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语文学-莫洛亚-莫罗亚小说集

混世魔王


  一个善于广交名人雅士,乐于酬酢宾朋的聪明女子,就该嫁个爱讲排场的银行家,这样,她才撑得起场面,能在乡下拥有偌大一幢别墅。戴妮丝·霍勒芒在诺曼底的圣阿尔波就有一座环境幽雅的宅部,墙上糊着轧光花布,每到夏季,在周末时,从星期六到星期一,她便邀来一批熟客。我在那里就见到贝特朗·斯密特夫妇,克利斯蒂安·梅内特里耶夫妇,也不时碰到女作家谢妮,演员雷翁·罗朗(不演出的日子),政界人物如蒙戴克斯或朗培-勒格莱克,以及皮阿斯大夫。这批常客形成稳定的班底,此外,戴妮丝时常临时请几个生客。这样,有一个周末,我见到剧作家法培尔,他的《狂欢节》两年来历演不衰;另外还有一对不怎么知名,但我很喜欢的安多华纳·盖斯奈夫妇。
  法培尔,我很熟。我们在尚松中学是同学。他有唐璜之雅号,我感到很气愤。倒不是这名声安在他头上不合适,他结交过当代好几个最迷人、最出色的女性,但我责备于他的,是他喜欢张扬其事,指名道姓,自负得不上路。他这情场得意,是什么道理呢?此公远非风流俊雅,但他肩膀横阔,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给人以孔武有力的印象,我想,使女人们惊异和着迷的,想必就在于此吧。靠剧作家的名声,他弄上手不少女演员;借了女演员的情人这一招牌,又作成他别的好事。而他谈吐的魅力,补足了其余的一切。法培尔是讲故事的能手,真是名副其实的剧作家,会制造一种效果,安排一个在高潮中结束的“幕落”。女人跟他在一起,永远不会感到烦闷,而要女人不烦闷,却很难得。他对女性尤其殷勤备至。所幸他写东西很快,能腾出许多时间陪她们。说真的,女人就属于想望她们的人,更其属于想望她们甚于一切的人。此外,金钱对她们之中的很多人,也决无坏处,而法培尔是巴黎上演得最多的剧作家。
  他夫人奥苔特这次跟他一起在圣阿尔诺过周末。一般不大看到他们在一起。那层出不穷的风流韵事,占去法培尔很大一部分时间。奥苔特开头很痛苦。她倒是恋爱结婚的,给丈夫带来一份不容小看的陪嫁,而且正当他十分需要的时候。慢慢的,她就隐忍下来,而且我知道,她有时也自行方便;不过,她很机密,与她丈夫的张扬,各有千秋。她对罗伯特·法培尔的仰慕,带有一点恐惧心理;名作家夫人的所有实惠,她着实也享到不少;罗伯特的情妇象列队游行一样,在加面前快速走过,他出奇的通融,所以安然不动,留了下来。这正是她成功之处。法培尔时常和哪个相好住在单人公寓里。奥苔特在拉缪艾特保留一套漂亮的房子,法培尔逢到场面上的事便回来,坐在奥苔特对面,主持晚宴。银餐具就在单人公寓和夫妻住家之间,穿梭一般拿来送去。
  法培尔一时兴起,做交易所,蚀掉一部分稿酬。“罗伯特就不该去做投机,”奥苦特以其特有的沉静精明对我说,“他容易忘乎所以。”在这个故事开始的星期六,晚饭之前,我跟法培尔在圣阿尔诺的林荫道上散步,他向我夸奖他夫人如何贤慧,如何能干。“啊!要是我听了奥苔特的话,用低价买进一幢房子,本钱就保住了……可怜的奥苔特,说不定我会把她败光的;但她倒无所谓,银钱上并不看得很重。那光景,她在七层楼里有间房子住住就满足了,只要我不时去看看她……她在拉缪艾特保持这一大套房子,其实也是为了免得人家说闲话,好象我跟她分开住了,要她减缩生活用度……真的,她活着就是为了我……无论如何这总是使人感动的!”
  事实上,奥苔特在这套房子上花了大钱,把隔墙打通,将罗伯特从前的书房改建成梳妆间兼小客厅。但罗伯特对女人一向出手很大方,讲起来时,怡然自得,说她们如何不计利害。他要自己相信,人家是为了他本人而喜欢他的;结果他竟真的相信了,当然有部分是对的。但也只是部分而已。他在一家时装公司投资一百万,因为老板娘非常漂亮,他还特意声明:“这不是送礼,这是投资。”奥苔特讲究实际,天真未泯,一切行头,不费分文,全由这家时装公司包了。法培尔对他夫人唯一不满的,是在这种为难的局面里,表现得太安分了点。结婚之初,她常流泪,倒使法培尔越发骄横,更加来劲。所以,他尽管夸奖他夫人,心里不免有点气恼,因为她气色这么好。
  “但说到底,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对我说。“奥苔特不可能真的伤心,他不是还在发福吗……你怎么想的?”
  我也确实觉得她并不伤心,但我避而不谈。再说,他的思路已转到别的题目上去了:“盖斯奈夫妇怎么样?”他问我,“她倒娇滴滴的蛮俏,那小娘们。”
  “法朗索华丝·盖斯亲可不是‘小娘们’了。她总有三十了吧。”
  “那才是正当妙龄哩,”他露出一副馋痨的神色。“肉体还很鲜艳娇嫩,人情世故却已相当老练……到了这个年纪,人生的失意反为胆大妄为开了方便之门……她那位夫婿究竟是何许人也?方才喝茶的时候,我想跟他攀谈攀谈……岂知是个哑巴!……他人聪敏不聪敏?”
  “聪敏不聪敏?当然,安多华纳很聪敏,只是非常腼腆。当了你的面,他该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奇怪,”法培尔悠然出神地说,“这样漂亮的女人,我好久都没领教了。”
  “他们从来没在巴黎住过。他从前是开厂的,离这儿不太远,在六和桥。他们和我们女主人,从小是朋友。安多华纳战后①,为了潜心著述,离开了工厂。他们就搬到南方去住了。”
  “怎么?这哑巴还写作……他能写些什么呢?”
  “历史著作,着重于经济生活,社会习俗。写得还不坏。”
  法培尔听了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很特别,象战马得胜后的长嘶。
  “哑巴,腼腆,写历史著作……他肯定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来的。”
  对于人的情感,他就象名医一样,喜欢作出不容置辩的诊断。
  “看来不大可能,”我说。“戴妮丝跟我讲过他们的婚事。这其中还有一段蒙太古-凯普莱特②式的故事,所以他们的关系该是很牢固的。”
  “那要看手腕如何……得!我这个周末,可以填满了。”
  然后;他灵活的头脑马上又跳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题目。
  “你在美国不是有个朋友吗?你能不能发个电报,问问他对小麦行情的看法?上个月,我在纽约碰到一个非凡的金融家,他说行情看涨,要我取强硬态度,打这以后,麦价却不断下跌。每股蚀掉我八百法郎……你明白吗?美国种庄稼的,没受到优惠保护……真是国家的耻辱!”
  我只能老实说,粮食经纪人我不大认识,说着我们就走回圣阿尔诺。
  
  夜晚,圣阿尔诺的平台,把庭院的秀媚和大自然的雄伟融为一体。正面左侧,是一片草地,遍植苹果树,顺着地势迤逦而下,一直伸展到谷底;右侧也是一片草地,没长别的,只沿边缘种上一排枞树,形成一条呈倾斜状的对称的弧线。这两条秀丽的风景线,差不多在画面的正中相交围合,景色之浑朴丰美,乡野之清幽静穆,自有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力量。空气中,飘荡着金银花和薄荷的清香。天空上,星光灿烂,动人遐想。
  这时一道月光正照着法培尔虎势的脸膛。他在讲自己最得意的风流韵事,听众有女主人戴妮丝·霍勒芒,法朗索华丝·盖斯亲和伊莎贝尔·斯密特,她们或感到佩服,或觉得有趣,那我就不得其详了。奥苔特·法培尔跟贝特朗·斯密特在悄悄说话。我的椅子在浓荫下,稍微离开一些,坐在安多华纳·盖斯亲的旁边。在幽暗之中,他倒似乎胆子放大了些。
  “这个法培尔,还有那些个女人家……”他对我说,“好象只听到他一个人说话……不过,即使是我,算得置身化外了,有时也不无机会,颇受诱惑……那一天,有个朋友的妻子几乎跌进我怀里……是的,象这样的一个夜晚,甚至还幽美,因为在南方,在我的家乡……我轻轻把她推开……她还怪怨我。我说:‘总之,你是法朗索华丝的朋友;,这里有个忠诚的问题。’她答道:‘你呀,真是不懂人情世故。你这样会招所有女人忌恨的,甚至你自己的女人也会恨你……’她也许说对了,我依然是个蒙昧无知的孩子……然而,法朗索华丝对我说的,却是截然相反……是不是有一天她也会?……我很难想象,所有这些男男女女,相互追逐,彼此欺骗,朝三暮四……这种样子,我是不会感到幸福的……我要的是心地纯洁,独善其身,相见以诚。”
  “因为人是社会动物……但这种平衡的心境却越见其少了……在所有人身上,兽性和道德总形成冲突……于是就生出许许多多事来……世界就是这样……男人,你改变不了……女人,也改变不了……”
  “尤其是女人,更其可怕,”他说。
  我看看他女人,正俯身向着法培尔。三样东西在暗中发亮:她的眼睛:黑白相间的珠圈,和手镯。“端整舒齐,可作祭献,”我心中想,“令人馋涎欲滴的牺牲品……”
  法培尔这时正讲到死的向题。我们也走过去听听。
  “我么,”法培尔在高谈阔论,“要是有十足的理由对人生感到不满,要是作品接二连三失败,或是倾家荡产,那我就自杀。唯一使我踌躇的,是自杀的方式。我很想走进大海里去,一往直前,直到海水把我淹没……怎么样,很有气魄吧?”
  “但说不定到某刻,”皮阿斯大夫说,“你会停止往前走的……我告诉你一个更实际的方法。你等海水退潮的时候,先躺在那里,喝足巴比妥催眠剂,潮水一涨就把你给收留去了。”
  “这想法很妙,”我接口说,“可这已不是自杀了。海涛会把你轰死的。”
  “但上帝是骗不了的,”克利斯蒂安,梅内特里耶的口气很庄重。
  法培尔发出一声恶魔般的笑声。
  “这个想法对我胃口,”他说。“谢谢你,大夫!但是,我得带条地毯去。因为沙子湿漉漉的!……那才不好受呢!”
  他想了想,加上一句:
  “带条好的地毯……中国或波斯出的……再把奥苔特也带上。”
  奥苔特亦庄亦谐,回答说: ’
  “噢,对不起……让我置身事外吧……罗伯特心思特别活,一会儿一个主意,等他给我喝了‘嘎特钠’,自己却又决心要活下去了……那我成何体统?再说,我是信教的,后果我可挺怕。”
  话一引开头,大家便纷纷讲起死人的事。克利 斯蒂安·梅内特里耶讲,有一次一帮孩子在闹着玩,有个魔术师把扑克牌、魔术杯的戏法变过几次后,说他会隐身法。他钻到一条毯子底下,铺头盖脚把全身遮住,说了声,“嗳呦,我不见了。”大家只看到毯子往下陷,以为他钻到地下去了。过了两分钟,声息全无。在场的人有些惊慌了。房东说:“我们都看见你了,这没什么稀奇,孩子也不觉得逗。”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原来变魔术的家伙死掉了。
  “真是戏法啦!”法朗索华丝笑着说。
  凡是法培尔另眼相看的女人,注意力被别个男人吸引住了;他可最受不了。克利斯蒂安讲的故事居然引起法朗索华丝·盖斯奈的兴味;法培尔感到浑身不自在,所以马上接着讲另一个故事,
  “我的朋友中有对夫妻,每礼拜都弄弄室内音乐。丈夫拉小提琴,妻子弹钢琴,还有两位演奏家,凑全一组。有一晚,常来的大提琴手病了,临时派来一个替手,演奏四重奏当中,此公突然身子一软倒下去了。大家围上去看是怎么回事;他连一丝气也没了。惊惶之下,我那朋友打电话找医生,医生来了,确证人已亡故,建议通知家属……但家属是谁?连他名宇也是刚刚知道的。他们把他的衣袋翻个遍,想找份证件或地址什么的……但什么也没找到……于是打电话给警察局,值勤的回说太晚了,明天早晨再派人来。怎么办?他们把尸体平放在沙发上,恭恭敬敬地演奏了一曲贝多芬的三重奏。到半夜里,中提琴手告辞要回去,主人拦住他:‘听我说,我心再好,也不愿把他留在这儿。明天,我几个孩子一进到这房间,会吓着的……咱们把他送到停尸场去吧。’中提琴手嘟哝了几句,还是同意了。两个男人把尸体抬下来,去找出租汽车。司机看到其中一个乘客是死人,就不肯搭载:‘我可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他们只好把尸体再抬回来,放在楼梯下面凹进去的空档里,在门房的踏脚垫上留了一张字条:‘明晨扫地时当心,楼梯后面有个死人。’”
  “这倒很出奇,”戴妮丝说“不过说穿了,又有什么出奇的呢?倒是更叫人觉得凄凉。”
  “对于所怕的事,只有一笑置之,”贝尔朗说。“死亡会捉弄人,因为谁都怕死。”
  法培尔不愿话头被别人抢去,立刻又接着讲别的死人故事,不是暴风就是怪死。他说:“应当承认,一个有教养的人,就不该死在别人家里。我认识一个小伙子,礼数非常到家,却身不由己,做下这被错事。有一次他到罗茨舍尔德府上赴宴,上咖啡时,他把手放在心口上,说了声:‘噢,对不起!’便往后一仰不省人事了。”
  从悲伤阴郁的故事,法培尔讲到寻欢作乐,讲到风流逸事,谈兴越来越浓。到半夜一点钟时,贝特朗不愿落夜,提议大家回去睡觉。法培尔最怕晚上孤独冷清,感到一阵惶恐,便说再讲一个,讲他下一个剧本。他连说带比划,讲得有声有色,摹仿、一些场面,学别人的声音,对自己的得意之笔哈哈大笑。就这样,把我们羁留到两点钟。男人们哈欠连连,用厌烦的目光相互看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女人们则给蛊惑住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二天,我得知安多华纳·盖斯奈下午动身要走,到巴黎去出席一次晚宴,法朗索华丝则由贝特朗·斯密特夫妇负责,星期一早晨送回去。我把戴妮丝拉到一边:
  “坦白说,戴妮丝,我不喜欢这种安排……法培尔这个人,你总该知道。他跟我讲起法朗索华丝时,那种虚火上升的样子,可决不是好兆头。只要有个晚上给他缠住了,她就非上钩不可。”
  “我们都在这儿啊。”
  “戴妮丝,他诡计多端,我们不是没领教过。他能想出十种法子来,把这可怜的女人弄到花园里去,在迷蒙的月色下……”
  “还有奥苔特呢。”
  “奥苔特,你跟我一样清楚,她是决不会过问的……敢情你把法培尔夫妇安排在一间房里啦?”
  “没有,他顶讨厌这样了……奥苔特住二楼有阳台的房间,罗伯特在底层那间蓝房间。”
  “那不得啦?”
  “可是,亲爱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法朗索华丝的保镖?”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吧……她丈夫是个正派人,我对他很有情谊……而且不止是情谊……”
  “闷声闷气,呆头呆脑的……”
  “这我倒不觉得,除非你把男人宠爱老婆,叫做呆头呆脑……这倒叫我奇怪了,你不是喜欢‘伟大的灵魂’吗?”
  “呆头呆脑,”她说,“在我的用辞里,带点亲热的意味……说正经的,你要我怎么办?你得明白,不是我劝安多华纳走的。我出于礼数,自然该挽留挽留法朗索华丝啊。”
  “她不了解法培尔这个人,你该叫她提防着点……现在还来得及。”
  “法培尔跟你一样,也是我的客人。我不该说他坏话,恶语中伤。而且,我对他不无好感,尽管他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或许也正因为他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他身上;无论精神方面还是肉体方面,什么都显得过头。过头,就不一般啦。”
  “可以肯定,所有女人,哪怕最聪明的,都会上这种虚有其表的当。”
  “好,引一句你喜欢的作家说过的话‘女人上男人的当,不见得比上女人的当更多。’”
  “不见得更多么?至少也一样……得,……既然你不愿,也不肯,提醒法朗索华丝,那我来。”
  “行你的好去吧。亲爱的……不过事情的结局,一丝一毫都改变不了啦;当然你可以求得良心平安……当心!她丈夫过来了。”
  安多华纳踏着草坪,朝我们走来。我仔细打量他,心里想:“他比法培尔要强上百倍。”他向女主人表示歉意。“我们大战时期的伙伴,今天晚上有个聚会……我三个月前就已答应下来……没法回绝了。”
  戴妮丝有事要吩咐,先走开了。我坐在安多华纳旁边的靠椅里。他很想说说心里话,我当然很高兴。我问他是出于什么理由离开工厂的。他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行动对我是有益的鸦片。后来,我对自己从事的活动,失去了信心,变得不称职了。于是我就尝试写作这一行动,但有时也感到厌倦。说真的,唯一能使我超乎自己的,是爱这种感情……爱情能予人某些美妙的瞬间,唯其短暂,需要期待,就足以给人生以价值。所以我作出抉择,和法朗索华丝单住在南方。我除了她,没有别的愿望了。只是我常怕她会觉得沉闷……啊!人生啊,可真不容易!”
  “你对自己缺乏信心;”我对他说,“别人再看重我们,也决不会比我们自己的估价高。”
  “这我知道……但是我不大爱重自己……这是事实……或者可以这样说为了使自己感到幸福,我需要依附于某种比我更伟大的事物……年轻时,我热衷于‘立正’‘稍息’这一套。大战期间,倒没有不幸的感觉,那时有我敬佩的长官……在工厂期间也不,我爷爷在厂里威势撼人,不容争辩,也无法争辩……其实,大多数人都感到需要有种权威……合唱团,唱诗班,足球队,都始出于一种信念,才聚拢在一起的……我么,我相信,对一个女人的爱,可以成为一种信仰……现在,我自问是否只有对上帝的爱……不幸的是,人必须信点什么。”
  吃过中饭,他便走了。我们把他一直送到汽车旁,他久久地拥抱法朗索华丝。我看着法培尔。等汽车一开走,他象马嘶一般狂笑起来。
  我打定主意和法朗索华丝谈一谈。真是天从人愿,或许也是她助成了我。在圣阿尔诺,有个安静的角落,我爱上那儿看书。那里有一张浅绿色的长凳,靠背很舒服,散步到这里,坐下来可以观赏眼前的美景,一片长满金雀花的斜坡。有几株菩提树,荫蔽着这个角落。树枝间听得到蜜蜂飞来飞去的嗡嗡声。我带来一卷巴尔扎克的作品,开始重读《卡迪央王妃的秘密》,这篇小说可能已读过上百遍了。这时,隐隐约约好象有人走近来。我抬起头,看见法朗索华丝正朝我走来。她一个人,清新妩媚,笑意盈盈。
  “哟!”她说;“你也发现了这个清静的地方?”
  “我发现得比你早多了……圣阿尔诺,我都来过十年了……别人都睡午觉,你不睡么?”
  “不,我觉得精神挺好,心里很高兴,打算散一回步……可以在你旁边坐坐吗?这凳子的颜色,跟我这件袍子没什么不相宜吧?”
  “要是不相宜、就太遗憾了。恰恰相反,挺配的……‘玛丽安多纳德的蓝条子长袍,那时她在巴黎身为东宫的王妃……’不要紧。这凳子也有好几年没漆了。”
  “可不,”她坐下来时说,“你是主人的常客了……我现在算了解你了.住在这里真很愉快。我觉得,戴妮丝待人接物,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你愿意独处,她就让你安安静静的……你想说说话,这里有的是有趣的人物……啊,这位法培尔真逗!昨儿晚上,我的印象仿佛是听到他的剧本由一批神奇的演员在串演角色。”
  远处山谷里飘来教堂的钟声,徐缓悠扬。
  “不错,”我说,“法培尔有机智,有才能,但是个很可怕的家伙。”
  她抿嘴一笑
  “你们都拿我开心,你们这些男人……今天早上,要我提防法培尔的,你已是第三个人了。”
  “另外两位是谁呢?”
  “当然是贝特朗和克利斯蒂安啰。”
  “倒不是你丈夫。”
  “可怜的安多华纳!不,他能够不露声色.暗中痛苦。”
  “你要知道,我很喜欢他,你那丈夫。今天早上,我跟他聊了一会儿。他心胸高尚,人很深沉,令人惊讶。”
  “他很谦和,我知道。”
  “远不止谦和吧?”
  “那我也知道……可是你刚才跟我讲起的法培尔……为什么你觉得他‘可怕’……对谁而言?我想不是指我吧?”
  “对你,跟对所有的女人都一样。你想得到吗?法朗索华丝,一个在爱情方面肆无忌惮的男人……我用‘爱情’这个词,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儿,须知他一点也不爱……他连女人,象别人打野鸡打麋鹿一样……一幅优美的行猎图,只增加他统计数上的快活……当然,也有这方面的快活……但一旦弄到手,记录在案,也就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了。于是,他又转下一个的念头……我跟他年轻时同过学;对他早有认识了,我真难似告诉你,有多少不幸的女人,生活全给他毁了……失掉了丈夫,孩子,自尊……有几个痛不欲生,直想自杀。而他,骄纵自己,不知底止。”
  “倒很浪漫,你讲的这些!……总之,法培尔是恶魔。”
  “对,很对……不错,就是恶魔,是违拗天意,以作恶为乐的家伙。”
  “是个叫人愉快的恶魔……”
  “恶魔也是绅士一流,谁都知道。”
  “你真相信有恶魔?”
  “我看到他就信……只要看他的眼睛……听我说,法朗索华丝,一个人心中并不爱,却去征服一个清白的女人,而且对情场角逐有不少门道,或者说有很多诀窍,百灵百验;为了吃到天鹅肉,能够冷静考虑最见效的杀手锏,这种男人,你不觉得象恶魔吗?”
  “你怎么知道他是‘冷静考虑’,‘心中并不爱’呢?”
  “那是他自己说的,自己吹嘘的……喏,要不要我先告诉你,你跟他之间会发生什么?”
  她看着我,盈盈一笑:
  “但是,什么也不会发生的!……我是个不见世面的内地女子,他有的是更能满足他虚荣心……更艳丽的女人,怎么会对我感兴趣?”
  “你开始沽名钓誉,要人奉承啦?……他对你感兴趣,第一,因为你长得好看,如克利斯蒂安说的,‘从头到脚都好看’……第二,恰恰因为你是内地女子……巴黎的绝色美人,早就给他搜罗遍了,为了更新他的三宫六院,他开始向那些刚涉足社交的妙龄少女打主意,但并不能回回得手……内地女子透着新鲜,从未领略过,如果碰巧又是个规矩女人,那更成了他‘一时之选’了……恶魔需要优美的灵魂;而勾引优美的灵魂,才是他的乐趣所在。”
  她俯下身去,摘了一棵草,把爬到她裙子上的蚂蚁掸掉。
  “优美的灵魂……”她说,“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优美的灵魂;我老是烦闷……迷惘……我们女人,都是些可怜的生物……我们身边需要一种力量,能支持我们……你称赞我丈夫,有你的道理。安多华纳人很好……是种支持吗?噢,那还谈不上!……这不是说我不爱他,但是……”
  “这正是我所担忧的。凭这点别人就可以打你主意了。”
  “我可没流露这个意思啊。”
  “你不知不觉已经流露出来了……这样,你就进入了法培尔的分类学。”
  “法培尔的分类学?是怎么回事?”
  “是他自己这么说的……在男人堆里,朋友之间,他很乐意宣讲大义,说情场角逐,象下棋对局一样,开局有若干走法,都习以为常了,应当牢记于心,每种走法适合于某种特定类型的妇女。他有一份单子,我记不准了,但大致可归成这几类。可以打她主意的女人,如果你愿意,就说可望得手的女人,大致可分为:淫荡的女人,母性的女人;聪慧的女人。各种女人,有各种不同的进攻手段……”
  “那么,哪种女人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呢?”
  “一种是多情女子,她们已经恋恋于另一个男人,还有一种是老孵鸡,她们只关心自己的子女……但那是另外的故事了……我回过头来先讲可以征服的女人。对每种类型,法培尔都有一套攻心的谈话,虽然总是同样的话,而据他说,竟是攻无不克,万无一失。”
  “举例来说?”
  “我没记住……对母性的女人,他就唉声叹气,虽然跟他的外貌很不合,说自己非常孤独,病患缠身,深感不幸,需要人生的安慰。这种心灵的愿望,富于母性的女人听了就抵挡不住,对叹幼嗟弱的男人帮助还唯恐不及。乔治·桑就是这种情形,对病人心里总是老大不忍……对淫乱放纵的女人,法培尔就说:‘什么叫快活’象你根本不知道……不错,你有丈夫,有情人……他也不坏,我承认……但此中道道,我跟他谈过,他可谓一窍不通……啊!真是一窍不通!……真正的爱,既非本能,也非感情,而是技巧,而是艺术……不才我,大可以叫你领略领略体酥骨软的滋味,那种快活你简直想都想不到。’大意就是这样……只是他发挥得更淋漓尽致……更有激情。”
  “而是艺术?干嘛不是呢?……说到底,他有这么多经验……”
  “法朗索华丝!你已经入彀了!”
  “恰恰相反,是我使你入彀了……那么对才女怎么说呢?”
  “我真是忘了,但可以想得出来:‘你呀,比周围的人要高出多多,别人理解不了你;你要有个男的,非但不会抑止你的天赋,反能因势利导,发展你的特长。’说到这里,他就自告奋勇……在这三种情况里,他会加上些由衷的赞美之词,说什么对你的仰慕,是他从未经验过的情绪……你的秀发,你的眼波,你的身材,你的风姿,等等,等等。加上月光作美,偷寒送暖……这就是法培尔的窍门。”
  “这也没什么新鲜,没什么危险呀,”她说。“这些话我们都听到过。”
  “或许是吧,但说的时候不会有他这样的力量,有他这样的戏剧才能……恶魔有恶魔的手段。我之所以劝你提防着点,因为我知道他的招数……今天晚上,他一定会要你陪他一起散步,希望你能断然回绝……”
  “要是我接受,你认为他会把我归入哪一类?”
  “他没有跟我亮过底。但风月场中的老手自有一种特殊的本能,他的分类几乎都十拿九稳。”
  “要是你,又会把我归入哪一类呢?”
  “天机不可泄漏……小卒子走了几步之后,就可以看出他的棋路来了……但我更希望的是,他的棋路你根本不看,而且放聪敏一点,绝对不要跟他单独在一起。”
  她站起身来。
  “你愿意走几步吗?”她问。“这件袍子薄了一点,我有点凉。”
  我们取道走回村子,这条路是边上高中间低,两旁是杂材矮林。我斜眼打量法朗索华丝,她金黄色的鬈发,柔媚娟秀的侧影,顾盼撩人的美国,我想:“应该想方设法,别让这姣好的女子,断送在那家伙手里,用不了半年就会把她全忘了的。”
  “你知道希尔薇亚·诺瓦泰勒的事吗?”我问。
  “我哪里会知道……别忘了,我是个内地女子……她的事跟法培尔有点关系?”
  “岂止有点关系而已……法培尔是主要脚色……或者说,是罪魁祸首……希尔薇亚是个容貌艳丽,举止端庄的女子,丈夫于培·诺瓦泰勒是桥梁工程师。堪称模范夫妻。有两个孩子。丈夫不在家的时候也太多了点,因为有些工程在国外。但妻子很通情达理,象吉罗多笔下的法国女子一样安分守己,照管孩子,家庭和睦。总之,象牧歌一样……”
  “于是大灰狼来了……”
  “就是啊……不幸的是,法培尔在朋友家里遇见了希尔薇亚。马上向朋友兜头问了一大堆问题,就象问我关于你的那些话:‘她是谁?丈夫在哪儿?我怎么会不认识她?’”
  “关于我,他也问你这些事来着?”
  “你以为怎么着?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呐……而归正传,还是先讲希尔薇亚吧。法培尔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花言巧语,把她大大奉承了一番。第二大,他就兵临城下。电话,鲜花,戏票;蓄谋,布雷,策反。工程师在土耳其。希尔薇亚无拘无束,太自由了点。他英勇卓绝,防过几天,不知怎么竟会发痴,跑到法培尔住处,成了他的情妇。真是令人扼腕,就象看到什么好东西黯然失色,给糟塌掉了一样。要是碰到别个男人,这类事情还保得住秘密。但是,对法培尔,拿女人招摇,比同床共枕还快活。等偌瓦泰勒回来,全巴黎已无人不知,传说纷纷。希尔薇亚本人;一向谨慎小心的希尔薇亚,也做出了最没头脑的事。她丈夫要是没发现,恐怕她自己都会嚷嚷给他听的。”
  “那是因为她真的爱了,道理很简单。”
  “当时伦敦要上演法培尔的一个剧本。他提出,要她一起去。她犹豫再三,不敢奉命,知道这意味着眼丈夫,跟家庭决裂……法培尔十分强横,非要她以此证明情爱深笃,于是她只好让步。”
  “结果给丈夫离弃了?”
  “那还不至于。她丈夫性情很豪爽,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回到孩子身边:她走后,还管她遮掩。但灾难接二连三落到她头上……法培尔是个灾星……先是车祸,发现她和法培尔在一起,这本来就闹得满城风雨,等伤好了,脸上有了破相……婆家气不过,提出分居……接着,小儿子雅克得脑膜炎死了,她那对正在美洲……最后只好离婚,因为局面难以维持。成为笑话了……事隔不久,希尔薇亚就给甩了,因为法培尔弄到了更年轻的女人。”
  法朗索华丝听到一半已不再打趣,这时叹了口气,弯腰在斜坡上摘了一株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③。
  “这结局真够惨的,”她不胜感慨……“希尔薇亚后未怎么样了?”
  “跟所有弃妇一样,愁眉苦脸,巴黎这种人有的是……最后一着才叫人寒心呐……有一晚,在法兰西喜剧院,演出休息的时候,我和法培尔在走廊里聊天,她从我们身旁走过,忧患余生,脸上纹路很深。法培尔看到她,发出马嘶一般狞笑,对我说:‘耶洗别④!……我管她叫耶洗别,因为她总打扮得象盛殓一样……我知道她恨我……这婆娘……’唐璜就是这样对待受他害的人。”
  法朗索华丝默然许久。一辆汽车在我们身旁开过,留下一长溜尘埃和汽油味。
  “往回走吧;”法朗索华丝说……“我有点累了。”
  
  那天晚上,平台上的夜景比往常更美,树叶儿纹丝不动;只听到稀稀疏疏的一点声响:夜阴中的一声鸟叫,远村里的一阵狗吠,山谷间的火车长啸。圣阿尔诺的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细语。我么,一个人坐在靠椅里,看着满天的星斗。宇宙浩茫,极天无际,更感到尘世一切营营拢拢之无谓。法培尔坐在法朗索华丝旁边,冲她俯着身子,讲得眉飞色舞。看她听得入神,不禁感到有些哀愁。
  “我们的周围,一切都是伟大的,除了我们自己……”我心想。“面对这神秘的天宇,无穷的大自然,多征服一个女人,对法培尔又能有什么意义呢?但他象缀网劳蛛一样,耐心伫候。他在仕女们上面盘旋,象蝙蝠在夜里追逐飞虫……说到底,如果每种族类都有其本能要满足,那又何必多事?”
  我还想:
  “可怜的法朗索华丝……我自信已尽到回护之责了。”
  戴妮丝喊我:
  “为什么这么孤高一人,遗世独立?你在做梦吧?”
  “是的;”我说,“是个噩梦。”
  后来,大家分手时,法朗索华丝和法培尔互道晚安,高声喧嚷,大著痕迹了,我的担忧都应验了。我回到房里,朝窗口望去,看到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很魁梧,朝林木浓密的地方走去。我暗下决心,一定守着,看他们回来,但等着等着,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我没见到他们。他们一起乘法塔尔的车走了。法朗索华丝给贝特朗·斯密特夫妇留了一张字条:“勿用照应我了。我因一早要赶赴巴黎,由法培尔先生陪送回去。他烦请你们照顾一下他夫人,她还没醒。”
  下文大家不难想象:凡是具有可悲的荣耀,能讨得他喜欢的女人,法培尔就在她们生活里播下不幸的种子。然而,就法朗索华丝·盖斯奈的情况而言,最坏的结局算是避免了。那是因为她丈夫非常善良,懂得保持尊严,不说爱情么,至少这个家得以挽救下来。至于我,好久都没见到他们。圣阿尔诺之夜的三年后,有一年冬天,我到尼斯去,正好和法朗索华丝住同一个旅馆。我起先没认出她来,她的容貌已经大变。她很自然地向我走来,几乎马上跟我讲起我们最后那次会面。
  “那个满天星斗的夜晚……我永远忘不了……”她说。“你真是出色的预言家。”
  “唉!可不是……我看见你们踏着月光,一起出去的……自然,他跟你说了……”
  “你向我说过的那些话,一字不差。”
  “而你都听进去了。”
  “是啊。”她说。“真是一场好戏!”
  她挤出一丝笑意,但她形销骨立的样子,诉说着另一个故事。她下一年就死了。可怜的女人得的是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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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本书所说“大战”、“战后”,均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②分别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相互仇视的家长。
  ③法国人视为幸福之兆。
  ④耶洗别为以色列王亚哈的妻子,以放荡无耻著称,事见《旧约·列王纪》。

(罗新璋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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