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德语文学-黑塞-黑塞评论

赫尔曼·黑塞创作道路初探


李世隆


  一
  1877年7月2日,黑塞诞生在德国西南部符腾堡州的小镇卡尔夫,父母和外祖父都是虔诚的新教徒,并曾长期在印度传教。晚年的黑塞对自己的宗教世家有过深情的回忆:“在家中交织着大千世界的光辉,在这里祈祷上帝,诵读《圣经》,在这里学讲印度语言,达里美妙的音乐不断,在这里都知道菩萨和老子,在这里有来自各国的客人,他们身着异国他乡的服饰,手提式样奇异的箱子和编织提包,在这里穷人受到款待,共度佳节,在这里科学与童话共处一室,它是我们的阳光和空气,雨露和微风……”故乡卡尔夫地处德国西南部山区,姗姗来迟的工业化浪潮尚未完全把它吞噬。那里的鸡舍和森林,集市和酒店,主教住的大街,卖皮货的胡同,草地上的小路,这一切还散发着原始纯朴的大自然气息。父母的慈爱,大自然的陶冶,使少年墨塞自由浪漫,无拘无束。也正是在符腾堡,这个德国工业化落后的地区,国家机构、教育制度都仍然保留着残存的封建专制和宗教教条,窒息着人们的精神,压制一切新思想的发展。
  1891年秋天,墨塞以优异成绩教入毛尔布隆神学院,但不到半年就逃离了学校,原因是学校“把班上的一件小事变成了全校的审讯,使我丧失了对一切师道尊严的敬仰,内心突然起了一阵风暴,导致我离开神学院,受到了禁闭和开除学籍的严重处罚。”他反抗封建宗教的教育制度的行动与当时社会道德准则格格不入,被视为大逆不道。亲戚的蔑视,朋友的疏远,使涉世未深的青年墨塞陷入了极度的孤独和苦闷之中,几乎压垮了他生活的勇气。然而新思想的浪潮毕竟已向这个偏僻的地区冲来,马克思所开创的工人运动,社会民主党的影响,已波及德国全境。“我读海涅的诗,我要成为社会民主党人,我要学习海涅。”正是海涅那高亢的革命诗句,给墨塞以奋进的力量。1895年,墨塞在致朋友的信中写道:“我现在才渐渐找到了安静和愉快,我精神上又恢复了健康,充满愤恨和自杀的念头过去了。”
  1895年10月,黑塞从故乡卡尔夫的钟表作坊转到图宾根一家书店去当学徒,他从家庭藏书的天地走进了更加广阔的书的海洋。尽管每天要站在柜台前工作十至十二个小时,但他总是利用晚间几个小时和假日去攻读国内外大师们的作品。歌德成了他最崇拜的人,莱辛、席勒、狄更斯、塞万提斯、易卜生、左拉等人的作品使他入迷,荷马史诗、希腊神话令他神往心驰。此外,他还自修了艺术史。1899年,他学徒期满,来到瑞士与德国交界处的城市巴塞尔,更广泛地接触了古罗马的文化。他在一封信中说“我在图宾根受到的是文艺复兴的熏陶,在巴塞尔则受到古罗马文化的影响。浪漫主义过去了。”这里所说的浪漫主义,主要是指他在1898年自费印刷的处女作《浪漫之歌》。这部诗集和次年出版的《子夜一点钟》,虽然使黑塞的文学才华初见端倪,但并未得到文学界的公认。
  浪漫主义的衰落,批判现实主义的兴起,古罗马文化的影响,特别是资本主义矛盾的尖锐化,使黑塞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广泛而逐步转向现实世界。1903年,墨塞突然收到出版社一封约稿函,于是他那横溢的才华、智慧的灵感宛如拉开闸门的涌流,奔射而出。一部使他在文学界名声大振的作品《彼得·卡门青德》,只用几个月的时间就脱稿发表。小说主人公卡门青德是瑞士山村一个农民的儿子。他从穷乡僻壤来到城市,读完大学,当了报纸编辑,工作出色,但他的爱情屡遭失败,城市中上层社会的社交活动与他格格不入,最后他还是回到了故乡,投入纯朴的农民和大自然的怀抱。书中对大自然优美动人的描述,对青年人生道路的探索,以及富有韵律的语言,使本书获得出乎意料的成功。黑塞也从此开始了他的作家生涯。1906年,黑塞以更为鲜明的批判姿态,发表了《轮下》这部公开抨击旧教育制度的小说。作品描写的是一对性格迥异的少年朋友在神学院身心受到摧残的故事。此书在我国已有译本。这两部作品是黑塞人从少年浪漫走向社会、接触人生的标志。正如他自己所说:“找到了一条红线,这条红线贯串了我的全部作品。我当然没有停留在卡门青德避开城市的怪僻态度上,我在自己的发展过程中从来没有回避时代的问题,从来没有像我和政治批评家们所说的那样,生活在象牙之塔。但我最关心的问题也从来不是政府、教会所操心的问题,而是每个人,是个性,是不符合社会通常标准的个人。”这里黑塞明确地回答了两个问题:第一,他既不是怀古遁世、重视童话和传奇的德国早期浪漫派,也不是采集民歌、发掘文化遗产的晚期浪漫派;第二,他不是通常意识上的批判现实主义者。他所走的是一条自己独创的道路。他的主导思想是人道主义,他作品的主题是人的命运,他所描写的是处在资本主义“时代危机”中的人的内心世界的种种矛盾,他要探索一条达到完美境界的人生道路。

  二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枪声,把黑塞抛进了更为残酷的现实之中。浑身血污的伤兵,折腿断脚、垂死呻吟的无辜牺牲者,震撼了人道主义者黑塞的良心。他决定离开家庭去为战俘服务。在一家医院里,黑塞遇到一位富有的女人竟在为战争而高兴和自豪,因为战争才使这位富人有了生命的乐趣。他惊愕了:“为这个女人的幸福所付出的代价未免太高了,不,我闷能分享这个伟大时代的欢乐。”于是他挺身而也,反对战争。1914年秋,墨塞发表了反对德国军国主义分子的文章《啊,朋友,不要这种腔调》,结果是“我在自己祖国的报刊上被宣布为叛徒,在我的家乡有二十家报纸转载了那篇攻击我的文章,在我的所有朋友中只有两个人敢为我辩护。有的老朋友还通知我说,过去他们在胸前曾豢养过毒蛇,今后要把赤诚之心献给皇上和帝国,再也不受我的堕落论调欺骗了。诽谤我的匿名信纷纷寄来,出版社也通知我说,一个具有如此可鄙意识的作家是他们所完全不需要的。接踵而来的生活景象是我丧失了房屋、家庭以及一切财产和舒适之物。”但是,黑塞并未屈服,继续发表反战文章,后来都收集在《战争与和平》的文集里。灾难迫使他思考,痛苦引导他去探索。1919年,墨塞写道:“我们不仅一起目睹了这世界性的巨大灾难,而且探讨了这个灾难,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力量。”当年发表的心理分析小说《德米安》就是黑塞在战火中探索的产物。作品描写一个年轻人由于反战而被视为叛国,产生了心理分裂的痛苦。没有故事情节,只有象征性的叙述和描写。托马斯·曼认为:“该书的激奋效果令人难以忘怀。这部作品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时代的神经和富有狂想的青年一代,从他们中诞生了痛苦生活的代言人。”
  1918年,世界大战的灾难临近尾声,德国在俄国十月革命的影响下爆发了十一月革命。然而革命遭到了失败,新成立的魏玛共和国只是没了皇帝,大资产阶级和将军们还统治着这个国家,社会动乱,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他完全失望了。1923年,他放弃了德国国籍。1945年,黑塞曾就这件事写信给符腾堡州主教说:“当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看到整个德国是那样几乎一致地去破坏他的共和国时,我接受了瑞士国籍。”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作家要逃避现实,躲进象牙之塔。他曾经这样写道:“虽然命运越来越沉重,同时也给我带来了巨大的悲哀,但是我却离开了印度的忍受和认命哲学,转入了中国的入世哲学。”1927年发表的长篇小说《荒原狼》,一反以往对资本主义的怜爱和幻想,用荒愿狼的目光看穿了那个时代, 那追名逐利的忙忙碌碌,傲慢的虚荣,浅薄的宗教。小说主人公哈立·哈勒是一位中产阶级的知识分子。他博学多才,但对日常生活却笨拙无能;他憎恨将军、大资本家煽动一场新的战争,但他的行动却不为人们所理解;他讨厌资产阶级的处世哲学,而他自己 又在银行有存款,昧着良心吃利息;他同情穷人,同情革命,却又反对任何暴力。他自称在自己身上有着锒心和良心的对立,孤独彷徨,找不到出路,只能在歌女和吹鼓手处寻求安慰,看魔术剧以发泄自己的不满和反抗,颇有点鲁迅《狂人日记》中的狂人味道,但最后还是从歌德和莫扎特那里学会了幽默。故事以一个出版者的前言为开端,概述了主人公的外貌和性格特征,接着以主人公的手记摘抄形式来描述主人公在某城市的一段经历和心理活动,最后以魔术剧来演示当时的社会动乱、人生的混乱和主人公的理想。《荒原狼》一书的深刻心理分析、广博的思想内容、奇特的情节和高超的艺术结构,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引起了当时德国文学界的激烈争论。四十年后,也正是以这部著作为开端,在美国和西欧掀起了一阵新的“黑塞热”。这表明西方资本主义大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经历了一段复苏和“繁荣”,资本主义固有的病态又蔓延开来,资产阶级的价值观点,没有灵魂的资本主义物质文明,再次受到人们的普遍怀疑。生活在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社会危机和信仰危机中的青年发现,正是黑塞的作品为他们提供了生活的信念,给他们以心理上的满足。但是《荒原狼》以早期的人道主义来批判发达的资本主义,以个人主义的绝望反抗来代替阶级斗争,以少数知识分子的愤愤不平来代替广大群众的呼声和要求,必然使书中的主人公陷入孤独和彷徨,当然也就不可能给生活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的人们指出什么新道路。
  1930年,黑塞又发表了一部轰动一时的作品《纳尔齐斯和歌德蒙德》,它被批评家们誊为黑塞最成功的史诗小说。故事发生在中世纪,两位有学问的青年修道士纳尔齐斯和歌德蒙德是最要好的朋友,但纳尔齐斯热衷于修道生活,苦修苦行,崇尚精神,而歌德蒙德则投入世俗的生活与爱情,享受着人世间的乐趣。托马斯·曼认为:“这是一部令人赞叹的书,政治上独具慧眼,浪漫主义和现代心理分析浑然一体。”然而黑塞本人却另有看法:“它一点也不比《荒原狼》更好。《荒原狼》主题更为鲜明,它的艺术结构很像一首奏呜曲。读《纳尔齐斯和歌德蒙德》可以抽着烟斗想着中世纪,而不需要想自己,想生活,想战争、文化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这证明作家把《荒原狼》看成是自己最成功的作品。的确,《荒原狼》以深沉而尖锐的笔调揭露了大资本家的战争狂和中产阶级 虚伪,反映了资本主义在精神和道德上的崩溃与文化上的堕落,为魏玛共和国时期的德国政治设立了无情的审判台。

  三

  法西斯统治时期,黑塞曾经在瑞典的评论刊物上发表过批评性文章,但立即遭到攻击。此后他便放弃了直接的政治行动,转入文学书评。但是他并未放弃自己的信仰,对法西斯统治下的牺牲者、流亡者和被驱赶者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和支持。他亲自接待过布莱希特和托马斯·曼等共产党员和进步作家。他的作品被法西斯分子宣布为不受欢迎。1942年4月29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激战时刻,黑塞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玻璃球游戏》,9月手稿转到柏林,但一切为了出版所作的努力都遭到了失败。1943年10月,此书在瑞士出版,只有很少几本进入德国境内,被视为珍品,争相传阅。1955年,黑塞在致友人的信中,对这部作品产生的背景作过如下的回忆:“在我开始写作该书的前几年,我想象出一个人多次诞生,经历了人类历史的各个伟大时代……那是在德国和欧洲刚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疲惫不堪中恢复过来,重新有了生活乐趣的那几年。可是眼下,希特勒及其部长们的演说,他们的报纸和小册子,又像毒气一样在蔓延。无耻的谎言,狂妄野心的浪潮,使人透不过气来。无需那些几年后才为人们所知的暴行,仅仅是这种毒气、这种污秽的语言和对趔的摈弃,已足以使我如临深渊。是唤出拯救我自己的力量的时候了。在对一个德国作家的肉体和精神神都存在威胁和危险的时候,我操起所有艺术家的自卫手段开始创作。我重新拣起早行铁创作计划,我要建立一种精神空间,以抵御世界上的一切毒气,同时也是要表示智慧对残暴势力的反抗,并尽可能支持在德国那边的朋友们的反抗与斗争。”
  《玻璃球游戏、的故事发生在几百年后的未来世界。主人公克内希特是个孤儿。他聪明、刻苦,由宗教团体抚育成人,上了大学,是个出类拨萃的学生,毕业后在这个宗教团体中被推举为最高智慧的象征 玻璃球游戏大师和杰出的教员。通过和一个历史学家的交往,他懂得了这个与世隔绝的精神王国虽然克服了极端个人主义与道德败坏,但毕竟是一种历史现象,还必须变化,而那个宗教团体已失去了这种变化的可能性。他终于辞职出来,来到世俗社会,以教员为职业,为人民服务。但事业刚刚开始,他就在一次游泳中丧生。作家在主人公身上表达了他对人生探索的结论:“我们每个人都是在走向完人道路上的一个探索者,绝对的完人是没有的,要向自我完善的方向前进,要面向现实,要承担任务,要有行动。”
  1945年春,黑塞以满怀希望的诗句吹呼和平的到来。通邮恢复了,德国那边的信函像潮水般涌来,短短几个月就达一千多封。信中的控诉、询问和求助使年近古稀的黑塞感到有义务去关心祖国的命运。1946年,他发出了致德斩公开信,强烈谴责法西斯的罪行:“他们发动了撒旦式的战争,全世界再也不能容忍德国的占领狂和屠杀狂,全世界一旦反对,那就一定要失败……他们不会 从中学到些什么,因为他们不愿意这样做,遗憾的是,我有责任这样做。”他又一次受到反动报刊的底毁和中伤,攻击他是接受犹太批评者的卖国角色,去讨犹太人和文化界布尔什维克分子的欢心。但是德国人民几经巨变,更加觉醒了。“那些在深重罪孽之下要求铲除法西斯主义、寻求人道的非法西斯文学的人们,把他的晚期作品当作新艺术充满希望的开端而接受下来。”
  1946年9月,为了表彰黑塞继承了歌德的伟大精神,授予他“歌德奖金”。11月,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金。1947年,他被聘为瑞士伯尔尼大学名誉校长。1950年他获得拉贝奖金,1955年获得德国图书和平奖。
  晚年的黑塞很少离开瑞士南部的蒙达哥拉住所,专心于编辑、出版以往的作品。但他并不是隐大的老人,通过信件他和全世界保持着联系。据统计,仅别人写给他的信中有保存价值的就达一万五千封,而他对这些信都是有回音的。他是本世纪写信最多的作家之一。在八十五岁寿辰的第二天早晨八点半钟,他就开始给九百封信写回信。从世界各地来访的客人也是络绎不绝,致使高龄老人应接不暇,门前不得不挂上免访牌。
  1962年8月8日,黑塞在听完莫扎特一首钢琴协奏曲之后,与世长辞了。

  四

  从1877年诞生到1962年逝世,黑塞一生经历了巨大的时代变迁,他发生的时候,俾斯麦刚刚用铁血政策把德国统一,工业化的浪潮方兴未艾,机器轰鸣的城市和煤油灯照明的农村、山区并存。当他逝世的时候,德国早又分裂成两个社会制度不下的国家,人造卫生遨游太空,电脑开始进入工业化的世界。他目睹了俾斯麦、威廉皇帝和希特勒的强权政治,两次世界大战的灾难,资本主义的危机和复苏,德国的战败和分裂。作为初出茅庐的作家,他聆听过上世界末现实主义作家拉贝的教诲;作为蜚声文坛的老作家,他亲自向德国无产阶级文学创始人贝希尔祝寿,对共产党人作家布莱希特的逝世感到痛苦和惋惜。
  黑塞在漫长的生活和创作道路上表现了始终如一的执著追求和顽强奋进的精神。西方世界的社会危机、社会动乱、战争苦难和个人命运的坎坷,引起了他对资本主义价值观念的怀疑和对宗教虔诚的动摇,导致了他与资本主义社会的异化和对立。从少年时代反抗旧教育制度而受到处罚和社会的蔑视,到反对两次世界大战而屡遭诽谤和攻击,黑塞和他所处的那个社会始终存在着矛盾。从青年农民卡门青德和青年学生吉本拉特<《轮下》),到年近半百的荒原狼哈立·哈勒和未来世界的克内希特,黑塞笔下的一系列人物形象都是资本主义社会异化和对立的产物。他们社会思想上的积极性在当时的政治生活中和资本主义社会里找不到出路,因而这些主人公的反抗往往强烈地表现出个人主义的性质,表现为追求个人的自由、个人的幸福、个人的权利,以及追求中的个人的痛苦与挣扎。这就是从一个侧面和某种深度上揭露了资本主义的危机和病态,使人们震惊,激发人们去思考。
  黑塞思想的核心是人道主义。诗人海涅说过:“德国创造出来最辉煌、最神圣的东西,是那人道主义,那种普遍博爱的精神,我们伟大的人物莱辛、赫匀德尔、席赫、歌德、让·保尔和德国一切有识之士始终遵奉的那种世界主义。”黑塞继承了德国知识界这一优良传统,和德国浪漫主义所宣扬的消极爱国主义以及一切民族沙文主义划清了界限。他终生不渝地反对和抨击那些打着爱国主义旗号而煽动战争的皇帝、将军和垄断资本家。他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也在所不惜。这里应当特别指出,历史上德国一直盛行着狭隘的爱国主义。海涅曾尖锐地指出:“德国的爱国主义则和法国相反……使人心胸狭窄,凡是外国的东西一律仇恨”,而且这种爱国主义还和对君王、领袖的效忠混杂在一起。“就像大户人家赤胆忠心的老家人,他们感受到主子所遭到的屈辱比主子自已更为深切,要是看到主人家不得不变卖银器,他们便在暗中涕泪纵横,满怀忧思。他们甚至悄悄地掏出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去买贵族气魄的洋蜡,为的是让主人席面上不至于点着市民的油灯”。正是这种爱国主义使得很多德国人,包括很多进步人士和作家,“把赤诚之心献给皇上和帝国”,支持帝国主义战争。黑塞就是在几乎整个德国知识界都转入沙文主义的情况下,坚守人道主义的信念,再次挺身而出,反抗帝国主义的战争政策,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也正是这种人道主义的信念,促使他反对资本主义赤裸裸的残酷现金交易。为了追求美好的人道世界,他迷信过印度的认命哲学,信奉过中国的儒家和道家思想,一生崇拜黑格尔的辩证法。他甚至还说过:“共产主义是人类早就必须做的尝试,必须一再地进行试验、探索。”然而人道主义的局限又使黑塞陷入了无法解脱的矛盾。他憎恨资本主义不人道,但又反对社会革命,把革命和暴力混为一谈:“从人的角度出发,我反对以任何暴力改变世界的行动,我不支持这些行动,即使看起来是受欢迎的社会主义暴力。”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只是对人道主义理想的追求,而不是对革命的呼唤,对旧制度只仪在道义上的谴责,而缺乏改造社会的实际行动。
  黑塞以富有哲理的心理分析方法来塑造人物,使他的作品独具特色。这不但有别于浪漫主义的热情、幻想和夸张的手法,也不同于现实主义的白描手法。他在重视对人物行动和环境描写的同时,更着力于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黑塞的作品,一般来说,情节并不复杂,对人物和事件的正常描写往往被内心世界的演变、抒情和哲理所代替,但富有哲理的语言并未使作品滞重化,内心世界的巨大振荡,思想波涛的汹涌澎湃,使得情节在发展,意境在深化。在他的作品中,人物感情和理智的矛盾,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所激起的冲突,往往把资本主义的时代病症和精神危机暴露得淋漓尽致,令人感伤而沮丧,同时也振人心弦,发人深省。时明时暗的自然风光和田园景色伴随着复杂的人物内心活动,既有抚今追昔的自省,又有预示未来的启迪。黑塞的作品何止有浪漫主义的色彩,而且也不乏表现主义的痕迹。对大自然的歌颂和对城市文明的诅咒,把大自然的美和崇高与城市文明的丑恶卑下作了鲜明的对比,这些在作品中都随时可见。他有时也用瑰丽的理想和夸张的手法来塑造形象,从主观内心出发表达对理想世界的追求,然而他并没有“伴随着浪漫主义的琴音和钟声荡漾越去越远,终于消失在我们的体内,虽然外界早已寂静无声”。他总是把时代的病症作为描写的对象,把美妙的形象用现实的污斑抹脏。不管是发生在中世纪的《纳尔齐斯和歌德蒙德》的故事,还是距今几百年未来世界的《玻璃球游戏》,都不是逃向浪漫派文学绿洲孤岛上的落叶后裔,也不是用遥远的天国使读者忘却人间烟火,而是对现实的反映。前面说过,黑塞最怕读他的作品时只抽着烟斗想着中世纪,而忘掉现实生活。他的作品敢于面对残酷的现实,正视坎坷的人生,鼓励人们在彷徨和苦闷中治愈内心的创伤,勇敢地承受生活的压力和社会的堕落,努力追求美好的世界。作者本人的一生也正是这样度过的。
  托马斯·曼在海塞七十寿辰时写道:“他的纯洁、勇敢、富有梦想和智慧的作品,充满传统、历史回顾的乡情,然而没有丝毫的死板模仿。他把温情脉脉提高到一种新的精神,就是革命的境界:不是直接政治和社会意义上的革命,而是灵魂意义上的革命,崇高而忠实,高瞻远瞩而预感敏锐。”
  在文艺史上常常有这样的情形,一个伟大作家的作品,不但为各个时代所推崇,而且往往为同一时代的各个阶级所赞誉。屈原的《离骚》跨越二千年,光辉不减;《荷马史诗》历经历史的长河,盛名不衰;文艺复兴的美术杰作,美开朗琪罗、达·芬奇、拉斐尔等人的名画,既在资产阶级的客厅中炫耀,也被无产阶级视为艺术珍品。现在,黑塞的作品既在西方的美国、欧洲流行,也在东方的日本畅销,既为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读者所喜爱,也受不少社会主义国家读者的欢迎。原因何在呢?也许就在于作者本身具有极其深刻的内涵,有极为广阔的知识领域,有丰富多彩的艺术美。于是各个时代、各个阶级的人们都能从中发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即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俗者见俗。这或许是因为人类在艺术欣赏方面有某种心理上的共性?
  以上这些说法和论点是否也能为我们介绍和研究黑塞这位著名的读语作家及其作品提供一点启示呢?

(摘自漓江出版社《荒原狼》译本前言)


来源:通向黑塞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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