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国文学-波德莱尔-巴黎的忧郁
 
        二十九  慷慨的赌徒


    昨天,我正在大街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
有个神秘的人从我身边擦过。这个人尽管我从来没有见过,
但我马上觉出,这就是我一直希望碰到的人。我想在他的
心里大慨也有与我同样的希望,因为他在我身边擦过时,
向我投来了一个示意的眼神,我马上听从了他的暗示。
    我紧紧地跟着他,不一会就来到了一家地下室里。这
里灯火通明,富丽堂皇。在巴黎的上流社会里,没有一家
能够有如此的排场。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曾经多次打这
儿经过,可从来没有发现它的入口。这里边笼罩着一种美
妙的、令人沉醉的气氛,使人在一瞬间忘掉了所有日常生
活中的烦腻和恐慌,享受着真正的幸福,象是吃了忘忧果
的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来到一个景色秀丽的小岛
上,一边聆听着瀑布震耳欲聋的旋律,心中不由地产生了
奇幻的愿望,再也不想回到家中,再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妻
子、儿女,再也不愿游浮大海高高的浪峰。
    这屋子里有一些男人和女人,他们奇怪的面容上表现
着一种不祥的美。我觉得好象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们,但
我绝不可能再准确地回想起是在哪个年月、在哪个国家了。
这些陌生的面目没有使我产生习惯性的恐惧,但却启发了
我内心的一种兄弟间的热情。如果要我用某种方法来解释
一下他们眼睛中那奇特的表情,我会说我从来也没有见到
过一双眼睛这样闪烁着对无聊的恐惧,闪烁着对于感觉到
自己在生活中所怀有的永恒渴望。
    当我和我的主人同时坐下来时,我们就已经成了很熟
识的老朋友。我们敞开肚皮吃着,喝着各种不寻常的酒。
同样不寻常的是,我觉得喝了好几个时辰后,我并不比他
醉得厉害。而同时,赌博——这超人的快乐,还多次地中
断了我们的痛饮。我应该说,我以一种充满英雄气概的轻
松和愉快赌着,并在联赌中输了灵魂。
    灵魂是如此不可揣摸,常常是毫无稗益而有时还使人
感到拘束。这次输掉灵魂,我的心情只是稍微有点不安,
比我在散步时把名片丢了所感到的慌乱还不如。
    我们又开始抽烟。长时间地抽着。几支大雪茄的浓烈
香味给人的灵魂带来思乡的感情和未曾品尝过的幸福。这
时,我已经沉醉于所有这些欢乐之中,而突然产生了一种
无比亲呢的情感,我觉得这种亲近并没有引起他不高兴,
就端起满满一杯酒,向他叫道;“祝你万寿无疆!老畜
生!”
    我们谈起宇宙,讲起它的创造和它未来的毁灭;谈起
本时代最伟大的思想,即社会的改善和进步。而总的说来,
谈论了人类自命不凡的一切表现。在这个问题上,这位老
先生也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不住地开着轻松的、不可辩驳
的小玩笑。他以优美的语调谈论着,并且保持一种滑稽的
稳重,这是我从人类一切健谈的人身上所找不到的。他给
我解释了目前一些在人们头脑中扎根的哲学理论的荒谬性,
还屈尊向我吐露一些基本的理论要点,而无论是谁也不能
和我分享这些理论的所有权和获益权。对于他在世界各地
的臭名昭著的声誉,他不以任何方式进行抱怨,而向我证
实他实际上是最关心破除迷信的人。他还告诉我他很有威
慑能力,有生以来只害怕过一次,那是有一次他听到一位
比别的同僚们更敏锐的说教家在讲台上大声疾呼;“我亲
爱的弟兄们,当你们听到对人类文明的赞扬时,千万不要
忘记,魔鬼最可怕的狡诈是说服你们:它并不存在!”
    对这个著名的演说家的回忆,自然就把我们的话题转
到了学士院身上来了。我这位奇怪的膳友向我肯定地说,
在很多情况下,他并非不肯启发教育家的笔杆、语言和良
心;还说他几乎每次都亲身——虽然别人看不到——参加
学士院的会议。
    我被他的友好和善意鼓舞着,就问起他最近是否又见
到了上帝,上帝的近况如何。他以一种掺了点忧伤而又无
所谓的口吻回答我说:“当我们碰面时。就互相问候一下,
但是,就象两位绅士之间一样,他那种天生的礼貌永远也
不能完全把过去的怨恨从记忆中抹掉。”
    很可能,这位殿下大人从来也没有象今天这样对一个
普通的凡人作过一次如此之长的演讲;我简直不敢领受这
种恩赐。
    说话之间,如同闪电和黎明照亮了玻璃窗一样。这位
被众诗人歌颂的,有无数理论家为其服务却不晓其人的名
人对我说。“我愿意让你对我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你会
觉得我这个被众人诽谤的人,有时是个‘好鬼’——如果
引用你们一个通俗的叫法的话。为了补偿作不可弥补地输
掉了的灵魂,我还给你这你可能赢得的赌注——如果命运
之神站在你一边的话;也就是说,在你整个一生中,减少
和战胜古怪的‘无聊病魔’,它是你的万病之源,也是你
那些可悲的进步的原因。你的任何愿望我都会助其实现。
你会统治你庸俗的同类,你将获得赞扬,甚至崇拜,你不
用作出丝毫的努力,金银珠宝、仙宫神殿就会主动地来找
你,并求你接受它们。你可以十分轻易地随着你的幻想变
换自己的祖国和地区;你会在那天气永远温和,女人象鲜
花一样芬芳的美丽家园里,毫不疲惫地陶醉在肉体的快感
之中……等等……等等……”
    他一边说着,站起身来,微笑着打发我走了。
    如果不是害怕在这样一个盛大的集会面前受到耻笑,
我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这位慷慨的赌徒脚下,感谢他令人
难忘的大方,可是,当我离开了他后,不可医治的多疑渐
渐地又溜进我的脑海里,我再也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奇迹般
的幸福了;而当我睡下来的时候,又按照白痴的旧习做起
了祷告,我在朦胧之间默念着:“上帝!我的上帝!请使
这魔鬼不要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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