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俄苏文学-蒲宁-蒲宁评论集

伊万·蒲宁


                    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上,无论怎么,叫人发愁,
                    它总还是美丽的……

                         蒲宁

  还在中学读书的时候,我就开始沉迷于阅读蒲宁的作品了。那时我还不大了解他。在温格罗夫①编篆的《作家辞典》中,有一则由蒲宁亲自撰写的小传,我是从中才获知其一二的。那部作家辞典上说,蒲宁在叶列茨和叶弗列莫夫市之间(当时属图拉省管辖)的一个乡村里度过童年,后来就在叶列茨中学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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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谢苗·阿法纳西耶维奇·温格罗夫(1855—1920),俄国文学史家和图书学家。
  
  一九一六年寒冷的四月,我第一次来到叶弗列莫夫拜访一个亲戚,她是一个孤单的老太婆;她邀我去作客,要我在漫游南方之后在她家中稍事歇息。
  这位老太婆在叶弗列莫夫市立小学教书。她象所有的女教师一样,经常患咽峡炎。她用过各种方法治疗,甚至用过“蒲宁的巫医术”。
  “哪一个蒲宁的?”我惊讶地问。
  “叶甫盖尼·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他是作家蒲宁的哥哥,住在我们叶弗列莫夫市。他发明了治疗咽峡炎的方法,对于灰鼠皮擦脖子,咽峡炎立刻就消了。不过这种灰鼠皮对我可没有效。叶甫盖尼·蒲宁是个办事认真和相当严厉的先生。他的弟弟是个作家,据说为人非常之好,很逗人喜欢,他有时到这里来。”
  我一得知蒲宁常来此地,叶弗列莫夫在我眼中顿时就大为改观,虽然总的说来它还是一座相当凄凉的城市。现在我觉得它已是俄罗斯外省舒适、安逸的化身了。
  我们边远地区的城镇几乎都彼此相似。照契河夫的话说,它们都是“叶弗列莫夫型的”:寺院两侧的禅房均已荒凉,石砌大门上边的圣徒都风尘满面,县警察局长的三驾马车铃声隙亮,牧场上耸起了一座监狱,还有地方议会——这是独一无二的大厦,它的大门口,燃着一盏通亮的路灯,在坟场的椴树上,寒鸦叫声刺耳,沟堑渊默幽深。夏天,这些深沟长满了茂密的野芝麻,冬天,尘灰蒙蒙的雪地上,从炉子或茶炊里扔出来的几块烧过的木柴冒起缕缕青烟。
  当时叶弗列莫夫在我看来已是蒲宁的俄罗斯了,它长期地把我吸引住。
  叶列茨近在咫尺。我决定到那儿去参观这座蒲宁的城市。
  从少年时代起,我就有一股无法遏止的热情,要游历那些与可爱的作家和诗人生活有关的地方。我曾经认为(现在也还认为),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是普斯科夫辛纳埋葬普希金的斯维亚托戈尔斯基寺院墙下的丘陵。从这个小丘上展现出来如此辽阔和清晰的远景,在俄罗斯可以说是不可多见。
  从叶弗列莫夫到叶列获有一列所谓“马克西姆·高尔基”的通勤列车往来。我就是乘坐这种列车到叶列茨去的。
  我在吱嘎震响的旧车厢里遇上了一个寒冷的清晨。在闪烁不定的烛光下,我拿起一本破旧的《现代世界》杂志,开始读着蒲宁的一个短篇《先知伊里亚》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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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即蒲宁的短篇小说《牺牲品》。初次发表时名《先知伊里亚》。
  
  这篇小说以其摧人肺腑的苦楚而成为俄罗斯文学最优秀的短篇之一。这篇小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笔描写(甚至是“那些象裹尸布一样苍白的燕麦”)都教人肝肠欲断,使人预感到不可避免的灾难、贫困和孤苦,这都是当时俄国命中注定的事情。
  对于这样的一个俄国,有时真想头也不回地一跑了之。但是,很少有人下决心这样做,因为人们一般对于自己的母亲,就是在她沦为乞丐、备受凌辱的时候也还是疼爱的呵!
  蒲宁也离开了他唯一心爱的国家,但只是肉体上离开。他这个人,自尊心特强,为人严正,至死都怀念俄国,愁肠百结,在巴黎和格腊斯的异乡之夜,曾悄悄地为她流过不少眼泪,这是一个自愿流亡国外的人的泪水。
  我到叶列茨去。车厢窗外呈现出一片瘦弱的禾苗。风在铁通风器内呼啸,驱赶着低矮的乌云。我反复阅读《先知伊里亚》,反复读着谢苗·诺维科夫——普列德契岑州叶列茨县的一个农民的悲惨故事。我竭力想弄明白:怎么样和用什么语言、什么魔术才能获得这个真正的奇迹,创作一篇凝炼、深刻、悲壮的小说的奇迹呢?
  在叶列茨我没有住旅馆——那时我非常拮据。到叶弗列莫夫去的回程列车开走之后,我便在城里整天游逛,直到天黑,自然,这使我十分疲倦。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日子。天空突然飘起迟来的雪花。风把雪絮从马路上吹走,露出被马蹄和车轮磨损了的白石路面。
  整个城镇都是石砌的。这个用砖石垒成的市容使人觉得有点象个城堡;这种感觉的产生,还因为街上空荡无人,一片落寞。我曾听说过,叶列茨往常是个热闹的商业城市。在我还未了解这种冷冷清清的景象是战争所致之前,我对这个城市的宁静是颇感惊奇的。
  叶列茨真的是个城堡,蒲宁在《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中就描述过它:
  “……这座城市也以其古老而自豪,它是完全有权自豪的,因为它确乎是最古老的俄国城市之一。它坐落在波德斯捷比耶的辽阔的黑士地区,在那经常出事的边界上。边界那边,过去有段时期是一片‘蛮荒之境’,而在苏兹达尔和弗拉基米尔公国时代①,它便属于罗斯最重要的城塞之一。编年史上记载,可怕的亚细亚的阴云经常笼罩在罗斯的上空,在这阴云带来风暴、尘埃和寒流的侵袭时,这些罗斯的城塞便首当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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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十二世纪至十四世纪。
  
  这段文字中几乎每个词都以其朴实、精确和形象而教人击节赞叹。说这些古老的城堡经常遭到亚细亚的风暴和尘埃的侵袭,仅此一点就已妙不可言!这些文字再现了哨兵们发出警报,叮当地捶击铁板,号召大家奔赴城墙上御敌的情景。
  我久久地站在一所围着石墙的男子中学的附近。蒲宁曾经在这所中学里读过书。里面静悄悄的,教室里正在上课。
  后来我打集市的广场上走过,各种气味扑鼻而来,使我吃惊。可以闻到莳萝、马粪、旧鲱鱼桶、皮革、神香的气味(这是从一间敞开大门的教堂里冲出来的,那儿正在为某一个人举行葬礼)。还有在高大的灰色围墙之后,花园里腐烂的落叶发出酸溜溜的气味。
  我在一间冷冷清清的小饭馆里喝足了茶。从饭馆出来,我便走到城郊——等列车来还有一点时间。
  城郊有一个往下倾斜的、长形的牧场,那儿一片荒漠,有几间黑魆魆的铁铺在冒烟,打铁的声音叮当响。牧场上头天空苍白,一堵公墓的围堵在旁边伸展。
  我信步走到坟地上去。在灵前的花圈上,那些损坏了的陶瓷玫瑰花和生了锈的铁叶子被风吹得吱嘎作响。
  有些地方,铁十字架装饰得十分讲究,但油漆已经剥落,上面可以看到有一些褐色的遗照,,它们镶在铁圆框内,均已被雨水浸蚀。
  傍晚我来到车站。一生中我经常是孑然一身,但是,我很少象在叶列茨那天晚上一样,感到无处安身的痛苦。
  就在旁边的楼房内,在一些温暖的房间里,人们正过着一种愉快的、光明的,也可能是贫乏的、愁苦的生活。但是我却被排斥在这些温暖的家庭之外。我坐在三等车的候车室里,坐在难闻的煤油气味中,两脚被寒风吹得变僵。
  每一个人的生活中都有巧合,有时是愉快的,有时是伤心的。我的生活中也有各种巧合。但是,最令人惊诧的巧合莫过于这天晚上在叶列茨车站上所发生的。
  我在售报亭上买了一份当天的《俄罗斯论坛》报。在三等车的候车室里,由于灯光暗淡。看报很困难。我数一数自己的钱,足够在灯光明亮的车站餐室里喝茶,甚至还可以给一个有些醉意的服务员一点小费。
  我坐在餐室里的一张桌子旁边,在一只装香槟酒的空钢精桶附近,打开报纸……
  过了一个钟头我才醒悟过来,当时一个车站的看门人,摇着铃铛,故意用难听的鼻音叫喊:“到叶弗列莫夫,沃洛沃,图拉去的第二次铃响了!”
  我跳起身来,奔上车厢,坐在一个昏暗的窗子旁边,躲在一个角落里,直到叶弗列莫夫。
  由于悲伤和爱恋,我五脏俱颤。这是为谁呢?
  为一个奇异的女予,一个就在这个车站上被枪杀的女中学生奥丽娅·梅雪尔斯卡娅。
  报上刊登了蒲宁的一个短篇小说《轻微的气息》。
  我不知道,是否可以称这篇东西为短篇小说?这不是小说,而是启迪,是那种怀着战栗与爱情的生活,是作家的悲伤和平静的沉思,是一个少女的美的墓志铭。
  我相信,我在坟地上曾走过奥丽娅·梅雪尔斯卡娅的墓前,风曾在那个旧的花圈上胆怯地吹拂过,曾仿佛叫我留住脚步。
  但我走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啊,如果我当时知道就好了!要是我能够知道就好了!我会把地球上所有的鲜花都撒在这个坟墓上。
  我已经受上这个姑娘了。她的无法挽回的命运使我浑身颤栗。
  窗外,农家稀稀落落的、可怜的灯火在颤悠,忽明忽暗。我凝视着这些灯火,天真地安慰自己:奥丽娅·梅雪尔斯卡娅这个人物不过是蒲宁的虚构,我之所以感到痛苦,只不过是由于自己热衷于以浪漫主义的态度看待世界,而突然爱上了这个已被枪杀的少女罢了。
  也许,就在这一个夜晚,在寒冷的车厢中,在俄罗斯黑黢黢的、湿润的田野上,在被晚风吹得呼呼作响的、还未发芽的小桦树林之间,我终于第一次彻底明白了,什么是艺术和它的崇高的、永恒的感染力在什么地方。
  我好几次摊开报纸,在快要熄灭的烛光下,后来又在那淡薄的。游移不定的朝霞的光线下,反复地读着有关奥丽娅·梅雪尔斯卡娅的轻微气息的描述,读着“这轻微的气息”如今又“在世界上,在这朵朵云彩的天空中,在料峭的春风里散布开来。”
  苏联作家第二次代表大会上有个发言,说蒲宁应当回到俄罗斯文学中来。这话博得了大会热烈的欢呼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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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费定在一九五四年召开的第二次全苏作家代表大会上的发言。原话如下:“伊万·蒲宁已经成为苏联公民,但他没有力量回家来。他是两个世纪交界时期的俄罗斯古典作家。(鼓掌)当颓废派最时髦的那个时期。无论在散文里和诗歌里他依然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认为,不应该从俄罗斯文学史上去掉蒲宁。(鼓掌)他创作中的一切可贵的东西都应该属于读者,正如库普林遗产中的优秀东西之属于读者一样。(鼓掌)”
  
  蒲宁回来了。他的一些最珍贵的作品以及他的中篇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都已回到了祖国。
  要论述这部中篇小说,正如要论述蒲宁本人一样,是很困难的,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是如此渊深、慷慨、多才多艺,能如此无情和精确地看透每一个人——从旧金山的绅士①直到木工阿维尔基②,能看清每一个最微小的动作和心灵的活动,在讲到与整个人生不可分割的大自然时,他又是如此惊人的清晰,同时又是如此严格而温存。所以要论述他,正如常言所说,无异“隔靴搔痒”,不仅徒劳无益,而且几乎是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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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蒲宁的短篇小说《从旧金山来的绅士》中的主人公。
  ②蒲宁的短篇小说《败草》中的主人公。
  
  要认真地去读蒲宁的作品,千万不可自作聪明,试图用寻常的而不是蒲宁的语言来转述他以经典作家的笔力和精确性所描绘的一切。
  不能用自已的语言来讲述普希金的《阴雨天已经消逝》,列维坦①的《在永恒宁静的上空》或莱蒙托夫的《乘着蓝色的海浪》。用枯燥乏味的代数学来检查莫扎特的和声学,检查所有从十四世纪直到拉赫曼尼诺夫②这些伟大的作曲家,也同样是徒劳无益的。所以我不会去进行那些注定要失败的尝试,不会去迎合“最时髦的作法”而试图转述蒲宁的作品或者阐述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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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伊萨克·伊里奇·列维坦(1861—1900)是俄国杰出写生画家,现实主义风景画的大师。
  ②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拉赫曼尼诺夫(1873—1943)是俄国杰出的作曲家,天才钢琴家和指挥家。
  
  在蒲宁的散文和诗歌中,生活感受十分明显,这是一个人从生到死在漫长而美好的旅途上的感受。这种生活感受在《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中尤其突出。
  这部中篇小说,不仅是对俄罗斯的一曲赞歌,不仅是蒲宁的生活的总结,不仅是他对祖国的最深沉和最富于诗意的爱恋,是他与祖国忧喜与共的情感的表露,而且是具有另外一种意义的东西。在这本书的篇章中,有时还闪烁着点点吝惜的泪珠,这些泪珠宛如天空中初露光芒的几颗晨星一样。
  这不仅是俄罗斯人——农民、孩子、乞丐、破产地主、牲口批发商、大学生、苦行的基督教徒、艺术家、美妇人的人物画廊,他们出现在作家所走过的道路和十字路口上,他们全被惟妙惟肖入木三分地勾勒出来,描画的力量有时令人拍案叫绝。
  这是一部更为伟大的作品,这一点我后面还要阐述。就其某些章节而言,《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很象艺术家涅斯杰罗夫①的名画《神圣的罗斯》。这幅画在艺术家的理解中是对自己祖国和人民的最真诚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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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涅斯杰罗夫(1862—1942)是卓越的苏联画家,斯大林奖金获得者。
  
  在小树林之间,在一条宽阔的大路上,钟声缓慢而有节奏地鸣响着,它绕过清澈的溪流,经过发黑的、圆木建造的教堂,打破了秋日的宁静。在明媚的北方的天空下,一大群人走过已被遗忘的墓地和村庄。
  这一群人中什么人没有啊!整个罗斯在行进。有穿戴沉甸甸的锦袍和金饰的古代的沙皇,有把镣铐弄得叮当响的流放犯,有穿着粗布衣服的胆怯的农民,有拿着长鞭的牧童,有戴着增帽的朝圣者,有睫毛低垂的姑娘,她们的睫毛象是被染黑似的,在她们苍白的、反映内心贞洁的圣光的脸蛋上投下了温柔的阴影。一同行进的还有装疯卖假的人,乞丐,虔诚的老太婆,木工,割草人,拿着手杖的威严的长老。帮工和一声不响的、长着淡色头发的孩子,他们仰首望着阳光,看着仙鹤鱼贯地飞往南方。
  这一群人中也有列夫·托尔斯泰,离他不远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风尘仆仆,同找寻真理的人民走在一起,走向明朗的、但还是相当遥远的地方,这个未来的远方他们不知疲倦地讲了整整一生。
  这一幅画同蒲宁的书有某些地方相似,不同的只是蒲宁的人物是完全现实的,大家熟悉的,而祖国则比涅斯杰罗夫的更为朴实和贫困。
  在蒲宁看来,我们中部俄罗斯的美在于那些阴郁的日子、宁静的田野、雨和雾,有时是乳白的霞光以及一大片落日的余晖。
  这里应该谈谈蒲宁对色和光的感受,这种感受是罕见的、准确无误的。
  世界是由色和光的大量组合构成的。因此,谁能轻巧地、准确地抓住这些组合,谁就是最幸运的人,如果他是一个艺术家或者作家的话。
  在这个意义上,蒲宁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作家。他以同样敏锐的目光看到一切——无论是中部俄罗斯的夏天,还是阴晦的冬天,无论是“晚秋荒凉的、灰暗的、平静的日子”,还是“从草木丛生的山丘上,以其昏暗的茫茫的荒原向我一瞥的”海洋。
  在蒲宁的笔记中有一句简短的话。这句话是指一九零六年复天的开始。蒲宁写道:“美丽的云彩的季节开始了。”这句话仿佛已向我们揭示出作家生活的一个“秘密”。这句话说明了那必不可免的、可爱的劳动快要开始了,这种劳动在蒲宁看来是同夏季,同“云彩的季节”、“多雨的季节”、“开花的季节”有关的。
  蒲宁这十一个字表明他是经过对天空的观察,对永远神秘莫测和引人入胜的云彩的研究之后,才开始工作的。
  无怪乎我们所有最优秀的诗人都如此精确和形象地描写云彩。就拿我们同时代人的作品来说吧。尤利·奥略沙①的莫斯科上空就悬挂着一朵象南美洲图形的轻云。扎波洛兹基②的云彩特别多。“在柔媚的天空中,一朵云彩象银块,美妙空前。两边友紫色,当中明亮得可怕,象一只受伤的天鹅的翅膀一样,慢慢地飘浮到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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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尤利·卡尔洛维奇·奥略沙(1899-1960)是苏联著名诗人和作家。
  ②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扎波洛茨基(19O3—1958)是苏联著名诗人。
  
  每当你读着蒲宁有关夏季的描写时,就会想起他的笔记。他描画夏天的话总是使人难受的,哪怕就是如下这三两句话也一样:“花园卸下旧衣,换上新装。夜莺整天在花园里啼唱,我房间下边的窗户也整天支撑起来。”
  蒲宁同样敏锐而精密地观察了他一生中所遇见的一切。他看见过很多东西,从幼年时代起他就朝思暮想过流浪生活,过不安宁的生活,渴望要看到当时还没有看见过的一切。
  他承认,再也没有比即将启程远行更使他感到惬意的了。
  在光、味、声、色这样一些最微妙的现象之间有一种牢固的联系。
  这种联系在哪里呢?就在你看到一些不知名的花卉时,象看到范一戈格①的画中那些大番红花那样,闻到一阵馨香;你看到一些强烈的光泽时,象看到外来水果那种透明的汁液那样,突然间到这些水果的香甜气味,叫你垂涎三尺,感到有一股潮湿的海沙的新鲜气息,这股气息仿佛是从异国的岛屿上轻轻地吹到这个画廊上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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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范一戈格(1853—1890)是荷兰写生画家。
  
  读蒲宁的作品,你会经常发觉自己有这种感受。色彩产生气味,光泽产生色彩,而声音则恢复一系列非常精致的绘画。这一切都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心境,——有时是凝思冥想,悲叹忧伤,有时却是轻松愉快,生机勃勃,感到生活充满春风的和暖、树林的喧哗、大海不断的咆哮和妇孺琅琅的笑声。
  谈到自己对于色彩的感情。谈到自己对于大自然花草的态度,蒲宁在《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中是这样写的:
  “我一看见颜料盒就浑身颤抖,从早到晚在纸上涂鸦,一连站上好几个钟头,凝望着那奇妙的渐渐变成淡紫色的蓝天。在炎热的充满阳光的日子里,青天穿过树梢透露出来,树林仿佛沐浴在蓝天里。我对大地和天空色彩的真正神妙的涵义,一向都有最深切的感受,这个结论是生活赐予我的,我认为,这是最重要的结论之一。这种透过枝叶显露出来的淡
  紫色的蓝天,我临死也会想起……”
  当蒲宁谈到南方、热带、小亚细亚、埃及和巴勒斯坦的时候,一中部俄罗斯的略呈黯淡的色调就立刻变成阳光灿烂、暑热和稠密了。
  “明朗的热带的天空窥视着驾驶室的大门。透明的海浪在船外愈来愈慢地翻滚着,照耀着船舱。”
  一九一二年秋,蒲宁住在卡普里岛,这期间,他同外甥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普舍施尼科夫作过多次长谈。
  普合施尼科夫的这些谈话笔记保存下来了。这些笔记写得十分朴实,让我们看到了蒲宁这个极其稳重的人所难得吐露的心曲。
  所有这些笔记都说明蒲宁热爱生活。蒲宁从车厢的窗口看着机车冒出缕缕黑烟,看着这些黑烟逐渐在清撤的空气中消失的时候,不禁赞叹道:
  “活在世上是多么愉快啊!只要看见,哪怕只看见这烟和光也心满意足了。即使我缺胳膊断腿,只能坐在小板凳上看落日,那我也感到幸福。我所需要的只是看和呼吸。没有什么东西能象色彩那样给人提供这种享受了。我习惯于看,艺术家们教会了我这种艺术……诗人不善于描写秋天,因为他们不常描绘色彩和天空、有两个法国人——埃雷迪亚①,勒贡特·德·列尔②在描写色彩方面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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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埃雷迪亚(1842—1905),法国诗人。法兰西学院院士。
  ②勒贡特·德·列尔(1818—1894),法国诗人,“为艺术而艺术”的拥护者。
  
  在普舍施尼科夫的笔记中,有一个地方揭开了蒲宁写作技巧的“秘诀”,这是十分惊人的。
  蒲宁说,不管开始写什么,他首先必须“找到声音”。“我一旦找到了它,其余的就迎刃而解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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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段话的全文如下:“我大概是个天生的诗人。屠格涅夫也首先是个诗人。对他来说,短篇小说中最主要的是声音,其余都是次要的。对我来说,主要的是找到声音。我一旦找到了它,其余的就迎刃而解了。”
  
  “找到声音”——这是什么意思呢?显然,蒲宁赋予这几个词的意义要比乍看起来所有的意义都大得多。
  “找到声音”——这是要找到散文的节奏,要找出它的基本的音响。因为散文象诗歌和音乐一样,具有同样的内在的旋律。
  显然,这种散文的节奏及其乐曲音响的感受不是偶然的,而且它同样根植于对祖国语言的丰富知识和精深的理解上。
  甚至在童年时代,蒲宁就已经敏锐地感到这种节奏了。孩提时,他就在普希金的《鲁斯兰》的序诗中发现了诗句的轻快的圆周运动(“作不断圆周运动的妖术”):
  无论白天——黑夜——那有学问的——猫老是顺着链条——团团转。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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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见普希金《鲁斯兰和柳德米拉》的序诗。
  
  在俄罗斯语言方面,蒲宁是一位无出其右的能工巧匠。
  他能为自己的每一篇小说从浩如烟海的俄语词汇中准确地挑选出最生动、最有力的词汇,这些词汇与故事本身之间有着某种为肉眼所看不到的、近乎神秘的联系,并为描述这个故事所不可或缺的。
  蒲宁的每一篇小说和每一首诗都象磁石,这块磁石能从四面八方把一切为这个故事所必需的、最珍贵的粒子吸引过来。
  要是现在还有一个象克里斯蒂安·安徒生这样的童话作家,那么他也许会写出一个童话,说有个作家拥有一块法力无边的磁石,能把一切意想不到的东西,甚至把那打了霜的灌木丛上的阳光和穿着瓦灰色丧服的破碎的乌云都吸引到他的身边来。而他,这位作家,又按照只有他知道的一种特殊的顺序,将这一切加以排列、组合,然后撒上起死回生的甘露,于是,世界上就诞生了一部新的作品——一部长诗,一首诗歌或者一部中篇小说,这样的一部作品,任什么也不能消灭的,只要地球上还有人活着,它就是万古长青的。
  蒲宁的语言是朴实、纯净和生动的,虽然有点吝惜,但在形象和音响方面,他所用的语言却是异常丰富的。从铙钹饶的乐声到泉水的淙淙,从抑扬顿挫、清晰可闻的声音到极度温柔的语调,从轻快的歌声到《圣经》上声势汹汹的诅咒,从所有这些声音直到使用标准奥勒尔地区农民的语言,都是不惜笔墨的。
  我只稍微提一下《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其实,这是一部需要用心去读的中篇小说。
  我把《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称为中篇小说,这当然是不正确的。这不是中篇,不是长篇,也不是短篇小说。这是一部新颖的还说不上是什么体裁的作品。这种体裁是令人惊叹的,独一无二的,扣人心弦的,它既使人感到痛苦,又使人感到愉快。
  通常认为《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是一部自传。蒲宁是反对这个意见的。对于自传来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就写得太自由、太大胆和太深奥。
  这不是一部自传。这是人间一切苦难、诱惑、沉思和欢乐的融合物,是一个人一生所经历过的各种大事件、漂泊流浪,所见到过的国家、城市、海洋的叹为观止的大集成。然而,在这个大千世界中,我们中部俄罗斯始终占其首位。“冬天是无边的雪海,夏天是庄稼、花草的海洋……还有这田野的永恒的寂静,以及它的神秘的缄默……”
  在《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中,蒲宁成功地把自己一生容纳在一个水晶魔球中,但这与普希金的水晶球不同。这部中篇小说的远景,即作家生活的远景已被刻画得入木三分,非常明显,而且一直被阳光照射到深底。
  我依旧把《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称为中篇小说,尽管我同样有权把它称为史诗或者是传记。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是世界文学最卓越的成就之一。非常幸运,它首先属于俄罗斯文学。
  在这一部叹为奇观的书中,诗歌与散文融为一体,它们有机地、不可分割地融合在一起,创立了一种新颖的、绝妙的体裁。
  在这种对世界富有诗意的理解和外表上以散文来表达的融合物中,有一种严格的、有时是冷酷的东西。在这部作品的风格上有一种《圣经》式的东西。
  在这一本书中已不能把诗歌与散文区别开来了,它的许多话都使人忐忑不安,心里象个烧红了的炉子一样。
  要了解蒲宁为自己想说的一切而寻求唯一需要与可能的表达方法,只需看看描写母亲的几行文字就够了。
  读这几行文字时,心灵不能不震动,内心不能不颤悸。
  “在那遥远的故乡,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安息在世界上,永远被世人遗忘,但她的极为珍贵的名字将万世流芳。莫非那已经没有眼睛的颅骨,那灰色的枯骸现在就在那里埋葬,在一个凋敝的俄国城市的坟地的小树林之间,在一个无名的坟墓的深渊,莫非这就是她——一个曾经抱着我摇晃过的人?”
  在《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中,语言的力量、精确的形象的力量就是如此。它使人悲伤,动人心肺,甚至催人泪下,这是由美所引起的极不寻常的眼泪。
  《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的新颖之处还在于,在蒲宁的任何一部作品中,还没有这样质朴而鲜明地揭示过那个以我们贫乏的语言称之为人的“内心世界”。仿佛在内部和外部的世界之间有一条明显的界限,仿佛外部世界永远不会同内部世界构成一个整体似的。
  蒲宁在这本书中所写的一切都栩栩如生,如见其形,如闻其声,既可触摸,也可衡量,或使我们久久地欢乐,或使我们久久地悲伤。我从这本书中摘几段为例。譬如,那小孩第一次见到城市时就是这样刻画的:
  “最令人吃惊的是城里的黑鞋油。在这一生中,我从未因所见到的世上的东西(我见得可多哩!)而感到过这样的欢欣,这样的快乐,就象我当时在这座城市的集市上、手里握着一盒黑鞋油所感受过的那样。这个圆圆的盒子是用普通的树皮做的,但这是什么树皮呢,它竟能通过能工巧匠变成了一个盒子!就是这么一盒黑鞋油!它黑黢黢的,光泽暗淡,装得又满又实,而且有一股令人心醉的酒精的气味!”
  蒲宁描写自己贫瘠的乡土既含蓄,又一往情深:“我在什么地方出生和成长?我看见过什么呢?既没有山河湖泊,也没有莽莽森林,只有山谷里有些小灌木丛,以及几处小树林。不过在扎卡兹和杜布罗夫卡的某些地方还象有点森林,此外全是田野。田野啊,一望无垠的庄稼的海洋!……这不过是波德斯捷比耶,这儿的田野凹凸不平,到处都是山沟和斜坡,牧场青草不深,更多的倒是沙砾和碎石。这儿的村庄和文化落后的居民,看来都已被上帝遗忘。人们极不讲究,过着原始简朴的生活,与藤蔓和稻草结下了不解之缘。”
  作家们都有一个从雕塑家那儿借用来的术语——“塑造人物”。有些作家就象蒲宁那样,或则残酷无情,或则撼人肺腑地“塑造人物”,把人物刻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例如,一个牧童是这样塑造的:
  “这个牧童特别有趣,他的麻布衬衣和短裤头补钉重叠,手脚、面孔都被太阳晒干,烤焦,到处蜕皮。他经常嚼食发酸的黑面包皮,还吃牛蒡和鸦葱,结果嘴唇溃烂。但他那双敏锐的眼睛,却贼头贼脑地东张西望。他很清楚我们友谊的全部罪行,——他曾怂恿过我们去吃那鬼才知道的东西,然而这种犯罪的友谊却是多么甜美啊!他不时回首环顾,偷偷地、断断续续地给我们讲故事,这一切都叫人着迷。此外,他能异常熟练地用长鞭僻僻啪啪地抽、打、甩、耍,叫人目瞪口呆。当我们也试着来一下时,鞭子的尖端却打在自己的耳朵上,疼痛不堪,这时他便哈哈地狂笑起来。”
  俄罗斯的景色十分温柔,春天腼腆羞涩,外表难看,但是过了不久,它就显得幽静和洁白,美不胜收,这种美甚至会教人怜爱。现在,这景色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表达者,找到了一个从未试图对它加以渲染的人。在俄罗斯的景色中,即使是最微小的事物也没有不为蒲宁所注意和描写的。
  “我们……经过一个泥塘,它的长形水面闪耀着闷热的光芒。泥塘在我们右边山坡之间的一个峡谷里,山坡由于牲口的践踏,成了光秃的样子。山坡上,一群白嘴鸦仁立在开阔的高地水,无所归依,默默沉思。”
  这一本书,有许多地方写得非常出色。在我们的散文中,我不记得有过如我下面所举的这样对冬天的描写了。
  “……我记得耶稣受洗节前后的酷寒,它使人想到古代罗斯的腹地,想到那使‘土地爆开一俄丈长的裂缝’的严寒。那时自皑皑的城市完全陷于雪堆之中。每逢晚上,洁白的猎户星座在蓝色的夜空上威严地闪烁着;早上,两个暗淡的太阳象镜子一样闪出不祥的光芒,在那紧张的,响亮的、凝滞和砭人肌骨的空气中,整个城市慢悠悠地、怯生生地冒出红色的炊烟,因为行人的脚步和雪撬的滑木而发出刺耳的吱哑声……”
   一谈到蒲宁,你就会不知不觉地变成一个罗罗嗦嗦的人。你总想把所有最美的地方一一向读者介绍。有时似乎是讲到最后的一点了。但忽然发现以下还有更好的、更令人惊叹的东西,使你无法保持沉默。例如,读到少年时代和几乎是天真幼稚的爱情就是如此。每一个人都会想到过去充满悲伤的少年时代。那时我们都喜欢恋爱和爱情给我们带来的一切,既喜欢那“七色星静悄悄地在东方闪烁。远在花园、村庄、夏季的田野的后面,有时隐约可闻地从那边传来鹌鹑打斗的声音,这使人格外沉醉”,也喜欢那沉沉入睡的心爱姑娘的呼吸,“我想象着,在这个房间里,丽莎正在树叶的簌簌声中睡眠,窗外的雨水轻轻地流淌着,从田里吹来的暖风不时地走进窗户,抚摸她那还是幼儿的梦境,看来,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梦境更纯洁、更美好的了。我怀着这种感情望着那边,但究竟怎样才能表达我这种感情呢?!”
  一九一七年,我偶然到了克罗普托沃庄园,它坐落在叶弗列莫夫的南边。这个庄园是莱蒙托夫的父亲的。有一次,莱蒙托夫到高加索去,顺路见过他的父亲。
  这幢寂寞悠闲的古屋已被封闭。我在它附近的一截圆木上坐着。”
  在土岗后头,低垂的飘散的乌云慢慢悠悠地浮动着。一阵阵的雨水敲打着那些撕破了的牛蒡叶子。
  就在前不久,当我读着《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的时候,才知道蒲宁也曾到过克罗普托沃,而且这个村庄总是引起他对我们这个地区的极端贫困的一些想法。
  “周围一片贫寒、衰败和荒芜,我打从一条大路走,这条路的荒凉使我大为吃惊。我走过一些乡间小道,经过一些村庄和庄园,不仅是田野,肮脏的道路,而且是同样肮脏的乡村街道和荒废了的庄园的院子都冷落萧条,家徒四壁。……眼前就是克罗普托夫卡,这幢已被遗忘的房屋,我望着它,从不能无动于衷,总生起万缕悲愁和难以说明的感受……这就是他(莱蒙托夫)的可怜的摇篮……这是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命运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直到那个昏暗的傍晚,在马舒克山麓下的一条荒凉的大路上,当那个马尔泰诺夫的古老的手枪,象大炮一样轰隆一响,‘莱蒙托夫就应声倒地’为止,他才一共活了二十七岁,然而他却有着无限丰富的和最美好的东西。”
  我读蒲宁的作品愈多就愈清楚,蒲宁的才华几乎是永不枯竭的。
  无论如何,要了解他所写的一切,要了解蒲宁那暴风雨般的(尽管作者有点伤感)、不安静的、非常激烈的生活,就必须付出许多时间。
  蒲宁本人讲了自己的一部分生活(在《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和许多短篇小说中,所有短篇小说在某种程度上都差不多与他的自传有关),他的妻子维拉·尼古拉耶芙娜·穆罗姆采娃—蒲宁娜也讲了一部分,因为她于一九五八年在巴黎出版了一本书《蒲宁的一生》,这本书是回忆蒲宁和有关他的资料的最珍贵的文集。
  蒲宁的一生直到最后几年都在流浪和创作。无怪蒲宁写下了一篇关于莫泊桑快艇上的水手皮纳尔的小说《挚友》。
  皮纳尔是一个出色的水手,他临死的时候说:“看来,我是一个不坏的水手。”蒲宁写到自己时说,如果他在临死的时候,能有权重复皮纳尔的话:“着来,我是一个不坏的作家,”那么他是幸福的。
  蒲宁对自己的信念是勇敢的,直爽的和诚实的。首先是他在其《乡村》中揭穿有关俄国虔诚的农民过着甜蜜生活的神话.这种神话是那些闭门造车的民粹派杜撰出来的。
  除了卓越的、非常精彩的短篇小说之外,蒲宁还写了一些描写犹太教人、小亚细亚、土耳其、希腊和埃及的游记,这些游记就其素描的精细、观察的敏锐和对这些远方国家的感触上说都是非凡的。
  蒲宁是一个真正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卡斯达利亚”派①的第一流诗人。他的诗迄今还没有定评。在这些诗歌中,有一些就其表达那些难以捕捉的事物方面是真正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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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卡斯达利”派以希腊神话中卡斯达利亚女诗神为名,该派以象征主义诗歌风行全国而驰名。
  
  蒲宁一生期待幸福,描写人间的幸福,寻求幸福的道路。他在自己的诗歌、散文和对生活与祖国的热爱中找到了幸福。他说过一句至理名言:幸福只给懂得幸福的人。
  蒲宁度过了复杂的、有时是矛盾的一生。他见闻甚广,博学多识,爱憎分明,大量工作,虽然有时犯了严重的错误,但他一生都以其非常伟大、温柔、坚贞不渝的爱情献给祖国,献给俄罗斯。
  
    鲜花,蜜蜂,青草,麦穗,
    蔚蓝的天空,中午的炎热……
    到时候——上帝就会问浪子:
    “你在人间过得可还惬意?”
    一切我都已忘记——只记得
    那些在麦穗与青草之间的田径,
    由于我俯伏在你仁慈的脚下,
    甜蜜的眼泪使我来不及回答。①
  
                    康·巴乌斯托夫斯基
                      一九六一年一月
                        塔鲁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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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是蒲宁的一首无题诗,写于一九一八年七月十四日。

戴骢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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