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英国文学-乔治·吉辛-四季随笔


日记:春天


  我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动笔了,整整七天我什么也没写,甚至连一封信也没写。这样的事在我一生中除了生病以外,从来没有发生过。在我的一生中,在我那焦虑不安、依靠艰辛劳动过活的一生中,我不是为生活而生活——如同所有人应当生活的那样,而是在恐慌煎逼之下生活。赚钱本应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但三十多年来——我从十六岁起便开始自立谋生——我一直不得不把赚钱作为目的。

  我可以想象到我的笔杆对我怀有责怨之情。难道它没有很好地为我效劳吗?为什么在我幸福时,却把它丢在一旁,让它积满灰尘?这支笔朝朝夕夕夹在我指间有多少年了?最少有二十年了。我记得它是在图腾汉宫廷路一间铺子里买来的。同一天我花费整整一个先令买了一个压纸,这一奢侈行为想起来便使我发抖。这支笔当时闪耀发光,如今从一端到另一端都显露出普通的褐色木质。它已在我食指上磨起了一层硬茧。

  它是我的老朋友,又是我的老对头。有多少次为了谋生我不得不提起笔,心中怨恨,头重心沉,手指颤动,眼睛昏花,我是多么害怕看到那张我必须用墨水去涂污的白纸。特别恼人的是,象这样的大好日子,当春天的蔚蓝天空在红色云霞之间露出笑脸,阳光在我书桌上闪耀,我几乎要发疯了——渴望呼吸大地上百花的芳香,渴望看到山丘旁落叶松的郁郁葱葱,渴望听到丘陵草原上云雀的鸣叫声。过去有一段时间——似乎比孩提时代还要久远,我渴望提笔写作,我的手如果在发抖,那不过是因为我心中抱着希望。但这种希望欺骗了我,因为我所写的文字没有一页值得存留于人世间。如今我这样说,心中毫无怨恨之感。这是青年时代的错误。仅仅由于境遇不佳逼使我延长了这种错误。这个世界对我并没有什么不公正的地方。感谢上苍我已变得较为通达,没有因此而怨天尤人!写作的人——即使他能写出不朽之作——为什么竟要怨恨世人对他的冷遇呢?谁人叫他出版作品?谁人许诺过赞颂他的作品?谁人对他失信了呢?如果鞋匠制作了一双优质皮鞋,而我因心情不佳毫无道理地把那双皮鞋丢回到他手中,这个鞋匠是有理由抱怨的。但是,你写的诗歌,小说,是谁约你写的呢?如果它是诚实的出乎崇高的目的面写下的卖文之作而又没人购买,最多只能怪你自己是个倒霉的商人。如果是仅仅为了别人没有付出高价,你为此发怒又是否体面呢?对于打发心灵的作品,只有一种检验,那就是让后世人去判断,如果你写了一部伟大的作品,后人也自然会知道它。可是你并不在乎死后的光荣,你想要坐在舒服的安乐椅上,享受生时的荣耀。哎,这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应鼓起勇气,应当承认你自己是一个商人,向神与人提出抗议,说你所提供的商品较之大多数售高价的商品其质量更佳。你也许是对的,人们不愿光顾你的商品陈列台。确实是对你太无情了!

  室内十分恬静!我一直在懒散地静坐着,望着天空,望着照耀在地毯上的金色阳光,光影瞬息变化着,我的眼睛从这一帧版画瞥到另一帧版画,沿着我那一列列可爱的书籍扫视过去。整个房里静寂无声。花园里可听到鸟儿在鸣叫,听得见鸟翅发出瑟瑟声。如果我高兴,我可以这样整天价坐着!一直坐到更为宁静的深夜。

  我的房屋十全十美。由于运气好,我还找到一个十分称心如意的女管家——一个讲话低声,手脚轻快的中年妇女,身体强壮,做事老练,足以承担我要求她办的一切劳务,并使我不愁孤独了。她起床很早,到了开膳时辰,除了添加调味品外,别的事都干完了。我很少听到陶瓷器的碰撞声,也没有听见(窗的启闭声。哦,多令人愉快的恬静啊!

  并不存在有任何人前来拜访我的可能性;我去拜访别人,更是做梦也没有想过的事。一位朋友的信还没有回复,我想在睡前写回信,也许我把它留到明天早晨再去回复。要不是我心情高兴,我是不写信给朋友的。今天我还没有看报。一般来说,我要留到散步完毕,疲倦归来时才看。从报纸中,我看到这个喧嚣的世界上发生了什么,看到人类发明了什么样折磨自己的新花样,看到无益辛劳之新形式,看到危险与斗争之新场面。我不愿用我清晨最清醒的头脑去阅读如此之悲惨而愚蠢的事情。

  我的房屋十全十美。大小恰恰是以把家庭环境安排得整齐有序,室内有一块大小恰到好处的余地,少了它,那就谈不上舒适了。房屋的结构是优良的,其木工和泥工都表明过去的那个时代比我们现在从容、诚实得多。阶梯走起来并不吱吱嘎嘎地作响;我不会受到恶劣气流的袭击;打开窗户也不会吹得筋肉疼痛。至于墙壁裱纸之色泽与装置等琐屑之事,我坦白承认,我是无所谓的。只要壁上花色不离奇,我也就感到心满意足了。家庭首要之事为舒适,倘使有财力有耐心与审美观念,也可再加上一些装饰,美化一下。

  对我来说,这间小书房很美,这主要因为它是家,我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家。我曾居住在很多地方,其中有些地方,我的内心感到厌恶。有些住处使我很高兴,但以前从没有一个地方能象家那样使我具有安全之感。在任何时刻,我都可能遭到不幸,受到贫穷的困扰。在所有时候。我心中总在想:将来总有一天,也许我将有个自己的家,随着时光的流逝,“也许”这个词的份量越来越重。目前,当命运之神偷偷地向我招手,我却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当我把一本新书排列于我的书架上,我说:当我双目还能视见的时候,你就站在那儿吧。喜悦的颤动在我心中激荡。按照契约,这所房屋二十年内是属于我的。我肯定不能活那么长的时间,但如果我能活到这么久,我也有资财长时间偿付房租与购买食物的。

  我满怀同情,思念着那些幸运的阳光照不到的不幸者。我要在利坦尼祷告书的祷文中补充一句:“为大城镇之所有居民,特别是所有那些居住在公寓、客店、平房、或以任何其他破房为家之人,为这些可能是由于生活窘困,或自己愚蠢,才被弄到这个地步的人祈祷。”

  怀念着古代斯多葛派的美德是枉然的(译者注:纪元前四世纪创立的雅典哲学学派,主张禁欲主义,不以人生苦乐为意)。我知道在这个小地球上为个人居住之所而烦恼是愚蠢之事。

  “凡是上苍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地方,

  对智者而言,都是通风港与幸福地”

  (译者注:引自莎翁;“查理二世”,第一幕,第三场。)

  我始终崇拜远古的智慧。在哲学家铿锵有声的至理名言中,在诗人和谐悦耳的韵律中,我发现它们是万物中最美好的。我永远也得不到哲学家、诗人所拥有的智力。装作拥有自己所不能具备的优点于己究有何益呢?对我来说,我居住的地方与方式具有最重要意义,让我这样坦白承认,就此结束一切。我不是世界主义者,难道我要到英国以外的地方去死吗?这种想法使我毛骨悚然。英国这个地方乃是我自己选择的居所,这儿是我的家。

  我不是植物学家,不过长久以来,我对收集花草感到兴趣。我喜欢碰见我不认识的植物,凭书籍之助而加以鉴别。当它第二次闪耀于我经过之路旁,我能准确无误地称呼它,这对我是一种乐趣。如果那种植物是稀有的,发现它格外使我欢欣。大自然是伟大的艺术家,它在大千世界中所创造的普通花卉,甚至被我们称为最粗俗之野草,人类语言竟表达不出它的奇异、秀丽。这类花草的形态还只是路人皆见的,稀有花草才是格外构成的哩,在秘密的地方,在大自然艺术家的微妙心境中构成。能寻找到它,便感到进入了神圣的境界。我甚至在欢欣之中,还存有敬畏之念。

  今天我走得很远,在路的尽头,我发现一些香车叶草的小白花朵。它们生长于幼榛丛中。我久久伫立凝视这些小白花,欣赏幼榛秀丽的苗条嫩技,感到喜爱——它们光滑得发亮,呈橄榄色。在它的附近屹立着矮榆木林,树皮上斑斑点点,似乎涂满了不知道是什么民族的文字,使得这些幼榛益加绚丽可爱。

  我并不在乎闲游了多久,没有什么事要使我回头,迟延晚归也无人会因此生气,或感到不安。春天的阳光正照耀着这些小巷与草地,我前面展开的一条条弯弯曲曲的路径,我都想走走。春天唤醒了我那长久被遗忘的青春活力,我毫无倦容地朝前行走。我象小孩一样独自唱歌,唱的是孩提时代学来的歌。

  我猛忆起一件偶然的事。在一所草屋附近,在森林旁边的一个孤寂地方,我遇见一个年约十岁的少年,他靠在村子旁,抱头痛哭。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费了一些力气——他傻头呆脑像个乡巴佬——我深知,他家人叫他把六个便士拿去还债,他把这点钱丢了。这个可怜小伙子目前的心境对于一个严肃的大人来说,真可称之为到了绝望的境地;他一定已经痛苦了相当长的时间,他脸部的每一条肌肉都在颤抖,好象在受折磨,他四肢在颤抖。他的眼睛、声音所表现的悲痛表情,只有罪孽深重的罪犯才应遭受到这样的痛苦;而他之所以遭受这些痛苦,只不过因为丢了六个便士。

  我几乎洒下了眼泪——看了这个景象后几乎动了恻隐之情。只有在风光无限明媚的日子,这时大地与上天降福于每一个大人和每一个小孩——他的天性才叫他享受到唯有一个小孩所能享受到的欢乐。可是,由于他的手遗落了六个便士,致使他哭得死去活来。这个损失很重大,这一点他很明白。他惧怕父母的谴责,但念及丢钱使父母遭受损害,上天给他带来良心上的谴责。丢了六个便士,便给整个家庭带来如许悲惨,对于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文明”世界,该用什么言词来形容呢?我把手插进口袋,只是一举手之劳,便创造了价值六个便士的奇迹。

  过了半个钟头,我才恢复心境的平静。毕竟不迁怒人们的愚昧无知,或者希望他变得更聪明一些都是徒然的。对我来说,六个便士的奇迹倒是件大事。喏,我知道有如一日我会完全无能为力,也许这等于耗掉了我吃一顿饭的钱,但无论如何,让我再一次感到高兴与感谢上苍吧。

  在我过去生活中有一个时期,如果我突然能处于现在所享受的境遇,我就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什么!我的收入竟足以维持三个或四个工人的家庭——我独自一个人拥有一栋房子——我目之所及都是美好的——而且绝对不需为此付出任何劳动!我难以为自己辩护,在那些日子里,我深切感到:无名之辈要想勉强糊口,求得活命,该要进行多大的斗争啊!求得温饱之不易,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我曾空着肚子在街上踽踽独行,睡在最贫穷的陋室内。我知道我心中对所谓“特权阶级”燃着愤怒与妒忌之火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可是啊,在这些时间,我自己也成为所谓“特权者”之一了。现在我在他们之中获得了公认的地位,而我心中竞毫无不安之感。

  这并不是说我丧失了对广太穷人的同情。在走到某些地方,看到某些情景时,可以最有效地毁掉这种生活为我带来的一切安宁。如果我远远避开并有意地拒绝向那儿观看,那是出为我相信:增加一个过着与文明人相称的生活的居民,这个世界会显得更美好,而不是更坏。让那些生性爱好对世间一切不公正之事斗争的人大声疾呼,毫不留情;让那些有才能的人,向前迈进和战斗吧。对我来说,我着如此,将会背离大自然的旨意。我知道——如果我尚知一些事理——我的一生只能过着宁静恬适与默思的生活。我知道只有如此,才能发挥我的所长。五十余年的生活教训了我:使这个大地变得暗淡无光的大部分错事与蠢事,都来源于那些灵魂不宁的人,而能拯救人类免受破坏的大多数好事都产生于沉思的恬静生活。这个世界一天天变得愈加嘈杂喧嚣,拿我来说,我是不会加入到这日益严重的喧嚣中去的,只要保持沉静,我就为大家的福利作出了贡献。

  国家的税收,如果仅用于退休补助,五分之一的人口,就能过着同我一样的宁静恬适的生活了,这该有多好啊!

  “先生”,约翰逊(约翰逊,1709—1784,英国著名散文家、文学评论家与辞典家,他于1775出版的“英文词典”在当时有很大影响,对英语规范化起了一定的作用)说,“用来说明贫穷不是罪恶的所有论点,都明显地表明它是一大罪恶。绝对不会有人费力气来说服你;有了优厚的财产你就可以很幸福地过生活。”

  这个粗鲁而又洞明世故的老夫子,他知道他自己所说的是什么。当然,贫穷是一个相对的东西,这个词首先与人的知识地位有关。如果我相信报纸上所说的,在英国有些有爵位的男男女女,他们每周如能有二十五个先令的可靠收入;就没有权利把自己称之为穷人,因为他们的智力需求是和马车夫与洗碗女仆相等的。如给我同样的收入,我也可以活下去,但我却实在是贫穷的。

  你或许说金钱买不到最宝贵的东西。你的老生常谈证明你不知道缺钱的苦处。每当我想到自己在生活上由于每年不能多赚几个英镑所遭受到的忧愁与贫苦,我被金钱的重要位吓得发呆了。由于贫穷我丢失了多么可爱的欢乐呵,丧失了每个人心中所渴望的那些简单形式的幸福!年复一年,我不能与那些我所爱的人相聚。由于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办一些事因而产生了忧愁、误会,不,甚至是残酷的感情疏远。如果我有一点点钱支持我,这些事原是可以办到的。由于缺乏资财,我丧失了或不能获得无数的日常欢乐与满足,我仅只由于人微位卑失去了很多朋友。可能结交为友的人对我始终是陌生的路人,这种孤独最令人悲苦,特别是当我的心灵渴望着获得伴侣的时候更感到悲切。仅仅由于贫穷,我时常诅咒自己的生命。我认为:不在金钱领域内付出一定代价,就不会有什么精神上的好处,这样说绝不是夸大其词吧!

  “贫穷,”约翰逊又说,“是那么大的一种罪恶,它孕育着那么多的诱惑和那么多的痛苦,以致使我不得不诚挚地请求你避开它。”

  对于我来说,我无须别人指示我作这种回避贫穷的努力。很多伦敦的阁楼都看见过我与那讨厌的房东仆役争吵,使我惊异的是她居然没有一直和我闹下去;这是不符合自然的逻辑的。有时,我彻夜为断断续续的恶梦所扰,心中感到一种模糊的不安。

  我可以希望还看到多少个春天呢?乐观的想法是十个或十二个春天;我却只敢希望有五个或六个春天了。这已经很多了:五个或六个春天的时间,喜悦地欢迎着,热爱地观看着,从白屈菜的吐芽初生到玫瑰花的含苞待放;谁敢说这是好景不长呢?五次或六次,大地重新披上新装,用语言也无法形容的辉煌与可爱的景象,展现于我的眼前。只要想一想,我便惧怕自己要求的太过份了。

  “人总是受埋怨的动物,老爱想着自己的烦恼。”我不知这句话的出处。有一次我在柴朗①的作品中看到这句话。柴朗引用此句时也没有标明典出何处,但它经常萦绕于我的脑际——一个可怕的真理,但表达得很好。至少,很多年来,它对我来说是一种真理。我认为:如果没有自怜自爱,生活经常会是难以忍受的。在无数的情况下,这种自怜拯救了我,使我不至于自杀。有些人在谈论自己的痛苦时能得到很大宽慰。但这种闲谈对于孕育于沉思中之痛苦却产生不了深沉的慰藉。有幸的是,我从来没有回顾的习惯;的确从来没有(甚至对刚刚遭受的痛苦也是如此),这已成为我根深蒂固的习惯,成为我之主要特性。当我屈服于自己的弱点时,我知道自己的弱点何在!“逆来顺受”吧!当它给我带来某种安慰时,我轻视自己,我甚至藐视地哈哈大笑。

  --------------------
   ①柴朗·庇尔(1541—1603),法国道德家,蒙田之友,《智慧怀疑论》的作者。——译者注

  现在,感谢那统治着我们命运的无名力量,我的过去将已逝之事埋葬掉了,更有甚者,我可以用清醒的欢乐心情来接受过去生活中的一切困苦。既然如此,就让它如此吧。大自然便是这样塑造我的,具有什么目的,我永远可不会明白。但在永恒事物的序列中,我所处的地位便是如此。如果如同我曾经惧怕的那样,我的生命将在贫困无依中结束,我能否领悟这么多的哲理呢?我是否要陷入自怜自艾的深渊,在那儿匍匐哀叹,执拗地避开下射的阳光呢?

  春天早临这个幸运的德蓬郡,它温暖了我的心。在英国的一些地方——报春花仍在寒冷的天空下发抖,它们与其说是感到天气的安慰,不如说是仍然感到威胁——想到这些地方我心中就冰冷不安。可敬的冬天:白雪皑皑,白霜满髯,我不能不亲切地欢迎它。但,那期待已久的日子迟迟不能到来,那三月、四月的绵绵霏雨;那凌辱了五月光辉的刺骨恶风,多少次使我伤心、失望。但在这里,我刚刚看见最后一片树叶掉落,我刚刚看见灰霜在常青树上闪光,春风就带来了蓓蕾和百花,甚至在此灰云翻腾的天空下,在这显示二月还未过去的灰色天空下,

  “和风吹动了接骨木丛,

  漫游的牧童知道

  山楂树不久便要开花了”。

  (见雪莱:《解放了的普罗米修士》)

  我正在想起在伦敦的早年生活。当时岁月毫无觉察地溜走,我从没有向天空望上一眼,被监禁于无边的街道中而不感到有什么难受。现在一回想起大约有六年或七年时间,我居然没有见过一块牧场草地,没有远行到树木环绕的郊区,便会感到很惊异。我为艰苦的生活而斗争。在大多数时候,我不能肯定在一个星期内我是否还会有食宿之虞。确实,在八月的炎热中午,我往往想到大海。由于这种欲望显然不可能得到满足,因而也就没有深深扰乱过我的心。有时候,的确,我压根儿忘记了人们会离开此地,到他处度假。

  在我居住的这个城市的贫民区中,季节的更换,显不出有多大的不同;这里没有载满行李的马车,以唤起人们想及欢乐的旅程。我周围的人们,日日辛勤劳动,我也是这样。我记得有些下午我消沉倦怠,对书本也感到厌倦。昏沉的头脑,不能运思,于是我信步来到一个公园、发现在此休息并无什么乐趣。天哪!在那些日子我是多么辛劳啊!我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成为被同情的对象。后来,由于过度辛劳,空气污浊,营养不良,并遭遇了很多不幸,我的健康开始受到损伤,我于是疯狂地想到乡间或海边去,还想着其他一些更为遥远的事物。不过在那些岁月中,当时我虽然劳动极艰苦,过着现在看来是可怕的贫困生活,但事实上我根本不能说是在受苦。我并没有受苦,因为我没有软弱的感觉。我健康的身体能抵抗一切,我的精力充沛,敢于藐视图周的一切敌意。

  无论给我的鼓励是多么微少,我总抱着无穷的希望。我睡得很好(经常睡在回想起来觉得可怕的地方),次晨精神振作,重上人生战场。有时候,我的早餐只有一片面包与一杯清水。如果人类有幸福存在,我不相信,我当时的生活不是幸福的。

  大多数年青时代过着艰苦生活的人,都得到朋友的支援。伦敦没有“拉丁区”,但是饿着肚皮的初学写作者,一般来说在彻尔舍贫民区也都有他们的朋友。在图登汉姆宫廷路区的一些阁楼房客,他们过着小小文人的生活(小波希米尔式生活),并引以自豪。我的地位奇特,我不属于任何集团;我避免结识人甚至避免偶然的相识。在那些艰苦的年代里,我只有一个朋友交往。我天性不喜求助于人,不喜寻求晋身之阶,我每前进一步,都靠自己的努力。正如我不求别人恩赐一样,我也藐视人们的劝告,除了我自己头脑想出来的主张,从不采纳别人的参谋意见。不只一次,我由于贫穷所迫,乞求陌生人惠我以谋生手段。在我一生所有经验中这是最痛苦的事,然而,我认为向一些朋友或同伴借钱比这更坏。事实上,我从不把自己看作是“社会中的一员”。对我来说,世上始终存在着两个实体——我与这个世界。这两者之间的正常关系是互相敌对的。我不仍然是一个孤独的人吗?如同过去一样,远远不会成为这个社会的一部分。这一点,我过去曾为此感到骄傲。现在看起来,是一种灾难也是一个错误。

  如果让我重新生活一次,我是不会再选择这条道路的。

  六年多时间我在人行道上行走,我的脚从未有一次踏上母亲大地——因为公园也不过是些草地环绕的人行道。那么,最坏的事该已成过去了。

  我说的是最坏的吗?不,不,坏得多的事还在后头咧。和饥饿挣扎对于一个年轻、精力充沛的人有它可喜的一面。无论怎样说,我已开始赚钱维持生活了。每次都能有半年时间不愁吃和穿。如果身体健康,我有希望获得够多年用的工资。它们是自己独立工作得来,是在我愿意工作的时间、地点赚得的。我想到坐办公厅当职员,看雇主的脸色过日子,便感到可怕。写作生涯确实光荣,它有个人的自由与尊严。

  当然,事实是,我现在服务的不是一个主人,而是一大群人。写作生涯真是独立自主吗?如果我的作品不能讨得编者先生、出版家、读者群众的欢迎,我从何处得到每日的面包呢?我的书销路愈多,我的主人便愈多,我乃是大众的奴仆。

  由于天佑,我成功地获得了代表着这群人的某些人的好感。就是说:我成为他们获利的源泉。目前他们对我很宽厚,但是有什么理由说明我可以有信心长久保持既有的地位呢?任何一个劳动人民的地位也不可能比我更不安稳?我一想到此,便要发抖,就象看到一些人漫不经心地在深渊边行走一样感到毛骨悚然。回想这几十年的生活,使我不胜惊异,我居然用这支秃笔与一卷纸张为自己和一家人提供了衣食,过着舒适生活,并抵挡了世界上反对我的敌对力量,而我除了右手能够执笔,别无资财和依靠!

  我在回想那一年我第一次从伦敦城迁出的情祝。在一种不可抵御的冲动下,我突然决定迁到德蓬。英国的这一地区我从未看到过。三月底我从可憎的伦敦住所逃出来,还没有仔细考虑自己在作什么,我发现自己已坐在阳光之下,坐在靠近我现在住处的一块地方了——在我眼前展现出辽阔的埃克塞的绿色山谷与松树披盖的霍顿山脉。这是我一生中感到极端欢乐的时刻之一。我的心境很奇特,虽然在我青少年时代对于乡间生活非常熟悉,看到过很多英国的美丽风光,但现在我似乎是一生中第一次面对着大自然的风光。

  在伦敦居住的那些岁月使我忘记了早年的那种生活,我象一个在城市生长与受教育的人一样,除了街道从未见过别的景色。乡村的阳光、空气对我有些神奇,不可思议。它给我的感触,的确,仅稍逊于后来一段时间在意大利所领略的风光。

  这是晴朗的春天,白云飘游于蔚兰天空,大地发出醉人的香气。在一生中这时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热爱和崇拜太阳的。我怎么在世间活了这么久而居然从未关心在天上是否有个太阳?在那光芒耀眼的太空下,我可以双膝下跪,对大自然歌颂、赞美。当我行走时,我极力避开每一条阴影,那怕只是白桦树的影子,我都感觉好象它会抢走我这一天的欢悦。我光着头,让金色的阳光将它们慷慨的祝福倾泻于我头上。这一天我该走了三十英里吧,然而,我并不感到疲倦。我要是能够再一次具有当年那样的劲头就好了。

  我已进入一个新的生活领域。在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之间,有着迥然不同的区别。一日之间,我惊人地成熟起来了,无疑这意味着:我突然能够有意识地享用自己的力量与情感了,享用这些我不知不觉间一直在发展着的力量与情感。

  只要举一个例子:我一直很少关心植物与花朵,但是现在,我发现我对每一朵花,对路旁的闲花野草,都很感兴趣。我一路走,一路采摘大量植物,心内打算明天就要买一本书去查证每一种花的花名,而且不是一时之兴趣。从那以后,对于田野上的花卉便一直没有失去兴趣,始终在熟悉它们。我当时对植物的无知,现在看来,似很可笑。不过我只是个普通的人,不管是在城市或乡间,都只是个普通人。有多少人在春天偶然从围篱下采摘下半打花草时,能说出它们的名字呢?

  对于我,花卉成了解放的象征,成了觉醒的象征。

  我的眼界立即大为开阔起来。在此以前,我在暗中摸索而不自知。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春季所作的漫步。我在埃克塞的外街有一个住所,它带有乡村风味而不象城市的住所。每天早晨,我出外漫步去作种种发现。风和日煦,气候再好不过了。

  这是我从来没有遇过的好天气,我感受到它的影响。空气中有一阵芳香,它抚慰着我的心胸,它使我精神振奋。我循着埃克塞的弯曲路径行走。

  有时往内陆走去,有时往海边走去。有一天,我在一座富饶、温暖的溪谷中闲游。走过花果盛开的果园,我从这一农场走到那一个农场,一个比一个美丽;我从这一村舍走到那一村舍,周围绿树成荫。接着,我走到松树覆盖的高坡,远眺沼地,沼地上到处是去年生长的石南属植物,一片褐黄色。从白帆点点的海峡吹拂来的阵风,抚摸着我的脸孔。对此美丽的世界,我内心的喜悦是如此强烈,以致连自己也忘记了。我既不回想过去,也不预测将来,尽情享受眼前的美景。我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忘记了去仔细检查我自己的情感,也不想跟其他更幸运者比较,以免扰乱自己的幸福。这是健康的时刻,它给我以新生,并且教育我——在我可以受教的深度内——如何利用它。

  在精神上与体力上,我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还要苍老。对一个五十三岁的人来说,他不应当经常回想已消逝的青春。但这些我应当尽情享受的春日,也只是徒然叫人回首往事;回忆的就是那些永远失去了的春天。

  将来有一天我将回到伦敦,我要重新访问在我极度贫穷时寓居过的所有地方。我阔别它们已有二十五年左右了。不久前,如果有人问我对于这些往事有什么感想,我会答复说:有些街道的名字、对于阴暗的伦敦的某些印象,只要它们呈现于我头脑中时,便会使我感到难受。不过,因为回顾过去的困苦与悲惨而有所感触,这种事情实际上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将所有这些痛苦的往事与那些该当发生的事情相比较,我发现;过去那一段生活回想起来倒蛮有趣味——远比以后很多时间的生活有趣,比我后来体面舒适。

  食用不缺的生活更有意思。总有一天,我要再去伦敦,花一、两天时间,再生活于那可爱的、旧的可怖的环境中。我知道:有些地方现在已不存在了。我看到我走过的那些弯弯曲曲的道路,从牛津路开始,从图登汉姆宫廷路的底端开始,一直走到赖塞斯脱广场,在交叉路口的某处地方(我记得那个地方总是雾气弥漫,点着煤气灯),那里有一问店铺,窗橱里摆着馅饼与布丁。蒸气通过穿孔的金属网格蒸热这些布了与馅饼。有多少次,我仁立在铺前,饥肠辘辘,可是,我身无一文,连一块馅饼也不能买。这店铺与街道已经消失很久了。是否还有任何人象我那样怀着深情去记忆:它们呢?不过,我相信,大多数我常去的地方依然存在,再去走一走这些行人道,看一眼这些阴森的门户,与黑暗的窗橱,定会给我以奇异的感受!

  我看见那条隐藏在图登汉姆宫廷路西边的小巷。在那里,我在顶楼后面卧房居住了一段时间后,又迁到前面地下室居住。如果我没有记错,房租一周可以节省六个便士。在当时,六个便士可是一件大事,因为,它意味着可以多吃两餐饭_(有一次,我在街道上抬到六个便士,当时欢喜若狂,至今记忆犹新)。前面地下室是石头地板,它的家具包括一张桌、一张椅、一个脸盆架和一张床;它的窗户自从安上后,一直没有洗抹过。光线从上面小巷透过扁窗格栅照进房来。我就在这里生活,就在这里写作。是啊,我的“文学作品”就。

  在那张肮脏的桌子上写出来。桌上,顺便提一下。

  摆着我的荷马著作,我的莎士比亚著作,以及当时我拥有的几样其他东西。夜间,卧在床上,我习惯于聆听一队通过小巷回去交班的武装警察队的砰砰脚步声。他们的沉重脚步声震撼了窗户上面的格栅。我记起在大英博物馆发生的一件生活上的悲喜剧事故。有一次,我在进人洗手间洗手时,我看见洗脸架上有一张刚贴的布告。布告的内容如下:“请注意,这些洗脸盆只供偶然使春日,也只是徒然叫人回首往事SM忆的就是那些永远失去了的春天。

  将来有一天我将回到伦敦,我要重新访问在我极度贫穷时寓居过的所有地方。我阔别它们已有二十五年左右了。不久前,如果有人问我对于这些往事有什么感想,我会答复说:有些街道的名字、对于阴暗的伦敦的某些印象,只要它们呈现于我头脑中时,便会使我感到难受。不过,因为回顾过去的困苦与悲惨而有所感触,这种事情实际上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将所有这些痛苦的往事与那些该当发生的事情相比较,我发现:过去那一段生活回想起来倒蛮有趣味——远比以后很多时间的生活有趣,比我后来体面舒适。

  食用不缺的生活更有意思。总有一天,我要再去伦敦,花~、两天时间,再生活于那可爱的、旧的可怖的环境中。我知道:有些地方现在已不存在了。我看到我走过的那些弯弯曲曲的道路,从牛津路开始,从图登汉姆宫廷路的底端开始,一直走到赖塞斯脱广场,在交叉路口的某处地方(我记得那个地方总是雾气弥漫,点着煤气灯),那里有一间店铺,窗橱里摆着馅饼与布丁。蒸气通过穿孔的金属网格蒸热这些布丁与馅饼。有多少次,我仁立在铺前,饥肠健辎,可是,我身无一文,连一块馅饼也不能买。这店铺与街道已经消失很久了。是否还有任何人象我那样怀着深情去记忆:它们呢?不过,我相信,大多数我常去的地方依然存在,再去走一走这些行人道,看一眼这些阴森的门户,与黑暗的窗橱,定会给我以奇异的感受!

  我看见那条隐藏在图登汉姆宫廷路西边的小巷。在那里,我在顶楼后面卧房居住了一段时问后,又迁到前面地下室居住。如果我没有记错,房租一周可以节省六个便士。在当时,六个便士可是一件大事,因为,它意味着可以多吃两餐饭_(有一次,我在街道上拾到大个便士,当时欢喜若狂,至今记忆犹新)。前面地下室是石头地板,它的家具包括一张桌、一张椅、一个脸盆架和一张床;一它的窗户自从安上后,一直没有洗抹过。光线从上面小巷透过扁窗格栅照进房来。我就在这里生活,就在这里写作。是啊,我的“文学作品”就。

  在那张肮脏的桌子上写出来。桌上,顺便提一下。

  摆着我的荷马著作,我的莎士比亚著作,以及当时我拥有的几样其他东西。夜间,卧在床上,我习惯于聆听一队通过小巷回去交班的武装警察队的砰砰脚步声。他们的沉重脚步声震撼了窗户上_面的格栅。我记起在大英博物馆发生的一件生活一上的悲喜剧事故。有一次,我在进人洗手间洗手时,我看见洗脸架上有一张刚贴的布告。布告的。

  内容如下:“请注意,这些洗脸盆只供偶然使用。”瞧,这张公告意义深长!我自己就用过不只一次,比之当局所想象的更喜欢使用这些肥皂与清水。而况,在这栋雄伟的拱顶屋下还有一些可怜的人在工作。在这方面,他们比我更需要使用水来冲洗。我不禁对此布告笑出声来。但它实在值得回味。

  有些住所,我已完全忘记;为了这种或那种理由,我常常要搬家——由于当时我的所有财产,一个小行李箱就可装下了,因此,搬家倒是容易的事。有时候,同居的房客使我受不了。在那些日子里,我并不是爱挑剔的人,我与共居一宅的房客的来往极少,然而,只要一接近就不时感到超出了自己的忍耐限度。在另外一些情况下,我搬迁是为了逃避传染病。我当时总是营养不良,而且工作过度,如何能逃过这种致命的疾病的,至今还是一个大谜。我的最坏遭遇是受到白喉的轻微袭击——我想是由于楼梯下垃圾箱传染过来的。当我把这件事向房东提出,他始而惊异,继而大怒,终于横加辱骂,这就加速了我的离去。

  总的说来,除了贫穷,我没有多少可以埋怨。

  在伦敦,每周只花四先令大便士,你不能期望过得舒适。在那个颇为严酷的学徒工时代,这是我为租用带有家具、劳务的房子所能付出的最大金额。而我也易于满足;我需要的只是一块有墙环绕的空间,让我避居在内,不受外界的干扰。对不能享受到文明生活的一些舒适,我已不感懊丧。

  铺在楼梯上的地毯,在我看来是颇为奢侈;而在房间里面的地板上铺上地毯,更是一种不敢梦想的奢华。我睡得很甜蜜,我夜夜安睡在硬板床上,这种床铺现在只要瞧它一眼,骨头也会感到酸痛。

  门上有锁,冬天有个火炉,还有,一管烟草——这就是必需的东西。有了这些,即使住在最肮脏的顶楼,我也感到心满意足。我经常记起这样一个住处:那是在伊斯林顿,离开都市大街(伦敦商业区)不远,从我的窗口,可以眺望摄政王运柯。我一想起它,就记起了也许是我所知的最大的伦敦雾气,最少,连续三个白天,连续不断地点着灯。从窗口望出去,有时候可以看见运河彼岸街道上有几点模糊灯光,但大部分时间看不到什么东西,外面只是一片黄黑。窗上的玻璃反射出室内的炉火与我自己的脸孔。我是否感到凄凉呢?一点也不!笼罩室外的阴暗似乎使我的壁炉显得更为舒适。我拥有足量的煤、油、烟草,有书在手,有我感兴趣的工作,因此,我只有到都市大街咖啡馆用膳时,才出外,然后赶忙回家坐在炉旁。啊,我雄心勃勃,充满希望。如果有人可怜我,我会感到多么惊奇与愤怒。

  大自然不时向我施加报复。在冬天,我患了严重的喉灸,有时还并发着长期的与严重的头痛病。当然,我从来不去医院求医,我只是紧锁房门,如果我感到实在不好过,便上床去——卧倒在床上,不吃也不喝,一直等到我能再自己照顾自己。我从来不向女房东要求房约以外的什么帮助,只偶然一、两次接受过她自愿的帮助。哎,青春居然能忍受这一切,想起来都使人感到奇异。

  现在看来,三十年前,我是一个多么可怜和虚弱的不幸之人啊!

  我愿再过一次阁楼与地下室的生活吗?如果没有获得以后五十年能过我现在这样满意生活的保证,我是不会愿意的。对环境能够无限顺从时,我看到事物的好的方面,而忘记了它的最坏的方面,这样,就会出现坚定的乐观主义者。可是,这只是徒然浪费了精力、热情与青春!在另一种心情下,当我看到稀有的才华被罚从事卑贱劳动。

  我真会为这种景象痛哭流涕。多可惋惜啊!如果我们的良心还有一点作用的话,更会感到这种不公正之可悲可恨。

  如果不寄望于乌托邦,想一想人们的青春会成为什么样子?我认为在那些从十七岁至二十七岁的青年里面,一千人中难得有一个人能享受到应有的自然的与劳动的愉悦的一半。几乎所有的人在回顾早年的生活时,都看到自己的生活因为贫困、不幸、放荡而受到摧残,变为畸形。如果一个年轻人避免摔跤,如果他双眼坚定地注视着主要机会,不做罪恶昭彰的自私勾当,稳妥谨慎,一切顺从他自己的利益(这利益应当理解为物质利益),这样他的青春就不会虚度而过得有意义,他就是一个值到骄傲的典范。当年轻人面对着生活时,我怀疑,按我们的文明,是否还有其他比这更易于追求的理想。这是谁一可走的途径了。

  不过,如果人们尊重勇气,如果人类的理性能为人类幸福服务,试请将上述情况与可能发生的事。

  加以比较吧!只有少数人,回顾往事时,能见到欢乐的童年,而且在那以后的十多年中,他的精力、时间也得到了较好的利用,也许在脑中,还留下了一椿极其美好的欢乐记忆,使他终生感到幸福。可这样的人在生活中寥若晨星,就象诗人那样难得。大多数人,从来不回想他们的青春时代,或者在回首往事时,他们意识不到已经失掉一些机会,也不去注意所遭受的挫折。只有与这迟钝的人群比较,对于自己吃苦耐劳、充满搏斗的青年时代,我才感到骄傲。在我前面有一个奋斗目标,而且不是一般人的目标。甚至当我遭受饥饿的痛苦时,我也不放弃心灵的追求。对比之下,那些具有青春的美好理想,具有才智和热情,然而却困居于贫民窟,嗷嗷待毙的青年,我感到投一剂快速毒药。对于这样一些邋遢无能的患者,倒是最好的救治办法。

  每当我检视自己的书架时,便记起“兰姆的褴褛的老兵”。这并非由于我所有的书都是从旧书摊中购来的,很多书都很整洁,书皮崭新,有些书,装订精美,发出芳香。但由于我经常搬迁,我的小小图书馆每次变换地方时,都受到了粗鲁的待遇。说实话,在平常的时间,我很不注意它们的安全,(因为在处理实际事务时,我这个人总是疏懒与不称职),甚至我最精致的书本,也由于不爱惜,而留下破损的痕迹。不只一本书,在装箱时被大钉子划破而受到严重损伤。现在由于我有闲暇的时间与平静的心境,我发觉自己变得越来越细致了——这说明了一个伟大的真理:境遇好就易于养成美德。不过我得承认,一本书只要没有松散,对于它的外形,我是不大在乎的。

  我认识一些人:他们对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与阅读从自己书架上取来的书,都同样的感兴趣。对我来说,这是可以理解的。第一,我熟悉自己每一本书的气味,只要把我的鼻尖放在书页之间,我便会记忆起各种往事。例如,我的吉本①

  装潢很精美的八卷米尔曼版本。这部书我曾一再阅读了三十多年。我每次打开书本,都会闻到书页的香味,每次都会使我忆起当我把它作为奖品接受时的那个欢欣鼓舞的时刻。还有我的莎士比亚,伟大的剑桥版《莎士比亚全集》——它的气味把我带到更为遥远的往年。因为这些书属于我的父亲,在我还未长大到能读懂此书之前,父亲经常作为对我的一种爱抚,准许我从书架上把它取下,让我恭恭敬敬地翻弄书页。该书现在闭起来与往时的气味完全一样。当我手握一卷时,心中便产生一种奇异的亲切感。正因如此,我不经常翻读莎士比亚的这个版本。我的眼力象以往一样好,我总是读环球社出版的《莎士比亚》。此书是在把购买此种书看作是过分奢华的日子里买来的,由于我牺牲了别的享受而购买此书,因此,我对这部书具有特殊感情。

   --------------------
  ①英国史学家,著有《罗马帝国兴亡史》。

  “牺牲”——我用此字并非按照一般交际用语的含义,我购来的数十部书,所用的钱原本应当用于购买我们称之为生活必需品之类的那些东西。

  有很多次,我伫立于书摊前,或书铺窗前,究竟是满足智力上需求还是满足身体上的需要,内心犯难不止。有时在饥肠辘辘,就要吃饭的时刻,我看到一部渴求已久的书而停步仕立,价格很便宜,我爱不释手;然而买了它,就意味着要饿肚皮。海因的《蒂布拉斯传》①便是在这样的时刻被我买到的。该书摆在古德乔街旧书摊上——从这个书摊的一大堆废旧物中,时常可以找到极其宝贵的珍品。该书的价格是六便士——只有六个便士!那个时候,我习惯在牛津路一间咖啡馆用午餐(当然这是我的正餐)。这间咖啡馆是一间道地的老咖啡馆。我想,象这样的咖啡馆现在可找不到了。当时我的口袋里只有六个便士——是啊,这是我在这世界上的全部财产;六便士可以买一盘内与青菜。但我不敢期望《蒂布拉斯》可以等候我到明天,到那时我会有一笔小小收人。我在行人道上慢慢地走着,用手指在衣袋内数着这些铜币,眼睛盯着书摊,两种欲望在心中较量。我终于买下了这本书带回家了。我一面用早餐剩下的面包牛油作午餐,一面用贪婪的眼睛盯着书页。

   --------------------
  ①蒂布拉斯,纪元前50—19,罗马抒情诗人,写过有关爱情与自然的挽歌。

  在这本《蒂布拉斯》书中,我发现在最后一页上有人用铅笔涂写了下列字样:“1792年10月4日,柏列基记。”谁是这本书近一百年前的主人?书中没有其他铭记。我喜欢作出如下想象:某个穷学究,象我一样贫穷与渴求学问的人,用自己的血汗钱购买了这部书,并象我一样爱不释手地阅读一着它。这部书价值多少,我却很难说,心地仁爱

  的蒂布拉斯——你替我们留下了一个令人喜爱的诗人画象①,比罗马文学中任何别的诗人都更令人喜爱。下面即他的诗句:

  “或是在寂静的树林中缓步沉思,

  想着那些配称为聪明、善良的人和事。”

  --------------------
   ①这个诗人即荷拉斯,纪元前65——8年。

  其他很多拥塞于书架上的书也是用同样方式买来的。把书从架上取下一本来,便意味着要开始回忆了——多么生动的回忆——回忆那次斗争与那些胜利。在那些日子里,对我来说,金钱井不代表什么,除了用以获得书本外,再没有什么值得我去关心的了。有些书是我极其需要的,比肉体的营养品更需要。当然我可以在大英博物馆读到它们。但作为我的私有财物,摆在我自己的书架上,我自己能拥有它,并握在手中,那可是两码事。有时我买了一本最破烂、最肮脏的书,书页被一些合人涂写沾污了,撕得破破烂烂的,沾满了墨水——无论怎样,我宁可读自己的烂书,而不喜欢读一本不属于我自己的书。有时候,我购书仅只为了自我放纵:一本书引诱了我,一本并非我真正需求的书,对我来说,购这样的书是一种奢华。如果稍为慎重一些,我当把它放弃的,例如,我的《俊·斯蒂林文集》(Jung Stilling)。我

  在好莱威尔街偶然看到此书,斯蒂林之名见于《真理和诗歌》一书①。俊·斯蒂林(1740—1817)

  是德国作家,歌德的朋友。他的名字,我是熟悉的,当我翻阅书页时,我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了。

  但那一天我忍住不买。事实上是我当时拿不出那十八个便士。这说明当时我的确很穷。我两次徘徊经过那书摊,每一次我都对自己说:俊·斯蒂林这本书暂时不会有买主。后来有一天,我袋内有钱了。我急急忙忙奔赴好莱威尔街(在当时我习惯每小时走五英里路),我看到与我打交道的那个友胡子小老头——他名字叫什么?——这个书贩,我相信,是一个天主教牧师,他具有牧师的尊严,他拿起那部书,打开书页,沉思片刻,然后瞟我一眼,说道,好象是在自言自语:“是呀,但愿我自己也有时间读此书。”

   -------------------
  ①《真理与诗歌》后来命名为《诗歌与真理》为德国诗人歌德(1749——1832)的自传,叙述其年青时代的生活。

  有时候,为了买书的缘故,除了节衣缩食,我还得当搬运工人。在靠近坡德兰特路火车站的一间小书铺,我发见了吉本著作的第一版本,书价高至不合理程度——我想是一卷一先令。为拥.有这些印刷清晰的四开本书籍我得把大衣卖掉。

  事有凑巧,我身边带的钱不够,但在家中有足够的钱。我当时住在伊斯林顿。我同书店老板交代

  一下,便急行回家,取了现金、又步行回书店——抱着书从尤斯敦路西端走到伊斯林顿区的一条街,远远走过了守护神街。为买此书,我来回奔波——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感觉到吉本的书有多沉重。这一回我为买书两次走下尤斯敦路,然后登上邦顿维尔,如果加上回来取钱则往返了三次。那是什么季节与气候,我可记不起来了,我从购得此书所得的欢乐,把别的想法都驱散了。

  只记得那书很重,我有无穷的精力,但我的筋肉并不强劲,最后一次路程结束时,我跌坐在交椅上,汗流浃背,软弱无力,腰酸背痛——可是心中却欣喜若狂。

  有钱的人听完这个故事,是会吃惊的。我为何不叫书贩把书送到家中?如果我迫不及待,难道在伦敦大街上没有公共汽车吗?我怎样才能使这些有钱的人明自,当时我已无力再多出一个便士了。不,不,这种节省劳力的开支是我力所不及的。我享受的东西,实实在在,都是靠自己额头的汗水赚来的。在当时,我几乎从来乘坐公共汽车以代步。我曾在伦敦街道上一连行走了十二至十五个小时,从来不想出点运费从而节省自己的体力,或节约自己的时间。我穷得不可再穷了,有些事,我必须放弃,以车代步便是其中之一。

  多年以后,我把吉本著作的第一版本以比购入价格为低的价钱出售了,还有很多对开本,四开本的好书也一起卖掉了。这是由于我经常不断的搬家,不能老是拖着它们一起搬。那个买书的人说:它们是“墓上的石头”。为什么吉本的书没有市场价值呢?卖掉这些四开本书,经常使我懊悔得心痛。读那精装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多么够味啊!书页恰能陪衬主题的尊严性,只要看它一眼。也会令人神往。现在我要再买一部是很容易的事。但新购的书对我来说。不会如原书那样,带有昔日风尘与艰苦的回忆。

  一定会有些心情和经历和我相似的人,他们定能记忆位于坡德兰路车站对面的那间书店。这个书店有其特点;他们出售严肃的书籍——主要是神学与古典书籍。大部分是旧版本,但又够不上珍本,人家称它们为无价值之书,在实用中已被现代版书所取代。书店老板很可以称之为正人君子。由于上述情况,加上他所标的书价极为低廉,使得我们相信。他开这间书铺定是出于对文化的热爱而不是为了盈利。在我看来是无价之宝的许多书,我只花几个便士,便在那里买到了。

  我想我从未买超过一先令一卷的书。有一次,我有机会看到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他对那些老古董不屑一顾。可是,我却乐于从书摊上,或从小店内书更多的书架上,把它们买到手。例如:用羊皮纸印刷的短厚版本的西塞罗传礼①,书页上由葛来维斯,(1632—1703,德古典学者)葛罗诺维斯(1694—1775,荷兰古典学者)以及我数也数不清的其他老学者的注解。呸!

  真是太古老、陈旧了。可我并没有这种感觉。我对于篇来维斯和葛罗诺维斯及其他一些人有一种深切的感情。倘使我的学识有他们那么渊博,对于那个年轻人的蔑视也可处之泰然。可是,学习的热情是永远不会过时的。先驱者的事例——在人们心中燃起了神圣的火焰,那是永远扑灭不了的。体现于这些老学者的注解中的对于学问的喜爱和热忱,我难道可以从哪一个现代编者的身上找得到吗?

   -------------------
  ①西塞罗,纪元前106—43,罗马演说家、政治家、学者。

  今日,甚至最好的版本书也象是教科书。我经常有一种感觉:编者没有把作家当作文学作家,而视为写教科书的人。学究爱学究,旧的比新的好。

  今日报纸上大约有一码的篇幅登载着春季赛马新闻。看到这份报纸,我便有厌恶之感。它使我回忆到一、二年前在萨立(英国东南部)火车站看到的一张海报,上面登载有附近地区的赛马

  消息。下面是那张广告的内容,当时我把它抄在笔记本上:

  “为了保证赛马会的场内秩序和观众的安全。

  管理机构雇用了下列人员:

  十四名侦探(赛马场),

  十五名侦探(苏格兰警察局),

  七名警察巡官,

  九名警察班长,

  七十六名警察,以及从陆军后备队和后勤兵团特别选出的额外人员。

  雇用上列武装力量之目的,纯在于维持治安和排除坏分子的捣乱,他们将获得萨立保安队强大力量的支持。

  我记得有一次,我与朋友闲谈时,发表了自己对赛马问题的看法,大家称我为“乖僻”。甚至倡导者本人也认为这种公众集会对于体面的人是危险的,我加以反对,难道真是乖僻人吗?任何人都知道举办赛马会主要是为了博得傻瓜、流氓、盗贼们的高兴,为他们谋利。“明智”的人居然也参加这种赛马活动,并宣称他们的参加,使得赛奖会维持一种基本上是高尚游戏的性质,从而替其赌博行为辩护,这恰恰表明“明智”的人可以很容易抛弃常识与体面

  昨天在长距离漫步的中途,我在路旁一间小旅舍歇下进餐。在旅舍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本通俗杂志。翻阅这些杂七杂八的文章,我看到一篇由女作家写的“猎狮记”,其中有一段似乎值得抄下来:

  当我唤醒我的丈夫,狮子——它距我们大约只有四十码远——朝我们迎面扑过来。我用O.303径的枪击中了它的胸部,事后我们发现:它的喉管打裂了,并打断了它的脊梁柱。第二次它又扑来,第二发子弹把它肩膀打穿并把它的心脏撕成碎片。

  我很想看到这个既拿枪又拿笔、的女英雄。我假定她是一个很年轻的妇女;在家中的起居室里很可能是个文雅秀丽的女郎。我颇愿意跟她交谈,与她交流思想。她会给人以坐在圆形剧场中的古罗马贵妇的印象。象这样的贵妇,在私生活中,有很多是聪明秀丽、有高尚的教养和情操的;她们谈论艺术与文学;她们会因为死了一只立斯比亚麻雀①而痛哭流泪。同时,她们又喜欢鉴赏破

  残的喉管,断折的脊梁,开裂的五脏。她们中很多人似乎不会亲手去进行屠杀。谈到这一点,我应当假定说:这本通俗杂志中的女猎狮人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妇女,但无疑的是,她跟那些罗马贵妇会趣味相投,只在很少的问题上有些格格不人。

  她那骇人听闻的往事回忆,受到一位注重读者兴趣的编者如此欢迎,这件事本身倒是对编者或读者更有意思。如果这位贵妇要写一部小说(有机会,她是会写的),它准会有真正的现代风味。当然,她的写作风格是由她爱读的书形成的。更有可能的是;她的思想与感情也得自于同样的源泉。

  如果她还没有成为一个典型的英国妇女。我敢说,不久的将来,她将成为那样的一个人的。肯定她是决没有流言蜚语在外的。这种类型的妇女必定会培养出出色的人种来的。

   --------------------
  ①立斯宝斯岛属于希腊,位于土耳其沿岸。罗马诗人加图拉斯,纪元前87—45,在诗中称其恋人为立斯比,有诗歌咏她为爱雀而死。

  我带着混乱的心情离开了那个小旅馆,选了另外一条路漫步走回家中。顷刻间我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小溪谷旁,那里有一个农场与一个果园。

  苹果树盛开着花,我仁立望着太阳。那一天,太阳一直阴暗无光,到此时,忽地光芒四射。对于我所看到的一切,我无言表达,我只能在梦中想念那百花盛开的溪谷的宁静可爱。在我身边,一只蜜蜂发出嗡嗡声;不远处,布谷鸟在啼叫;从下面农场的牧场传来一群羊羔的咩咩叫声。

  我不是人民的朋友。人民作为一种力量,作为决定时代倾向的力量,他们唤起我的怀疑与恐惧;作为一种可以看得见的群体,它使我远远地避开,并经常激起我憎恨的感觉。在我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所谓人民指的是伦敦的群众,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温和的词语,可以表达我对他们的想法。我很少认识农村的人,我以往也曾隐约见过他们一面,但并不能使我们达到彼此相识的程度。我的每一本能都是反民主的。我不敢想象当德模斯①以压倒优势力量统治英国时,英国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
   ①古希腊城邦的平民。

  对也罢,错也罢,这是我的性格。但如有人由此推论说:我对比自己社会阶级低下的人都不能容忍,那是错误的。“个人与阶级有很大差别,”

  这一点深深地植根于我脑海深处。一个单独的人。

  一般来说,总可以在他身上找到一些理性,找到某些善良的气质。而将他与社会机体中的人群合在一起时。十之八、九会变成喧闹吵嚷的动物,役有自己的思想与主见,随时准备同流合污去干坏事。因为各民族倾向于于愚蠢与卑贱的事,于是人类的进展缓慢;而个人却有一种倾向于干好事

  的潜力,故使人类能够有所发展。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对人类的进展缓慢感到惊奇。现在,看一看人群大众,我惊异他们进展竞这么神速。

  我虽愚蠢高傲,但仍惯于用一个人的智力与成就来衡量他的价值。我认为:如果不合逻辑,就不会是善的;如果没有学问,也就没有魅力。

  现在我又认为应当区别两种形式的智慧,一种属于头脑,一种属于心灵。我还要把心灵的智慧看得比头脑的智慧远为重要。我反对说有无智慧并不要紧,因为傻瓜从来就既能败事又令人憎恶。

  但我所认识的一些最好的人,肯定不是由于智力高,而是由于心灵好才使他们免于陷入愚昧状态。

  他们来到我面前,我看到他们极其愚昧无知,具有严重的偏见,并有可能作出极其荒谬的错误判断;然而他们脸上呈现的却是高尚的美德、仁慈、和蔼、谦虚与慷慨。他们具有这些素质,同时又知道如何利用它们,他们具有心灵的智慧。

  在我房里操劳家务的这个可怜的妇女,就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我便认为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女用人。经过三年的熟识,我发现她是我所认识少数几个堪称之为最好的女人之一。她能读能写——这就够了,如果给她太多的训诲,反而会害了她。因为这会扰乱她的天然的机智,而又不能为她提供任何明确的心灵指导。她正在完成她生来应当做的工作,并感到满足,感到一种衷心的欢乐。这使她的地位高于其他文明人类。她喜欢的是:井井有条,和睦安静。对于人类的孩子,我们还能给予什么更美好的赞扬呢?前几天,她告诉我一件往事:她的母亲,在十二岁时,便去别家从事家务劳动;你想想看,她是在什么条件下去的?这个女孩的父亲,一个诚实的劳动人民,付给她所去的人家每周一先令,让她学习她所要从事的工作。要今日的任何劳动者也这样做,他该会如何龇牙咧嘴、目露凶光?从此,我对我的女用人与一般女仆为何大不相伺,不再感到惊异了。

  整天几乎连绵不断地下雨,然而对于我,这是欢乐的一天。我吃完了早餐,正在仔细观察德蓬海峡地图(我是多么喜欢有一张好地图!)查找我计划旅游的路途,忽然间有一阵叩门声。蒙太太给我送进一个大棕色纸色,我一眼看出它一定是书籍。数天前我曾将订书单寄到伦敦却没有预料到书会来得这么快。我带着跳动的心,把这个包裹放在一张干净的桌子上,一面往火炉里边添些柴薪,一面望着包裹,然后拿起小刀,开始庄重地、审慎地(虽则手有些颤抖)开拆包裹。

  浏览书商的售书目录是一种乐事,在这里那里把可能要买的书勾划标记。以前,我无钱买书,我尽量把图书目录放在见不到的地方;如今,我逐页品尝着它们,我必须审慎选择,因为这使我感到最大的愉快。但最大的快乐,还在于拆看已经买到手却未来得及一读的书籍。我并不是想寻猎稀有珍品的人,我不重视初版书及其他精装版本,我买的是文学嘛,它是人类灵魂的食粮。撕掉最后一层包裹纸,第一眼看见书的装潢,第一次闻到书的香味,第一次看见烫金的书名!这个作品,我前半生久闻其名,但从没有看到它。我恭恭敬敬地把它捧在手中,轻轻地把它打开。当我翻阅每章的标题时,因为极度兴奋,连眼睛也昏眩了。

  我期待着即将获得的享受。谁比我更能欣赏。遵主圣训。一书中的下列句子呢:“在一切事物中,我所追求的是宁静,但是,除非坐在一个角落里手中握有一本书,我是得不到它的。”

  我有作为学者的素质,如果我有空暇,心境宁静,我可能已积累了学问。在学院的校园内,我会生活得很幸福,与人无争,整天在故纸堆中忙忙碌碌地遐思冥想。弥基勒特(1798—1874,法国历史学家)在他所著的《法兰西史》的序言中说:“我从世界的边缘经过,我以历史为生活。”就我现在的认识而言,这就是我的真正理想;在所有的搏斗与不幸经历中,我始终是更多地生活于过去,而不是生活于现在。我在伦敦时,确实过的是挨饿的生活,看起来不可能用笔杆糊口。当时有多少个日子,我把时间消磨在大英博物馆里,漠不关心地读书,好象生活上是毫无牵挂,现在回忆起来,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早餐啃的是干面包,衣袋里藏着另一块干面包作为午餐之用;整日坐在博物馆大阅览厅书桌旁,面前摆着一大堆书,这些书籍毫无可能用来解救燃眉之急。在这样的时候,我却在研读德文本《古代哲学》;在这样的时候,我却在攻读亚飘利厄①、琉善②、碧杜朗纳斯③,还有希腊选集,狄奥泽尼斯④、腊尔狄亚斯,以及天晓得的一些别的什么作品。

  我忘记了饥饿,必须回去过夜的屋顶阁楼(贫穷作家居住的最廉价的房间)也从不使我感到烦恼。

  总的来说,这使我感到骄傲;我以赞尝的微笑迎接那个骨瘦如柴、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是我吗?

  他就是我吗?不!不!他已经死了三十年了。

  我未能获得高级学术成就,而且现在也为时太晚了。然而我仍在这儿贪婪地盯着坡桑尼亚斯⑤,并且自己下定决心,要逐字逐句把它读完。

  具有一些古代学者气息的人,是都愿读坡桑尼亚斯的原书,而不愿仅仅读他的语录或别人对他的评论。这儿还有丹的《日耳曼人的国王》。谁不喜欢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位条顿族征服者征服罗马的情况呢?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我读了一卷——又忘了 哎,这真是太糟糕了!如果我能掌握所学的东西,我可称得是有学问的人了。没有什么比长期的忧虑,不安和恐惧更能损伤记忆了。我头脑中只能保存所读之书的某些片断,然而我仍要读书,坚持不懈地,欢心乐意地读下去。我难道是为了来生获得一个博学之士的头衔吗?的确,“我不再因健忘而烦恼,流逝的时刻已给我快乐,我们这些终须一死的凡人,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奢求呢?

   -------------------
  ①罗马讽刺作家与哲学家、B.C.130。

  ②希腊讽刺作家,B.C.120—220。

  ③罗马讽刺作家、《Safyrieor》小说的作者:B.C.66。

  ④希腊大儒学者,B.C.412—323。

  ⑤希腊地形测量学家,公元第二世纪。

  这是我,亨利·赖伊克罗夫特吗?宁静地休息一夜之后,不慌不忙地起床,以老年人的细致,从容穿戴,走下楼梯,愉快地整天坐着读书,安静地读书,这是我吗?这就是那经过长年累月劳苦折磨的亨利·赖伊克罗夫特吗?

  我不敢想象那些留在后面、仍然过着笔墨生活的人们。它使我痛苦,痛苦又有何用?然而,一旦往那个方向回顾,我就不能不想到他们了。

  哦,你们这些苦恼的人,在这个时刻,正坐着绞尽脑汁写呀写,并不是因为头脑中心灵中有东西可写,必须写出来,而是因为笔杆是你唯一可以使用的工具,是你可以赚取面包的唯一手段。年复一年,摇笔杆的人数倍增,你们拥塞着出版社与编辑的门庭,拥挤争先,互相咒骂,哎,这种景象真是凄惨,看了令人心伤!

  现在,有无数男男女女在为糊口而写作,在这种工作中,他们很少有机会能维持稳定生活。

  他们从事写作,因为他们不会做别的什么事,或者因为文学写作生涯具有独立性与眩目的奖赏,引诱着他们去写。他们抓住这种贫穷而悲惨的职业紧握不放,从乞讨与借贷中弥补稿费之不足,等到后来要做别的工作时,已经为时太晚了。于是……我一辈子的可怖的经验使我认为:鼓励任何男女青年去从事文学写作生涯,无异于犯罪。

  如果我有任何权威的话,我要为这一真理大声疾呼,让任何人都听到。为生活而斗争的各种形式都是可憎可恨的。可是,文学舞台上的混战,在我看来,比其他任何生涯都更为悲惨、堕落。哎呀,每个字你给多少稿酬!呀,你的短评,你的采访记值多少钱!还有,那些被踩下去的人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漆黑的失望!

  去年仲夏,我从一个打字员那里收到一份通知。它征求我的意见。一位听到我的名字的先生,想象我还在受难。这个人写道:“你在圣诞节期间,如果工作繁重,需要任何帮助,我希望……。”如果是写给商店售货员则几乎不必另写了。“圣诞节期间,工作繁重”!不!我讨厌得笑不出声来了!

  有些人,我看到,正在以美妙的语言称赞征兵制。要间隔相当长的时间,人们才能在我们的杂志与报纸上,读到这一类东西。我很高兴地相信,大多数英国人会有与我相同的感触,对这种可怕与可恼之事感到厌恶。但有谁敢冒着风险讲:征兵这种事在英国是不可能的。凡是能够思想的每个人,都可以看到:我们抗击人类中野蛮力量的防护设施是何等微弱,这种野蛮力量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将它们约束住。民主充满着对文明的良好愿望的威胁,基于军国主义为基础的君主专制权力——自然地随之恢复,使得前途非常暧昧。只要有一些酷爱屠杀的先生们高声一呼,国与国之间,便要互相厮杀起来。

  如果英国的存亡受到威胁,英国人是会战斗下去的。在此种极端的情况下,人们别无其它选择。

  但如果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便屈眼于普遍征兵的灾祸,降落于我们英伦三岛岛民身上的会是一种什么样可怕的变化呢?我喜欢想象,他们甚至会不顾一切来保卫人的自由。

  一个有学问的德国人,有一次对我谈及他那一年的军事训练生活。他告诉我说:如果军训再延长一、二个月,他一定会以自杀来寻求解脱。

  我很清楚地知道:我的勇气坚持不到十二个月的时间,羞辱、愤怒与厌恶,会使我发疯。记得在学校读书时,我们每周在操场上进行一次军训。

  四十年后,每一想到它,我脑中便有一种极其痛苦的感受。当时,这种感受,常使我病倒。那种麻木不仁的例行机械操练,本身就无法忍受。我憎恨站成一直行,在一声号令下,摆动着臂与腿,紧张而一致的齐步走。对我来说,失去个性是非常丢脸的事。在队伍中我经常因为站立不端正,受到军训教官的呵责。他叫我“七号”,这使我感到羞辱,怒火中烧。我不再是人了,我变成了机器中的一个部件。我的名字叫“七号”。使我惊异的是:我的邻居以愉快的心情参加军训,十分热忱。我凝视着那个小伙子,并问自己.他和我为什么有这么不同的感受呢?事实上。几乎我所有的同学,要么喜欢军训,要么淡然待之。他们同教官交朋友,有些人由于能够越级与教官走在一起而沾沾自喜。向左走,向右走,左呀,右呀。

  至于我,我认为:在我一生中,对人的憎恨从来没有象我对那个肩膀宽阔、脸孔严峻、声音洪亮的家伙那样恨得强烈。他对我讲每一句话,我都感到是受了侮辱。老远看见他,我就拐弯避开,免得向他行礼;更有甚者,避免见面所引起的是使我痛苦极了的神经震颤。如果有人伤害过我,那便是他。他给我以肉体上和精神上的伤害。严肃地说,我相信:我所遭受的神经衰弱症,可以追溯到那可诅咒的军训时期。我又相信;我的强烈的个人骄傲感——我最令人恼火的个性之一——也可以追溯到同一悲惨时期。当然,那种气质当时就已存在,不过它应当得到的是冲淡,而不是加剧。

  在较年轻的时候,我以为只我一人在校内军训的操场上感到痛苦并以此自豪。现在我更相信有很多同学,也处于同样心境,勉强压抑着反抗情绪。甚至那些稚气的小伙子们,虽然他们喜欢军训,我相信其中难得有一、两个人到了壮年仍然欢迎军事奴役强加于已身,强加于他们同胞之身。从某种观点看,英国人与其热切、或漫不经心地接受征兵制,从而获得拯救,还不如被敌国征眼屠杀。英国人民是不会具有这种观点的。如果有一天,凡是爱英国的人,没有一个怀着这种观点,对于英国人,那真是憾事啊!

  我忽然有一个念头:我们也许可以给艺术下一个定义:艺术是对生活热情的表达、满足与遵循。这可以适用于人们创造的任何艺术形式、因为在这种创造性的时刻,无论其写出的是一个伟大剧本,或是在一块木头上雕刻一簇花叶,艺术家总是因为极其欣赏周围世界的某些景象而受到了感动与启发。艺术家所体验的这种感受,必定比别人更为深刻,由于他具有以可见或可听的形式,纪录这种稀有感情的力量——我们不知道这种力量从何而来——从而加强并延导了他的感受。艺术,在某种程度而言,存在于每个人的生活里。即使是农夫在日出的田野,仅仅由于身体健壮,唱出一些自编的曲调;他歌唱着,或试图歌唱,被一种不常有的兴致所唤醒,这种粗糙的曲谱,完全是他自己的。另一个,他也是种田的,他歌唱雏菊,歌唱田鼠,或编述象《汤姆阿香脱》①那样有韵律的故事。他充满生活热情,比在霍奇 ②灵魂中激动的生命热情还要强烈,还要微妙。不仅如此,他还用激动人心的语言与音乐歌唱起来,千秋万代都具有魔力。

   -------------------
  ①《汤姆阿香脱》是英国诗人朋斯,1759-1796,写的一首诗。

  ②英国喜剧《夏玛、戈乔之针》中的人物。

  几年来在我国有很多人在谈论艺术。我想这种谈论是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真正艺术冲力已经衰退时开始的。那个伟大时代的精力几乎已经衰竭了。当创作实践处在低潮时,原则就成为激烈争

  论的主题。依靠思维不能使人变成一个艺术家,甚至不能沿那个方向前进寸步——一这并不等于说:艺术家不能从有意识的努力取得好处。歌德(这一例子常被一些各方面完全与他不同的模仿者所使用)反复深思描写了浮士德这个人物。但他在年轻时代写的那些抒情诗,也是他的可贵成就。

  是尽最快的速度走笔疾书,是在纸上横着涂就的。

  因为他无法停笔,无法写得端正一些。我是否敢于写出——即使是给我自己看——那令人起敬的真理:“一个艺术家是天生的,而不是培养的”呢?

  在目前这个时代,这话看来并不多余。我们曾听人家对司各脱①作轻蔑的批评,其理由是;他挥毫涂写,没有艺术良心,不考虑风格,他提笔前从不认真计划,精心安排——不象福楼拜②总是事先精心考虑。哎呀,你难道没有听说有个叫威廉·莎士比亚的人吗?他的所谓艺术创作,全是漫不经心写出来的。还有一个粗制滥造者,名叫塞万提斯③。他对艺术作品很不认真,他的记性真不好,在这一章写桑佐驴子被偷了,立即又写桑佐乘坐在他那只有着深灰色斑纹的驴子背上,好象驴子被盗的事应根儿没有发生似的。萨克莱④在他的一部全属“主观”的小说的最后一页,颠三例四地宣称,他在这一页说杀死了发林托治爵士的母亲,可是,在另一页又把她变成了活人。这些艺术上的罪人,却是世界上的第一流的艺术家,因为他们的生活在某一种意义上,在某种程度上,不为这些批评家所理解;他们的作品正是生活热情的一种表达、满足和遵循。

  无疑,很久以前,人们曾偶然想到过我的这个定义。这可不要紧,难道这样一来这个定义对我就不那么新鲜了吗?不久之前,我该会对这种可能感到恼火,因为我的生活依赖创作,必须避免哪怕是表面上的剽窃。可是,如今我是属于福宾顿爵士⑤一类的人了,但更倾向于发挥我自己的智能。不必顾虑别人也曾有过同样的意见。假如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欧几里德而又发明了几条最简单的几何定理,忽然有人告诉我说早就有这本书,我会垂头丧气吗?这些天然的萌发,毕竟是我们生命的最好产品。它们在世间没有市场价值,这仅只是偶然性的。在这些自由的日子里,我的有意识的努力之一是为自己而明智地生活下去。

  以前,我在读书时,如果遇见某些使我感动或喜欢的章句,就记在日记本上备用。每当我读到一段感人的诗文,我便想到将来写作时可能引用它——这是文学生涯中养成的坏习惯。现在我既然力图排除这种思想、习惯,我询问我自己:我读书记书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提出这个问题肯定是够愚蠢的。读书为了自己的乐趣,为了安慰自己增强自己。寻找乐趣纯粹是自私吗?安慰难道只能持续一个钟头,而增强知识不是为了战斗吗?

  哦,我知道了,知道了,我住在茅舍内,等待生命终结,难道此刻不正是为了享受那似乎是闲散的读书时光吗?

   --------------------
  ①1771—1832,英国历史小说家。

  ②1821—1880,法国小说家,左拉与莫泊桑的老师。

  ③塞万提斯,1547——1611,西班牙作家,“唐吉诃德”的作者,桑佐是唐吉诃德的仆人。

  ④1811—1863,英国小说家,《名利场》是其代表作,发林托治爵士是其另一作品《纽可谟一家》中的人物、

  ⑤英国戏剧家凡布鲁(1664—1726)的剧本《旧病复发》中的人物。

  有时候,我想:当我想要大声朗读一段文章的时候,如果有人在我身旁聆听,那该多好。是的,不过,世上是否有人能够始终同情和理解我呢?——不,那怕是对我所欣赏的能够~般地同情和理解呢?这一种知识、志趣上的共鸣是罕见的。我们整个一生都渴望知音,这种欲望象鬼魂一样驱赶我们到渺茫的荒原上去,经常以陷入泥坑与沼泽而告终。我们终于知道人世间的一切景象都是幻影。上天对每个人都作了如下指令:你必须单独地生活。那些认为他们可以逃避这个共同命运的人是幸福的。在他们幻想的时候,他们是幸福的。而那些从没有获得这种幸福的人,却至少能避免那最痛苦的幻灭。能够面对真理,无论它如何令人不快,不是一件好事吗?人们的心灵,如果一劳永逸弃绝一种不现实的希望,心境便会越来越安宁,从而得到补偿。

  今天百鸟绕着我的花园争鸣。如果说空中充满着鸟儿的歌声,并不足以描写这些鸟儿的合奏。

  管乐声、呼哨声、很鸣声,起伏不停形成胜利的合奏与狂热的乐曲,响彻云霄。我时常注意到:其中有一对较小的鸟儿,狂欢地引吭高歌,企图压倒其余鸟儿的歌声。这是颂诗合唱班,世上没有别的儿童能有这样的歌喉,与这种欢乐的心境,唱出如此美妙的歌声。我听着听着,心灵被销魂的乐声勾摄去了,我整个躯体似已熔化于激动的欢乐中,心中有一种不知名的深觉自愧不如之感,双眼也模糊不明了。

  如果浏览一下文学杂志,并以此判断时代,便容易认为:当代文明的确有了巨大而扎实的进步,当今世界已处于充满着希望的启蒙时期。一周复一周,我翻阅着这些满载着广告的报刊,我看到很多出版社积极出版各种各样的新旧图书;我看到无数作家的名字,各个文学分支都有很多的出版公告,但大多是昙花一现,甚至一点儿意义也没有。这么大量的出版物,该会吸引多少热心好学者的注意啊!向广大读者呈献一长串古典作家的著作,装潢美丽,价格低廉;这么多价廉物美的珍贵书籍,提供给知道珍视它们的读者,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对于有钱的人,提供的是,华丽而高贵的版本,还有一些经过精心印制,成本很高的艺术珍品。这里展现了整个世界和各个时代的学问。一个人不论研读什么,在这些广告栏中,总可找到适合他的爱好的书。这里有博学之士的劳动结晶,论述范围涉及各个学科主题。

  科学带来了地上与天上的最新发明,它与独处一隅的哲学家交心,它与市井群众谈话。无数出版物刊载的是空暇时间的心灵猎奇,带有知识性的琐事与怪事,以及一切人们平日不大关注的事物。

  还有适合别的需要的小说寓言。讲实话,他们一般都在书目中列于显著地位。谁来检点他们呢?

  谁来计算他们的读者?诗歌的作者是很多的,然而读者将注意到:当代诗人在大众心目中的地位是并不显著的。另一方面,记述旅游的作品也很多,人们对远方的民情风俗的渴欲了解,仅次于对于冒险性传奇小说的兴趣。

  把这些排列于读者眼前,人们难道不应当相信:精神上的食粮,乃是当代首应关心的问题?

  这些不断出版的书卷,购买者是谁?如果不是举国上下的人都热衷于在智力领域里去驰骋,这样大规模的商业怎么可能获得繁荣?必须假定整个国家,无论是城市、乡间,私人藏书都在蓬勃发展,大多数人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读书上了。文学上的雄心壮志鼓舞着大家努力创作。

  这便是事实。所有这些,便是当代英国的情况。但是否可以使我们对我国文明的前景感到心安理得呢?有两件事必须记住:第一,无论这种文学交流达到什么程度,它仍然相对地属于较小范围;第二,文学活动并不总是真正文明人的精神状态的可靠证明。

  把每周一期的《文学机关报》撇下不谈,让我们拿起别的一些报纸吧,报纸每日都有,有晨报与晚报。从这里你了解到事物的真正情况。请读每日的新闻,可读三便士一份的,或读半便士一张的,默想一下它为我们留下的印象。报纸上也许对某些书作了“评介”;假定这些评介也还显目的话,试将其所占篇幅与有关物质生活的报导所占篇幅作一比较,就可以测出智力活动在一般人生活中的实际分量。不,会读书的公众(无论用什么值得考虑的意义来解释这个名词所代表的数)总是很少的。如果所有图书明天都停止出版,大多数人并不会感到短缺什么。这些令人鼓舞的名著出版公告,事实上只是给散布在世界上讲英语地区的几千来个读者看的。很多最有价值的书籍,充其量,只能缓慢地销售数百部。在大英帝国各个角落里,男男女女中,又有几个人把购买严肃文学书籍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呢?又有多少人常常从公共图书馆借这些书,并认为读文学作品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呢?把这样的男女都集中起来,若是他们不是稀稀落落地散坐于阿伯特纪念堂①中,那我就算是估计得太错了。

   --------------------
  ①阿尔伯特纪念堂在伦敦,常作为音乐会、舞会、或其它集会的场所。

  即使承认了这一点,我们的时代倾向于精神文明(主要表现在对智力活动的爱好),难道不仍是明显的事实吗?过去哪个时期记录知识与感情的文献,曾经象现在一样获得如此广泛的传播呢?

  难道这为数不多的几个智者贤者没有给人以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吗?无论跟在后面的群众是怎样的缓慢和参差不齐,难道事实上不是在由他们指引着道路吗?

  我愿相信这一点,当阴郁的现实强加于我时,我经常自问:想一想通情达理的人随时都可遇到;想一想他们正在到处努力传播光明。既然人类已有很大的进步,怎么可能让这种努力被盲目之野蛮力量压倒呢?是呀,是呀,不过这些我认为是通情达理,有知识、并能启发别人的人,这些作家、审查员、演讲者、勤学苦读者,这些我紧紧

  追随的人,他们是否始终代表正义与和平,和蔼可亲,生活上纯洁——代表所有这些构成真正文明的内容呢?这种书生气的想法是谬误的,每个人的经验可以证明:活跃的智力生活可能只代表某个人性格之一面,其另一面却是道德上的野蛮性。一个人可以是良好的考古学者,但对于人类的理想却不表同情。历史学家,生物学家,甚至诗人,可以成为金融市场的赌博者、社会的谄媚 者、喧嚷的沙文主义者、或不道德的幕后操纵者。

  至于那些“科学的领导人”,有哪一个乐观主义者敢说他们都是站在美德的一边呢?如果人们有必要这样考虑那些站在前列的公认的领导者与鼓动者,那么对于那些只听不思的人又该如何考虑呢?

  那些读者群众,是呀,那些读者群众。几乎没有一个审慎的统计学家敢于冒险地宣称:他们每二十个人中有一人认真读了优秀的书并理解了原作者。这些高贵、令人喜爱的丛书,似乎受到读者的普遍欢迎,你能保证所有买书的人都能真正欣赏它们吗?记住那些为装风雅赶时髦,为欺骗邻居,甚至为了装点打扮、欺骗自己而买书的人,想一想有些人想把书作为廉价礼物;另一些人则只是喜爱那美丽的装潢;总之,我们心中必须有数:那些熙熙攘攘倘佯书市的人群,热衷于买书,既不是为了追求知识,也不是为了信念,他们是一群一知半解者,是我们时代的特徵与危险。他们的确买了书,而且买了很多书。老天不许我不承认其中有少数人,他们的思想与心智,证明他们的热心买书是有道理的。对于这个千分之一的人,应给他们以一切援助与友情的安慰!至于大量混迹人世的人,连书名与作者姓名也莽撞地读错了的人,那些乱哼乱吟诗歌的人,那些撕裂六便士毛边书页的粗手粗脚者,那些对卖书折扣算得很精明的人,难道这些人能证明我们对下一世纪的期望是可以实现的?

  人们告诉我,这些仅受半教育的人将受到完全的教育。我们正处于过渡时期,正处于只有少数人获得受高等教育特权的不妙的时代和所有人都能自由地接受高等教育的幸福的未来时代之间。这个论点不幸的一面是:教育这个东西只有少数有智力基础的人才能接受。随你如何进行教育,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从你热心的领导中获益。在一片贫瘠土壤上是不可能指望获得丰收的。

  平凡的人怎么样也只会是平凡的人;如果他意识到自己有力量,“如果他开始发言与表现自己,如果他手中掌握了国家的一切物质资源,你便会面临目前这种情况——隐隐约约地威胁着每个幸与不幸的英国人的情况。

  每天清晨当我醒来时,四周寂静无声,我为此感谢上苍。这是我的祈祷。我记得在伦敦的日子,睡梦常被铃铛声、撞击声、咆哮声和尖叫声吵醒。清醒后的第一个感觉,便是对周围的生活的厌恶。木头与金属的嘈音、车轮的卡嗒声、工具的砰砰声、刺耳的铃声——所有这一切都够坏了;但更坏的是喧闹的人声。世界上没有比白痴欢乐时的吼声与尖叫更使我激怒了;世界上没有比野蛮、愤怒时的呐喊与叫喊更可恨了。如果有可能,除了少数对我非常亲密的人,我想永远不再听到人类的声音。

  在这里,不论我在什么时候醒来,不论迟早,我都可在宁静中躺着。有时候,马蹄有节奏地在路上得得地响,狗在临近农场上吠叫,也许还有从埃塞脱另一端传来的辽远、深沉的火车声,这些几乎是灌入我耳鼓仅有的声音。一天中,不论在什么时候,人声倒是鲜有所闻。

  不过这儿有暴风吹动树枝的沙沙声,有晴天阵雨击窗的音乐声,还有鸟儿求偶的歌唱声。最近有好几次,我躺在床上聆听早起的白灵鸟的首次歌唱,这使我对彻夜未能安眠几乎感到高兴。

  在这些时刻,惟一使我感到烦恼的是:我想起了自己漫长的岁月都在人世间无意义的噪音中虚耗了。可年复一年,此地却具有同样的宁静。尽管我资产微少,知识浅薄,除了我已享有的一切,我仍有可能在成年时期过一段安静生活,能在后半生对这种长期的平静生活加以回忆。这种和谐的宁静不过是更深的宁静的前奏,它行将笼罩世上所有的人。想到这点,我心中又不免有些惆怅。

  最近,一个上午又一个上午,我曾沿着同一方向漫步。目的是为了观看落叶松苗圃园。满园苗木葱茏,世上没有什么颜色比它们更美好了;它使我看了感到清新,高兴,深深地感动了我的心。它变得很快,刚刚显出春天的青翠光华,又开始转化成夏天的朴实素静。落叶松生长的时刻,其美丽更是无与伦比,有机会一春又一春欣赏它的人,真是福份不浅啊!

  我天天不但有空暇时间漫步和观赏落叶松,而且还有这种为欣赏花木所必需的平静心境,世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妙呢?在阳光普照的春晨,世上有多少人能这样宁静、会心地欣赏天地间美景呢?每五万人中能否有一个人如此呢?命运之神对我何其仁慈啊!我可以连续五、六天静心默思而不受干扰,没有忧虑,没有焦躁。人们内心都深信世间有一位“妒忌之神”,我也寻问自己:为了这一段时间所享受的神圣宁静,我是否要付出遭受某些灾难的代价?大约有一周左右时间,由于“命运的最高祝福”,我成为整个人类中的少数幸运儿之一。也许每个人都有机会轮到一次。

  对大多数人来说,一生中只有一次,而且是极为短暂的。而我的命运似乎比普通人好多了,这一点有时使我想起来感到惶恐。

  今天我在自己喜爱的一条巷街中漫步,我发现这条巷街被盛开的山楂花棚所复盖。乳白色的花朵,飘散在地上,已经零落却还发出芳香,它告诉我春天已经过去。

  我是否尽情享受了这种乐趣?自从我获得自由的那一天后,我已四次看到新春。每当紫罗兰让位给玫瑰花,我心中产生一种恐惧:当上苍赐给我的这种恩惠仍在时,我是否尽情加以享受了呢?有多少个钟头,本来应当在牧场上转悠的,我却消磨于书本上,得失是否相等?我怀疑地,踌躇地,倾听着自己心中所能作出的辩护。

  我回想那欢乐时刻,辨认每一正待开放的蓓蕾;惊奇地注视着树梢,在一夜之间长满青翠绿叶。黑刺李树上初闪的雪光,我也不放过。在我熟习的边坡旁,我看到早开的樱草花(报春花);在它的矮树丛中,我发现了银莲花。牧草地上闪耀着毛茛属植物;在空洼处长出闪闪发亮的驴蹄草,也使我凝视良久。我又看到阔叶柳上的银白球花一齐在闪光,再加上金色尘埃,益显得壮丽。每一次,当我看到这些普普通通的野草闲花,心中都产生一种既羡慕又惊奇的感觉。可它们又次第逝去了。当我转向夏天时,欢乐中又有点若有所失的情调。


理想藏书 Hesse制作
转载请保留!

理想藏书主页http://lxbook.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