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国文学-波德莱尔-巴黎的忧郁
 
        二十七  英勇的死


    法亚乌勒是一个人人赞赏的丑角,而几乎成了亲王的
朋友。
    可是对于终生以滑稽为职业的人们,严肃的事情却有
着不可抗拒的魔力。说来也怪,祖国、自由等念头忽然钻
进了一个笑剧丑角的头脑里,法亚乌勒有一天竟然参加了
一次由几个心怀不满的贵族所发动的政变阴谋。
    到处都有好人去向当局告发这种牢骚满腹的人,这些
人想废黜国君,改造社会,但并不事先征求社会的意见。
于是,这些贵人们被逮捕了,法亚乌勒也在其中,而且他
们必死无疑。
    我想,亲王看到他宠爱的笑剧演员也在反叛者之中,
肯定会很生气。这是一个普通的不好不坏的国君,但他过
于敏感,很多时候会变得比同类人都更残忍更专横。他酷
爱而又通晓艺术,在追求快感上是个永远贪得无厌的家伙。
他自己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对人和道德却是熟视无睹,
只认为无聊才是他唯一的敌人。如果他在自己的势力范围
内允许人们去写各种并不单单为了欢乐和惊奇(惊奇也是
欢乐的一种微妙的形式)的东西的话,那么他为了逃脱和
战胜这世界的暴君——寂寞所作出的一切奇怪的努力,肯
定会使某个严肃的历史学家称他为
  “恶魔”。
    这位亲王最大的不幸是从没有一个适合他的表演天才
的足够宽敞的舞台,而有些小尼禄①——后来的人们对他
们的名字和勇气一直是一无所知,都被太狭窄的界限所窒
息了。没有远见的上帝却给了这位亲王比他国土还大的才
能。
    忽然,有消息传说国王要赦免所有的谋反者,消息的
来源是一场大演出的广告,因为法亚乌勒要在此剧里扮演
他最主要和最出色的丑角,人们还竞相传说那几个被判刑
的贵族也要出席观看。一些目光短浅的人还说这是被冒犯
的国君的本性宽厚的一个明显迹象。
    对于一个生性如此古怪的人来说,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尤其是当他想从中得到意外的欢乐的时候,采取宽大、善
良的行为也是极可能的。可是在象我这样更深刻地洞察这
颗古怪而病态的心灵的人看来,更有可能的是国王要在一
个交了死运的人身上识别一下他的表演天才。他想乘机对
一个性命“危在旦夕”的人做一次心理实验。想测验一个
艺术家一贯的才能会被他自身所处的险境改变和影响到什
么程度。此外,在他的心灵里是不是存有一息多少称得上
宽宏的恻隐之心呢?这一点是永远也搞不清楚的。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小小的王朝摆出了它最盛大的礼
仪,如果不亲眼看到的话,是很难想象出一个资源不足、
民力弱小的国家的贵族阶层,怎么能在这庄严的时刻表现
出如此的豪华、壮丽。而这个贵族阶层更是变本加厉,一
是由于华丽的排场,二是因为与此有关的神秘的道德利益。
    这次演出,法亚乌勒在扮演不说话或台词很少的角色
上更加出色。这些戏往往在神话剧里是关键的,而这些神
话剧的目的在于象征性地表现人生的奥秘。他身段轻盈,
悠然自如地出场,顿时在高贵的观众面前引起了温柔之意
和恻隐之心。
    “真是个好戏子,”人们常用这样的话来称赞一个演
员,其中的含义是说在他扮演的角色后面,人们还可以想
到他是一个演员,也就是说,想到他的艺术、功夫、意志。
但是如果一个演员,完全深人到他所要演的角色时,就象
古代那些最完美的雕像使人们对美的抽象,模糊的概念变
成既能看、能听,又能自由行走的奇迹,那才是极其特殊
和惊人的。这天晚上,法亚乌勒的演技就达到了炉火纯青
的地步,使人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个角色是活生生的,可能
的,甚至是真实的了。这个小丑,来去从容,哭笑自如,
不停地做着鬼脸,引起了观众一阵阵开心的大笑。他的头
上罩着一个除了我任何人也看不到的光环,那光环五光十
色,奇特非凡,闪耀着艺术和殉道者荣誉的光芒。不知他
通过什么特殊的妙法,就连他最出格的滑稽动作里,也充
满了神圣的奇妙……
    当我试着向你们写出这个令人难忘的晚会时,我的笔
颤抖了,难以平息的激动的泪花充满了我的眼眶。法亚马
勒的演技毋容置疑地使我感到,对艺术的迷醉比任何方法
都更能掩藏面临深渊的恐怖。一个艺术家在自己的坟墓边
缘,可以怀着忘却坟墓的欢乐去演出;就象他现在一样,
漫游在美好的天堂里,而在这个天堂里没有任何坟墓、毁
灭可言。
    所有的观众,无论是何等的麻木、无聊,也马上被这
位艺术家至上的威力所慑服、倾倒。任何人都忘记了苦刑、
死亡和哀伤。看着这一活生生的艺术杰作,大家都无忧无
虑地沉浸在无穷的快乐之中。掌声、欢呼声不时地爆发出
来,象一阵阵经久不息的雷鸣,摇撼着整个剧场大厅。亲
王也陶醉了,和他的朝臣们一同鼓起掌来。
    可是,敏锐的眼睛一下就可以看出,他的陶醉还掺杂
着别样的情感。他感到专横的权威被征服了吗?在蹂躏思
想、恫吓心灵的权术中他感到羞愧了吗?在希望和防备中
他感到失败和被嘲弄了吗?当我审视着他的面孔的时候,
一个个未经证实的、但又没有绝对被否定的假设,在我头
脑中闪过。我看到在他那本来发白的脸上又增添了一层苍
白,如同新霜覆盖旧雪一样。他一边看着他的老朋友滑稽
地表现着死亡,一边毫不掩饰地鼓掌赞赏着他的技巧。可
是他的嘴唇慢慢地收得越来越紧了,两眼渐渐地闪着光芒,
喷射出一股内在的火焰,象是嫉妒和怨恨。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殿下把身体凑近他身后的一个小
侍卫,和他耳语了几句。那美少年的调皮的脸上立刻间出
了微笑,接着马上离开了亲王的包厢,象是去执行一项什
么紧急的任务。
    几分钟之后,后台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尖细的口哨,刺
进人的耳鼓和肺腑,也把法亚乌勒的兴致勃勃的表演打断
了。接着,从哨声响起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只见一个孩子从那里跑出,钻进一条走廊。
    法亚乌勒抖了一下,从梦境中醒来;他先是紧闭了一
下眼睛,又马上睁开了,而且睁得出奇地大。接着又张大
嘴象是在痉挛地呼吸着,向前移动了一下身子,又向后退
了一下,最后“砰”地一声倒了下来,僵死在地板上。
    那声口哨象一把利剑代替了刽子手吗?亲王完全明白
他自己奸诈的杀人效果吗?他是否在为他亲爱的,不可代
替的法亚乌勒惋惜呢了当然可以通情达理地合法地相信这
一点。
    那几个贵族罪犯也最后一次观看了喜剧演出,就在那
天夜里,他们也被从人世中除掉了。
    此后,许多国家的著名哑剧演员,都来过这个朝廷演
出。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模仿出法亚乌勒的高超技
艺,更未能得到同样的“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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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尼禄:古罗马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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