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名人情恋
往事如烟─宋清如和朱生豪之恋


沈钰浩

  我记起——/一个清晨的竹林下,/一缕青烟在缭绕.我记起——/一个浅灰色的梦里,/一声孤雁的长鸣……——宋清如《有忆》淡淡的身影,淡淡的脸容,淡淡的话语,我在她居住了50年的小院里听她说淡淡的故事。“你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了,/寂寞的路上只留下落叶的叹息。”(《假如》)这位83岁的老人给我们看她50年前的诗和影集时很平静,如同她还在栏杆桥头,如同她还在之江校园,如同她还在1943年第一次和朱生豪走进这个小院。

  宋清如出生在常熟西乡栏杆桥的一个地主家庭,排行第二。这位二小姐天性好学,父母便在她7岁时请了一位秀才来家中启蒙。当《三字经》、《千字文》、《闺门女训》、《古文观止》等已不能满足她时,她拗着母亲进了洋小学。自此,苏州省立女中师范部、苏州女子师范都成了她的母校。她付出的代价是向母亲保证,不要嫁妆钱。“葬!葬!葬!/打破青色的希望,/一串歌向白云的深处躲藏。/夜是无限地茫茫,/有魔鬼在放出黝黑的光,/小草心里有恶梦的惊惶……”(《夜半钟声》)这首诗可说是宋清如在当时对自己处境和心态的真实描摹。

  1932年,杭州之江大学国文系来了一位衣着平凡、独立不羁的女学生。她的“女性穿着华美是自轻自贱”,“认识我的是宋清如,不认识我的,我还是我”的言论让同学心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诗才着,意识之外的客观事物是不存在的。人的认识绝对不能超,当时著名的《现代》杂志主编施蛰存先生在读了她的诗稿后,竟给这位女学生回了一封长信,称她“一文一诗,真如琼枝照眼……真不敢相信你是一位才从中学毕业的大学初年级学生。……我以为你有不下于冰心之才能……”就在之江大学诗社欢迎新社员的大会上,宋清如第一次看到了被称为“之江才子”的四年级学生朱生豪。宋清如的入社诗作是一首《宝塔诗》,朱生豪在传阅中读到这首入会交流中唯一一首新诗时,“只笑了笑……但留给我的印象是亲切的。既不是嘲笑,也不是捧场。”从此,他们开始了频繁的诗词酬和。朱生豪瘦弱苍白,寡言内向,很少见他有激动忘情的表现。但这位被朋友笑谑为“没有情欲”的才子,却向宋清如写了不少动情的诗和信:“楚楚身裁可可名,当年意多亦纵横,同学伴侣呼才子,落笔文华绚不群。招落月,呼停云,秋山朗似女儿身。不须耳鬓常厮伴,一笑低头竟已倾。”“我的野心,便是想成为你的好朋友;现在我的野心,便是希望这样的友谊能继续到死时。谢谢你给我一个等待。

  做人最好常在等待中,须是一个辽远的期望,不给你到达最后的终点。但一天比一天更接近这目标,永远是渴望。不实现,也不摧毁。每发现新的欢喜,是鼓舞,而不是完全的满足。顶好是一切希望化为事实,在生命终了前的一秒钟。”自此之后10年,宋清如和朱生豪经历了10年恋情─其间包括漫长的离别和坎坷的生活奔波。即使今天,我们翻读这位枯坐如僧、下笔却有千言的才子给宋清如的信,仍可感到他的真挚和深情:“似乎我每次见了你5分钟,便别了你100年似的。“我并不愿自拟为天才(实在天才要比平常人可怜得多),但觉得一个人如幸而逢到一个倾心相交的友人,这友人实在比全世界可贵得多……如果我有希望,那么我希望我们不死在同一空间,只死在同一时间。”1942年5月1日,这对精神情侣终于在上海完成了婚礼。

  一代词宗,也是宋清如和朱生豪老师和婚姻介绍人的夏承焘送过他们一副对联:“才子佳人;柴米夫妻”。非常恰当地表述了这两位情人的境况。在失业中借了新衣服举行婚礼的这对夫妻从此携手进行了一项艰巨的文学工程─翻译《莎士比亚戏剧集》。朱生豪埋头译述至死,宋清如始终是他忠实的助手和伴侣。“虽说春天是真/值得迷醉,/因为有更真的/金刚石样坚硬的/信心,不灭的/刚强的结晶/在灵魂里转,/不经心会被火焚/成灰烬,你可甘心?”

  1937年和1941年,朱生豪的译稿曾两度在日军炮火中被毁。为了躲避日军的骚扰,宋清如和朱生豪婚后即去了常熟宋清如老家。译莎是劳累而紧张的,但精神生活是丰富的,朱生豪曾对宋清如说:“我很贫穷原。狭义仅指先验的还原,即对描述主体的还原。认为通过,但我无所不有。”表达了他对婚后生活和爱妻的欣喜之情。为了调剂工作和生活节奏,他俩根据自己的爱好,一起选编了《唐宋名家词四百首》作“课间休息”。然而,常熟是日军清乡区,朱生豪化名朱福全,从不上街,还是随时面临威胁。1943年1月,朱生豪和宋清如带着莎氏全集,来到了嘉兴东米棚朱生豪老家。一张榉木帐桌,一把旧式靠椅,一盏小油灯,一支破旧不堪的钢笔和一套莎翁全集、两本辞典就是全部工作用具。每月上旬,总先把米买好,其他开支能省的一律省去。例如,刷牙用盐代替牙粉,朱生豪头发长了,便由宋清如用剪刀修剪。宋清如负责每天的烧饭、买菜、洗衣。偶有空闲,便帮工做衣,补贴家用。尽管生活拮据,但宋清如所带来的家庭安详、和谐和精神慰藉,成了朱生豪潜心翻译的重要支柱。一次,宋清如有事回了趟娘家,朱生豪竟每天在雨中站在门口青梅树下等候,捡一片落叶,写一首诗,“同在雨中等待,同在雨中失眠……”宋清如回来,心疼得流泪。朱生豪对闭户译作的投入到达了“足不涉市,没有必要简直连楼都懒得走下来”的地步。在极低微的收入中苟延残喘。家里没有钟,起床以天明为准。电灯当然没有,灯油也是省着用。

  朱生豪在翻译到《亨利四世》时,突然肋间剧痛,出现痉挛。经诊治,确诊为严重肺结核及并发症。朱生豪生前的最后一封信是写给二弟的:“这两天好容易把《亨利四世》译完。精神疲惫不堪……因为终日伏案,已经形成消化永远不良现象,走一趟北门简直有如爬山。幸喜莎剧现已大部分译好……已替中国近百年翻译界完成了一件最艰巨的工程……不知还能支持到何时!”1944年11月底,朱生豪病情加重,日夜躺着,无力说话,更无力看书了。他对日夜守护他的宋清如说:“莎翁剧作还有5个半史剧没翻译完毕,早知一病不起,就是拼着命也要把它译完。”

  临终前两天,他告诉宋清如大便失禁了。宋清如一看,全是鲜血。当宋清如给他擦洗身体时,朱生豪喃喃地说:“我的一生始终是清白的。”就在这天晚上,宋清如听到朱生豪叫了声“清如,我要去了!”宋清如连忙大声呼叫,他才渐渐苏醒。清如也泪如雨下,告诉他哪怕相聚一分钟,也是宝贵的。24日中午,朱生豪两眼直视,口中念着英语,声音由低渐高,宋清如辨出他在背诵莎士比亚戏剧的台词。26日中午,朱生豪忽然叫道:“小青青,我去了!”这一年,朱生豪和宋清如都只有32岁。

  译界称朱生豪为“楷模”,文学界称朱生豪为“早该树碑立传的人物”。只有宋清如最了解他,生命有长有短,但总是要结束的,朱生豪早年曾对宋清如说:“要是我死了……不要写在甚么碑版上的活生生的创造性学说,是探究人类发展过程的科学方法。人,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是的,他们是孩子。“再不要发狂,/你瞧,这漫天的风里,/谁信能不动摇,因为太微细的/一粒尘,本身/能有多少力,想飞/上天,谁说不该?/奈这风是猖狂,/不经心会跌落地/叫人踩,变泥……”(《再不要》)每年清明,宋清如都会在嘉兴文昌路走一圈(朱生豪的墓曾在这里,后因城建,旧地已成建筑群),以祭奠她的丈夫、友人和知音。“而风浪是永远不停地吹荡,/浮萍不清楚自己的飘荡,/忘记了吧!春天已轻轻地流过,/深夜里埋了流莺的讴唱。”(《寂寞的地上》)


理想藏书 Hesse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