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外国文学-克尔恺郭尔-勾引家日记


勾引家日记



    五月五日
 
    该诅咒的机运!我从未因你的来临而诅咒过你,诅咒你都为你的断然缺席。抑或自从必
然孕生了自由①,自由又被送进了娘胎之后,你又有新的发明了:那莫测高深的存在之物,
一切事物的绝育后的母体,过去的唯一的留存物?该诅咒的机运!你,我唯一的知心人和告
密者,唯一的配作我的盟友和敌手的存在之物,永远地变化着,以便始终保持同一,你总是
无法参解,总是谜一个!我爱你全心全意,又依了你这榜样模铸了我自己,为什么不让我见
你一眼?我这不是哀求,我并非低三下四地求你这样或那样地显形,因为否则,敬奉也会变
成偶像崇拜的,那是为你所不齿的。我在向你讨战呢,何故而闭门不出?莫非这大千世界的
钟摆已经停息,谜一样的你已被参解,已被投进了那永恒的海天仙域了?多可怕的念头,因
为,果真如此,这世界就要不再腻烦了!该诅咒的机运!我守候着你。我不会来克服你的,
用原则,或者,用愚顽的众生所说的性格;不,我要做歌咏你的诗人。我将托生于我自己的
诗篇,自生自养,我做不了别的什么的诗人,快现露你的真身!我做定了为你歌脉的诗人。
或许你以为我不配?比亚德为诸神的荣耀而舞蹈,我这区区之人只盼望着你用得上。轻灵,
爽利,矫健,全无防范,我委弃一切,来侍奉你了。我从无占有,也未存此心,我无所钟情,
也无从失去,可是我也并不因此而更配得上你,那想来早已倦于拆散人们与其所爱,倦于聆
听他们软弱的叹息软弱的陈情的你。袭击我吧,我也准备好了。不必押赌,让我们为荣耀而
战。把她显现给我,别掩蔽一个似乎不大可能的可能性;将冥冥中的她推现到眼前来吧,我
会将她奋力解救的②。让她恨我,蔑视我,无心于我,爱别人去好了,我决无言语。只要,
只要那水面有了掀腾,这沉默能被击碎。让我这样挨熬,是你的卑怯了,你,你只以为能凌
驾于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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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克氏认为,唯有永恒和神圣的事物才是必须的,在历史的演变过程中,并没有必然之
物。因此,此处的“必然”即是永恒的代用语。
    ②像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将其妻欧律狄刻从阴间找回来一样。
 
 
    五月六日
 
    春天已到了身边。一切都在枝头上绽放,少女们也是。外套被丢一边去了,恐怕我那绿
色斗篷也在此例。这季候是街巷间结识姑娘们的佳期,这儿,用不着像在社交场中一样,人
还未加结识,她的名字,家庭,住所,订婚与否,倒已先了如指掌。那最后一项对所有满脸
正经,不屈不挠的求偶者来说,尤为紧要。任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出竟会有爱上了已订婚的
姑娘这一说。这些温雅君子们若一旦处于我此刻的境地,准会自感愧杀人的,若再得着了她
的一些情况,另外还知道她已订了婚,他们准会瘫倒在地上的。在我,这才算不上什么呢。
一纸婚约只算得个喜剧性的困境。别说喜剧性的困境,就是那悲剧性困境,我也不会畏惧的。
我怕只怕那叫人使不上劲的困境。到今天了,我仍未得着她些许消息,虽然是什么法子都试
过了,使人不由得与某个诗人的话产生了共鸣:
 
          黑夜,冬日,漫长的道路,炙人的苦
          痛这硝烟未起的战场,已营营着一切
          努力了①。
 
 或许她压根儿就不住在城里,或许她来自乡下,或许——我真要迁怒于这么多的或许了,
可我越生气,这或许来得越多。出门旅行的钱平时我总是已经放在身边的,以便立即可以上
路。剧院里找了,音乐会舞会上也找了,还有人们爱去散步的道上,就是没有她的影子。这
倒多少给了我一些欣慰,姑娘家太热衷于这些门类,也就不配我这样挥师前来征服了。那样
的姑娘常常就少了些原生性,而对我,这原生性是不可或缺的。在吉卜赛人中间物色到一个
普瑞奥莎②,已是够难的了,而要在大厅里众多标价推销的少女中间挑拣,就更难了——当
然她们也是无辜的,老天有眼,谁竟敢说她们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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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奥维德的拉丁诗《爱经》中的句子,第235行。
    ②由韦伯作曲的轻歌剧《普瑞奥莎》终的女主人公。
 
 
    五月十二日
 
    对了我的小宝贝,您为什么不乖乖地呆在门廊里?少女为避雨而躲入人家的门廊,别人
是不好说三道四的。我未带伞时,也常这么干,有时是带了也还这么干,不信您就瞧瞧此刻
的我。您若仍不放心,我可以举出一长串女人的的名字来,她们这么干时从无犹豫。喏,只
需静静地站那儿,背对着街面,路人是搞不清您是站那儿呢,还是正要进门的。藏在半掩的
门后就有些不大谨慎了,主要也是考虑到那后果:藏得越好,被人撞见时您就越是下不了台。
真想藏起来的话,您就该笔挺地静立,将自己托付给您这方面的优良天才和照应您的守护天
使。千万要忍住,不向外窥探——看雨停了没有。真想知道,就该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像回
事儿地抬头望望天色。但若您只是好奇地,又躲躲闪闪地,急切而又神色不定地微微探出头
来,又一下子缩了回去——那么,您是在玩孩子们都懂的游戏了,他们是称它为“捉迷藏”
的。而我是从来离不了游戏的,您又这么招呼了,我还好意思推却,不上前加入!……这一
刻,您千万别以为我正生着什么念头。您这么探出头来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用心。这
其实是世上最无辜的行为了。反过来说,您也不必对我生什么念头,我的好名声吃不消这个。
从头说来,这事儿是您开的头。我劝您对谁也不要提起它,您是错的那一方,我主动帮您做
的,不就是任何绅士当时都会做的——递上伞来?她这会儿去哪儿啦?好极了,她躲进门房
的门廊里了——真是最最迷人的小娇娘啊,活泼着,快乐着!“或许您能告诉我一位年轻女
郎,在这一天赐的瞬间里正想有把雨伞,眼睛还不停地在门外搜索着。我正在找她呢,我,
还有我的雨伞。”——您笑了——或许您愿意让我叫仆人明天早上来取回雨伞,要不您提议
一声,我们叫辆马车?——没什么好谢我的,只是一点儿小意思。她无疑是很久以来我所见
过的最动人的少女了,稚嫩的目光里透着无畏,又有如此令人神往的人品,这么纯真,这么
不失好奇。我的宝贝,乖乖地回去吧。要不是心里装着那件绿色斗篷,我本来还该与她相识
得更进上一层的——她沿着市场大街远去了。多么赤诚多么自信的她呀,实在寻不出一丝的
做作。瞧她的步履多么轻盈,那头一扬,抖出多少的欢乐!那绿色斗篷肯定已在自叹弗如了。
 
 
    五月十五日
 
    谢谢你,仁善的机运,请收下我这谢忱之心!她亭亭玉立,孤傲,幽娴,隽永得像一棵
云杉,一泓春泉,一缕灵思,从地底射向天空,未经诠释,也无法诠释、一个私合的圆满。
山毛榉们撑起了华冠,叶儿在叽喳地议论树下正发生着的好事。云杉虽没有华冠,没有可讲
的故事,可是它本身就是神秘——像她。她遁影于她自己之中,一切都从她的内心出发,她
是那端庄的傲拔,是云杉奋力向上的精神,虽然,根仍是深深地扎入地下的。一缕忧伤晕着
她,如野鸽子凄唳的咕咕声的缭绕,如那一无所求的深深渴望的笼罩。谜一样的她,幽幽地
将谜底,将那从未露形的神秘,锁进了她自己。与这哑谜相比,外交家们的全部机密,也就
算不得什么了,而且,世上还有化解答她这个字谜的那个字更美的东西吗?我们丹麦的语言
真叫意味深长,含蕴丰实:解谜意指失去,多么两可的意义!这个词一旦与其他词连用,够
多美,表意够多强烈。唇舌上的系带不松(失去),灵魂的财富就无处探寻,而也只有凭着
灵魂的财富,才能解开(失去)这个谜;是的,少女就是谜……谢谢,仁善的机运,请收下
我这谢忱之心!倘若我是在冬天里见到她,她会裹在绿色斗篷里的,那时,她或许正挨冻,
而且最紧要的是,天气的料峭说不定会夺走她一些美丽的。总算是幸运啊!我的初次看见她,
总算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在春天里,傍晚前的柔光下。不错,冬天自有它的优处。舞厅的
灯火辉煌确能与少女身上的夜礼服交相辉映。可她难得消受这等优处,一半是因为她应付得
太多,不论她屈服了,还是抵制着,这情景一直都会搅扰着她;另一半是由于,这一切都标
示着虚荣和昙花即逝,由此而生出了不安和焦虑,使享受中少了一些清新。也自有我不应当
割舍的舞厅的好处在。它的费钱的排场,那青春那美的奇珍的堆垒,多种力量的尽情表现,
都是我所向往的。我与其说是享受着它,还不如说是在其可能性中掏挖着它。慑住我心魂的
不是某个美人,而是她们的整体。我眼前飘过了一幅画面,其中,所有这些女性的特质相互
融合了,而所有的特质又都在企求着什么,企求在这一幅肉眼看不见的拼合而成的画面中找
到栖息之地。
    那是在北门和东门之间的道上,晚上六点半钟。日头已减去了它的炎威,只在技于景色
上柔弱的余辉中,还看得出它一天的努力。大自然呼吸得平顺些了。湖上静着,水面镜平。
柏利彻草坡上几处恬适的阶宅倒映在湖面上,影子以外,全是金属的深黑色了,对面的小路
和屋宇,被夕阳抹成了晕黄。天空高远明澈。只一片游云正悄悄逡巡天顶,此时也唯有自湖
面上才能看清楚它,真多亏了上面金亮的镶边。树叶儿都凝在枝上啦——是她!那绿色斗篷
骗了我,我的眼睛并没有骗我。为这瞬间的到来,我已作了周密的准备,但要抑制住我此时
的激动,仍怕是不能够。这激动一起一伏,像邻近田野上那穿天的百灵的歌声!……她一个
人在那儿。又忘了她当时穿着什么了,好在我心里已树起了她的画面。她只一个人,出神着,
显然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她的心思。她并非在思索什么,可是思想默默的游戏在她灵魂的
双眼前织出了一幅她久已憧憬的画面,一幅透示某种预兆的画面,浑然如少女无言的叹息。
她正在那最让人膜拜的年龄上。少女之出落成少女,自与男孩不同。她不是长成的。而是生
就如此。男孩一来就开始成长,过程蜿蜒而漫漫。少女的诞生是要费去很多时间的,一经诞
生,则已密实饱满。这诞生,就是她无限的丰富之源。她诞生的那一瞬,就已成熟,但这一
瞬总姗姗来迟。因此,她是二度诞生的,第二次是在她嫁人时,或者当她已不再被诞生时,
她就新生了。弥奴娃从朱庇特头中跃出,出落成了大姑娘,美色照人的维纳斯从海底升腾的
那一刻,也是的;不光她们,每一个少女都是如此,如果她的女性味不被男人所谓的发育毁
尽的话。她不是一步步地苏醒,而是一蹴而就的,而且要不是人们冒失地过早唤醒了她,她
的沉睡期还会更长。而蕴藏着无限丰富的,正是她的沉睡。
    她并非为自己而出神,而是沉浸于自身中了,于是,她的灵魂迎来了无限的安宁和静谧。
这就是少女的富有,只有合摄了这样的丰富,一个人才能算富有。她富有,却又不明白自己
其实正有所占有;她富有,她就是那财富本身!她幂在深深的宁适中,身上蔓开来一丝郁悒。
她轻盈舒畅,轻盈得像被西风带走的普赛克,或许更轻盈,因为她是自己卷走了自己呀。让
神学家们为玛当娜的升天而去争执不休吧,我总觉得那也是意料之中的,因为她不再属于这
世界了呀;真正意料不到的,是少女那轻盈,它是真的不把万有引力的铁则当一回事儿的—
—她没注意到什么,因而就认为没有人注意到她了。我与她保持着应有的距离,饕餮着她的
芳容。她姗姗着,无一丝仓促扰乱她的安宁,和周遭一切的寂静。一男孩坐湖边守着他的钓
竿。她停止了脚步,定神凝望湖面上漂着的残根枯枝。她刚才走得并不急,可她仍想散散身
上的热。她解开了披肩下挽住脖颈的围巾,让湖面袭来的搔人的轻风,吹拂她的胸谷,那雪
样地皑皑,却仍滚热,仍饱满的胸谷。那男孩似乎不高兴有人来瞧着他守钓,回过头来,冲
她冷冷地打量几眼。他的身貌实在有几分滑稽的地方,难怪她要讪笑他了。她笑得好青春!
要是她与那男孩凑在一处,她说不定还会与他干起仗来的哩。她的眼睛是大的。又放着光芒,
谁要敢向她的双眼望去,准能探看到里面黑漆漆的欲望,让人想起那无底深渊,无从丈量;
它们也纯净,也无瑕,空灵又宁静,笑起来。满溢着任性与顽皮。她的鼻梁优美地拱起,打
从她侧面望去,那鼻子似乎绵延着深入到了额上,这使它看上去短了些,不过也更显出些灵
性了。
    她往前走了,我尾随着。亏得路上散步的人不少。我想与熟人们拉扯几句时,就让她多
走一会儿,不一会儿我又赶上了这段距离,这就免了我为了想保持距离而不得不与她一样地
慢步悠悠啦。她去的是东门。我急于想偷眼近看她一下,又不至于被她看见。拐角上有一处
屋舍,那儿,或许就能使我这一企图得逞。我是认识那一家的。我急步赶过了她,就像一点
没注意到她似地。我赶过她好远,与那家人左右寒暄一番,就占定了那对着小路的窗口座位。
她来了,我看着,看着,一边仍不耽误与客厅里喝茶的人们聊着天。看看她的步态,我猜想
她舞蹈课程学得不多,不过仍矫健,仍透出天生的高贵气,一点不忸怩。我得再多看她一遍。
从窗口朝小路的方向望去,并不能看得很远,倒能看得完全那深入湖心的防波堤,而且,真
是难以相信,我瞧见她果真就走在堤上了。我猛一怔:或许她就住在附近的乡下,或许这儿
就有她家的一座夏日别墅呢。
    我真要懊悔到这家来串门了,您说,她要是往回走了,眼睛够不着她了,那可咋办?而
且,真的,她已到了堤的尽头,这也就是说,她就要往回转了,就要消失了——这当儿,她
又在我眼皮底下出现了。她正绕屋而过。情急之中我抓起了帽子和手杖,以便一有可能,就
擦身赶过她,然后再一次次落到她的背后,直到发现她的住处—一忙乱中碰巧撞上了正前来
上茶的女士的手臂。(卒瓦cèi)地的茶碗声惊起了一阵尖叫。我僵立在那儿了,手里拿的
是帽子和手杖,心里只想着快点开拔。为要冲淡这小小的风波,助我尽快撤出,我悲恸地叹
道:“我是那该隐了,我将受罚,被流放到这泼翻了茶水的地方以外!”然而,活像一切都
串通好了,要与我作对似的东家突然接过了我的话头,玩弄起他那鬼主意。他大声地庄严地
宣称,我得先坐下来品完一杯茶,并在这泼倒了茶水的地方,再为女人们上一次茶,使一切
复原之后,才有走的道理。既然也深知东家此番的强留,完全是出于好意,那我除了留下,
还能有什么招儿呢——她不见了!
 
 
    五月十六日
 
    恋爱了,真美;知道自己在恋爱了,真有意思啊。瞧,区别就在这里。一想到再度在眼
皮底下失去了她,我就心苦;可是,再想想,这何尝不是中了我的意呢。我心底里,她的倩
影,正在她实际的和理。想的形态之间不定地游移。此刻,我已将这一画面提到了眼前。但
正因为要么它就是那现实,要么现实只是它的偶因,它才有了这般独特的魅力。我并不急,
她一定是住在这城里的,眼下,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正由于这一可能性,她的身影才
能如此清晰地显现于我的眼前——什么好事都该慢慢地啜饮的,我这自认为是上帝宠儿的人,
我这交了重沐爱河的稀世好运的人,此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这可不是靠玩弄手腕,靠用
心勤勉,就能成就的,这分明是一份礼物。而既然有幸开首一桩恋爱,我就想看看它能捱延
下去多久了。初恋也没有像这一次那样使我心诚意笃。降落到个人命中的机会,本来就够稀
少的,它们一旦出现于眼前,那是一定得好好抓住的哟;想想也叫人绝望;姑娘不是靠您玩
手腕弄上手的,而是全仗您交不交好运,碰不碰得上一个值得您去弄上手的人儿的——爱有
种种玄秘之处,初恋即使不是最玄秘者,总也是玄秘之一种吧——多的是那急急奔命于它的
人,到头来不是订了婚,就是干出了其他傻事,还未愣过神来,就诸事全消,既弄不清得到
了什么,也弄不清失去了什么。她这样或显或现地在我眼前,已有两次了,这表明,她的再
现将是不久的事。约瑟夫释完法老的梦,道:“与夫两度梦及于此,此乃所梦行将成真之兆
也。”①
    能稍稍预知汇成人生洪流的各种力量的到来,诚然是很有意思的事。她此刻正生活在宁
静里,甚至还没有虑及我的存在,还不会去揣度我心中所思,当然就更不会顾念到我此刻已
窥入她未来的必然性。而我的灵魂正祈求着更多的现实性,更多的现实性,好让它更坚强,
更坚强。一般说来,一个少女如果一眼瞧去没投给您深刻印象,引动不了您心中关于少女的
理想,那么,现实的她肯定也不会特别掬人;反过来,要是她引动了您这一理想,那么在她
面前,老练的您也会抵挡不住的。我总劝那些没魄力,没眼光,没自信的人要趁此初级阶段,
先行冒险出击,理由在于,这种抵挡不住之感会迫使他去假借天力,并且这天力本身就是爱
与自爱的奇妙结合。不过,他为此就得牺牲掉一些享受,因为他陷于那此时此地的情况已太
深,要择取两者中较有吸引力的那一种也就困难,而择取那更有趣的一种,则要容易得多了。
不过尽可能地向这两者的分界岭靠拢,总不会错。这给予我真正的享受,至于其他人能享受
到什么,我就说不准了。仅仅去占有,本来就值不得一点什么,而且,恋人们相互占有对方
的手段实在也无法让人恭维其高明。金钱,权势,影响,安眠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然
而,在情爱中,若没有绝对的自我缴械,至少是一方做到如此,岂能有欢乐可言?这种绝对
的自我缴械照例是需要一些灵性的,而相互占有的恋人们却是与灵性绝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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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创世纪》四十一章三十二节。
 
 
    五月十九日
 
    那么,她名叫柯黛莉亚。柯黛莉亚!真是可爱的名字,而这,也是颇为重要的呀:手头
有最动人的谓语,却不得不拿来与某个粗陋的名字搭配,多煞风景!我远远地就认出她来了,
大路的左边,她,还有另外两个姑娘,正走着。她们的步幅告诉我,她们不久就要止步了。
站在街角的我读着一张海报,眼睛紧跟着我那美丽的未知。她们相互道别了。显然,她们之
间刚闹了一点小别扭,这不,她们朝着相反的方向散去了。她向我那角落走来。才走了几步,
另外两个姑娘中的一个追上前来,喊声响得连我也听见了。柯黛莉亚!柯黛莉亚!这时另一
个也到了,三个小脑袋聚拢一处,正召开着某次秘密会议呢,我虽拉长耳朵听了,仍是白搭。
此时,她们三个一起爆发出了笑声,加快步子朝那两位姑娘刚才的方向赶去。我跟在了后面。
她们走进了湖滨一处府宅。我等了很久,因为当时想,柯黛莉亚不久便会独自回身的。但事
实不然。
    柯黛莉亚!真是绝妙的名字,李尔王的三女儿也是叫这名字的,她可不是光将好听的挂
嘴上就算,口上虽然不择一词,心里却老是火热滚滚的!①我那柯黛莉亚也是如此的。她就
像她,我敢说。不过从某个方面说,她的将那好听的挂嘴上,不在词句的吐露之间,而在于
一种更亲热的方式上:用吻。多么圆润鼓嘟的唇哟!我从未见过比这更动人的唇。
    我真的在闹恋爱了;这至少表现在我处理此事的谨谨之心上,甚至也表现在我对自己的
谨谨之心上。所有的爱都是玄秘的,连朝三暮四的那一种也不例外,只要它并不缺乏必需的
美感成分。想望有一个能与他谈谈心事,或吹吹自己恋情的知心人,这念头还从未到过我的
心里。因此,当我找不到她的家,只找着了她常去的地方时,我几乎都高兴了起来。或许正
因此,我更靠近我的目标了。我可以不惊动她,而先行开始我的调查了,以此为据点,再进
而去调查她的家庭,想必就不太困难了罢。真要在这些步骤中间发现了困难——那才好呢!
我就可以有事情干了;做什么事我都爱全力以赴,去爱时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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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见莎士比亚的《李尔王》。
 
 
    五月二十日
 
    今天,我打听来一些关于她隐身其中的那座房子的情况。它属于某个名叫詹森的寡妇。
上天赐予她三个女儿。这方面的情况我能挖掘到很多,就是说,只要她们有什么情况的话。
唯一的困难在于,局外人很难弄清这些情况的细处,因为她们三人常常是同时开口的。她的
名字叫柯黛莉亚·华尔,一个海军上尉的女儿。上尉不在人世已好多年了,她母亲也是的。
父亲总要算得是个很严肃很古板的人。她眼下与姑姑住在一起,姑姑与她的哥哥很相像,此
外,她也是一个可敬的女人。不错,至于其他呢,就是一个不知道了。那两个姑娘从来不去
华家,常常是柯黛莉亚去她们那儿串门。她和其中的两个女孩正在皇家厨室上烹调课。于是
总是她中午一:过就去那儿,有时还在早上,但从来不是在晚上。她们度着隐遁的日子。
    到此就是她故事的全部了,似乎再找不出能助我跃入柯黛莉亚家中的跳板了。
    那么,她对生活中的伤痛与黑暗该足有所见教的了。谁会怀疑呢?不过,这些往事只属
于早年的她了;它们是她生活的巷穹里一些阴云,她自己是还未注意到此的。这其实是一件
大好事:它们为她挣来了更多的女人味,终没有因为饱受宠爱而自毁。从另一方面看,如若
真有懂得如何掏掘她的女人味的人在,他首先该做的,是将她提携到更高远的境界。她这样
的生活境况,如还没有将人压垮,通常反会助长她傲然的品性,而无疑她还没有被压垮。
 
 
    五月二十一日
 
    她住在城墙的根脚上。这地点于我不是最恰当,这里没有什么邻居可让我去套近乎,也
没有公共的场所可掩护我的四处观察,城墙本身也难作掩护之用,站那儿总嫌醒目了些。下
来走在街上,穿街到了对面的人行道——它与城墙根脚平行——也几乎是使不得的,没有人
那样走的呀,这不是太暴露了么?而且如果沿着这房子对面的人行道走,又什么也看不到了。
那房子是倚角而建的。从街上望去,可见它俯视着院子的窗户,两边并没有紧挨着别的房子。
窗子里面可能就是她的闺房了。
 
 
    五月二十二日
 
    今天,在詹森家,我第一次见到了她。有人将我引见给她。她心不在焉,对我未加注意。
我当时也尽量地让自己少显眼些,以便更好地现察她。她只呆了片刻,原来她是顺路来找姑
娘们同去烹饪学校的。詹森家的两位千金正忙于披红戴绿,房间里只剩我们俩面面相觑着。
我冷冷地,目空一切地向她说着话,她则每问必答,礼数的周到远远地超过了我那几句话所
应得。然后,她们走了。本来可提出来与她们同行的,不过那就会降自己为女士们的应声虫
的,这个险我不能冒,而我也确信,她是不应当通过这样的手段来被弄到手的——相反,等
她们走了,我还要再多呆一会儿,不过,我将比她们走得更快,并且挑另一条街走,也是往
烹饪学校方向的,以便在她们转弯进入帝王街时,匆匆地与她们擦肩而过,不跟她们打一声
招呼什么的,好让她们实实在在地吃上一惊。
 
 
    五月二十三日
 
    我现在得想法子进入她的家门了,而且,用军事术语来说,我已进入了战备状态。不过
看起来,这会是一个错综复杂的难题。我从未见过这么孤处一隅的家庭。家里只有她和她姑
姑。没有兄弟,没有表亲,没有一根我能抓得住的线索,连一个能让我去挽挽臂膀,套套近
乎的远亲都没有。我走路时,只好让一只胳膊空着啦!此刻,我是绝不会为了什么而与谁谁
去手挽手的,我的胳膊是钩子一双,随时准备着出击。它们是专为那不确定的回报准备着的,
远远地一出现眼下能帮我一手的她的早已不走动的远房亲戚或朋友,就伺机出击——那落水
的人于是有救了。不过无论怎么看,一家人生活得这么毫无依傍,总是大错特错的,这可怜
的姑娘连去领略外面的世界的机会都被剥夺,更不用说去体尝危险及其后果了。最后的结局
总是自囿自毁。这一结论也适用于求婚者们。这样地独处倒可以防止一些小小的偷情。在好
客的府上,偷情的机会要多一些,不过,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因为出自这样家庭的姑娘也已
没什么情可被偷去的了。才十六岁哩,她们的心里已经装满针刺绣花的样本,而我是不屑于
将自己的名宇塞进那已被塞得满满的地方的。我从未想到过要将自己的大名刻在窗棂上,小
客店里,树皮上,或公园的凳子上。
 
 
    五月二十七日
 
    我见她越多,就越感到了她的形单影只。男人也切不可成这副样子,年轻男子尤其不能:
因为男人的成长主要地依赖于他的反思,而要反思,就须多与别人接触沟通才对。当然,少
女也不应当刻意地为迎合别人的兴致而去表现自己的韵味,因为意韵就是事物对自身的反思
或反照,艺术中,韵味是对艺术家的反思或反照。为迎合别人的兴致而表现自己的韵味的少
女,往往反倒迎合了自己。美感上来看,这是所有形式的妖冶之所以招人非议的原因。论到
那偶一流露的妖冶,那情形就颇为不同,它是大自然本身。风致的溢露。譬如女性因羞怯而
脸红,这种形式的奴冶,总是最动人不过的。
    固然、为迎合别人兴致而表现自己的韵味的姑娘偶尔也真地讨了人的欢喜,但却因为她
自己主动舍弃了其女人味,被她讨得了欢喜的男人们,脱不了就是那些女气十足的男人了。
这一类姑娘是先通过与男人相关系而真正讨得人欢喜的。女人诚然是两性中较脆弱的一方,
然而,当其青春年华,她是比男人更有必要去承受孤独的;她必须能自我包容,尽管她所包
容的与用以自我包容的,全是幻觉而已。这幻觉是大自然赐予她的一份嫁妆,与那公主的嫁
妆一样丰厚。而对幻想的耽溺正是使她孤独的原因。我常常纳闷,为什么少女之间的持久交
往竟是最不道德的。显见的原因是,这种伙伴关系既算不上是这一种,也算不上是那一种;
它搅扰了那幻觉,然而又未将它澄清。女人最深刻的命运,是去做男人的伴侣,而一旦与同
性伙伴关系过密,她的心思就会集中在这一关系上的,结果,不但彼此成不了伙伴,反倒成
了女伴。我们的语言在这方面是颇值得深思的。男人被称作了主人,而女人却未被称作女仆,
或诸如此类的名儿。是的,这里牵涉到了那个基本的范畴:她是伙伴,而不是“女伴”。
    如果要让我设想出心目中理想的少女,那么,她必须是孤独于这世界的,并因此而能自
我包容,需特别指出的是,她万万不可有亲热的小姐妹朋友。确有希腊三女神这一说,但谁
也无法想象,要是让她们三人聚在一处谈天,将是怎么一副光景。她们只有在某种默默的三
位一体中,才能形成女性的美的统一体。说起这方面,我禁不住要提倡姑娘家多呆在闺房里
了,如果这一圈限对她不至于有所伤害的话。让少女们自由活动,又不予她们机会,这总是
求之不得的事。这样,她要是很漂亮,也就不至于为迎合别人而表现自己的韵味。一个与别
的少女交往甚密的少女,给了她婚纱,也是白给;而对一个秉具真正的审美鉴赏力的男人来
说,那最深沉最单纯的姑娘,即使头上没有披着入时的婚纱,也是跟披着时一样的。
    她在严格的教养下长大,为此,她在黄泉之下的父母得领受我的敬意;她度着十分隐遁
的日子,对此,要我拥抱她姑姑以表示感激,也是情愿的!她还未来得及领略这世界中的快
乐,也没学会去作滔滔的闲言碎语。她高傲,别的少女中意的,她却看不上,在她,这似乎
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她与别的女孩子相区别的地方,正是我该好好利用的。排场与虚饰能博
得别的姑娘们的欢心,却打动不了她。她有点好辩论。但于她这样热诚的少女,这也是最自
然不过了。她生活在一个离奇的世界中。无法领略她的好处的人,要是得到了她,就会去她
身上催激出一些非常不够女人味的东西来,原因恰恰在于,她的女人味太足了。
 
 
    五月三十日
 
    我们各自的道路处处相交叉。今天我遇见她有三次了。她最轻微的举动,也被传达进了
我的意识里,那将要遇见她的时间和地点就更不用说了。这种意识从未被我拿作用以争取与
她相遇的臂助。相反,我惊人地挥霍着这样的机会。一次经数小时才等来的遭逢,我也会弃
之如敝屣。我并不是想去遇见她,而是想触摸她生活的周边。若得知她要去詹森夫人家,则
除非为了进行非常重要的观察,否则我是不会与她一起到达那儿的。我愿意更早地到詹森夫
人家,然后再与她相遇,做得到的话,则是门前或台阶上与她想遇,看准她进来了,我再出
去,以便冷冷地与她擦肩而过。这是我为捉她而布下的第一张网。我从不去大街上叫住她,
本来嘛,也是可以给她鞠个躬什么的,可我从不凑近她,我总保持着那一段距离。我们的不
断相遇肯定已使她心生蹊跷了。她确乎已感觉出一个全新的身影在她极目的视野中的出现,
其运行轨道正沉稳地感应着她自己的轨道,然而又无法弄清制约其运行的规律。她极想找到
统摄其运行的焦点,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正是这一焦点。她与我平常的朋友们一样,总认为
我正有一大堆事忙在手上,总是在匆匆中的,像费加罗所说的那样:“一、二、三,四桩诡
计同时施行,这就是我的乐趣所在。”出击以前,我得首先了解她,以及她整个的精神背景。
男子中的大多数都将少女当作香槟来品尝了、倒进杯里,还未褪尽泡沫,就一口饮尽了。啊,
是的,这也无啥妨碍,而且,论到许多少女,这也是领略她们的最佳办法了;可是,还有那
更多的正有待领略哪。个人是太脆弱了,难承受那清明透彻,唉,就让他去领受暧昧吧,而
她,却是能够受用它的。个人为爱情牺牲得越多,其韵味也就更足。那急匆匆的领略,即使
不是肉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强奸,而强奸是只有想象上的快乐的。它也像一次偷吻,根本
谈不上艺术。根本谈不上;当一个人能摆弄得那少女唯一的心愿就是全身心地献出自己,让
她感觉到她整个的幸福都牵系于这一奉献了,她自己都在乞求能作这样的奉献了,这时,才
谈得上真正的领略,而这永远需要有精神上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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