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法国文学-萨冈-你好,忧愁(第二 部)
第四章


    父亲除了惊异没有别的反应。女仆告诉他,爱尔莎曾来取过行李,来去匆匆。我不
知道她为什么没向他提及我和爱尔莎的会面。女仆是本地人,热情而浪漫,她对我们的
处境想必很有一种饶有趣味的想法。尤其是经她一手操办的调换房间。
    父亲和安娜悔恨交加,于是格外陪着小心地关心起我来,这番好意一开始让我受不
了,但很快就使我飘飘然起来。希里尔和爱尔莎显得亲热非凡,尽管这是我自己出的馊
主意,但每每见到他俩搂肩搭背,我总觉得别是一般滋味。我再也不能前去驾船了,但
我却可以看到爱尔莎在海面上晃来晃去,披散的头发迎风飞扬,就象我以前那样。当我
们碰上他们时,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显出沉思的模样,假装漠不关心。因为我们到处碰到
他们,在松树林,在村子里,在大路上。安娜瞥我一眼,扯开话题,手搭在我肩上给我
鼓励。我说过她心地善良吗?我不知道她的善心到底是她智慧的优美形式,或者只单纯
地是她的冷漠的优美形式,但是她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那么恰到好处,假如我真的
该受苦,我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依靠了。
    于是,我安心地听天由命了,因为,我说过,我父亲没有显出丝毫的妒意。在我看
来,这表明了他对安娜的一片痴情,也证实了我的计划毫无效果,我心里烦极了。一天,
他和我一起上邮局,在邮局门口遇见了爱尔莎,她好象没看见我们,父亲突然转过身,
象盯着一个陌生人那样盯着她,轻声啧啧称道:
    “你看,她竟变得越发俊俏了,这个爱尔莎。”
    “她在情场上很得意呢!”我说。
    他惊奇地瞪了我一眼:
    “你倒是满不在乎……”
    “我又能怎么呢?”我说,“他们年龄相仿,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
    “要是没有安娜的话,这命可就完全不一样……”
    他恼怒了。
    “要是我不同意,你怎么也想象不到一个小顽童竟能从我手中夺走一个女人,……”

    “年龄有时也会作弄人的,”我神情严肃地说。
    他耸了耸肩膀。回家路上,我见他忧心忡忡:他也许在想,爱尔莎岁当妙龄,希里
尔也风华正茂;若是娶了一个相同年纪的人,他兴许就将彻底告别原先那个青春常驻的
男人圈。我不由的萌生出一种胜利感。当我看到安娜眼角上细细的鱼纹,嘴唇边浅浅的
皱褶时,我就后悔不迭。然而,我还是听凭着本能的驱使,完了以后再次悔恨不已,这
样做实在太容易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对事情的进程依然蒙在鼓里的希里尔和爱尔莎肯定天天在翘足企
首地等着我。我不敢去,他们会拼命榨取我脑袋里的想法,我受不了。每天下午,我借
口去做功课,就上楼回到卧室里。实际上我什么也不干:我找到一本瑜伽读本,便潜心
研读起来,有时独自狂喜得发笑,但从不敢出声,我怕安娜听见,结果弄得那笑声变得
恐怖可怕。我诓哄安娜,言称自己正在辛勤用功;我在她面前假装成一个失恋的情人,
万般意念皆成灰,只指望有朝一日成为一个合格的学士,以慰平生。我感到她已经开始
器重我,我甚至公然在饭桌上引用起康德①的语录来,这一切显然使我父亲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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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康德(kant,1724—1804):德国哲学家。
 
    一天下午,我身裹一条浴巾,右脚盘缠在左腿上,在卧室里练习禅功。我目不斜视
地瞧着镜子中的我那副狰狞可恶的面目,此举并非为了自得其乐,而倒是真正想尝试一
次瑜伽功的最高境界的滋味。正在这时,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女仆,心想她不会大惊小
怪的,就叫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却是安娜。她在门槛上迟疑了一秒钟,嫣然一笑:
    “你在玩什么?”
    “瑜伽,”我说,“这可不是游戏,它是印度的一种哲学。”
    她走到桌前,拿起书本,我开始不安起来。翻开着的是第一百页,在其他各页上,
我已写满了诸如“难以实践,”“极累”之类的批语。
    “你倒挺认真哟,”她说。“你经常提起的那篇关于巴斯卡尔①的著名论文写得怎
么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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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巴斯卡尔(Pascal,1623—1662):法国科学家,作家。
 
     我在饭桌上曾经开玩笑地论述过巴斯卡尔的一句格言,并假装经过了深思熟虑和
透彻研究的样子。当然,我从来没有写过一个字。我一动也不动。安娜静静地注视着我,
突然,她明白了:
    “你不用功就不用功,你对着镜子玩木偶戏就玩好了,这是你自己的事!可你还要
变着法子欺骗我们,欺骗你父亲和我,这就太过份了。你的小聪明太让我吃惊了……”

    她夺门而出,我呆着木鸡地裹在浴巾之中。我不懂她为什么把它称为“欺骗”。我
说过论文的事。但那是为了讨她的欢心,谁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倒被她训了我一顿。
我早已习惯了她新近待我的那番好意,她冷静的外表、侮辱人的轻蔑惹得我恼火。我脱
去伪装,换上一条长裤、一件旧衬衣,就跑了出去。阳光下酷热异常,但我仍然拼命跑
着。我被一股无名的怒火驱使着,由于弄不清是否心中有愧,便越发地感到怒火中烧。
我一直跑到希里尔的别墅。气喘吁吁地在大门口站住。在午后扑面而来的热浪中,屋子
里显得格外的幽深、谧静,蕴含着神秘。我一直走进希里尔的卧室。前几天,我们来看
他母亲时,他曾指给我看过他的房间。我推开门:他睡着了,摊展在床上,脸枕着手臂。
我静静地看了他有一分钟,他第一次显得那么软弱无力、令人怜悯。我轻轻地呼唤着他,
他睁开眼睛,一见到我,立即挺起身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示意他别喊得那么响,万一他母亲发现我呆在她儿子的房间里,她准会以为……
再说,谁会不信……我被一阵惊惶紧紧攫住,不由自主地朝门口走去。
    “你上哪儿去?”希里尔叫了起来。“回来……寒西尔。”
    他拽住了我的胳膊,微笑着拦住了我。我转过身,望着他。他脸色变得那么苍白,
想必我也是如此。他松开了我的手腕,不过,这是为了立即把我搂在怀里,把我拖走。
我隐隐约约地想到:这事要发生了,这事要发生了。随之,就是一首爱情的回旋曲:恐
惧终于被欲望、柔情和疯狂所战胜,一阵剧痛之后,紧接着便是胜利的快感。从这一天
起,我有幸——而希里尔则怀着必需的温柔——品尝了爱情之果。
    我在他身边呆了一个小时,昏头昏脑,手足无措。我总是听人把爱情说成是一件很
容易的事,我自己也曾带着我那种年龄的无知生硬地谈论着它。我觉得,从今后,我再
也不能以这种冷淡和粗野的口气谈论它了。希里尔紧挨着我,说着要娶我,要把我一辈
子留在身边。我的沉寂令他不安。我坐起来,凝视着他,我叫他“我的情人”。他凑过
来,我将嘴唇贴在他脖子上搏动着的脉管上,我喃喃地呼唤着他,“我亲爱的,希里尔,
我亲爱的。”我不知道这一时刻我对他产生的是不是爱情——我总是那么不稳定,我不
敢相信自己会是另一副样子——但此时此刻,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我愿为他献出我的
生命。我离开时,他问我是不是怨恨他,这使我笑了起来。因这幸福而怨恨他!……
    我缓缓地穿过小松林回家,麻木而疲倦,我不让希里尔送我,这实在太危险了。我
怕人们在他的脸上看出快感的蛛丝马迹:发黑的眼窝、凸起的嘴角、颤抖的身体。安娜
正坐在屋前的一条长椅上读书。我早已找寻到美丽的谎言足以证明我外出的必要,但她
什么都没有问我,她从来都不问我。于是我静悄悄地坐在她身边,我想起我们已经闹翻
了。我一动也不动,半眯着眼睛,留神地注意着我呼吸的节奏和我手指头的颤栗。渐渐
地,我对希里尔的肉体的回忆,对那段时刻的回忆掏空了我的心。
    我从桌子上拿起一根香烟,叼在嘴上,划燃了一根火柴。火柴熄灭了。我又小心翼
翼地擦亮了第二根,没有一丝风,只是,我的手在发颤。火柴很快在烟头边灭了。我诅
咒了一声,拿起了第三根火柴。此刻,鬼知道怎么搞的,这根火柴对我来说具有了决定
命运的重大意义。兴许是因为,安娜倏地从她的无动于衷中解脱出来,虽不露笑容,然
而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这时,背景与时间消失一空,天地间只剩下这根火柴、我拿
火柴的手、灰色的火柴盒和安娜的目光。我一阵慌乱,心脏突突地狂跳不已,拿着火柴
的手指头收缩得紧紧的,火焰发出红光,我贪婪地凑过脸去,香烟盖住了火苗,把它压
灭了。我任火柴盒掉到地上,闭上了眼光。安娜那沉重而又疑惑的目光压在我身上。我
析求着有谁发发慈悲,让这一等候早早结束。安娜的双手托起了我的脸,我赶忙闭紧了
眼皮,怕她见到我的目光。我感到一串疲惫、笨拙、快乐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时,安娜
把手从我的脸上松开,好象做了一个息事宁人的动作,一个无可奉告的手势,什么问题
都没问我。然后她把一支点燃的香烟插在我的嘴上,重又埋头于书中。
    我赋予这个动作以一种象征的意义,我试图赋予它以象征意义。然而时至今日,每
当我划不着火柴时,我总是重又体验到这一奇特的时刻,这一将我的动作与我分隔开的
沟壑,安娜那沉重的目光,这弥漫在四周的空无,这强烈的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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