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国文学-萨冈-你好,忧愁(第二 部)
第一章


    从此时此刻起我的回忆的清晰程度令我惊讶不已。对人对己我均格外地注意观察和
体验。长久以来,我始终把本能意识与个人主义看作人的天经地义的本性。我也一直过
着奢侈的生活。然而,这几天中,我却心绪不宁,不得不思考和反省自己的生活。我受
到内心痛苦的百般折磨,却并不因此而跟自己和解。“这种感情,”我暗思,“我对安
娜的这种感情是多么愚蠢而可怜,同样,将她与我父亲分割开的欲望是多么残忍。”然
而,归根结底,为什么要如此审判自己呢?难道作为我简单的自身,我就不能自由地体
验所经之事吗?生平第一次,这个“我”仿佛分了身,这样一种二元论的发现令我惊愕,
百思不得其解。我寻找到有力的辩辞,我喃喃地念叨着它,真心实意地审判着自己,猛
然间,另一个“我”出现了,她驳斥我的证据,声称我是误解了,被这些证据具有的真
实的外表迷惑住了。但是,事实上,难道不是这另一个在欺骗我吗?这种清晰难道不是
所有差错中最糟糕的吗?我老半天老半天地在卧室里自我搏斗着,试图弄清楚,被安娜
煽动起的心中的担忧和敌视是否能得到辩解,换言之,我是否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被
宠坏了的、充满虚假的独立感的小姑娘。
    在此期间,我日渐消瘦下去,到了海滩上,我只是躺着睡觉,吃饭时,我拚命保持
着一种令人忧虑的沉默,最后,终于惹得他们受不了了。我瞅着安娜,我不断地窥伺着
她,吃饭时我一直在暗暗自语:“瞧她冲他做的这动作,不就是爱情,不就是一种他决
不可能从别人那儿得到的爱情吗?还有这冲我投来的目光中暗藏着焦虑的微笑,我又怎
能抱怨她呢?”突然,她开口了:“雷蒙,等我们度完假……”一想到她将干预我们的
生活。与我们风雨共济,我就毛骨悚然。在我看来她只是灵巧与冷静的化身。我想:
“她是那么的冷静,而我们却热如炭火;她威严无比,我们却放荡不羁;她冷漠如冰霜,
对别人毫无兴趣,而我们却对别人充满热情;她小心谨慎,我们却无烦无恼。我们只剩
下两个生气勃勃的人,她却要心安理得地插进来,她将温暖她自己,从我们身上一点一
点地夺走无忧无虑的热量,她将象一条美女蛇那样窃走我们的一切。”我反反复复念叨
着:美女蛇……美女蛇!她递给我一片面包,突然间我醒悟过来,我冲自己喊道:“你
疯了!她是安娜,是聪明的安娜,曾经照料过你生活的人!她的冷静,她的生活方式,
你看不出有什么私自的盘算;她的冷漠保护着她出污泥而不染,那是洁身自好的保障。”
一条美女蛇……我感到自己因羞愧难言而脸色灰白,我凝视着她,我低声地恳求着她饶
恕我。偶尔,她撞见这目光,惊异和疑惑使她的脸色变得忧郁,拦断了她的话语。她本
能地移动视线,寻觅着我父亲,而他则怀着敬慕或是渴望注视着她,毫不理解她何以这
般忐忑不安。我终于渐渐地将气氛搞得令人窒息,为此,我极其憎恨自己。
    父亲受着苦,就象在他那种情况下都要受苦那样受着苦。这也就是说,他不很苦,
因为他疯狂地爱着安娜,疯狂地追求着骄傲和快感,他只为它们而活。有一天,我早浴
后正在海滩上打盹养神,他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盯着我瞧。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注视着
我。于是我站起身来,带着一种随时可以装出来的兴奋劲建议他去游泳,这时他把手放
在我的头上,提高了嗓门,语气悲哀地说:
    “安娜,快过来瞧瞧这只小蜢蚱,她瘦得不得了啦。要是功课把她折腾成了这样,
就让她停下来吧。”
    他以为一切都已安排好了,无疑,事情十天前就都安排好了。但是,我却把复杂的
功课远远抛置脑后,也不顾下午是写作业的时间,因为,除了柏格森,我还从来没有打
开过一本书呢。
    安挪凑了过来。我仍然俯卧在沙土上,注意着她的脚步声。她在我另一边坐下,低
声嘟哝着:
    “真的,她好象什么收获都没有。我看、她只需要真正的用功,而不是在屋子里踱
来踱去……”
    我翻了个身,两眼直盯着他们,她怎么知道我没用功呢?也许她能够猜透我的心思,
我相信她简直无所不能。想到这儿,我不禁害怕起来。
    “我可没有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我抗辩道。
    “那么,你是想念那个小伙子啦?”父亲问道。
    “不!”
    这样说稍微有点假。不过,我的确没有时间去想希里尔。
    “可是,你的身体看来不太好,”父亲严肃地说。“安娜,你看出来了吗?简直就
象一只被人掏了膛放在太阳底下烤的小雏鸡。”
    “我的小塞西尔,”安娜说,“加把劲儿吧。努力用功,多吃点儿饭。这次考试很
重要……”
    “我不在乎什么考试不考试,”我喊道,“你明白,我不在乎!”
    我失望地、直瞪瞪地盯着她,让她知道,这要比一次考试严重的多。必须让她对我
说:“这是怎么啦?”让她冲我提出一连串问题,让她迫使我把一切告诉她。她将说服
我,她将按她的愿望来决定,而这样一来,我将不再受这些刻薄的令人沮丧的感情侵扰。
她专注地凝视着我,她那普鲁士蓝色的眼睛因殷切和责备而显得暗淡无光。我顿时明白
到,她从来没想到要询问我,要解脱我,因为这种想法从未在她脑子里闪过,因为她不
希望它发生。我明白了,她决不会把这些摧残人的想法强加在我头上,或者,假使她这
么做,那也是抱着蔑视和冷漠。况且,她还要权衡一下!安娜总是赋予事物以确切的意
义。因此,我永远永远不能和她深谈。
    我又重重地倒在沙滩上,将脸颊埋在温热的沙土里,我喘着粗气,我微微颤抖。安
娜安稳而坚定的手轻轻搭在我的后脖梗上,一动不动地按了我一会儿,直到我神经质的
抽搐渐渐地停止下来。
    “别把生活弄复杂了,”她说。“你是那么兴奋,那么激动,你没有头脑,可你变
得爱思索,爱犯忧愁了。这可不是你该扮演的角色。”
    “我知道,”我说。“我,我年轻,健康,头脑简单,整天快乐逍遥,尽犯傻。”

    “来吃饭吧,”她说。
    父亲走开了,他憎恶这一类争辩。在路上,他握住我的手,一直不放松。这是一只
强健有力,令人鼓舞的手:它曾为我抹去初次失恋后的泪花,它曾在极度的宁静和幸福
中握着我的手,它曾在我们玩恶作剧和开怀狂笑时偷偷地捏紧过我的手。这只搭在方向
盘上的手,这只在晚上抓着钥匙,瞎捅着锁眼的手,这只搭在一个肩膀上的手,这只夹
着香烟的手,这只对我再也无能为力的手。我紧紧地握着它。他向我转过身来,冲着我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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