的一 颗朝露罢了。不料事隔三年多,我们彼此有缘重逢,就发现这竟是彼此无心或有意共同栽培 的一粒种子,突然萌发,甚至含苞了。我开始做起了好梦,开始私下深切感受这方面的悲欢 。隐隐中我又在希望中预感到无望,预感到这还是不会开花结果。仿佛作为雪泥鸿爪,留个纪念,就写了《无题》等这种诗。”但事情并不到《无题》诗时期为止,“这番私生活以后 还有几年的折腾长梦”。说得更郑重一些,这其实是一个人一生中刻骨铭心的经验和记忆。 其中不乏一些感情的细节,如《无题三》所写——

    我在门荐上不忘记细心的踩踩,
    不带路上的尘土来糟蹋你房间
    以感谢你必用渗墨纸轻轻的掩一下
    叫字泪不玷污你写给我的信面。
    门荐有悲哀的印痕,渗墨纸也有,
    我明白海水洗得尽人间的烟火。
    白手绢至少可以包一些珊瑚吧,
    你却更爱它月台上绿旗后的挥舞。

  香港的张曼仪女士是卞之琳研究专家,她编选的《中国现代作家选集·卞之琳》一书附有《 卞之琳年表简编》,极其简单的年表,许多事情只能略而不记,却特别在意地记下了与张充和相关的“细小”信息,如1933年的初识;如1936年10月,回老家江苏海门办完母亲丧事, “离乡往苏州探望张充和”;如1937年,“3月到5月间作《无题》诗5首”,又,“在杭州把本年所作诗18首加上先两年各一道编成《装饰集》,题献给张充和,手抄一册,本拟交戴 望舒的新诗社出版,未果,后收入《十年诗草》。”如1943年,“寒假前往重庆探访张充和 ”,其时距初识已经10年。年表虽然是张曼仪所编,这些事情却一定是卞之琳讲出来并且愿意郑重编入年表中的。

  1955年,卞之琳45岁,10月1日与青林结婚。


  据张充和的二姐张允和讲,“四妹喜欢小红帽,在北京大学念书时同学们叫她‘小红帽’。 小红帽很淘气,有一次到照相馆特意拍了一张歪着头睁一只闭一只眼的古怪照片,又拿着这张照片到东吴大学的游泳馆办理游泳证。办证人员说,这张照片怎么行,不合格。她装出很奇怪的样子说‘为什么不合格?你们要两寸半身,这难道不是吗?”(《张家旧事》)张充和喜欢男装,这一点像三姐张兆和。她特别擅长书法和昆曲,后来在美国的大学里,也传授此道 。

  张充和还记得一件趣事,说是沈从文为追求三姐,1933年寒假第二次到苏州,晚饭后张家姐 弟围着炭火听他讲故事。沈从文有时手舞足蹈,刹不住车。“可是我们这群中小学生习惯是 早睡觉的。我迷迷糊糊中忽然听一个男人叫:‘四妹,四妹!’因为我同胞中从没有一个哥 哥,惊醒了一看,原来是才第二次来访的客人,心里老大地不高兴。‘你胆敢叫我四妹!’ 还早呢!’这时三姐早已困极了,弟弟们亦都勉强打起精神,撑着眼听,不好意思走开。真有‘我醉欲眠君且去’的境界。”(《三姐夫沈二哥》)

  抗战爆发后,张充和与沈从文、张兆和一家集聚昆明,张充和的工作是专职编教科书,这项 工作由杨振声负责,沈从文是总编辑并选小说,朱自清选散文,张充和选散曲,兼做注解。 1947年张充和又和三姐一家相聚北平,第二年来自美国的一个年轻人认识了在北京大学任教 的沈从文,并和沈家的两个男孩交上了朋友,说是有益于学习汉语。沈从文很快就发现,这 个常常来家里的年轻人对张充和比对他更感兴趣,便不再同他多谈话,一来就叫张充和,让两个人单独一起。连孩子们都看出了苗头。1948年11月19日,这个叫傅汉思(Hans H. Frank el)的美国人和张充和举行了一个中西结合的婚礼,一个月后离开北平同往美国,从此行影 相随,幸福度日。

  卞之琳是个极度认真的人,他的“我”似乎始终处于在他身上同时存在的“另一个我”的相 对于一般人而言更为严格的注视、牵制、监控和反省的状态之下,这样一种构成使他性格 和气质中的一些因素显得特别突出,譬如沉潜、内向、多思、矜持、顾虑重重、犹疑不决等 等,这促成了他的写诗活动对于他要表达的情与事,是一种有“距离的组织”,另一层次上 ,也使他对自己的诗歌写作的叙述,能够保持比一般的作家自述更多一些的理性、“客观” 和审思,也成为一种有“距离的组织”。

  基于这一角度考虑,卞之琳的自述长文《〈雕虫纪历〉自序》就有理由被看作是提供了许多 重要信息的、可信度很高的“交代”。他说,“人非木石,写诗的更不妨说是‘感情动物’ 。我写诗,而且一直是写的抒情诗,也总在不能自己的时候,却总倾向于克制,仿佛故意要 做‘冷血动物’。规格本来不大,我偏又喜爱淘洗,喜爱提炼,期待结晶,期待升华,结果 当然只能出产一些小玩意儿。”这种跟自己过不去的倾向和做法,并不仅仅是性格和气质因 素使然,出于诗学和诗艺上的讨论,我们自然会注意到他所选择并受其影响的古、欧诗歌传 统和潮流,而对一个有自觉追求并逐渐产生相应的文学能力的诗人来说,为了消化影响、脱 出影响,则努力变“古化”和“欧化”为“化石”、“化欧”。

  一般说来,写诗是一回事,在生活中表达感情是另一回事。可是如果把诗与生活混合为一, 用诗来表达感情呢?

  卞之琳诗思、诗风的复杂化,特别见于从1933年到1937年抗战前的创作。这一时期的创作代 表了他写诗的最高成就,多能以细密繁复的组织、趋向延伸的内蕴,传达现代人精微、敏锐 、复杂的经验、思想和感受。这些诗耐读的品性,其中一个原因与卞之琳规避直接表达有关 。他的写诗,也像他诗里常常写到的人、事、物的变迁一样,起作用的是淘洗、沉淀,倘若 以诗解诗,不妨留意这样的诗句:“我明白海水洗得尽人间的烟火”(《无题》);“‘水哉 ,水哉!’沉思人叹息/古代人的感情像流水,/积下了层叠的悲哀。”(《水成岩》);他仿 佛相信时间的力量,而“时间磨透于忍耐!”他总倾向于认为“回顾”时还挂着的“宿泪”( 比即时的热泪)更有表现力(《白螺壳》)。

  这样一来,他在诗中表达的感情,就显得特别曲折。譬如想象《无题四》里出现的这样的日常情景:看见所爱的人胸前的饰品,想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这大概是普通的、自然的、直 接的反应;可是到了卞之琳的诗里,那个人因此要研究物质文化交流史。从生活的立场而不 是从诗的立场上来看,这个弯就转得太大了,甚至令人不明白所以然。前面再加上两句起兴 似的铺陈,真是煞费苦心——

    隔江泥衔到你梁上,
    隔院泉挑到你杯里,
    海外的奢侈品舶来你胸前:
    我想要研究交通史。

  不过要是读明白了其中的用心良苦,恐怕十有八九的情形是无言以对。更无言以对的是这样 的“色空觉悟”:因为世界容纳了恋人的款步,所以它是空的。这是《无题五》— —

    我在散步中感谢
    襟眼是有用的,
    因为是空的,
    因为可以簪一朵小花。
    我在簪花中恍然
    世界是空的,
    因为是有用的,

    因为它容了你的款步。

  如果不是出于个人特别的习惯、意识和诗艺的琢磨,怎么会写出《鱼化石》(一条鱼或一个女子说:)——

    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
    我往往溶化于水的线条。
    你真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
    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

  根据《鱼化石后记》的解释,诗的第一行化用了保尔·艾吕亚(P.Eluard)的两行句子:“她有我的手掌的形状,/她有我的眸子的颜色。”并与司马迁的“女为悦己者容”的意思相通 ;第二行蕴含的情景,从盆水里看雨花石,水纹溶溶,花纹溶溶,令人想起保尔·瓦雷里的 《浴》;第三行“镜子”的意象,仿佛与马拉美《冬天的颤抖》里的“你那面威尼斯镜子” 互相投射,马拉美描述说,那是“深得像一泓冷冷的清泉,围着镀过金的岸;里头映着什么 呢?啊,我相信,一定不止一个女人在这一片水里洗过她美的罪孽了;也许我还可以看见一 个赤裸的幻象哩,如果多看一会儿。”而最后,鱼化成石的时候,鱼非原来的鱼,石也非原 来的石了。这也是“生生之谓易”。也是“葡萄苹果死于果子,而活于酒。”可是诗人又问 :“诗中的‘你’就代表石吗?就代表她的他吗?似不仅如此。还有什么呢?待我想想看,不 想了。这样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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