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德语文学-里尔克-里尔克评论集

寂寞而勇敢地担当生命
——读里尔克《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


王曙光

  成长与寂寞,仿佛是一株青春的树上所结的两个果实,寂寞始终伴随着成长,使成长得 以在一种静穆的、简洁、自省的状态下悄悄地扩展,不知不觉地壮大。寂寞是一种必须的代 价,不经痛苦的救赎是肤浅的,不经坎坷的行旅是乏味的,正是在寂寞的催生之下,成长才 会不依赖于外界的世俗的压迫而得到自由的发生。但是成长又谈何容易!一个处于青春期的 灵魂,脆弱,敏感,懵懂;他内心里激情澎湃,积攒了许多原初的生命力,想要到外界展示 与征服。可是不幸的是,他是那样孤单无助,他与外界,天然地存在着巨大的冲突,世俗仿 佛处处在设着羁绊,扼杀他的骄傲的活力。任何一个经历过艰辛的心灵历程的人,恐怕都不 会轻易地忘记成长初期那段惨痛而漫长的搏斗。而里尔克,这个亲切、沉静的名字,有幸在 我最寂寥的时刻成为我的良友,它是乍暖还寒的早春里的一缕阳光,将我置于“诗人温暖、 和蔼而多情的关怀”(收信人引言)之中,至今仍让我怀着深深的感激。我甚至相信,他那十 封致卡卜斯(Franz Xaver Kappus)的幽美而深沉的信,是专为我而作的,正象译者冯至先生 在《译者序》里所说的,“觉得字字都好似从自己心里流出来,又流回到自己的心里”,仿 佛在一位先知的引领下,倾听自己的内心发出的隐秘的声音。
  
  在这不朽的书简里,面对着正在经历着青春的所有痛苦与迷惘的陌生的青年诗人,里尔 克重新翻检自己的过去,就青年们关心的几乎所有的问题,爱情、性、职业、寂寞、艺术、 诗、习俗……坦率而诚恳地发表他的议论。那完全是一种炉边悠闲的谈话,而不是庄肃凝重 的教诲。那种郑重真挚的情调,连同那细腻温存的笔触,使人自然而生亲近之感。里尔克, 从其作为诗人的天性来说,他是内心的敏感的不懈的探索者。他接受并且推崇那种伴随成长 而来的广大的寂寞感,而不是怀着恐惧、惊惶的心态拒斥它。“爱你的寂寞,负担那它以悠 扬的怨诉给你引来的痛苦”,他以娓娓的语调教导那些对寂寞感到不安的青年,正是这种寂 静的、简洁的、似乎与喧嚣的外界相隔离的生活,才使得成长者真正意识到自己巨大的存在 ,并给这种存在以哲学上郑重的反省。一个男孩的成长,与其说是充满欣喜的,不如说是充 满悚惧的;它完全不像我们想象中的一样,以为它是一支高歌猛进的进行曲。恰恰相反,它 必须忍受寂寥、苦闷、惆怅、県徨甚至绝望的煎熬。如果这是成长的命运所赋予我们的,那 么我们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学会以坚韧的隐忍的态度去承受,正如里尔克所说:“我天天学 习,在我所感谢的痛苦中学习:忍耐就是一切!” 职业,是一个过于沉重而压抑的字眼,尤其是对于涉世未深的、被梦幻所充溢的年轻人 而言。可能是卡卜斯对他在维也纳新城陆军学院的枯燥的军营生活有所拒怨(这只是我的猜 想),使得里尔克花了不少笔墨对职业问题发表他的意见。自然,这些精辟绝妙的阐述带有 深深的诗人的印痕。职业,似乎天生就是一种束缚,它是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势力,将一 个人的生命情感局限于内。处在转折期的青年的苦闷,往往因这职业的压迫更加显得尖锐强 烈。无疑,青年是倾向于自由的、流动不居的生活,可是职业是固定的、程式化的;青年向 往刺激的、带有冒险性与挑战性的生存方式,而职业却是按步就班、有条不紊的。职业的本 质似乎天生便是与艺术相隔离、相对抗的。但是职业,首先是广大的现实生活的一个部分, 这是一个“固定的、可以言传的生存”,正是它,通过自己貌似呆板、僵硬、世俗的节奏, 却恰好比那些表面上“以艺术为号召”的职业更能造就一种纯粹艺术的生活。忍受职业所给 予你的寂静,同时注意培养一种无所不在的深刻的洞察力(这种洞察力的锤炼是不受职业约 束的),去感受生命自身所弹奏出来的自然旋律,此时,你就会感到,在任何一个正当的有 价值的职业里面,你都有组织一种“特别幸福与纯洁的生活”的可能,职业完全不是我们想 象中的不可逆转的障碍物,它在任何时候都是一面镜子,可以让我们参透作为生活本身所具 有的千姿百态,所需要的只是沉静地感受,完成我们的成长所必须的“内心的工作”。
  
  对于爱情与性,里尔克是怀着异常谨慎而庄严的心情去谈论的。在他看来,爱情与性, 都是人生成长里面极艰难极重大的事,然而世俗中的人,却将它们轻易地滥用了,从而也就 误解甚至亵渎了它们本来的自然与神圣。里尔克郑重地劝告,“一切正在开始的青年们还不 能爱;他们必须学习。他们必须用他们整个的生命、用一切的力量,集聚他的寂寞、痛苦和 向上激动的心去学习爱。”爱并不是世俗中的两情相许与长相厮守,爱首先是内心的圆满的 完成,即里尔克所说“为了另一个人完成一个自己的世界”,这个完成是一种持久的积累与 锤炼,感受广远的生活和其中隐秘的规律,它需要以极虔敬、温暖的忍耐去等待,期待那终 将到来的饱满的成熟。爱不能在逼迫,也不能在催促中诞生。里尔克认为,青年们往往由于 缺乏这种忍耐,“把生命任意抛弃,甚至隐入窒闷、颠倒、紊乱的状态,”而这,对于一种 圆满的爱而言,无疑是一种更大的戕害。而青年们为了弥补这种戕害,却往往躲藏到强大的 习俗下面寻找栖息与庇护,不但不能造就伟大、郑重、深沉的爱,反而把爱贬低到与“公开 的娱乐”一样的地步。所以,里尔克说,我们应“坚持忍耐,把爱作为重担和学业担在肩上 ,而不在任何浅易和轻浮的游戏中失掉自己。”
  
  诗人保尔·瓦雷里在他的随笔《怀念与告别》中说,里尔克是“世界上最柔弱、精神最 为充溢的人。形形色色的奇异的恐惧与精神的奥秘使他遭受了比谁都多的打击。”里尔克身 上所折射出来的人类珍贵的高傲、那不可言说的沉静与婉约,以及内心深处诗意的孤独,成 为后世无数诗人心灵世界的宝贵营养,为他们汇蓄起无数的灵感与温存,去完善他们作为独 立个体的人的精神家园。而在这十封亲切的书信中,他以经验过的一切苦痛与孤独去向青年 倾诉,“仿佛在抚摸他过去身上的伤痕”(冯至),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慰籍那些与他有 着同样精神历程的年轻一代。他教会我们忍耐与担当,以一种真实的、不加矫饰与虚妄的姿 态,“寂寞而勇敢地生活在任何一处无情的现实中。”
  
                 一九九八年二月

  (《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里尔克著,冯至译,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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