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名人情恋
沈从文与胡适来往书信解读

青年时代的沈从文


  这是一篇用书信编织的沈从文的一段人生的传奇,是关于乡下人沈从文成为"京派"文人及走向绅士之路的那段个性化的历史。

  在现代文化史上,尤其是知识界文化精英层中,最具现代绅士姿态的自由主义文人集团是"胡适派"。

  仅为小学毕业的沈从文自学成才,靠自己的天资和勤奋步入文坛,并跻身"胡适派"文人集团,成为胡适的朋友,也是自由主义同人。胡适在执掌中国公学时,沈从文被破格聘用,入该校教书,随后转入青岛大学、武汉大学、西南联大。胡适对沈从文有知遇之恩,是沈从文走向那个未完全成功的绅士之路的关键人物所谓未完全成功是指他介入并成为新绅士阶层,成为"京派"文人的重要成员,却始终又觉得自己还是个"乡下人"。沈从文自称"乡下人"。这一方面表现出自己与现代都市生活的隔膜,以及无法忘情山野水乡的纯静恬美的心志,但同时也是一种超越自卑,在现代都市为自己寻找位置的动机。另一方面,受胡适等人的影响,入中国公学,加入"新月"文人集团,以及成为他自我标榜的"京派"自由文人,又表现出"非乡下人"的属性,具有胡适派自由主义的文人的新绅士气派。

  胡适的"二次尝试"

  20世纪20年代,流落北京的沈从文先后受到郁达夫、林宰平、徐志摩、陈西滢四位大学教授的提携、帮助,成为《晨报》副刊和《现代评论》的作者及发报员。在《现代评论》这个文人群体的实际文学活动中,他有幸结识了一批自由主义作家。这批作家、学者多是从国外留学归来的。他们和沈从文的实际身份是有着相当距离的。这些人身上的现代绅士气和自由主义精神正是沈从文所梦想企及的。这种"梦想企及"作为一种心理动力,是沈从文坚持要在都市中住下来的内在驱动。他一方面结识年轻的流浪作家,另一方面,也积极地向那些具有新绅士风范的文人走近。他卖文为生,并没有固定的体面的职业。他"乡下人"的学识和流浪作家的实际身份,使他无法真正成为"新月社"--"现代评论"文人群体的一员,而只能是这个由大学教授或文化名人组成的自由主义文人群体的边缘人物。也正是这种边缘人物的心理驱使,使他欲真正介入其中,向现代绅士派靠拢。

  这时,他幸得胡适的"二次尝试"。

  胡适是五四时期文化革命的风云人物。二三十年代,他实际上代表着现代中国留学欧美的知识界精英群体的一种力量,并在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成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精神领袖。1928年1月,沈从文离开北平到上海。1929年9月,经徐志摩推荐,中国公学校长胡适聘请沈从文担任中公的讲师,主讲大学一年级"新文学研究"和"小说习作"。

  鱼跃龙门。本来是卖文为生,难以自给,且欲转学绘画的沈从文,由于胡适的缘故,一下子由"念书"转向"教书"。此事起初,沈从文并无心理准备,也缺乏知识的准备。在接到胡适的聘书后,他连续致胡适两封信,谦卑地诉说自己的想法:

  适之先生:

   时为从文谋教书事,思之数日,果于学生方面不至弄笑话,从文可试一学期。从文 所以不敢作此事,亦只为空虚无物,恐学生失望,先生亦难为情了。从文意,在功课方面恐将来或只能给学生以趣味,不能给学生以多少知识,故范围较窄钱也不妨少点,且任何时学校方面感到从文无用时,不要从文也不甚要紧。可教的大致为改卷子与新兴文学各方面之考察,及个人对各作家之感想,关于各教学方法,万得先生为示一二,亦是实为幸事。事情在学校方面无问题以后,从文想即过吴淞租屋,因此间住,于家母病人极不宜,且贵,眼前两月即感棘手也。

   专上 敬颂教安。

   沈从文 上①

   适之先生:

   本日侃如兄来云及中公拟请冯文炳来此,现预二之国文虽已有替者,但从文所代之预三国文,实愿得一人来接手。若冯君来,于同学及从文本人皆为幸事,故仍盼去信冯君约其来申,学校多有一作者,同学方面向前机会更多,将来或且有不少同学能在创作一面有好成绩。我在学校功课实在对付不好, 因为我还是不知道爬上讲台去说什么是同学有用的话,很多不安。

   专肃颂近安。

   从文敬上 十日②



  然而,胡适的这一大胆的尝试,也的确使沈从文为难。第一次上课,他在讲台上先是呆站了几分钟,不知从何说起。等到镇定下来,一小时的课程内容,却被他在十多分钟里全说完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急中生智,拿出老实人的本色和勇气,在黑板上写道:"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

  事后,胡适的反应是:"上课讲不出话来,学生不轰他,这就是成功。"

  对此,沈从文在十多年后有一段饱含深情的追忆:

  第一次送我到学校去的,就是北大主持者胡适之先生。一九二九年,他在中国公学作校长时,就给了我这种机会。这个大胆的尝试,也可说是适之先生尝试的第二集,因为不特影响到我此后的工作,更重要的还是影响我对工作的态度,以及这个态度推广到国内相熟或陌生师友同道方面去时,慢慢所引起的作用。这个作用便是"自由主义"在文学运动中的健康发展,及其成就。这一点如还必需扩大,值得扩大,让我来北大作个小事,必有其意义,个人得失实不足道,更新的尝试,还会从这个方式上有个好的未来。

  这里,沈从文强调了他从胡适的"二次尝试"中所得到的"胡适式"的自由主义的感召和浸染。

  沈从文与胡适结缘,是他走近现代自由主义文人群体的开始,也是他迈向现代绅士阶层的关键一步。走近胡适一步,也是他与"乡下人"疏离一步,不疏离、蜕变,是不可能的。向往"城里人"和新绅士阶层,但他又无法完全忘却他"乡下人"的本性,和与"乡下人"作精神上的诀别。因而,他感到了其中的痛苦,感到两种精神取向的夹击和煎熬以及灵魂上的不安。文化中心在上海,但海上文人,此时的生活境况却有着极大的不同:有的走向十字街头,贴标语、喊口号;有的躲在象牙塔中玩花鸟虫鱼,做幽默小品;也有的和塔里的女人合唱爱的歌;更有上下无轨电车,潇洒着跳起狐步舞。沈从文则 是走着一条胡适为他指引的绅士之路。在沈从文生活陷入困境,乃至对教书失去自信时,又是胡适及时给予经济上的资助和信心上的鼓励。为此,沈从文有多封信给胡适:

  适之先生:

   近日来因为喉部坏了,胸部半夜发烧作咳,故不敢到府上来。我得到医生处去检查一下,还有恐怕要打几次针才有好的希望所有的钱还账、用、缴学费,又花光了,若是学校不让我先支一个月薪水,我是无办法把自己处理一下的。这事我又得来麻烦先生,希望能够因为先生一个信给学校,得到即刻解决。身体烧罢,心情也稀乱八糟了,不能读书,不想教书,也不做文章,就只是不能节制的在一些琐碎人事上生气。唐代丛书我已叫人送得先生处了。

   从文敬上 廿五③

   适之先生:

   一年来在中公不至为人赶走,无非先生原因。现在觉得教书又开始无自信了,所以决 计在数日内仍迁上海,暑期也不敢教下去了。我想我自己还得整顿一下,把意志弄强一点,文章做不好也得低头干下去,现在最适于我的,恐怕还是把生活放得不大安定,从不安定中我会慢慢的把性子变好一点,也会把人变更韧一点。所以我预计来重新生活一阵,或到什么地方找个小职员做做,或仍然尽其此事可作,或有机会到一些新地方新事情上吃点苦,见识见识,大致对于我一定还有益一点。我读书好像是无希望可言了,我的性情同书本学问是永远不能连在一处的,不过这时也还想从新的生活中或者为了生活的方便,我将专学两年英文,作为自己将来看书用,若不过于懒惰,我想我会要努力来干的。我计算大约要写十二年小说,或者会把小说写好,在 这事上我的耐心是不缺少的,只要生活牵牵扯扯马虎过得去,我将把自己力量完全用到我比较方便的这件事情上,将来或者做得出稍好一点的小说。

   ……

   从文敬上 廿四日④

   适之先生:

   昨承指示,觉旧小说还是不作为好,因为时间太促,要预备也来不及了。

   从文搬家事,本意 迁至校中,读书也较方便,但办不到的是生活青黄不接,所以本来已说不写文章的,谁知又成了不在本月底写成一书就无法支持的情形,眼前还一字不曾着手,然一到月底无论如何也非有三万字不能解决,所以这几天若写不出文章,不但搬不成家,就是上课也恐怕不到一月连来吴淞的钱也筹不出了。我明白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写,若写得出,就好了,若写不出,我想月底的狼狈或仍将同没有书教时一样,完全无办法处置自己的。

   专颂 日安 从文上⑤

   适之先生:

   前日到极司斐而路,先生出门,不遇而归。

   从文有妹,想在中公不求学分,不图卒业,专心念一点书,作为旁听生,按照章程缴费上课,现已至校,惟目下无法缴费,拟请学校许可由从文此后月薪中扣除,若无此规矩,则请许可暂缓缴费。--再不能,则只请许可仍然迁出宿舍矣。因人虽进宿舍,功课尚未选定,既无办法,从文固不能因私事而使本校规则破坏也。

   专颂 近安

   从文敬上 四日⑥

  一世情缘胡适牵

  第一次上课,胆怯地步上中国公学讲台上的沈从文,尽管心中不知要讲些什么,口头表达上也有些零乱,但他那多情的目光,却突然在一抬头的瞬间,触电般地闪现了亮光。一只冷艳的"黑凤"进入他的视野,并从此栖落在他的心头。

  这只被沈从文称之为"黑凤"的女性,是刚从预科升入大学部一年级的学生张兆和,年仅18岁,是学生们公认的中国公学校花。

  从此沈从文开始"求凤"的爱情征程,历时三年零九个月。

  来自湘西凤凰小城的沈从文为求这只"黑凤",写了几百封求爱情书。且因求爱不成,他想到为她而自杀。关键时候,是胡适玉成了这一对"凤凰",成全了他们的一世情缘。

  1930年6月30日,沈从文因为向张兆和求爱得不到回答,便亲自找到了胡适,提出了要离开中国公学的种种理由。其中求"黑凤"不得的理由,沈从文也对胡适讲了。胡适知道此事后,劝他"莫走",要"好好的来在这里"。胡适还明确表示:若果他家庭有困难,他会去解决。他将为沈从文"在这件事上帮忙,做一切可做的事。"

  由于一再致信求爱,总是得不到张兆和的答复,沈从文表示出了要殉情自杀的念头。这下子,吓坏了张兆和。她带着沈从文给她写的一大包信找到了校长胡适。

  据张兆和日记所示,她1930年7月8日与胡适校长有过这样一段谈话:

  胡先生下来了。……"密斯张有什么话同我商量,请尽管说罢。"他说时由较远的一张长沙发椅,移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来了。我毅然但终不免带几分羞涩地说:"我本不该来麻烦胡先生,不过到了无法可办时,而且沈先生也告诉过你,所以我敢于来请教先生。"于是我说了沈先生的事。他也把他由沈先生那里得知的事情报告点给我。他夸沈是天才,中国小说家中最有希望的什么,及至我把态度表明了,他才知道我并不爱他。这下子他不再叨叨了,他确乎像是在替我想办法,他问我能否做沈一个朋友,我说这本来没甚关系,可是沈非其他人可比,做朋友仍然会一直误解下去的,误解不打紧,纠纷却不会完结了。这里,他又为沈吹了一气,说是社会上有了这样的天才,人人应该帮助他,使他有发展的机会他说:"他崇拜密斯张倒是真崇拜到了极点。"谈话中这句话他说了许多次。可是我说这样人太多了,如果一一去应付,简直没有读书的机会了。于是他再沉默着。他说:"你写信要他现在不要和你通信,或不要写那样感情的信。最好是自己写封信给他,再把态度表明一下。"我说怕他接信后会发生影响。"不会吧。"他也不敢断定,"不过你是写得婉转些。"我说我没有还信的错误。他说:"你很可以对他说信是留着的了,你就明白地说,做一个纪念,一个经验。"他说他也愿意为我写信去劝劝他。临行时,他说:"你们把这些事找到我,我很高兴,我总以为这是神圣的事,请放心,我绝不乱说的"神圣放心乱说我没有觉得的已和一位有名学者谈了一席话,就出来了⑦

  胡适接见张兆和之后,给沈从文写了一封信:

  从文兄:

   张女士前天来过了。她说的话和你所知道的大致相同。我对她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勉强她的意思。

   我的观察是,这个女子不能了解你,更不能了解你的爱,你错用情了。

   我那天说过:"爱情不过是人生的一件事说爱是人生惟一的事,乃是妄人之言,我们要经得起成功,更要经得起失败。"你千万要挣扎,不要让一个小女子夸口说她曾碎了沈从文的心。

   我看你给她的信中有"把我当成'他们'一群"的话。此话使我感慨。那天我劝她不妨和你通信,她说,"若对个个人都这样办,我一天还有功夫读书吗"我听了怃然。

   此人年太轻,生活经验太少,故把一切对她表示爱情的人都看作"他们"一类,故能拒人自喜。你也不过是"个个人"之一个而已。

   暑期校事,你已允许凌先生,不要使他太为难,最好能把这六星期教完了。

   有别的机会时,我当代为留意。

   给她的信,我不知她的住址,故仍还你。

   你若知道她的住址,请告我,我也许写一封信给她。

   有什么困苦,请告我。新月款我当代转知。

   适之 十九,七,十夜⑧


  胡适关键时刻的协调,对沈、张彼此之间有了些沟通。沈从文不再有自杀殉情之思,张兆和对此事也冷静下来,并默默地接受沈从文不断送来的情书。

  几年之后,张兆和向沈从文发问,说为什么许多很好看的女人他不麻烦,却老缠住她。她又并不是什么美人,很平凡,老实而不调皮。沈从文的回答是:美不是固定无界限的名词,凡事凡物对一个人能够激起情绪引起惊讶感到舒服就是美。她由于聪明和谨慎,显得多情而贞洁,容易使人关心或倾心。他觉得她温和的眼光能驯服他的野心,澄清他的杂念。他认识了很多女子,征服他,统一他,惟她有这种魔力或能力。⑨

  也正是这么个苦情的恋人,一个在张兆和眼里的"乡下人",在三年零九个月的"求凤"之后,该喝杯甜酒了

  得到爱情幸福的沈从文,不忘胡校长这位"月老"的美意和美言。他与张兆和订婚后,即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胡适:

  适之先生:

   多久不给您写信,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因为我已经订了婚。人就是在中公读书那个张家女孩子,近来也在这边做点小事,两人每次谈到过去一些日子的事情时,总觉得应当感谢的是适之先生:"如不是那么一个校长,怎么会请到一个那么憋脚的先生。"……

   从文敬上 五月四日⑩


  婚后的沈从文,在迟到的幸福之中,却受到各类报刊对他个人私生活的"糟蹋"。他在愤懑之中,只好求助于胡适的帮助。在给胡适的信中,希望"老校长"能给他以实际的帮助。

  (注释①-⑩引自《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手稿本)和《从文家书》)(文/沈卫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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