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外国文学-克尔恺郭尔-勾引家日记


勾引家日记



    七月三日
 
    爱德华确实无法怪怨到我。我真的希望柯黛莉亚能爱上她,以便因了他,而生出对爱的
反感,并就此而跨越她眼前的限域;但即使为了这样的理由,爱德华也不该成为一个漫画人
物,否则他会一无用处的。您瞧,爱德华是个好对象罢,不光是日常意义如此——这在她眼
中本就无足轻重,十七岁的少女考虑不到这一层——而且因为他个人着实有着不少动人的品
质,而且,我正全力地将它们亮相在别人眼前。我不得已而当上了女仆或化妆师,搜尽他家
所有,尽量地将他打扮出一点模样来。真的,我有时还给他挂上借来的小饰品呢。等到要去
柯黛莉亚家了,我,说出来怕要被人见笑的,还陪他前往。如果他是我弟弟,我儿子,这还
差不多,可他却是我朋友,我的同代人,我的敌手。他绝不会威胁到我。我将他抬举得越高
——既然他是注定要坠落的——就越称我的心,也越能在柯黛莉亚心中突现出那个他所不喜
欢的东西的意念,越能加深她对那一心向往着的东西的惦念。我是这样使爱德华朝这一方向
努力的:我褒扬他。要之,我做着一个朋友所能做的一切。为了掩饰我的冷酷,我真恨不得
醉心地去夸夸我的爱德华。我说的,爱德华是空想家。他既然不知道怎么冲上前去,那我就
只好将他推押上前了。
 
    柯黛莉亚恨我也怕我,一个少女怕的是什么呢?是智性。这怎么说?因为智性构成了对
她的整个女性存在的否定。男性的美貌和悦人的个性等等,固然是良好的触媒,它们作为征
服的辅助还行,但光凭了它们,却是赢不来全胜的。这又怎么说?去与姑娘对垒,这实在是
在她的防区里跟她交战了,她的潜力远比您深厚。您可运用它们来使姑娘们脸发烧,可使她
们惊慌失措,却永远无法在她心里引动那予欲意言的,蛊人的焦虑,而正是这焦虑,在她的
美之上催生出了韵味。
 
        奥德修斯,貌不惊人
        却心思巧妙,言词滔滔
        海妖西儿丝与卡力骚
        为他容颜憔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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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请见奥维德《爱经》。
 
 每个人都该知晓各自所能。但有一个问题却常常困扰我:那些天生秉具异才的人,竟也常
常举止笨拙。其实,男人该能从任何成为别人或自己爱情的牺牲品的少女身上,观摩到将她
引入圈套的手法。那杀人的惯犯使用的总是同一手段,老练的警察一看伤口就认得出。但我
们绝对碰不到这样章法一贯的勾引家,这样训练有素的心理学家!对大多数人来讲,勾引一
位姑娘就是勾引一位姑娘,仅此而已。其实在这一相法的背后,掩藏着两套语言之间的差异。
    是女人,她就恨我;是智性的女人,她就怕我;是精神健全的女人,她就因此爱上了我。
眼下,我第一次去她的灵魂中挑起了这一冲突。我的高傲,我的轻蔑,我的冷冷的嘲弄,我
的无情的讥刺,这一切都煽动着她的心,倒不是她想爱上我啦;不,她那方面绝对还没有这
种情感的一丝一痕,尤其是对我的情感。她想与我较劲。诱动着她的,是她在男人面前的傲
然自立,某种仅只沙漠上的阿拉伯人才有的自由。我的笑声,我迥然的特异性,化解了每一
股爱欲的冲动。她仍与我自由自在着,要有什么拘束,那也是心智方面的,决不是在女人味
上面。她才没有将我当成恋人呢,我们的相关系,是两个壮硕的心灵的联袂。她抓着了我的
手,轻轻捏着它,笑着,纯粹柏拉图式地盯着我。等到嘲弄和讥讽逗引得她很久了,我这就
开始遵行一首古诗的建议:“骑士抖开了那斗篷猩红,请她美丽少女入瓮。”然而,我抖开
斗篷,并不是为了与她坐进茵茵草地,而是为了与她一起投入思想的翱翔。要么,我就不带
她同往,而是跨上思想的座鞍,向她挥别,向她抛吻,从她的眼际消失,这时,她听见的只
是鼓翼而来的词句的啁啾了:耶和华是形象越显近,声音越响亮,我是越想说得响亮,越得
往高处飞翔。于是,她期盼着要与我去作涉险的思想飞行。但是,这好歹只持续了仅仅一个
瞬间;下一个瞬间里我又心灰灰意冷冷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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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克氏可能将一首名为《和尚与尼姑》的绕口令错当成“古诗”了:“那和尚科开碧蓝
的袈裟,请美丽少女坐着玩。”
 
    女性的赧颜各个不同。有一种粗俗如砖的脸红,浪漫派作家一有机会,就想用到他们的
女主人公身上,她们于是就这样红到脖子根了。另有一种娇弱的赧颜,却是精神之黎明的一
抹鲜艳。这一抹鲜艳到了少女脸上,更是无价之宝了。由一快乐的意念孕生,而转瞬即逝的
脸红,在男子是美,在少年就更美,在女人,那简直是无穷的妩媚了。这是闪电的灼灼,是
精神因高热而放电。它之于少年为美,之于少女竟成妩媚,就因为它是少女的情味之本色,
妩媚中仍不失那能惊能喜的朴实。
    有时,我向柯黛莉亚念诵蕴义丰富的篇什;其内容常常是没有最后下出结论的。爱德华
多半在一旁举灯。我趁机提醒他:想求取少女的欢心,其中的一着上策是借书给她看。他这
方面的努力已颇有进展,这使她感到欠情于他了。得利的主要还是我,因为我是幕后的独裁
者,操纵着对书籍的选择。这就打开了我的观察领域。我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意愿替爱德华挑
书,他根本就不具备文学上的鉴赏力。我因此也敢随心所欲地走极端了。不知已有几次了,
我晚上去看她时,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弄几页,提着嗓子念几句,一面还夸奖着爱德华的用
心与殷勤。昨晚,我想对她心灵的活力作一个试验。我心里正矛盾于让爱德华借席勒的《诗
集》给她,以便能让我无意中翻到我常爱背诵的《提可拉之歌》那一页上去好呢,还是借给
她勃乌格尔的《诗集》。我最后选了后者,因为他那道《列那尔》绚美之余,还颇有些颓靡。
我翻到了《列那尔》那一首,调动了我所秉具的全部悲怆的动情力,庄重地朗诵了起来。柯
黛莉亚被感动了;她神经质地用劲做着针线,似乎威廉前去迎娶的,就是她自己①。我停住
在那儿了。在一旁听着的姑姑并没有任何同情的表示。她才不操心那个叫威廉的死活呢;再
则,她的德文功夫也不怎么样。可当我指给她看诗集的足资楷模的装帧时,她就来劲了,我
们于是就有一番关于书籍装帧的谈话。我的目的是,及时击碎刚在柯黛莉亚心中孕生的哀婉
印象。她开始有些不安了,可是我明白,这焦虑不会诱动她的,它仅只使她不自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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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约翰尼斯在此处挑选《提可拉之歌》和《列那尔》,意在通过它们而向柯黛莉亚表明,
爱与死的观念是浪漫地揉合在一起的——这也正是这两首诗的共同主题。
 
    今天,我的眼睛第一次落到了她身上。听人说,睡意是可以浓烈到使眼帘滞重而自动闭
合的,我的顾视或许正是这样地作用着柯黛莉亚。她闭合的双眼后有着不知名的力量在她内
心涌动。她并不是见到我在看着她,她是感觉出来的,用她整个的身心感觉出来的。她双眼
闭合,于是一切就夜了;而她的内心里,却仍灿烂地白昼着。
 
    爱德华必须冲上前去了;他已走到了顶端。我时刻盼望着他迎上前去,向她宣布自己的
爱情。我,这个正孜孜不倦地使他高涨着情绪,以便更能博取柯黛莉亚欢心的人,比谁都更
懂得该怎样下手。就这么让他表露爱情给她,还是太玄乎了一点。我明知她会拒绝他的,但
这并不会中止这场恋爱。他肯定会痛彻肺腑。而这说不定就打动了柯黛莉亚。固然,真要是
那样,我就不必惧怕那最糟糕的结局,即她会重新开始它,可毕竟,她的自尊大有可能为了
这纯粹的同情而不好受。要是那样的话,我的有关爱德华的整套计划就会以败北而告终。
 
    我与柯黛莉亚的关系轰轰烈烈起来了。一定会有什么发生的,尽管到底是什么,此刻还
说不上来。我已无法继续单纯地做一名旁观者同时又不让时机白白流失了。我必须出奇制胜,
这是最起码的;倘若想出奇制胜,我自己就须先进入警戒状态。能对别人出奇制胜的策略,
不见得就对付得了她。买际上,坝这样地出奇制胜她:那最初惊慑住她的,须是最司空见惯
的事儿。然后再慢慢地向她挑明,能惊慑住她的其实就蕴含于极其平常的事物之中。这永远
是一条决定韵味的铁则。这一铁则制约着我对柯黛莉亚采取的全部行动。只有知道了如何出
奇制胜,才能永远胜券在握。这一策略意味着,您将某个人的势能悬置了一个瞬间,使她无
法有所行动——不论您采取的是寻常的,还是特殊的手段,都是如此。这使我不无得意地想
起了用在一位出自名门的女郎身上的一次莽撞的试验。当时,我盯住她,幻想与她有一次回
味隽永的接触已有很久了,却苦于没有机会下手。有一天,我在街上遇见了她。我想,她肯
定不认识我,也不会知道我就是本市人。她是一个人出来散步的。我偷着从她身边窜过,以
便与她打个照面。追上了她时,我踅到了一边;她则一直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趁这当儿,
我向她投去忧伤的一瞥,眼睛里当时几乎已涨满了泪水。我脱帽致礼。她停住脚步了。失魂
落魄的我,操着很动感情的抖颤的声调,说;“宽厚仁慈的女士,请您少生气。您太像我正
全心地爱着的人儿;她正远在异乡。您无论如何得体谅我这唐突的举动。”她果然以为我很
有些浪漫心侠骨气哩,这不,年轻姑娘们还是受得住一些放肆的,特别是当她们觉出了自己
的优越,敢于讪笑对方的时候。不出我所料,她笑了,而这笑此刻正于她无比地合适。她带
着点贵族气,谦谦地向我点头,然后就微笑着。她继续前行,我则在几步之外伴着她。几天
后,我又遇见了她,就擅自向她鞠了躬。她笑我了……耐心毕竟是一项杰出的美德,那笑在
最后的,确也是笑得最得意的。
 
    可想出几种办法来出奇制胜柯黛莉亚。我尽可以戮力掀腾起一场情爱的暴风雨,狂暴地
将树连根拔起。以此,我就有可能凌空而下地卷走她,将她从历史的连续体中拖曳出来,以
便趁此风雨飘摇的当儿,偷偷地煽惑起她的激情。这不难想象。男人完全能使姑娘用自己的
激情去干出任何他想叫她干的事来。可是,这全然与美感相体。我不欣赏少女的晕眩,不过
这可以被推荐给一种男人,他们不得不跟那些除了晕眩以外,没有其他任何方式为自己赢来
诗意或魅力的姑娘打交道。再则,晕眩中往往也失却了某些基本的领略和享受。因为过度的
混乱总是要不得的。晕眩根本就作用不了柯黛莉亚。我也舍不得几口之下就饮尽了那本来是
可以久久地品尝的美酒,而且,只要我稍加谨慎,我完全可以享受得更丰富些,领略得更全
面些的呀。我完全可以一来就出奇制胜她,这只需我调用得当就行,可这样一来,她一下子
就被饕餮掉了,因为,这一速胜的奇策,恰恰与她无畏的心灵正相冲犯。
    直截了当地订婚是最好的方法,也是最不是方法的方法。或许,她听见我平平淡淡地示
爱又求婚,会比听到我的滔滔宏论,啜饮我有毒的麻醉品,或听见她自己的心儿因动了跟我
私奔的念头而怦然跳动时,更不敢相信她自己的耳朵的罢。
    订婚之咒罚人,总是在其伦理方面。这一伦理方面在生活中与在哲学中一样地让人乏味。
真是天大的不同哩:美感的苍穹下,一切都轻盈,都美丽,都似惊鸿一瞥;那伦理出现的地
方,一切就粗陋,就磷峋,就遮天没日地无聊又无聊啦。不过,订婚比不得结婚,它没有严
格意义上的伦理实性,它只有被众人认可的有效性。这一暧昧之处正合我用。它蕴含了足够
的伦理性,使柯黛莉亚以为她已跨越了平常的限域;而其中的伦理性又不会严肃到使我害怕
那危急的骚动的到来。我一向对伦理心存敬意。我正从未向任何少女许下过婚姻的诺言,连
在玩笑中也未这样过。这一次我差点就许下了,但请放心,那只是虚晃一枪。我自有办法,
那毁弃婚约的,一定是她。我有骑士般的高傲,不屑于应诺婚约。我瞧不起为诱使犯人招供
罪行而事先应许宽宥的法官。他这样做已辱没了自身的权力与能力。
    我几乎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除非是完全自由地给予的,否则我宁愿什么也得不到。让
平常的勾引者们爱怎样就怎样去吧。可是,她们的所获有几?那没能耐指使得姑娘团团转,
没本事掩盖那些他本不愿她看见的东西的人,那不懂得如何诗意地化入姑娘的感情里,使一
切她所欲于他的都像是出于她意愿的人,是,而且永远是一个混球;我不妒羡他所谓的享受。
一个混球可以是,而且永远可以是勾引者,但这一称号决不能用到我的头上。我是审美专家,
情爱迷,懂得爱的本质和意义,信仰爱情,并且兜底地理解了它,本人窃以为:任何恋爱至
多只能拖延六个月,而且,一旦已体味到了某一情爱关系的终极快乐,就该就此打住。这一
切我都知道,我还知道,能被设想出来的至高的享受,在于被爱之中;被人爱是高于世上其
他任何享受的。将自己诗意地化入少女之中是一门艺术,让自己诗意地从她身上游离出来,
则是天才的大手笔了。不过,后者在本质上仍旧依赖着前者。
    可能的办法还有一个。我可以安排好一切使她与爱德华订了婚。这样,我就成了这家人
的座上客。爱德华会无条件地信赖我的——毕竟,他的快乐是有赖于我的呀。而我因此也能
更好地掩藏自己了——不,那可使不得,她多少得贬低一些自己,才有法子与爱德华订婚。
而这会使我与她的关系更加变酸变辣,情韵顿失的。寓于订婚之中的永恒的无聊,其实正是
激发韵味的共鸣板呢。
 
    在华家,一切都在增加其意蕴。可以清楚地察觉到,在天天如此的陈习之下,还涌动着
某一种神秘的活力,太约它即刻就会表露自己的。华家为订婚而上下准备着。只会看事态表
面的人或许会以为,将要配成的一对儿,是我与她姑姑呢!好险哪!一旦缔结了这样的婚姻,
对下一代的农业经营知识的传授,将是多大的损失!而且这样一来,我不就成了柯黛莉亚的
姑丈了么?我是思想自由的忠实信徒,任何观念,无论其怎样怪诞,我也有勇气去保持它的。
柯黛莉亚生怕爱德华见了她就要向她表白爱情,而爱德华呢,只盼着先求了婚,这就可万事
大吉了。这个么,他放心好了。然而,为了使他免于因走出这一步而造成的令人不快的后果,
我得想法子让他事先就受了挫。我正盼着能除掉他哩,他太碍手碍脚了。今天我已深深地感
到了这一点。他给人的感觉是太神情恍惚,太醉心于爱情了,他会不会就突然像个梦游者般
地站起来,在众人面前,以客观超然的态度,宣布他的爱情,也不顾柯黛莉亚会怎么想怎么
说了?我今天对他怒目而视了。大象是用鼻子来卷起对手的,而今天,我用眼睛卷住了爱德
华。虽然他的身体这般壮硕,我的眼光还是将他卷起,抛向了脑后。他当然还坐在椅子上,
可我仍相信,他整个身子一定觉出了那一卷一甩的滋味。
    柯黛莉亚对我的态度中已没有从前的那种自信了。她一向以那女人才有的自信来接近我
的。现在,她流露出了其中的动摇。当然这无足轻重,要我将其回复到原态,本也不会觉得
很难。但我不想让其回复原态。再作一次观察,然后就订婚。这谈不上什么困难。柯黛莉亚
在惊愕之中点头说:“行!”她姑姑则由衷地为我们道了一声“阿门!”她定会因为得着个
如此爱好农业经营的女婿而喜不自胜的。女婿!我们进入这步田地后,将会多么亲密无间!
到那时,我其实已不是她的女婿,而是她的外甥了,或者,天晓得,恐怕两者都不是了。
 
 
    七月二十三日
 
    我播下的谣言今天结出了果子:传闻我爱上了一位少女。经爱德华传递,这谣言也进了
柯黛莉亚耳中。她感到十分蹊跷,她盯着我看,可又不敢向我问个明白,然而,证实这一传
闻,对她来说又并非不重要,一则是因为她感到难以置信,二则是因为她或许能将此事引作
她自己的先例;因为,假如连我这么个冷冰冰的嘲弄者也会堕入情网,那么同样的事之于她,
也就无伤大雅了。今天,我主动挑拨起了这一话题。我确信自己既能将故事讲得不失其寓意,
又不至于过早地泄漏了它。用一些插话式的枝枝叶叶来引开听者的注意力,将他们吊在悬念
的半空,琢磨着他们要的是什么样的结局,然后在叙述的过程中捉弄他们一番——这就是我
的乐趣;故意利用言词的暧昧,让听者以为听懂了话中的意思,但回头却猛发现,那句话还
可另作诠释——这是我的拿手好戏。如果您想摸清这手法的运用,您最好多多地去当众演说。
在交谈中就不大好这么做,因为您所要对付的那一方或许会比您还善于躲闪的,通过那一问
一答,会比您更能掩藏言词留下的印象。
    我带着极其严肃的表情,开始向她姑姑演说:“我该把这一谣言归罪于朋友们的善意呢,
还是我的敌人的恶念?而我们在座的哪一位不是两者都有着很多呢?”这时她姑姑插了进来,
我则尽力使她的话拖曳下去,好让正竖着耳朵听的柯黛莉亚一直被高搁在悬念中——她是怎
么也脱不出这悬念中了,因为跟我讲着话的是她姑姑,不是她,而我的心情也正沉透着严肃
着呢。我继续道:“抑或我该归咎于某次意外,归咎于谣言的自然发生(柯黛莉亚显然不懂
这个拉丁词——这是我故意用原文来蒙她。她困惑了,怎么不会呢,我还故意地将重音读错,
并且别有用心地向她姑姑眨眨眼,使她以为,所有的寓意全在这个词上了)?”“真想不到,
我这么个离群索居的人,还会枉做那闲言碎语的冤大头,都咬定我订了婚啦!”柯黛莉亚这
时已明显地想听听我的解释了。我顾自说了下去:“或许还得归因于我的朋友们,因为恋爱
订婚大抵是被他们当作一种好运道的(她猛地一惊);也可归罪于我的敌人,因为在他们看
来,这样一种幸福竟降临到了我的头上,实在太滑稽啦(她又镇静下来了);还可归咎于意
外,因为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的根据呀;或者就怨那谣言的自然发生罢,因为这整件事源出于
某个脑瓜儿空空的家伙的胡言乱语,也未可知。”她姑姑具有女性的真正好奇心,立时就琢
磨起来,要找出那有幸将闲言碎语拉扯到我头上的女士来瞧瞧。她在这方面的每一个提问都
被我搁一边去了。整个故事给柯黛莉亚的印象颇深;我差不多认定爱德华的股市要涨了。
 
    那决定性的瞬间正在到来,我或许可以写信给她姑姑,告诉她我要娶柯黛莉亚为妻。涉
及到心儿的事务,这确也是惯用的老套了,似乎对心儿来讲,拿笔写要比张嘴说更合情合理
似的,最终促使我选择这一手法的,正是其中的庸俗势利味儿。但要是我真的选择了这一手
法,那么,我那出奇制胜的计划就将彻底落空,而这是我所不愿意的。如果我有一个朋友,
他或许会对我说:“您跨出这最最严肃的一步时,是否考虑周全了?这一步不仅事关您余生
的全部,而且也事关另一个人的幸福啊!”有朋友的好处这时就体现出来了。我可没有什么
朋友;这到底算不算得一种好处,我暂且不论;但我认为,要是能免于朋友的忠告,那绝对
是一桩好处。至于其他嘛,我当然是已经最最严格地考虑过此事的方方面面的。
    我这一方面已没有任何阻挡订婚的障碍了。是的,我尽管放手地追求她好了,虽然除了
我自己,谁也意想不到我正追求着她。不久,区区我将被曝光在高处。那时我不光光是人一
个了,我已成了——她的对象;是的,而且还是个好对象呢,她姑姑会说。她是我最感到对
不住的人之一。她向我捧出了那纯洁真诚的农业经营性的爱,并且几乎已将我崇拜为她的偶
像了。
 
    说真的,我以前表白爱情的次数也不少,但这些经验此刻却一点也派不上用场了,因为
这一次的爱情必须被非常独特地表达出来。我该首先铭记在心的是,这整桩恋爱仅只是虚晃
一枪而已。为了找到最佳方式,我已几次彩排。若将那一瞬间弄得柔情蜜意;那会是有害的,
因为它必须能预示出那将要到来的,渐渐展露的东西。弄得它太严肃,则是危险的,这样的
一瞬对少女含蕴重大,她的灵魂之执迷于它,与临终者执迷于其遗愿一样坚定。将它弄成一
场直露廉价的滑稽表演,也不符合我一向装扮和正在装扮的假面具。将它弄得幽默或讥诮,
又太担风险。如果此刻我该做的只是像一般人那样,去求得她一个小小的应诺,那真是易于
反掌了。应诺确乎重要,但不是顶顶重要的呀。固然我选中了这一少女,已将注意力甚至全
部兴趣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可是,在某几个前提下,我仍无法接受她的应诺。我无心于仅
仅外在地占领这姑娘,而是想望艺术地领略她。我向她逼近的每一步也因此而必须尽可能地
艺术。开头该是越扑朔迷离越好,它须向每一种可能性开放。倘若她一眼就将我看成了骗子
手,那她就误解了我;因为我不是日常意义上的骗子手;要是她将我当作了忠实的恋人,那
她还是误解了我。关键在于,此情此景下,她的心灵应尽量少一些先入之见。这一瞬里,少
女的心灵是与临终者的灵魂一样地有预见力的①。必须消除她的这类误解。我亲爱的柯黛莉
亚!我将您从美丽的事物中骗夺了出来,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呀,我定会补偿您的。整个过程
须尽可能地不惹眼,以便在她接纳我时,完全不明白这一层关系下到底隐含着什么。无穷的
可能性即是韵味的所在。如果她预见出了什么,那就是我的惨败,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因
此而丧失意义。倘若她是因为爱我才应诺下来的,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因为她根本就不爱
我。在我,最好的法子是将订婚这一行动转变为一个事件,将她所干的事转变成发生在她头
上的事,临了,让她自己也不得不无奈地叹道:“天晓得这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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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见柏拉图《申辩篇》中论及临终者之灵魂有预见力的有关段落。
 
 
    七月三十一日
 
    今天我替别人写了一封情书。这是我一向爱干的。一则,能如此生动地进入某一情境,
又能无比地悠哉游哉于其中,于我究竟是很有味儿的事。点上烟斗,听别人讲述那一层关系,
而且居然还能欣赏到那玉笔芳函。少女们的笔调一向是我重要的研究课题。那情郎像呆瓜似
地坐着,大声诵读着她的金玉良言,还时不时地被我干脆明了的评论所打断:写得不错,有
真情,品味高,当心,她以前必定恋爱过,等等。二则,我这还是做好事呢。我是在撮合一
对年轻人呀;如此,我也就拉平了账目。因为每撮合成一对,我就要为我自己拉一个牺牲品;
我能使两个人幸福,而最多也只使一个人不幸。我一向声誉良好,受人信赖。我从不欺骗信
托于我的人。当然,这意味着会有一些胡闹——但这些胡闹毕竟是我分内的津贴。您问我为
何能享有这份信赖?那是因为我懂拉丁语,孜孜于自己的研究,而且还因为我总是将杂务也
留给自己动手。难道我不配这份信赖么?真的,我也从未滥用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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