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外国文学-克尔恺郭尔-勾引家日记


勾引家日记



    四月四日
 
    当心,我美丽的未知!当心!跨出马车可不是桩容易事儿。有时候,这一步便定了您今
后的运数。瞧瞧提艾克的一部小说去吧,我可以借给您的,您会读到某女人跨下马鞍,怎样
满怀落进那无法理断的错综牵连,怎样使这一步成了她一生的定夺①。要知道,马车上的踏
板也一样会安得不是地方的,踏下去时,差不多谁都得忘了那优雅,去冒一冒仓皇倒进车夫
或脚夫怀中的险。您瞧,车夫脚夫就是这样地得天独厚着。当真以为,自己该去谋一份在某
个少女如云的府第做一名脚夫的福气;仆人们想亲聆少女们的秘密,真是易于反掌——可是,
看在老天分上,求您别跳,给一点面子!是的,天黑了,我搅扰不了您的。我只是驻足于这
街灯下,踯躅在这您看不到的地方,不会被看到,我也就用不着尴尬了;当然,看不见者,
也是不会被看见的——那么,请不要担心仆人没有揽您入怀里的力气,不要担心那镶着花边
的丝裙了,也不要不放心我,让这纤巧的小蹄子——我已为它们的俏丽娇巧倾倒多时了——
让它们闯入这世界,放胆地将它们托付给那终会找到的落脚处吧。要是您担心找不到落脚处,
就颤抖;找到了,也颤抖,那么就快跟上您的另一只,想想,谁会那么忍心,将您撇在了那
一步上,谁会那么拂逆人意,那么怠慢这美的绽放?要不您害怕着哪个冒失鬼的闯入?总不
是害怕仆人,或者我罢,因为我已得幸看见了您的纤足,而且身为自然科学家,我早已从居
维叶那儿②学到了怎样从这些细节推知确切的结论的本领。还不快点!这一焦虑平添了您本
已丰足的美色!恕我饶舌:焦虑本身不美,美就美在我们同时见到了那克服这一焦虑的心劲。
瞧!这纤足支住自己了。我早就发觉,论落足时的稳实,玉足纤纤的少女,总胜过那匆匆于
市井的大脚姑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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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提艾克的小说《迷宫悍女》。某个漂亮的英国淑女因小时候多读了解剖学教科书,
对婚姻竟存了排拒心理,众多的求婚者被挡在了门外。她把热情全投入到了天文学之类的科
学上了。有一位聪明热忱的领主对科学也有同好,但仍攻不下她。有一天,他们为骑马而吵
了起来,她愤然下马,不料却撕破了裙子。 她无地自容,去躲了一个星期,竟然发现她是
挨着他的,就决意嫁给了他。
    ②十九世纪法国科学家。据他所称,可以从一根骨骼推知动物全身的样态结构。
 
    不过谁会想得到?这违背了所有经验;几乎再没有比从马车上一步跨下来,裙子被钩住
更涉险的啦。话又得说回来,少女出门坐马车,总是担着些风险的,要不然她们就只得呆在
马车里不出来了。花边缎带被钩住,撕裂了,然而顶多也只不过如此啊。没人会看见的。倒
一定会有一个黑影从一旁闪过,他身上的斗篷几乎遮到了眼眉。街灯的光向您直刺,眼花得
您不知他是从哪儿窜来的了。他擦过您身边走是您进门的那一瞬。就在这紧要关头,一个眼
神飞落到了它的目标。您飞红了脸,胸口堵涨,叹息一声也舒顺不了它。回眸之间,您满含
嗔怒,射来高慢的卑薄;眼里闪烁着祈祷与泪光,两者一样地美不胜收。我还是收下了它们,
当作了自己的酬劳,因为,我既配得上您为我祈祷,当也配得上您为我流泪。然而,我是恶
毒的——那房子的门牌是几号?我见到了什么?满橱窗的小玩艺儿。我美丽的未知,也许我
太自说自话了,可我跟从的是曙光呀……她已忘了这一巧遇了。啊,是的,十七岁了,还该
高兴着的年龄,去逛商店,过她指掌间的样样件件,都能被揉捏说不出的喜悦的时候,当然
就好忘事罗!她甚至没有看出我来。我孤自站在柜台的另一端。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她没有去对镜,镜子却先映出了她。它收存了她的全貌,够多忠实啊。真像那谦卑的奴隶,
他要用这忠实来证明他的献身,对于他,她使一切具备了意义,而对她,他不值毫厘。他敢
于捧住她,却不敢去拥抱她。不幸的镜子,你抓得住她的娇容,却是抓不住她本人的啊!不
幸的镜子,你非但无法将她的娇容藏入你内心的私府,挡开满世界的眼睛,反过来,你却不
得不端着它送给别人看,喏,我正瞧着哩。人要是被派定了那样的命运,那悲苦可就大了!
可是,还真有不少的人就是这样的呢,他们所能拥有住的,仅存在于给人看的那一瞬,他们
能握进手中的,只是表面的形相而已,远不是本质!等那本质显露,他们又痛失一切了,正
如她一旦一口气向这镜子吐露了衷肠,镜子就会失去她的娇容一样。    
    人如果身临其境仍不能在内心保持住这一幅画面,那他大概会希望与那美的事物保持一
段距离的,以免不因太近而使尘浊的肉眼瞧不见那美好的,那一到他怀里就会失去踪迹的事
物。就这样与美拉开一段距离,他仍能外在地看见它,但也不妨让它向灵魂之眼展览,这时
因太近了,他无法见到那个对象本身了,这时,唇封住唇……可是,她多么美丽啊!可怜那
镜子,一定有真痛苦了!幸亏你天生不知妒忌。她的小脑袋是那完美的鹅蛋形,微微前探,
那前额由此而高出了许多,就这样昂着,沉静,傲岸,不露出点滴点智才能的蛛迹。轻柔的
黑发驯顺地挽住了她两鬓。她的脸,是秋后那果实,每一处都饱满了。皮肤是莹彻的,是触
手的天鹅绒,我只消用眼睛就模得出来。她的眼睛——嘿,我还未曾一见呢!它们是深藏在
那浓密的眼睫毛之后的,外面还有密如小钩镰的刘海的布防,谁要遇上了她的眼神,那他可
就有危险了。她的头是玛当娜的头,有单纯无理的外廓。这还一定是一个好奇地往前探看的
玛当娜,不是那个沉浸于对主的沉思的玛当娜。各色各样的情感都能在她的面容上找到施展
的天地。她所思所想是万物的集约与纷繁,世间的荣华显赫只有投向它,才折射得出那般魔
力那般辉煌。她褪下手套,让我和镜子都有幸亲睹她的右手,这白哲修整的古玉,没有稍许
的点缀,无名指上连一个普通的戒子也没戴。妙极!——她抬头了,周遭的一切于是就多么
不一样了啊,而它们也还是它们啊!前额低了,脸的鹅蛋形于是有些不规则了,然而活泼也
多了些!她同店员说话了,她高兴了,快乐了,话也多了。她已挑好了二三样东西,正拿起
第四件,揣在手中,她压低了目光,正问价钱呢。手边的东西被放到了她手套底下,这里一
定有个秘密:为谁买的呢……某个情人?可她还未订婚哩。呜呼!不就有很多的姑娘,还未
订婚,倒先有了情郎,而订了婚、还未找着情郎的么?我该不该先放下她?该不该成全她此
刻幸福的绵延?她就要付钱了,糟了,她掉钱包了……她可能报出了她的住址,我不要听,
好歹我不愿少了那份不期而遇的惊喜。我终将在生活中再次遇见了她,兴许她还会认出我。
我那猛一旁顾并不是容易忘掉的。总有一天会轮到她撞见我,给我意外之喜的。如果她到时
没有认出我,如果她的眼神没有告诉我她已认出了我,那我一定会伺机从另一侧来看她。我
保证会让她记起这一次的情境的。不可急,不可贪,事情大小,一口一口地啜饮是最好;她
已上了榜册,一定会被搜捕到的。
 
 
     四月五日
 
    我就喜欢这样!定在黄昏的街上,一个人!是的,我看见紧跟着您的仆人了。不要以为
我会把您往那不好的地方想,当您会这么一个人单独地出来。不要以为我会那么没有经验,
环顾了四周,就看不出来您背后仆人那一本正经的身影。然而,您为何这样匆匆?您还有点
儿焦躁,您感觉到心在狂跳?这焦虑不光是因为想急切地回家所致,也因为那灼人的恐惧正
带着甜蜜的不安流遍您的全身,带动了这时您脚步的急促韵律。然而,一个人出门不啻是一
桩辉煌的、珍贵的经验——当然是仍有仆人跟在后面的喽。……您十六岁了,会读书了,当
然,您读的是小说。走过您兄弟的房间,偶然听见了他们和一个要好的人的几句话,是有关
东街的一些事儿的。尔后,您又故意多路过您兄弟的房间几次。再也听不着了。不错,是一
个大姑娘了,就该知道些个这世界上的事儿。如果什么都说不上一点,那她出门时活该只好
跟个仆人在后了。不,别让他跟。这么一来,爹妈会摆出怎么难看的脸来?而且,怎样去找
到一个像样的借口呢?去的如果是一次宴会,那是撞不上好机会的,因为这往往时间太早,
听奥古斯塔讲,那是九十点钟的事。回家吧,已太晚,于是就跟个仆人在后面吧。星期四剧
院散场时,倒似乎是个好机会,但我们多半是坐马车走,况且还有汤姆森太太和她的两个宝
贝表弟与我们同车。当真有机会一个人坐马车回家,那时,就可放下窗帘,打量打量周围了。
可是,那没有料想到的事还是发生了!母亲今天对我说:“你没有摆弄好你父亲的生日礼物
呢,给你一些时间,一门心思去弄吧。不妨去你杰蒂姨妈家,我会叫詹斯来接你的!”这个
提议本身并不怎么好,因为杰蒂姨妈那人没有一点意思。但要照这么安排,我就可以挑在晚
上九点与仆人一起回家了。詹斯来了后,我会叫他等到十点一刻的。只怕那时我说不定会碰
见哥哥或奥古斯塔——那可不成,说不定他们会抢着送我回家的——噢,不啦,我喜欢一个
人独来独往——要是我能先瞧见他们,他们就瞧不见我啦……
    那么,我的小娇娘,您到底看见什么啦?您猜我看见了什么?首先,您戴的小帽挺中看,
与您脸上的兴冲冲蛮相称的。其实这算不得是帽子,也不好说是发网,倒颇像一块头巾。可
您早上出门时是不大可能戴着这玩艺的,那么是仆人送来的,还是向杰蒂姨妈借的?——或
许您就是那隐性埋名者——您要想四处看看的话,就不该让面纱完全罩住您的脸。要不这并
非面纱,而是一页花边?黑咕隆咚里,也分辨不出了。管它是什么,反正它挡住您上半张脸
了。您的下颏倒真叫漂亮,稍稍尖了些其实也无妨。您小巧的嘴微微启露,那是因为您走得
太快了。您的牙齿——雪样地白。它本该如此,牙齿是顶重要的。它是生命的卫士,埋伏在
那温润诱人的香唇背后。您的双领泛出了红光。多想蹑足走近您,从面纱或花边下偷望您传
情的美目!
    当心啊,这样的偷望是比直视更为危险的哟。这正如在击箭中一样;而且,难道还有比
眼睛更尖利,更深入,更快如闪电,因而也更让人无法捉摸的武器吗?像击箭者常爱说的,
您佯攻高处,转瞬就另行出击,实攻跟上得越快越好。那佯攻的瞬间是无法描述的。对手才
感觉出剑头的那么一划,就被击中了!没错,被击中了,但却不是他原想击中的地方……她
倒仍不屈不挠地继续着,没有畏惧,也没有责备。当心!远处走来一个男人,快放下您的面
纱,别让他很亵的眼神玷辱了您。您自己是想不到的——那令人作呕使您好久好久都忘不掉
其袭人的恐惧——您还没发觉哩,我却注意到了,他最会抓准时机了。您的仆人是最接近您
身边的靶子。这下,您该明白一个人单独与仆人出来的后果了吧。瞧,他倒下了。这桩事说
来很可笑,可这下您该怎么办呢?您回转身来,扶他起身,是不可能的,况且,与一个满身
污泥的仆人走在一处,也太不爽快了,但一个人走又危险得很。当心!那怪物已走上前来……
您一句话都不答理我。您瞧瞧,我身上哪一点吓住您啦。我只是无法在您心里留下个印象罢
了。我看上去像是一个从别一个世界里来的大好人吧。我的话里没有任何搅得您不安的成分,
也没有使您回想起某一情况而尴尬,一凑近您的每一步都没一丝亲狎。您们受惊了,您还未
忘却那冲您而来,预示凶兆的黑影。您对我有几分仁善了,那使我不忍正眼看您脸上的尴尬,
让您顿生优越感了。这很中了您的意,很让您心里熨帖了。您几乎禁不住要开我几个玩笑啦。
我敢打赌,这一刻您已有了挽住我胳膊的勇气,如果您想到要这么做的话……这么说,您住
风暴街。您向我行屈膝礼了,只冷冷地,直板板地那么一下。我,把您从整桩不如意中解救
出来的我,就只配这个?您不好意思自己的冷若冰霜了,您移过身来,回谢了我的鞠躬,把
手递给了我——干吗脸色煞白?我的声音不仍依旧,我的举止不还一样,我的眼神不也是一
样沉着镇静着的么?为这一握手的缘故?难道一握手也算得很多很多的么?是的,这一握手
还真算得很多,很多呢,我的小娇娘。两星期后我会将一切向您交待清楚,但在此之前,您
得先徘徊在矛盾里:我是一个大好人,是古时候的骑士,前来搭救您受难的少女的;可是,
我也擅长于一种伎俩,擅长并非不温雅的捏紧少女的手的。
 
 
     四月七日
 
    “行!星期一,下午一点,展览会上见。”妙!我有一点差一刻在那儿露面的福气了。
是一次小小的相会。上星期六,我终于将大小事体一概放下,决定去拜访我那周游列国的朋
友亚道夫·布伦。于是七点左右动身,前去西大街,是别人告诉我他住那儿的。我扑了个空,
还这么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四楼!就要转身下楼的当儿,耳朵里忽然飘进一支女声的莺啭:
“行!星期一,下午一点,展览会上见,那时候家里人也都出来了,要知道,我是不敢到家
里来看您的。”这邀请者并非冲我而来,而是冲着那一闪就出了门的年轻人讲的,他这一闪,
快得连我的眼神都留意不过来,休说脚步了。该死的,怎不在走道上点一盏灯呢?不然,我
就能弄清他们这么准时要去干什么啦。现实的就是合理的①,到底我是,而且仍将是,一个
乐观主义者……对了,怎么辨认出她来呢?那地方簇拥着姑娘们,恕我套用一句唐娜·安娜
的话②。正好一点差一刻。我美丽的未知!我祝愿您切切盼望的人儿会像我一样准时,或许
您不大高兴让他早到十五分钟的罢。一切随您,用得着我任何地方,吩咐就行……无论您是
妖烧的女魔术师,是女巫,还是仙子,请求您早早拨开周身的迷雾,露现您的真身。或许您
早已光临,该怪我视而不见。您就违背您自己一次意愿吧,要不然,我怎好期待您的现身。
莫非,怀着与您相同目的前来的人,还不止您一个?可能的,因为谁敢说对人们心里的道道
儿有所把握呢,即使是来一趟展览会也可被大做文章的呀。瞧,从前厅走来一位少女,急急
地,比败德的良心追那有罪之人还要紧迫。她忘了交入场券了,守门人挡住了她。老天保佑!
她为谁匆匆?这一定是她了。都急得连出乖露丑也顾不上啦。还不到一点呢。要知道,您这
是去会您的情人啊。难道在那样的场合里,您竟一点不在意自己的仪容了?难道您不知道,
这一刻该是您迈出那精妙绝伦的纤足的时候?纯洁少女奔赴约会的时候,她的举止原来是可
以像一个疯女人一样的。她心慌,意也乱。而此刻,我却安闲地坐在椅子上,正沉浸于窗外
悦人的田园景色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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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此处当然是对黑格尔的挖苦。克氏的作品中充满了这些对同时代的人们的“反讽”。
    ②《唐璜》,第一幕,第十六景:“他来了,那地方簇拥着姑娘们。”
 
    她简直成了魔鬼的孩子,瞧瞧她去各个房间之奔突的样子。您总也得学着点儿,少露出
些馋热相的哇。还记得别人给年轻的丽丝白的忠告吧:“年轻姑娘让人看出来是在急着求偶,
可不体面!”①当然您今天的约会是单纯无辜的……约会时刻在情人眼里通常总是最美的瞬
间。记忆中,那奔赴的好的地点的第一次,真还像是昨天的事:心里已满溢着欢喜,不意中
又遇到了更多等着我到来的欢喜,在我敲窗三下的第一次,那窗户被打开的第一次,那腰门
被一位看不见的少女的看不见的手拨开门闩的第一次,在轻柔夏夜将一位少女拥进斗篷的第
一次,咦!但这样的说法里已掺和进了多少的幻觉!无关乎其痛痒的旁观者,是难以体察到
这情人之间最美的瞬间的。我就亲见过许多这样的约会,不是那姑娘不迷人,也不是那男子
不英俊,可是,那约会给人的整个印象是令人反胃的,是的,这样的相会离美还远着哪,而 
 情人们倒似乎已体尝出了其中的美。经验一老到,我们对某方面的见识就会跟进。因为,
我们那时虽然已失却了切切期盼中甜蜜的不安,可到底也磨炼出了使那一瞬真正美丽起来的
余裕。每当看见男人们被如此地赐予了良机,却心意癫狂,像灌了爱这碗迷魂汤似地,我总
是很来气。这真是所谓对牛弹琴了。先不说他有没有把握好分寸,细细领略少女的忐忑不安,
并升华这种不安,再点燃她的美,使它蔓延,他却只是可怜地手足无措一番,可一到回家路
上,他居然还能兴奋地想象一番此次辉煌经历的前前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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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赫尔伯格《伊拉斯莫斯·蒙塔纳斯》,第四幕,第5景。
 
    可是,这家伙死哪儿去啦?快两点钟了呢。他肯定是个不错的家伙,这情人!哼,无赖
一个,好意思让女士直等他不来!瞧我,从不这样,算得上一个可信赖的人吧!呃,最好等
她第五次从我身边走过时再跟她搭讪。“原谅我的冒昧了,漂亮的小姐。您一定是在找寻家
里人吧。您从我身边来回避过好几趟了。每次我眼睛跟着您走去,总发觉您到了隔壁那一间
就止步了。莫非您不知道紧挨着还有一间的吧?或许能在那儿找到您的朋友们哩。”她向我
行屈膝礼,好可人的样儿!机会来了。那男子还未露面,太好了。混水摸鱼,此之谓也。那
平时看来颇不明智的举动,拿来对付这心绪波动的少女,倒往往产生了效力。我向她鞠躬,
尽可能地礼貌,也尽可能地冷淡。我又坐回到椅子上了,眼光仍在窗外远处的野景,只用眼
风扫视着她。立即起身走上前去,那就太担风险了,那对她就过于养撞了,会使她对我多存
一份戒心的。眼下,她还以为我的搭讪纯然是出于同情哩,而我已博得了她的不少欢心——
我其实早就知道那房间里是什么人也没有的。孤独一下,对她反而有好处。见身边满是人,
她自然要心绪不宁的,一个人了,反会轻松些的。真的,她应该在里面待一会儿的。隔一会
儿,我就会进去的。那时,我也就挣足了跟她搭话的资格,她少不了跟我打一声招呼的吧。
她坐下了。可怜的姑娘,看您真是伤心了,我相信她一直都是哭着的呢,至少她此刻眼眶里
蓄满了泪水。弄得这样一位姑娘要哭,多大的罪孽啊!忍着点儿吧,您这怨会有那伸张的一
天的,由我替您去报仇,他将领教到那等人的滋味——冲突着的心情被镇压下去了,她的心
境亮堂起来了,她好美!她之存在是那哀婉与苦痛之谐和。真是夺人心魂啊!坐着的她,身
上已穿好旅行装,分明也不是要出门远行呀,她是冲着欢乐而来的。而此刻,这旅行装成了
她脱不去的痛苦的提示物,而且,欢乐似乎就是从她眼皮底下溜走的呀。看她,好像已与爱
诀别。去他的吧!是时候了,那瞬间已去召唤着我。要紧的是先向她说明白,让她以为我觉
得她正找寻失散的家人,或同来的朋友,而且,还应热情得每一个字都拨动了她的心弦。这
才能得着个刺探她内心的机会……要是魔鬼已拐走了那家伙,那才痛快呢!有个男子往这边
走来,一定是他了。看我的了,事情的进展得照我的意愿来,否则,就称我笨伯好了。不错,
一丝儿心细,能救人于大难哩。我一定得先弄清楚他们之间的那一层关系,得让我来左右局
势。见着我时,她一定会勉强地朝我笑一笑,也许这讪笑我竟相信了她一定是在找寻别的什
么人呢。这一笑就会使我成了同谋,这其中就很有点那个啦——千谢万谢,我的小宝贝!这
一笑比您自己所想象的要珍贵着哪。这已开了头,而开头总是最艰难不过的。总算相识了,
相识还是在这样妙趣横生的场合下。至少这一刻我是心满意足了。在这儿您呆不到一个钟头
的。两个钟头之内,我将会摸清您是谁,要不,您认为警察局的户籍花名册是干什么用的呢? 
 
 
    四月九日
 
    我瞎了?我灵魂的双目失明了么?我是见过她了,然而却像见到了来自天国的幻影,她
的姿容是确确实实离我远去了。我憋足了灵魂的力量,想追忆起那形象,岂是容易的事!要
是再遇见她,我当能立即将她认出来,就算她是夹在百十来个姑娘中间也不怕。可是,她此
刻已消逝,空让我焦渴的灵魂在此切切地追索着她远去的踪影——记得当时我正遛达在广场
上,一副对一切满不在乎的样子,漠然于周围的形形色色,虽然,我悠游的眼睛仍不放过任
何的东西,这时,我看见了她。我两眼死死地捉住了她,它们已不听主人的意志左右了。我
已无法使唤它们去瞄准我想叫它们去瞄准的靶子了,于是,我干脆不看了,我盯。正如出击
的击箭者身体的那一僵,我双眼的目光也就定住在那儿了,凝固在那一个方向上了。遑说移
开目光,收回眼神,早连看都不能了,因为,我一下子见到了太多太多。此刻唯一存留在脑
海里的,是她所穿的绿色斗篷,仅此而已,真应了人们所说的那一句话了:抓海拉却抓着了
云彩。她从我眼中滑脱,正如波提弗的妻子从约瑟夫手里溜脱一样,身后只留下了她的斗篷。
她由一个中年女人陪着前来的,那该是她的母亲吧。我说得出她从头到脚的模样,尽管我见
她一眼,也只是在匆匆里。有什么法子呢!这姑娘已投给了我印象,而我竟将她忘了;另一
位虽未投下印象,我却还想得起她来。
 
 
    四月十一日
 
    我的灵魂仍纠缠在这同一个矛盾里。知道见过她的,可分明也知道是忘了她了,那记忆
里所存留的,已不带一丝鲜活。我的灵魂呼求着这一形象,似乎我的生命也押在了它上头,
我惶惶,我战战!而那一形象已无法映现。为着它们的健忘,我真想把双眼抠出来解解气。
一开始情急气来,最终又缓缓平静下来,仿佛无奈中期待与记忆连袂为我编织出了那一形象。
可是它总是无法定形,因为我没法将它嵌入恰当的情景之中。这就像纺织机上精致的花样,
淡得压不住底色了,而光凭它自己又怕显不出颜色来。我竟落进了这样奇怪的状态之中,幸
亏,这也不是全要了我的命,因为这样一来,倒也向我证明了,自己还年轻着!这一点还可
见证于我的另一种图谋:我总是在少女堆里追逐猎物,而不是在年轻女人那里。女人终归要
不自然一些,更妖冶一些,与她去那个,也就不那么美妙,容易意味全消。最终只尝着那酸
辣劲儿了,而那酸辣劲儿已脱不了是爱情的煞尾——怎么也没有料到我竟还能再尝痴迷的新
果;爱已没过了我的顶,这就是游泳者所谓的凫水吧。怪不得我头晕眼花了。没得我越深越
好,越深,这桩恋爱许期给我的就越多。
 
 
     四月十四日
 
    我几乎认不得我是我了。我的心灵成了那翻腾的大海,正被激情的暴风雨横扫着。要是
别人看见我的灵魂处于这样的境地,总要以为这是怒海中的小舟了,船头已深深地吃进浪里,
像是要以这骇人的速度,冲入那无尽的渊底。不过,他看得不够高,他还未望见桅杆上的守
望者呢。刮吧,你这撒野的天力,你这激情的强能!你尽可以将雪沫甩向苍穹,你却是吞没
不了我的。稳稳地,静静地,我端坐着,如那悬崖之王。
    我几乎找不到一个落脚处。是那水鸟了,我徒然盘桓在心灵这翻腾的大海上。而翻腾正
是我的本分。我栖身其上,如那翡翠乌在浪中筑巢①。
    土耳其公火鸡一见到红色就躁了性子,我是见不得绿色,每次见到绿色斗篷我就成了公
火鸡。加上我的眼睛总是引我上当,有时,见了弗里德烈医院守门人的绿制服,就能挫灭掉
我心中的全部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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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克氏原用拉丁文。相传古人认为这种鸟在浪中筑巢。
 
 
     四月二十日
 
    我一定得拿出更多的节制来,一切的享受都有这一前提。看样子,要得着这个姑娘,这
个充溢着我灵魂和思想的姑娘的消息,还不可能这么快,这缺憾深深地留在那儿了。应该力
图保持镇静,因为这一隐约的不确定的可又强烈的不安,自有其甜蜜之处。总爱坐小船,于
月夜,去倘祥某个美丽的湖。收好帆,挂好桨,放了舵,躺直身子在甲板上,仰天眺望碧落
的穹窿。轻浪将小船拥在了怀里,摇呀摇地,风推挤着云朵,月儿它忽隐忽现,咦,这不安
中,有我的安宁哩。浪起伏着哄我睡去,那温情的拍击;摇篮曲纯朴的哼唧。那飞云的匆匆,
那光影的幢幢,醉住了我,醒了还疑是在梦中。就这样,我此刻帆卷舵收,任痴痴切切的期
待簸荡我在它的怀里。这期待,这焦望,越来越沉静,渐渐酿成了新的狂喜:它抚弄我,如
自己怀里的孩子,希望的苍穹重又撑起在我的头顶,她的姿容终于翩翩于我的视野,像那云
彩后月影的飘忽,虽然不甚分明,却使我一忽儿目迷于它的光色,一会儿忘情于它的阴影。
似这样漂流于行转的水面,何等的享受——何等的享受,这自己心湖里的徜徉!
 
 
    四月二十一日
 
    送走了一天天的日子,事情的进展却一如当初。少女们越发愉悦着我的心意了,可我却
没有去领略她们的动力。为寻她,我哪儿都去过了。这无端的搜寻已扰乱了我的头脑,迷糊
了我的双眼,我的快乐也减了等褪了色。那美丽的季节近在飓尺了,届时,人们又可在街头
巷尾所费不赀地择获那些在冬季社交场中昂贵的尤物们了。少女们也许擅于忘这忘那,却最
不会忘记某时某地某个情境的。社交应酬使我们有幸一亲柔性伴侣们的芳泽,但要在那样的
背景里开始一桩恋爱,您着实少些匠心了!社交场中的每一位少女都是有备而来,那偶然的
机运本来就不多了,加上这场景她已一再地遭逢,当然就体味不出感官上的新鲜啦。那街头
巷尾是社交中的广阔大海,那儿,她眼前的样样件件都能格外强烈地作用着她,一切都会多
几分神秘。我愿为街上偶遇一少女的嫣然一笑押一百块钱,也不愿为宴会上与某少女的一握
手押十块钱。个中的不同是别于天渊的。恋爱已先发动起来了。您再去社交场合搜寻那相关
的人,也不算迟。您先与她来一番悄悄话,弄得她又高兴,又激动。这是我所知道的最有力
的煽惑。她是不敢拿这个出来与人谈论的,可她的心思却总放在了这上头;她也吃不准您是
忘了呢,还是没忘。您今天这样哄她,明天又那样哄她。这样的悄悄话我今年怕是收集不了
很多了,这姑娘耗掉了我太多的注意力。可以这么说:“我的酬报是微薄的,而我荣膺大奖
的希望正大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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