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语文学-莫洛亚-莫罗亚小说集

移情别恋


  “不行,不行!”伊兰娜心里想。“这种局面不能再拖下去了。雷蒙要不改变改变,我早晚会厌弃他的。这样待他,也许不太公平。他人挺好,相信他也的确爱我……唉,这或许就是我不爱他的原因。不管我多任性,他都乖乖服从;他在我面前太软了……是的,太软了,一个堂堂男子汉,我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点。比如昨天晚上,我很想到蒲洛涅森林去吃饭,我一提上蒙巴那斯,他马上屈意迎合,结果去了蒙巴那斯。饭后,他想到我这里来(他这点心思我还不明白?)但我暗示想看葛蕾泰·嘉宝的影片,他又让步了,于是上了电影院!”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传上来的巴黎市声,回想她真心爱过的男人。萨尔维亚蒂,是个风月场中的老手,把她当鲜花一般摘撷下来,又马上丢弃了;法培尔这位剧作家,人诙谐风趣,但性情暴烈,玩世不恭;这些人中,第一个要数雷蒙的朋友,贝尔纳·盖斯东,一个年轻有为的实业家,强硬,严峻,无意中对她很凶。
  “贝尔纳是一事当前,先想自己,但他循自私也蛮可爱,”她想道,“不象雷蒙的一味顺地……”
  雷蒙·朗培-勒格莱克,跟他父亲和几个兄弟,在康布雷城合开一家工厂,在当地算得是数一数二的了。他很有钱,在实业界也很有势。但财富,权势,伊兰娜都嗤之以鼻,她需要的是崇拜。她童年是在俄国度过的,那时正当革命时期,后来跟着家人逃难,流亡国外。这些可怕的经历,在她感情生活上留下强烈的印记。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激动的情怀了。思量起来很觉忧伤,“我这部机器真出了毛病了……”后来,有一天,她得以遇到马骆勒大夫。
  马骆勒早年留学维也纳,是齐格蒙·弗洛伊德门下的最初几名法国学生之一。开业三十五年来,一直不留胡子,透过深度眼镜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语调温和而坚定,对病人,尤其对女性病人,有着异乎寻常的影响。
  他很有耐心,对伊兰哪一周进行三次诊疗,一点一滴,把她的个性培补起来。他教她要敢于正视自己的过去,不要忌惮别的女人;使她恢复自信,重新获得工作兴趣。他帮他树立威望,以致伊兰娜在时装公司很快得到老板娘的宠信,当上高级助手。可是,马骆勒说,她不该依恋那些用情不专的狠心汉,何苦徒然增加自己的痛苦。而且,她应当感到可以不要依靠他马骆勒了。
  “你已经用不着我了!”大夫对她说。“上这儿来,费用很大……你钱又不是很多……干么白白破费呢?我很高兴,我们以后可以象朋友那样见面往来。这是大夫本人劝你别来了。你的时间,该让给别人了,他们比你更感需要。”
  “你还得收留我,我求求你,”伊兰娜说。“你一不管,我马上又会犹豫畏缩,担惊受怕,想到自杀……不,我还不够坚强,可以独自个地应付社会。”
  马骆勒只好一再让步,因为伊兰娜长得很美,令人动心,能对她有所影响,也是大可得意的。伊兰娜只对大夫一人说过,雷蒙·朗培-勒格莱克,康布雷大工厂的小老板,渴望娶她做妻子。
  “讨我做老婆,”她说,“好象我生来只配结婚过日子似的……雷蒙这小伙子,人挺不错,他希望自己弄个窝,有个家……这我不怪他,但不知他怎么想的,以为如此这般,我会给他带来幸福?我的过去,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在贝尔纳那里认识我的……然而,他对我,对他自己,对我们组织一个家庭的前景,可谓信心十足……男人可真怪!”
  “不要三心二意了,”马骆勒曾经劝过她。“靠了这门亲事,你可以进入一个稳定的社会……原先有你一席之地的生活环境,已经毁掉了,弄得你从小就很痛苦。那么就进到法国圈子里来吧。”
  “我看来永远进不去的,”她说。“我印象中,他们家未必会接纳我。朗培和勒格莱克这两大家族,从雷蒙的言谈之间,我开始有所认识。是北方那种布尔乔亚,非常保守,非常正统,非常讨厌……他们准会说,‘瞧这个疯疯颠颠的俄国女人!’再说,我也不爱雷蒙。”
  “这话可是真的?你跟我说过,他年轻,人不错,很聪敏,卖相好……”
  “那倒是!跟他在一起很愉快,以他的阶层而言算得有教养的了,而且脾气好,可以说太好了……他甚至提出,要是我怕内地生活过不惯,我们可以常年住在巴黎。他来管营业部的事……当然,这很有诱惑力……我家里人全都劝我答应下来……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爱他。什么缘故呢?你大了解我了,大夫,用不着对你多说了。因为他心太好,人太蔫儿,未必是个出色的情人。他做事勤勤恳恳,但从不锻炼。身体很好,皮肤很白,可是胳膊和肩膀象个女孩子,没什么肌肉……我老实不客气对他说了……我故意使坏,他也不回报。总在猜度我的心思,俯首帖耳。我找丈夫,也不要他这种类型——你很清楚,不是吗,大夫?我寻的男人,要能替我指路掌舵,不准偏离一步。”
  “一个会拿拳头揍你的人!”马塔勒说。
  “倒不是非挨揍不可!但比起只会匍匐在我脚后跟的人,我倒宁可挨揍。”
  他瞧着她笑了一笑。他们早就是很好的朋友了。
  “你有一次说,”马骆勒接口道,“只有一天,你以为差不多要爱上他了,那天他跟你的一位女友几乎要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了。”
  她听了吃吃一笑。
  “这倒不假……因为那天,我觉得他有点胆量……因为他给我带来不小的痛苦……但是,也没有太离谱。雷蒙有所顾忌,临了,还是把我那位女友放掉了——这倒好,同时把我也放掉了!”
  “你想到吗?”马骆勒说,“真正需要作精神治疗的,已经不是你,而是你那位男朋友雷蒙。你该把你的就诊时间让出来,领他来见我。我替你把他改造成一个你会喜欢的男人。” “当真?”
  “我深信不疑,”大夫说。
  “一星期三次,他可没这个时间……还有,谁跟你说来着,我愿意爱他?”
  “你自己说的,”他不多费一辞。
  
  这个计划当时给搁过一边,但此刻伊兰娜躺在自己床上,揣摩雷蒙清秀的面孔,不禁快意地想起马骆勒医生的建议。
  “我那时自溺很深,亏他救了我,”她心里想。“他难道不能叫雷蒙也改改么?”
  她接着想象雷蒙躺在马骆勒诊所那张蓝色卧榻上,讲述自己的梦境,自己的童年。
  “啊!看来很难办!”她忖道“一般法国人,尤其是这类法国人,难得会真心诚意向别人坦露自己的心思。但马骆勒一定能让他放下心来……谁知道呢?……”
  第二天,雷蒙从康布雷回来,两人一起上意大利大街一家酒家吃晚饭。每周他们到那里去,厨司都特地为他们烤一份上等椒盐牛排。吃饭中间,她谈到马骆勒大夫:
  “我常跟你说起,我从他那里得益匪浅……想必你也注意到了……对啦,你想到没有,那天我跟他谈到你,谈到你想娶我做妻子……”
  “怎么?”雷蒙吃了一惊。“这种事,你也跟他讲?”
  “自然啰,我跟他无所不谈的……否则,怎么作精神分析呢?”
  “精神分析!”他嚷道,“我讨厌这个词……你没看到,这种治疗没完没了的……你那大夫在坑你,这两年来,每礼拜敲你一百五十法郎竹杠!”
  “雷蒙,别这么说好么?这不公平,你也知道。马骆勒有十倍的病人,看都看不过来。为了我,他回掉好多主顾,他们付的诊费要比我高得多……再者,以他的看法,我的治疗已经告一段落……他根据我谈的情况,认为倒是你需要听取他的忠告。”
  雷蒙听了大不以为然。
  “叫我去!……真是异想天开!我可没有病!”他抗辩道。“这类江湖骗术,我最头痛了。”
  “这压根儿谈不上什么江湖骗术……我当初不是也没病吗?只不过也象你一样,优柔寡断,缺乏自信。他重新给我以意志。”
  “我的意愿,自己很清楚。”
  “不错,在生意方面,职业方面,你有什么意愿,自己很清楚;但是,跟你家庭,尤其是跟女人打交道,你很腼腆,很笨拙……这不是责怪,亲爱的,这只是指出一个事实。”
  他脸上火辣辣的,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这有什么办法呢?我青年时代住在内地小城里,周围尽是忠厚勤谨的小市民,爱情在他们生活里是似有若无的……这方面经验少,胆又小,如此而已。这不是靠药能医好的。而且,腼腆归腼腆,倒正可以造就一个忠实的丈夫,你不要抱怨。”
  “噢,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伊兰娜说。
  以后几个星期,她常旧话重提,谈了很多马骆勒的事,总算把他说服了。一天,她陪雷蒙去见医生;经过商定,议后他单独来求医,但每周不是三次,只来一次。
  “次数少了点,”马骆勒说,“走着瞧吧。”
  “我很满意,”伊兰娜出来时对雷蒙说,“你很给面子。”
  说着,便当街拥抱他,雷蒙朝四下里看看,深怕给“北方佬”看到了。
  他到马骆勒诊所去过两次之后,热切的劲头也不下手伊兰娜。
  “你这主意真不错,我说不出有多感激你!”
  “是不是?”伊兰娜说,“他这个人很神吧。”
  “可不是,”雷蒙回签。“真是绝顶聪明,话都说到点子上了。我相信。这样下去,对我大有好处。”
  “我觉得你已经有了变化。”
  经过三个月,疗效十分明显。
  “你不觉得吗,雷蒙,”伊兰娜说,“你象变了一个人。现在,跟你说话,可以直截了当,不怕你犯疑心,碰了你的硬壳。你敢面对自己的实际,自己的意愿。我加倍喜欢你了,真的,我向你担保。”
  “我也意识到自己大不一样了,”雷蒙说。“只是有件烦心的事,马骆勒要我除你之外,见见别的女人。他说,我一向过着内地生活,局限于家庭圈子,所以不大合群,一结了婚,等于进了死胡同,在赶入这条狭路之前,应该扩大扩大阅历范围。”
  “他肯定有道理,”伊兰娜说“马骆勒总是对的。就照他说的办吧。但是。多少得留点时间给我。”
  “我已不得全部时间都留给你呢,”他一往情深地说。“这你知道……只是马骆勒……”
  “就照他的意思办吧。”
  在下一次治疗时,雷蒙只得对大夫实言以告,他在巴黎的交游只限于商界,都是任腻味的。
  “那么伊兰娜周围呢?”
  “你知道,她现在越来越喜欢离群索居,喜欢搞得很神秘……直到现在,她都不肯带我去见她的母亲和姊妹……”
  “好吧,”马骆勒说,“那我来张罗一下,替你介绍几对年轻夫妇,都很有生气,跟他们相处,你会觉得很快活,很振奋。而且,伊兰娜也可以跟你一起来。我不希望你疏远她……绝对不要这样!……我的意思是,你们俩不要老是厮守在一起,重新落得疑心疑惑,犹豫不决。”
  见到伊兰娜,大夫对她说;
  “你那位雷蒙,我现在颇为了解了。我敢担保,到你们结婚之日,包你们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
  医生举行了一次小小的家宴,一共六人:有他自己和夫人,还有汪妲·聂嘉尼娜,是马骆勒从绝望中救出来的另一个年轻俄国女子,以及汪妲热恋的钢琴家罗森克朗茨。晚会上,钢琴家兴会淋漓,使大家欢快无比。他是摹仿的奇才,把剧场经纪人的狂怒,同行演奏家的台风,和女性崇拜者的痴劲,学得惟妙惟肖。后来,在奥杰塔·马骆勒的恳请下,他坐到钢琴前,即兴创作,访华格纳、德彪西和肖邦风格,弹得滑稽突梯。大家到很晚才分手,雷蒙对伊兰娜说:
  “她长得很俊俏吧,这位马骆勒夫人。”
  伊兰娜噘了噘嘴:
  “要说俊俏,还不如说轻佻……相反,我倒觉得汪妲长得很美,有种野性的骠劲。”
  “也许是吧,但她眼睛就盯着罗森克朗茨一人。看他都看成了一副傻相,听他说话也咧开着嘴。而奥杰塔至少还顾到有别人在场……我喜欢她打卷的短头发……而且,她长得挺好。”
  “你怎么知道?”
  “她的连衫裙敞得挺开……马骆勒真是福气不错!”
  “那你说错了!”伊兰娜说。“应该说奥杰塔福气不错!算她走运,嫁上这样一个丈夫,她连替他解鞋带都不配。”
  “你太刻薄了!”雷蒙说,“我倒不觉得她蠢。”
  “她没开口罢了。”
  “可是谁也没开口呀……不论是你,是我,还是她……罗森克朗茨一个人滔滔不绝,谁都插不上嘴呀。”
  “而且也不希望有人插嘴,”伊兰娜说。“罗森克朗茨这个人很有趣。”
  “很对你的胃口?”雷蒙问。
  “不错。不瞒你说,这类男子,对我倒不无危险。可惜以我这样的微不足道,人家根本不理会。亏得如此!”
  下个星期,礼尚往来,雷蒙回请马骆勒夫妇,但到最后一刻,只有奥杰塔一人来赴约,大夫临时给请去出诊了。奥杰塔跟雷蒙谈得很来劲,发现对打猎彼此倒有同好。伊兰娜听他们谈野兔、山鹑、麋鹿和野猪,开头还提起兴致,很快就厌烦了。
  等到回去的车上只有他们两人时,伊兰娜对雷蒙说;“想不到你还是好枪法。”
  “那你真是不认识我了,”雷蒙说。“以前每送礼拜天我就到乡下去,打猎是我唯一的乐事。”
  “我倒小看你这个运动家了。”
  “可不是。我为什么不是运动家。”雷蒙有点生气。
  “我不知道。反正,你的体型不象运动家。”
  “什么时候你领教到我的耐力,就会吃惊的。在团部里,我一亮相,那些吃饷的朋友个个惊异。比起外表来,我要结实得多。”
  “或许是吧,”伊兰娜说。“但我不大相信。既然你这么说……”
  雷蒙一直在星期二上马骆勒诊所。经过半年,医生对伊兰挪说:
  “我觉得,我们那位朋友走上正路了。”
  “噢,可不是!”她说。“他变化之大,简直叫人不信。你想到吗,他一变而为专横,苛求,挑剔?我的小雷蒙,本来我要他怎么就怎么的……经你一调教,现在变得好斗起来!”
  “这不是你求之于我的吗?”马骆勒反问道。“一个男人,为人处世,非得有点好斗的劲道才行。不然,就会给人家压垮的。你自己不也是么,变得好斗之后,生活中顺利多了。”
  “倒也是,”她语气之间不无保留。“但总得有个限度吧……现在,雷蒙跟我时常顶撞……昨天还吵了一架,他简直恶劣之至……而且这种好斗的架势,有时显得很可笑。雷蒙本来很谦让的,现在突然觉得自己了不得了……我不是开玩笑,他以为所有女人都倾心于他,追求起来也不知顾忌。”
  “成功不成功呢?”
  “那不得而知,”她管道。“他说话也变得藏头露尾的。”
  沉吟片刻,伊兰娜又随口问道:
  “奥杰塔和你,还跟他出去吗?”
  “哪里的话,”马骆勒感到很惊讶。“要出去,我还不跟你打招呼……不用我了,他已经就道上路,我让他自己活动去了……再说,我也不认为他还会长期需要我。你期望的变化,已经办到。结局就靠你自己善自为之了。”
  “什么结局?”
  “咦!不是吗……结婚呀!”
  “噢!”她刚回过味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嫁给雷蒙。”
  “伊兰娜!”马骆勒说。“我可不让你再犹豫不决的了……啊!不行!”
  但她转身就走,相当唐突。对马骆勒,她也不象早先那么信任了。雷蒙和奥杰塔时常在见面,这,她是知道的。开头,雷蒙还承认,得意的神气教伊兰娜觉得很有趣,很天真。那时,是跟马骆勒太太不失体统地见见面,到蒲洛涅森林的饭店里喝杯葡萄酒,或者到湖上划划船。后来,他就绝口不提奥杰塔了。但伊兰娜发现有些夜晚给侵占了,推说生意上有事。最后,有一个周末,不知他的去向了;一位好心的女友告诉伊兰娜,有人看到奥杰塔和雷蒙钻在一家万木掩映的高级旅馆里,那是一个相当神秘的去处,是露水夫妻惯于光顾的地方。“这就是咱们的名医!自以为是强中手,把我们当成傀儡,由他牵线调弄!好一个调节家庭关系的导师,指导夫妻生活的教授!他自己的老婆,就在他眼皮底下,跟一个他自己介绍给她的浑小子,通同起来欺骗他,而他竟毫无觉察!”
  这个发现,使伊兰娜大为懊丧。她生活的力量,就得之于马骆勒。看他上当受骗,成了笑柄,她顿时垮了下来。她惊惶之余,多说了几句,提醒了医生。这回轮到大夫来发现真相了。那已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他的夫人,不多不少,成了这后生的情妇。他盘问奥杰塔,奥杰塔从实招认,说完就离家出走,躲到靠近康布雷的一个村子里。这下,对马骆勒刺激太大了,只得暂时停诊,求一位同行来给他治治病。
  “可怜的马骆勒!”皮阿斯大夫说,“他情绪低落之至!他得对自己作全面的精神分析之后,才能重新开业。”
  慢慢的,又一一安排妥当了。马骆勒隐退了几个月,精神上渐趋平衡,跟他宠爱的夫人也很快重修旧好。这段轶事,只有几个知交知道,在社交界——他正在那里物色病人,他的威望依然无损。雷蒙·朗培-勒格莱克又回头去找伊兰娜,再也不提结婚的事。这小伙子,伊兰娜失而复得,高兴都来不及,就什么条件也没提。
  总之,治疗是卓有成效的。

(罗新璋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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