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意大利文学-莫拉维亚-莫拉维亚小说集

穷汉

莫拉维亚 [意大利]


  十八岁那年,我就出嫁了。我的丈夫那时已经六十岁;不过,在我出世以前,我的母亲就给我物色好的这个男子,是个非常有钱的人,这也就算是对我的补偿。

  应当承认,从外表上看,他倒不显得举止粗鲁、冷漠无情,象那些腰缠万贯的人常常表现的那样。相反,他的浓密的银白色头发,衬托出一张玫瑰色的、亲切可人的脸。可是,他身上最引人注意的东西,是他的一双眼睛,黑黑的,象灯火熄灭了似的黯然失神,特别是当他把目光凝定于使他特别感到兴趣的某件东西或某个人的时候,便显露出一种呆滞的奇怪神情。这不禁使人觉得,在他的眼眶里,明亮的眸子被挖掉了,却嵌进了珠宝商用来检验宝石的一对放大镜片。确实,在他的眼睛深处,人们从来看不到愚昧、惊奇,也看不到满意、好奇的表情;相反,仅仅闪烁着一种极端精确地审视任何一件东西——可不是吗,甚至任何一个人——的价值的目光。自然,首先是金钱的价值,但也包括其他价值,如果它们最终能够转换成金钱的话。

  说来也奇怪,这个想法的产生并不是在我们结婚以后,经常上珠宝店和古董店去的时候,而是在他向我求婚以前,向我献殷勤的阶段。他是个非常彬彬有礼的求爱者,至少从外表上看来如此。不过,他同时又是个非常放肆的人;至少说,那些不堪忍受被他当作准备购买的中国唐代瓷瓶或者玛雅雕塑一样打量的女人,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对于我来说,或许因为我过于年轻和不懂人情世故,他的放肆意然使我觉得温柔,搅乱了我的芳心,于是,我终于也爱上了他。

  他坐在我们寒酸的小客厅里——我和我的母亲是很贫苦的人,只有一套两小间的房子——几乎不开口说话,只是凝目注视我;就是这种目光,在我们结婚以后,我曾经许多次瞧见他用这种目光鉴赏商店里的货品。应当说,我是如花似玉的美女子,但他的目光里丝毫没有流露出羞怯和倾倒的表情——这是美通常产生的效果——相反,充满了那种自以为单凭一厢情愿就准能猎取他的意中物的人的骄矜之气。他往往一面打量他面前的商品,一面在心中极其精确地盘算它现在的价值和以后能够从它那里获得的乐趣。

  我们终于结婚了。我的丈夫爱我,我也爱他。有两年的光景,我们的生活可以说是幸福的。不过,应当正确理解我所说的爱情和幸福的性质。还是让我重新用我丈夫的眼睛作例子,来解释清楚吧。

  要知道,正是他的眼睛,而不是他的感情,构成了他跟现实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他跟他不断获得的东西之间的关系。他的眼睛决定这种关系的产生、发展和终结。还不妨补充说,这种关系通常经历两个阶段,即鉴赏的阶段和享受的阶段。前者发生在商店里,跟商人打交道的时候。我的丈夫久久地、没完没了地盯视着他看中的东西,却不触动它;或者仅仅把它拿在手里,不断地转动它,以便用他那双偷东西的喜鹊似的一动不动的眼睛更好地观察它。

  相反,第二个阶段,也就是享受的阶段,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进行的。这是一间异常宽敞的房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四壁墙上钉了无数的搁板。桌子上、搁板上陈列着我丈夫新近获得的东西。只安这些东西仍然摆在办公室里,那就意味着我的丈夫还在继续享受它们提供的乐趣。

  怎么享受呢?我想,归根到底,不妨说是一种蝙蝠吸血似的游戏吧。他用那双失去了光采,只是直勾勾地凝视的眼睛吮吸这些物品,仿佛是通过蛋壳上一个无法觉察的小孔,吮吸一个鸡蛋的蛋黄和蛋清;末了,鸡蛋仍然完整无损,里面却已空空如也了。于是他把这个完整的鸡蛋扔进了垃圾箱。至于那些东西,我丈夫一旦把它们吮吸过瘾了,自然不会扔掉的。它们只是从他的办公室里消失了,永远被打入了冷宫。我记得有一个极其精致的希腊瓷瓶,绿红的底色,淡墨色的人像。它在办公室里陈设了好久,后来不见了踪影,过了好长时间,我才在仓库里发现了它。

  而现在,我丈夫对我的爱,也跟他享受那些东西一模一样。他细细地谛视我,没完没了地谛视我;在办公室里,在卧室的床上,在客厅里,在酒吧间,在戏院里,在花园里,在海滨浴场,在高山上,在人群当中,在旷野。现在,他这一刻也不停的注视我的目光,不再是冷冰冰的鉴赏,而是永不知足的享受的表示,也就是说,是他的爱情的表示。而我呢,也对他表现出混杂着感激、谦卑和自我炫耀之情的爱慕;如果那些冥顽不灵的东西能够生情,大概也会这样对待它们的夺人心魄、崇拜物神的主人吧。

  后来,我的丈夫突然不再爱我了;说得直截了当点,他不再瞧我了。我们仍然象从前那样生活在一起,可是他把我排除出了他的视野,就象他平常不再欣赏那些东西,便把它们从办公室里拿走一样。不过需要指出,他的感情并未因此而消失。相反,它在某种程度上愈发强烈了。这跟占有感不再有关系,而是能够打动钟爱的女人的感情。总之,我不再是东西,而成了一个人。任何一个女人处在我的地位都能够察觉到这个变化,把它当作夫妻衣爱的一种进步和深化。但是很糟糕,我却硬以为这是一种倒退和降级。是的,我很惋惜那段光阴,那时我跟其他东西一样,是被我丈夫获取和欣赏的一件漂亮而珍贵的东西。我恨我成了妻子,陷入温情脉脉、彬彬有礼的感情之网。

  在我由东西转化成为人的痛苦的变形之后一年,我的丈夫去世了。我们的婚姻总共持续了三个年头;我们之间那种主人跟占有物之间的关系,大约占了两年的光景。转瞬之间,我成了一个孤独的、极其富有的人,具有人的个性的女人。

  我不打算细说我这些年来的生活。只要随便打开一本时装画报或者流行刊物,你们准能看到介绍我和我的生活的各种照片:在科尔蒂纳①白雪皑皑的山坡上滑雪;身穿最新款式的游泳衣,在海滨浴场洗海水澡;在肯尼亚大森林打猎;在意大利南方海滩垂钓;参加纽约的化装舞会;在肯特郡②高尔夫球场打球;西班牙斗牛场狂热的观众;迈阿密③赌场的座上客;观赏倍尔塞波里④遗迹的旅游者……以及其他这一类的千姿百态的照片。

  天晓得,你们曾经瞧见过我多少次,或许,你们曾经对我艳羡万分。但是,我并不值得别人羡慕,因为我至今无法物色到一个能够按照我喜欢的方式爱我的男人。我渴求的那个方式,其实就是我的丈夫以前让我习惯了的方式。不妨说,过早的、不正常的两性生活,使我的一生蒙受了创伤。我喜欢人人象注视、欣赏、选购和享受一件稀罕的珍贵东西一样,注视、欣赏、选购和享受我。

  不幸得很,当我跟我的母亲住在那两间寒酸的小屋子里的时候,前来欣赏、选购的人多极了,简直是门庭若市;如今,我的婚姻使我一步登天,进入另一种人的行列,他们能够购买一切,可是几乎谁也无力染指他们的这一切。我极其明白地意识到,现在,只有不仅能够占有我,而且足以占有我的巨额财富的人,才有资格仿效我的丈夫,向我报以他当年向贫寒的我投来的那冷冰冰的估量,从而撩乱我的芳心,使我产生爱慕之心的目光。此外,恐怕就只有比我更加富有,而且乐意娶我的人了。这样,选择的余地大大缩小了,甚至几乎降到了零。

  我不晓得今后我该怎么办。为了证实方才我讲的这一切,我想简单地叙述一下我的一段几乎是爱情的浪漫史。我在友人的家里认识了一个青年知识分子。他那敏捷的才思,多少有点过分的严肃,尤其是他那对于我完全是新颖的称呼以及鉴定人和物的方式,不由而然打动了我的好奇心。我愈来愈频繁地跟他会面。多半是我约他在某个广场相见,他等待我,我驾车到约定的地点;他搭上我的车子,我们直奔郊外,有的时候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我们在一起交谈,除了交谈没有别的,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只是他一个人讲,我洗耳恭听。他谈话滔滔不绝,而且娓娓动听,以致我有的时候禁不住想道,如果语言就是金钱,那末,他准是那个能够选购我的人了。可借得很,语言毕竟不是金钱,我的这位知识分子是分文不名的穷汉。很自然,他终于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而我,正象在这种场合发生的那样,从他注视我的目光发觉了这一点。可是,他的目光使我的心凉了。这是坠入情网的人通常表现出来的火辣辣的目光。相反,我需要的是那种善于冷静地精确地估量东西价值的目光,需要那种蕴含足以轻而易举地攫取我的财富的巨大力量的目光。譬方说,我的价值是五十亿里拉;那末,这目光至少应当拥有相当五百亿的力量;要知道,当时我的贫困跟我丈夫的财富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惊人地不相称的。因此,当他第一次试图拥抱我的时候,我几乎毫不迟疑地不由自主地推开他,说:

  “不,不,我请求您,我们之间只能保持单纯的友谊关系。要想成为一个情人,你太穷了。”

  我们正在郊外的乡村;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打开了车门,下了车,徒步朝远处走去。

  我没有叫唤他。他企图亲吻我的时候流露出来的目光,缺乏五百亿里拉的力量,而只具有他父亲微薄的月薪的渺小的价值。不错,我原可以象我的丈夫对待我那样来对待他;估量他,收买他,享受他。归根到底,我的万贯家产现在注定我扮演这个角色。可是,正如我已经指出的,我的丈夫使我蒙受了巨大的创伤。我担心,我将永远沦为期待主人来占有我的东西。

(吕同六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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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意大利北方阿尔多·阿达杰太区游览胜地。
  ②英国风景区。
  ③美国佛罗里达州的游览胜地。
  ④古波斯城市,被马其顿所鼓,以废墟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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