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国文学-波德莱尔-巴黎的忧郁
 
         三十一  天  赋

    在一所美丽的公园里,秋季的阳光象是沉醉在欢乐里。
湛蓝的天空中,几朵金色的浮云游动着,宛如飘移着的陆
地……四个漂亮的小男孩,大概是玩腻了,坐在一起说笑
起来。
    一个说:“昨天,人家领我去看戏,戏台又大又暗。
上面,有大海,有天空,有男人,有女人。一个个又严肃
又伤心,可是穿的衣服比我们平时见到的人好得多。他们
讲话好象是在唱歌。他们互相吓唬,互相请求,还互相说
对不起,老是用手按住插在腰带上的匕首。嗬,真棒!女
人们长得也比来家里看我们的那些女人漂亮。高大。眼睛
大大的,脸蛋红红的,样子可有些吓人,但人们还是不由
自主地去爱她们。当时我很害怕,直想哭,不过我仍然很
高兴……可是,奇怪的是它叫你也想穿上他们那样的衣服,
做那样的事,说那样的话,还用那样的腔调。”
    四个孩子当中有一个已经不听他朋友讲了,令人吃惊
地呆望着天空中不知什么地方,突然开口说:“看看,那
儿!你们看见了吗?他在一小片云彩上呢,这一小片火红
的云彩,慢慢地飘着,他也跟着一起走,他别是也在看我
们吧?”
    “谁呀?”其他的孩子问道。
    “上帝。”这孩子非常肯定地说,“看啊!他已经走
远了,再过一会儿,你们就看不到他了。他可能在各国上
空旅行吧?你们瞧!他就要从天边上那行树后面过去了……
这会儿,他落在钟楼后面去了……唉呀!看不着了。”孩
子脸冲着那个方向呆了好长时间,盯着遥远的地平线,眼
睛里流露出了不可表达的兴奋和惋惜。
    “你们说他便不傻?什么上帝!就他一个人看得见?”
这时,第三个孩子讲话了,他小小的身材,充满了特有的
活力。“喂!我给你们讲一件怪事吧,除了我,保险你们
谁也没碰到过,比你们的剧院和云彩更有趣哪。——前几
天,爸妈带我去旅行,来到了一家旅店。可由于那儿没有
足够的床铺,就决定我和我的保姆睡一张床。”说到这里,
他拉了拉伙伴们,用更低的声音说,“不自己单睡,和保
姆在黑影里睡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怎么也睡不着,
可她睡得倒挺香,我就摸着她玩儿,用手摸她的胳膊、脖
子,还有肩膀。她的脖子和胳膊比一般的女人粗多啦!她
身上就象信纸或丝绢那么滑溜。我当时真高兴啊,要不是
害怕,真想长时间地摸着玩儿。我一是害怕把她弄醒,二
是……也不知道害怕什么。后来我又把脑袋扎进她垂在背
后的头发里。她的头发真密呀,就象狮鬃一样,头发味儿
也真香,我敢担保,就象现在这花园里的花儿。你们有机
会,象我一样试一试,就知道了!”
    年幼的小作者在讲述他这段稀奇的新闻时,两眼瞪得
圆圆的,还闪现着他当时所感到的惊奇。夕阳正好照射在
他栗色的鬈发上,闪现了情欲的色彩斑斓的光环。不难猜
想,他绝不会用一生去在云雾里寻找什么神性,而会更多
地从另外的地方获得它。
    最后,第四个孩子说:“你们知道,我在家里不怎么
快活。他们也不带我去看戏。我的监护人也太小气了。上
帝也不管我。我一天憋闷得很,我也没有保姆来娇养。可
是,我总觉得我最大的欢乐就是一直朝前走,不管是什么
地方,也不要任何人担心;一直去观看新的国土。我在哪
儿也觉得不好,总觉得另外的地方比我自己所在的地方更
美。上次在邻村的集市上,我看见三个人象我向往的那样
生活着。你们当然不会注意到的。他们个子高高的,脸色
黑乎乎的,有点看不起人。尽管身穿破衣烂衫,但总表现
出谁也不求的神气。他们一演奏音乐,忧郁的大眼睛就闪
闪发亮,他们那音乐真使人控制不住感情,一会儿让人想
跳舞,一会儿又叫人想哭,或是又哭又笑。如果你听得时
间太长了,你准得发疯。他们三个,一个拉着琴弓,象是
在诉苦。另一个用小锤子敲打着用皮带吊在脖子上的小钢
琴键,又象是嘲笑他诉苦的同伴。而第三个人却一声一声
地狠命地敲响着手里的小钹。他们太开心了,等人们都散
了,还在那里演奏着自己的野台子音乐。最后,他们把小
钱捡起来,把行李背在背上就开拔了。我当时想知道他们
住在哪儿,就跟着他们走了好远,一直来到森林边上。于
是我才明白他们哪儿也不住。
    “有一个问:‘要不要支帐篷呀?’
    “‘我想不用!’另一个肯定地回答,‘多漂亮的夜
晚啊!’
    “第三个人一边数着收来的钱,一边说:‘这里人听
不懂音乐,他们的老婆跳舞跳得象只熊。幸好再过一个月,
我们就可以到奥地利了,到那儿就可以碰到可爱的人啦!’
    “‘也许去西班牙更好。你看雨季快来了,可得躲雨
季呀,只要把嗓子润湿了就行啦!’另一个插言道。
    “你们看,我都记住了。后来他们每人喝了一杯烧酒,
就面朝着星星睡起来了……我开始想恳求他们把我带去,
教我弹琴。可是,我没敢问,因为要决定点什么事儿总是
很难的;我也怕还没等出法国呢,就又被人抓回来。”
    ……其他三个孩子对此表现出并不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于是我想到这小家伙已经是“不被理解的人了”。我细心
地打量着他,发现他的眼光里和前额上带着某种莫名其妙
的早熟的致命的东西,使得一般人不会对他表示同情,而
却激起了我的同情,以致使我奇怪地想到这可能是我的一
位不相识的兄弟呢。
    太阳下山了。庄重的夜占据了空间。孩子们分了手,
每个人都朝着莫测的未来,依随着客观环境和偶然,去完
成他的使命,得罪他的亲人,向着荣誉或屈辱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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