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德语文学-里尔克-里尔克传

第一章 出身与故乡


    1875年12月4日,里尔克出生于布拉格。圣诞节前六天,说不上琴瑟和谐的父母给
他们的这个独生子起名为勒内·卡尔·威廉·约翰·约瑟夫·玛丽亚。父亲约瑟夫·里
尔克是一个管理员的儿子,于1838年生于波希米亚的施瓦比茨,成年后在图尔瑙—克拉
卢普—布拉格铁路公司任一不起眼的官职。他一心从戎,在军事方面大展鸿图,开始时
尚有小成,但不久便无所进展了。1859年他以候补军官的资格参加了意大利战役,甚至
一度担任了布雷西亚要塞的司令,然而很快就因为脖子染疾而被迫告别沙场,默默无闻
地重新从事一项平民职业。这种单调乏味的职业始终不能满足他的愿望,始终不能使他
摆脱一个感觉:他其实是个失败者。只是看到自己的兄弟邦律师和邦议会议员雅罗斯拉
·里尔克仕途得意,有权有势,1873年获得纹章、座右铭和吕利肯骑士的封号,成为世
袭贵族,他的这种郁悒感觉才开始消减。
    母亲索菲或菲娅·里尔克于1851年来到人世,是个颇难相处,自命不凡,但也并非
毫无才气的世家之女。其父卡尔·恩茨是商人和皇家顾问,其母美貌慈爱的卡萝莉内殁
于1927年,几乎活了整整一个世纪。里尔克的母亲在布拉格贵族区一座豪华的巴洛克宫
殿长大,1873年与约瑟夫·里尔克这位无疑度过一段拈花惹草的迷人时光的失意军官结
为伉俪。这一婚姻总是不太和谐。她梦寐以求的是社交生活,而她丈夫永远无力满足她
的愿望。她醉心于贵族和上层社会。酷爱一身守寡大公封夫人的华贵黑装。按照时尚,
她认为自己的命运是一位大失所望,追求解放的女人的命运。她以《日志》为题,标上
令人自豪的年份1900,出版了一本格言集,这本小册子表达了未被满足的生活渴求和一
种哀惋的怀疑。她与约瑟夫的婚姻维持了还不到十一年就破裂了,1884年她离开了丈夫,
此后大部分时间住在维也纳,这样可以离宫廷近些。她比约瑟夫·里尔克多活了四分之
一世纪,甚至比她名闻遐迩的儿子还多活了将近五年,直到1931年才与世长逝。
    这位儿子当然能以其特有方式满足母亲生前充满痛楚的虚荣心,甚至不止是满足。
他在艺术上成就斐然,从而超越了心比天高的母亲在世时未能实现的最大夙愿。他的业
绩和荣誉虽然不能以社会标准来衡量,然而却使他——可以说附带地——获得了其母徒
劳地孜孜以求的社会成就。他与欧洲许多最上层的贵族成员鱼雁往来,成为宫殿和一流
豪门赞叹不已和竞相邀请的座上客,这一切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常事。他随心所欲地
进进出出,始终只受内心需求的无限主观性的支配,他需要上层社会,为自己谋取暂时
居住的机会和良好的工作条件;然而一旦他认为自己的“孤独感”受到威胁,他就毅然
决然地甩袖而去。他是这样一种社会制度的宠儿:这一社会制度在受世界大战时代的剧
变冲击而土崩瓦解之前,使得他的这种生活方式,这种彻底的(主观)无社会性成为可
能;这一社会制度蕴含着大城市中的众生一面的现象和人极度的寂寥感、失落感,使得
审美感敏锐的上层阶层还能继续花天酒地,这是一个旅馆包房和贵族府第组成的世界。
    说到里尔克和贵族阶层的关系,一方面他母亲攀龙附凤的天真发展到了怪癖的地步,
但另一方面这一遗风也变得超凡脱俗起来,由于竭力追求独立而被克服了。他谈及自己
的社会状况时,总是与当时风行的、在世纪末文学如霍夫曼斯塔尔、托马斯·曼等人的
作品中俯拾皆是的观念合拍的:艺术家是富有教养,寥若晨星的末代子孙,即是说,古
老、高贵的家族已近穷途,只剩最后一枝奇葩尚在绽开。在这个意义上,他以艺术手法
描绘了自己的出身,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坚持认为自己是贵族的后裔,这一贵族世家
的谱系可以上溯到13世纪的克恩滕。根据这一艺术化了的传说,该家族中有一分支在15
世纪末迁徙到了萨克森,之后不少成员又从那里移居波希米亚。雅罗斯拉·里尔克曾让
人进行了三年之久的家谱研究,虽然研究结果并未表明他家与克恩滕和萨克森的显贵有
丝毫关系,但是母亲菲娅却固执己见,保持着美好的幻觉,并使这一幻觉在儿子的记忆
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古老悠久的贵族门弟
        牢牢镌刻在眉宇之间……
 
    此句引自收人《新诗集》第一部分的抒情诗《1906年自画像》。另一首大约同时,
即在约瑟夫·里尔克去世那年吟就的诗歌勾勒了父亲的形象、勾勒了这位事业和婚姻上
一无所成的小市民以及贵族的谄媚性格。不过,这里描绘的是离理应礼赞的艺术升华还
差两步的父亲,即他那种虽然还很自信,但已变得疲倦温顺的武士风度:
 
                家父青年肖像
        双眸充满幻梦,额头与远物相连,
        嘴角唇边流溢青春英气、不苟言笑的魅力。
        缀满饰件、瘦瘦长长的贵族制服前,
        刀鞘和双手安然地等待着,从容,闲逸。
        然而现在手和鞘不复再见,似乎
        它们抓住了远物,率先杳然无迹。
        其他的一切也隐匿了,消除了,
        好象我们对此无力洞悉。
        他特有的幽深,黯淡无底——
 
        你这稍纵即逝的达该尔银版人像,
        在我徐徐逝去的手里。
 
    里尔克描绘的自己的高贵出身恐怕也是神话王国的东西,是他诗人想象力的杜撰,
因而也具有某种不必与历史事实相符的、更高层次上的象征真实性。他在《马尔特·劳
里茨·布里格记事》(1910年)这一虚构的、倒写体的、必须“反”读的自传体作品中
让主人公在多愁善感的、细腻内在到了无力生活地步的贵族世界中、在充满北国忧郁和
幽灵时隐时现的丹麦度过童年。这种做法并非任意之举,也与愚蠢的欺骗无涉,而是和
他本人特有的主题有关,只有以这类气氛为条件他才可能阐发自己的主题思想。
    要研究里尔克的童年,我们有他大量的诗作和书简作证明资料。但是,它们都不能
简单地作为“自传”来理解。几乎每一篇追忆童年的文字都是不由自主的艺术描写,都
受作者的想象力的影响而变形了。“童年”是里尔克思索和吟唱的主要题材。他就自己
童年所说的一切均非单纯的直接经历,而始终是在他主题的意义上“诠释”的体验。对
里尔克来说,童年一方面是“亲密”,另一方面是“恐惧”,两者都异乎寻常地强烈,
强烈到了超过以后一切体验经历的程度。什么是“亲密”?1920年问世的一首哀歌片断
作了说明:
 
        别让命运夺走你曾有的童年
        这一不可名状的对神性的忠诚。
        即使囚徒,身陷囹圄默默地沉沦,
        童年也在冥冥中照看着他,直至他告别人生。
        因为它永远使心灵振奋。
        即使病人,凝视着,理解着的病人,
        房间已默不作答,因为它有望康复,
        他的东西,发着高烧,伴他生病,
        但有望康复的东西围绕着他,即使
        对他,童年也不无裨益,对这病入膏肓的人。
        在衰颓的自然中,童年
        为心灵的苗畦刈除蒿草野根。
 
    “亲密”是儿童与诗人所称的“自然”,与存在具有的载力、升力和降力的原始合
一,是人感觉能力的最为内在的紧密性——这一紧密性与无涯无渚的自然在质上毫无二
致,并作为某种仁慈的“神性”被人们体验着。但是,亲密只是恐惧的另一面。儿童受
到庇护,又同样程度地毫无庇护,唯有以后者才能衡量前者:
 
        童年并非安然无忧。使它风致娟好,
        给它系裙披带的谬误只能暂时迷人耳目。
        它从不比我们安全、比我们少受磨难,
        无一神人能与它比肩,但它毫无庇护,
        象我们一样,象寒冬的走禽,毫无庇护。
        更无庇护:因为它不识藏身之处。毫无庇护,
        似乎它本身就是威胁之物。毫无庇护
        象烈焰,象巨人,象鸠毒,象一切夜幕下
        在可疑的屋里,在闩上的门后作祟的怪物。
 
        因为谁不知道,看守的双手在撒谎,
        庇护的双手——,自己受害。究竟谁能庇护?
 
 接着里尔克答道:
 
        我!
        ——哪个我?
                我,母亲,我能庇护。我是世界之光。
        大地信任我,告诉我它如何催生新芽,
        使它免遭摧折。夜晚,哦,信任的夜晚,我们,
        大地和我双双降雨,静静的,四月的雨珠
        飘洒进我们的怀腹。
        阳刚男子气度该自叹不如!啊,谁向你证明
        我们感到的那孕育生命的一致和睦。
        大千世界的宁静永远不会向你宣布,
        它如何笼罩着生命的成长——母亲的高尚,
        哺乳者的声响。尽管如此!
        你在此所提的,这是危险,是全部的、
        纯粹的对世界的损害——,于是它又转成庇护,
        正如你深深感觉到的一般。亲密的童年
        处于其中,它饱经恐怖便不复恐怖。
 
    大地——自然——母亲——怀腹。诗人在此提出这些价值,向我们欧洲文化的传统
自我理解方式中的男权父权发难。这些价值构成了诗人创作的重点题材,虽然并非唯一
的,也许并非亚为重要的,然而却是早已形成的,诗人在其艺术发展过程中日益注重的
题材。随着时光的推移,亲密越来越成为一种纯粹“自然的”、肉体和性欲的内在,一
种怀腹的神秘主义在里尔克后期著作中比比皆是,如《杜依诺哀歌》第八首中的几行名
句:
 
        哦,小小生物的无上快乐
        永远在怀腹中,生育它的怀腹。
        哦,蚊虫的幸福,即使举行婚礼,
        依然在内中跳舞。因为怀腹就是一切所附。
 
    里尔克对自己母亲的评价与上述诗句中的圣母玛丽亚的形象形成鲜明的对比。十九
岁时诗人在写给第一位女友的信中毫无顾忌地称自己的母亲是一个“追求享乐的可怜
虫”。三年后,诗人带着由衷的忧伤谈到他曾在沃尔夫拉茨豪森的草地上遇见一位和蔼
可亲的老农妇正在堆干草,他接着写道:
 
      ……以后我心中突然浮起一个想法:我要有这么一位母亲该多好,这样纯
  朴,这样操心劳神,却又无比地虔诚快乐,就象这位老妇……。(《致鲁·安
  德烈亚斯·萨洛美》,1897年9月8日)
 
    里尔克对妇女大加赞颂时是如此毫不迟疑,证明女性情感具有无上优势时言词是如
此狂热夸张,然而当他的母亲伤害了他的孤独感时,当极度荒诞的误解将要闯进他的自
由这间禅房时,他又会变得那样尖刻、冷酷无情。1904年4月15日他从罗马给鲁·安德
烈亚斯·萨洛美写信道:
 
      我母亲到罗马来了,到今天还没走。我很少见到她,可是——你知道——
  每次母子相会总使我故疾复发……。当我不得不看见这个无可救药、虚假不实、
  和什么都了不相涉、总也不会老的女人时,便会想起我还在孩提时代就千方百
  计地摆脱她;我真怕自己在人世沧桑几十年后还未能足够远地避开她,我内心
  深处还会浮现出那些动作来,这些动作是她弯腰曲背的举止的另一半,还会浮
  现出那些记忆的碎片来,她把这些记忆打成碎片带在身上四处游荡。我毛骨悚
  然,害怕她那精神涣散的虔诚、她那顽梗的信仰、尤其她依依不舍的那种扭曲
  走样的信仰,她是空的,宛如一件空的衣裳,幽灵一般地可怕。然而,我竟是
  她的孩子,这堵虚空无着、剥蚀退色的墙上安着一扇裱糊纸的门,而这几乎看
  不见的门竟是我来到人世的入口(要是能够通过另一入口来到人世那该多
  好……)!
 
    这里,诗人无情地描绘了他对母亲的厌弃。与此截然相反,他在另外一些作品中状
写了热烈的母子之情。最有名的例子是《马尔特记事》,在这篇小说里,主人公追忆了
他童年时代的恐惧和亲密:
 
      妈妈夜里从没来过,哦,不,来过一次。那晚我哭闹个不停,小姐赶来了,
  女管家茜弗森,车夫乔治也赶来了,可他们全都没辙。最后他们无可奈何,只
  好把童车推到我父母那里去。他俩正在参加一个盛大的舞会,大概是在王储那
  里吧。突然,我听见童车进了宫廷,我安静下来,坐在童车里直盯着门瞧。这
  时,隔壁房里传来了轻微的声响,接着妈妈进来了。她根本顾不上身上宽大的
  宫廷礼服,简直是奔过来的;她往后撤掉白皮大衣,裸露的双臂一把抱起了我。
  我一反常态,又惊又喜地抚摸起她的头发,保养得很好的瘦脸,耳垂上冰凉的
  宝石和肩头上散逸着花香的丝带。我们母子俩就这么亲昵地流着眼泪,相互亲
  吻,一直到父亲进来,我俩才不得不分开。“他发高烧了”,我听见妈妈怯生
  生的声音。父亲抓住我的手,数起脉来。他穿着猎官制服,外面扎着漂亮、云
  斑纹的蓝色象形宽带。“真是胡闹,就为这还把我们叫出来,”他朝着屋里说,
  连瞧也不瞧我。他俩说好了如果没什么要紧事仍回去跳舞。这当然算不上什么
  要紧事罗。我在被子上发现了妈妈的舞会节目单和白茶花,我从未见过这些东
  西,后来我发觉这些东西凉丝丝的,就拿起来放在眼睛上。
 
    可以推测,这段故事不全是“杜撰”,里面也包含有经过艺术加工的个人回忆。难
道这不是极有可能的吗:菲娅·里尔克婚姻不幸,深感失望,于是把满腔热情全都倾注
到唯一的儿子身上?她对儿子百般娇宠,让他直到六岁还一身女孩打扮,据说是为了记
念早夭的女儿。这和其他许多可以证实的生平经历一样,在《马尔特记事》中得到了体
现。尽管如此,倘若象有些人那样认为里尔克“抓住母亲形象不撒手”,那么就不免流
入简单化。里尔克对他视为爱慕对象的人的关系是断裂和复杂的:(出于亲密而)委身,
同时又(出于孤独而)抗拒。准确地说,他对自己母亲的矛盾态度只是这种关系的一个
特别引人注目的例子罢了。1900年创作的《埃瓦尔德·特拉基》稍事假托,叙述了年方
二十的作者从布拉格迁居慕尼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孑然一身,生了病后来又康复的
情况。这部中篇小说是以主人公的一个颇能说明其性格特征的举动结尾的:他写了一封
热情洋溢的信给母亲,却又毁掉了信,没有寄出。
    出身问题、母亲形象——里尔克毕生都未停止就这两点“作诗”。①谁通过这样或
那样表述的精神分析阐释方法寻找里尔克生平经历的“真实性”,谁就会或迟或早地发
现诗人发挥想象力的权利和自主意识。这种想象力按照自己的真实性概念处理回忆起的
往事。对诗人来说,上述摘自《马尔特记事》的情节表现的柔情蜜意是真实的,而惧怕
母亲,惧怕她闯入自己的“家”,伤害自己的孤独感这种心情同样也是真实的。1915年
的一首诗将这种惧怕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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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为dichten,兼有“编造、虚构”之义。——译注
 
        呜呼,我母亲撕碎了我,
        我在身旁垒起了一块又一块石头,
        盖起傲然独立的小屋一座。
        白昼气宇轩昂地围着屋子盘旋,
 
        现在母亲来了,来了,撕碎了我。
        她来了,张望着,撕碎了我,
        她全然不见这儿一个人正在建筑。
        她径直从石墙中间闯了进来,
        呜呼,我母亲撕碎了我。
 
        鸟儿轻盈地绕我飞翔,
        陌生的狗都知道:这就是他。
        唯独我母亲不认识
        我那渐渐丰富起来的脸庞。
 
        从未有半丝暖风从她的方向吹来,
        她生活在没有空气的所在。
        她蛰伏在心灵的密阁,密阁凌虚,
        基督来了,每天给她沐浴。
 
    末两句指的是菲娅·里尔克执拗和盲目的虔诚。儿子年龄越大,就越是对这种虔诚
避而远之,尽管他儿时的幻想从这种虔诚里接受了不计其数的教诲、神话和传奇。
    1886年9月,在布拉格天主教团的显贵学校里读了几年小学的小勒内被送进了圣珀
尔滕军事初中,1890年9月转入摩拉维阿—魏斯基尔申的军事高中。长辈下决心要让他
成为军官,以了其父的未遂之愿,获得其父求之不得的社会地位。当然,军校不会对学
生体贴入微,在里尔克的记忆中这几年的生活始终只是“惊骇的课本”,无底的灾难。
里尔克总算以健全的精神捱过了这段岁月,据说校方对这位聪明勤奋的学生颇为赏识,
甚至还考虑到他的特点,比如让他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诵他的几首处女作。尽管如此,在
里尔克眼里,这几年军校生活依然只是对他天性的残酷奴役而已。他一直认为,这段岁
月是他特有的痛苦体验的原型,是地地道道、无尽无休的磨难经历。究竟是孩子的“主
观经历强度”(J·R·封·萨里斯语)还是诗人回首往事时的象征性想象力导致他下此
断语?评论家们尽可以各抒己见。他在致以前圣珀尔滕军校老师的信中十分客气地,但
却一针见血地抨击了他小时受到的高压式教育。将同窗对学校的好评和他的这封信对比
一下,继而认定他事后歪曲了自己的生活经历,这种做法是没有意义的。封·塞德拉科
维茨少将向他当年的弟子、现已名满天下的勒内·里尔克提起自己。里尔克在1920年12
月9日的复信中写道:
 
      我想,假如我数十年来没有竭力否定和抑制对那五年军事训练生活的回忆
  的话,那么,我恐怕就不能实现我的生活了——我姑且称之为生活,虽然我尚
  未把握它的全部。是啊,为了抑制这种回忆我使出了浑身解数!有段时间,来
  自我嗤之以鼻的过去的影响,哪怕再微弱,都可能摧毁我所追求的那种有益的、
  奇特的新意识。当这种影响侵入我内心时,我不得不摆脱它,就象摆脱某种属
  于完全陌生、无法辨识的生活的东西。以后的情况亦是如此,那时我渐渐自立,
  比起以前有了几分安全感,但是童年时代的灾难,那种巨大的、长久的、并不
  随着我童年结束而告终的灾难,对我来说依然不可思议。我无法理解这种捉摸
  不定的厄运,也无法理解那种最终——也许在最后一刻——将我从无辜受难的
  深渊里解救出来的奇迹。
 
    里尔克叙述了“一个十岁、十二岁和十四岁的男孩天天感到的绝望”。他满腔怨恨
地说,他离开军校时已是“筋疲力尽,肉体上精神上都备受摧残。”“我童年时熬过的
那邪恶、可怕的五年残酷极了,没有一丝怜悯可言;可是,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我顽强
地在里面找到了某种帮助。”里尔克使用了“抑制”这一措词,这表明他如果不是有意
识地暗示精神分析学说的语言惯用法,那至少对此相当熟悉。里尔克确实对这门新兴学
科的见解颇感兴趣,甚至还受他创作《时辰的书》时期的情人鲁·安德烈亚斯·萨洛美
的影响,一度考虑过接受精神分析。里尔克对自己使命的特点具有可靠的直觉,这使得
他没有贸然地将回忆童年时感到的重负诠释为“创伤”。里尔克1914年9月9日致萨洛美
的信便是明证,他在这封信中谈到了他在慕尼黑内科大夫封·施陶芬贝格男爵处就医的
情况:
 
      有时我惊讶地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恶心,他竭力诱出这种恶心。要把童年这
  么一点一点地呕吐出来,真是可怕,对这样的人来说真是可怕:他并非将未被
  克服的童年溶于自身而是将它在杜撰的、感觉到的东西中,在物,兽中——在
  什么中都可以——,如果必要在怪物中加以变化而消化的。
 
    里尔克必须拒绝以医学手段排遣心头的重荷。他认为,“挺住”,“撑起”即使无
比可怕的、毁灭性的东西,从而使其为内心所有,这是他心灵的义务。应该从这一意义
理解他致封·塞德拉科维茨将军的信中的那些奇特的和解措辞:
 
      当我在比以前较为深思熟虑的年代里(因为我很晚才开始镇静自若地,不
  是单单为了补缺罅漏,而是纯粹为了接受地去读书)第一次捧起陀思妥耶夫斯
  基的《死屋手记》时,我感到自己从十岁起就饱尝了巴格诺的所有恐怖和绝
  望!……如果用他那颗惶恐迷惘的心作尺度来测量,那么圣珀尔膝的牢墙对一
  个孩子的情感来说具有大致相同的维元。
      二十年前,我在俄国逗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在那片我视为第二故乡的国
    土上,从前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产生的朦胧认识变得再清楚不过了。要将
    这一认识遣上笔端殊非易事。也许可以这样表达:俄罗斯人以数不胜数的例子
    向我表明,即使那种始终迫使一切反抗力量甘拜下风的奴役和苦难都不一定能
    导致精神的灭亡。至少对斯拉夫精神来说,有这么一种程度的恭顺,堪称彻底
    的恭顺,它为斯拉夫精神——即使后者处于最沉重、最巨大的压力之下——创
    造了一个秘密活动的余地,创造了斯拉夫精神存在的三维空间之外的第四维。
    无论局势变得多么逼人,斯拉夫精神在这一维中获得了全新的、无穷的、真正
    独立的自由。
        最初那几年,一块捉摸不透的苦难的巨石碾过我这柔嫩的幼芽。那时我也
    本能地象斯拉夫人一样百分之百地顺从和献身,我这样认为是否有失谦虚?我
    觉得当时我只得接受这类公正(当然尺度不同了),因为无法以其它方式经受
    住过分强大、超出常规的非公正。
        尊敬的将军先生,但愿您能看到,我早就打算和我早先的命运和解了。既
    然这一命运未能摧毁我,那么它就必然在某个时候被当作法码放入了我生活天
    平的一端,应该放入另一端以保持天平平衡的砝码则是最为纯粹的成就,从俄
    国归来之后,我就决意要作出这种成就。
 
    里尔克在摩拉维阿—魏斯基尔申只熬了几个月,1891年7月6日他就由于身体欠佳被
除名了。培养他成为军人的试验失败了。“这以后的一年,”他后来回忆道,“是在赢
弱多病和一筹莫展中度过的。”这位未能成为候补军官的青年人被赶往林茨去上商业学
校,但时隔不久,1892年5月他又重新返回布拉格。最后,富于进取心、孜孜不倦地振
兴家业的叔父雅罗斯拉终于插手了,他采取了一些措施,希望在教育方面误入迷津的侄
儿从此走上正道。他每月提供200故尔登的助学金,聘请家庭教师精心辅导,让侄儿准
备国家高中毕业考试,然后上大学攻读法律。照他的想法,小勒内有朝一日应该继承经
营自己的法律事务所。侄儿尽管和他意见相左,但是起初并未使他失望。经过三年苦读,
1895年7月9日里尔克在布拉格新城的德意志高级文科中学以优异成绩通过了考试,接着
在当地的卡尔·费迪南德大学注册,开始了1895至1896年冬季学期的学习。开始他选了
哲学系,攻读哲学、德国文学和艺术史,半年后又转修法学,但对法学并没有浓厚的兴
趣。又过了六个月,他打碎了所有逼迫他、束缚他和妨碍他实现艺术创作计划的桎梏:
九月底,他告别了布拉格,迁居慕尼黑,专心致志地从事文学创作,倾听自己心灵的勃
动。终于摆脱了故乡和家庭,从此,不安定的游子生活开始了。1921年12月3O日,里尔
克在给一位瑞士青年克萨韦尔·封·莫斯的信中表达了他对当时出走的看法:
 
        当时,我父亲指望我只是(在军官职业或律师职业之余)附带地从事在我
    看来是我终生指归的艺术,我怒不可遏、坚持不懈地进行了反抗。但是,真正
    的原因是我们奥地利的同情和我生长的狭隘环境。在那种环境中,艺术空气稀
    薄得和上世纪八十年差不多,倘若一心两用,艺术的真实和坚定要站稳脚跟,
    简直匪夷所思。为了在艺术上真正起步,我只得和家庭、和故乡的环境决裂,
    我属于这么一种人:他们只有在以后,在第二故乡里才能检验自己性格的强度
    和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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