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俄苏文学-蒲宁-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第三部


出殡后我还在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待了半个月。那种生活不可思议地和可怕地刚 刚结束了,我亲眼目睹了一切,感受依然是鲜明而矛盾的。 在那些日子里,我感到更痛苦的是还要经受一次考验——同即将回家去的安卿 告别。但在这次考验中,我也能发现某种令人伤心的慰藉。 父亲和彼得·彼得罗维奇为了表姐决定在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再待一些时候,我 也留下来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安卿。虽然我对她的爱恋与日俱增,但不知为什么 我总想把那矛盾的感情拖延下去。这些感情控制着我,使我不能撇下《浮士德》。 这本书是我当时在皮萨列夫的书堆中偶然找到的。我完全被它吸引住了: 在事业的鼎盛时期,生活有如波涛, 我虽不可见,但看来到处都有。 我既是生活海洋的欢乐与忧伤, 也是它的降生与死亡。 生活的浪涛啊! 在这宇宙的喧闹的织机上, 我毫不歇息地毕生在织纺, 无论是人类的豸虫或者精英, 我都赐他一件上帝生活的衣裳……① -------------------- ①见歌德《浮士德》第一部《夜》。这是据俄文转译的。 在瓦西里耶夫斯科耶的生活也是矛盾的。虽然它还充满着悲伤,但在这百花盛 开、春意盎然的美景中,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由于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一切变化, 它使人产生了特别愉快的印象。大家觉得,应该以新的、甚至是加倍的力量来重建 生活了。现在全屋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许多地方变了样,一些多余的旧家具搬到 阁楼上去了,有几件东西改放了房间,给表姐安排了一间靠近儿童室的新卧室,以 前在小客厅后面的夫妇用的起居间改为一个宽敞的、摆着长沙发的客厅……然后又 把死者用过的物品几乎都收藏起来我有一次看见,在屋后的台阶附近,有人用刷子 清刷死者用过的衣裳,把他的一件贵族制服、带红帽圈的便帽和绒毛三角制帽一起 放进一只古老的大木箱里……经济上也开始建立新的制度。现在是由我父亲和彼得 ·彼得罗维奇掌管了。正象主仆之间一开始常有的情况一样,所有的仆人都竭诚服 从他们,希望新的秩序能带来新的局面,使每件事都能认真地卓有成效地进行。我 记得,这使我非常感动。更令人感动的是,我的表姐已逐步恢复正常。她稍稍清醒 过来了,开始变得平静,跟通常一样,有时还在吃饭时对孩子们提出的一些愚蠢而 又可爱的问题报以一笑。彼得·彼得罗维奇和父亲,虽然不多说话,但对她总是体 贴入微的…… 我觉得,这些既悲痛又幸福的日子已一闪而过。每天晚上同安卿分手之后,我 为这种无休止的告别感到甜蜜,也感到悲伤。一回到家中,我便立即走进书房,蒙 头大睡,陷于明天会面的幻想。早上,我拿着一本书坐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急不 可耐地等待着那一个时刻,盼望又能领着安卿跑到河边去到处游荡。在这个时候, 维甘德的几个小女儿通常是同我们在一起的,不过,她们总是跑在前头,没有妨碍 我们……中午回家吃饭,午饭后我又把《浮士德》再看一遍,——又开始等待晚上 的会见……每到傍晚,一轮明亮的新且出现在花园下边,夜莺开始啼唱,神秘莫测, 宛转悠扬。安卿坐在我的膝盖上,拥抱着我。我听到她的心房在跳动,我有生以来 第一次感到一个女人身体的惬意的重量…… 她终于走了。我从来没有象那天一样发疯地痛哭过。不过,我是对整个世界、 对生活、对人的肉体与精神的美都怀着莫大的温情、爱恋和凄苦而痛哭的啊!晚上, 当我已哭得神智不清,慢慢地沉静下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又走到河边去漫步。突 然,送安卿到车站去的马车,返程时赶到我的身边,车夫把马车停住,递给我一期 彼得堡的杂志,我一个月前曾向它初次投寄过诗稿。我一边走一边翻,我那有魅力 的名字象闪电一样闯进了我的眼帘…… 次日清晨,我徒步回巴图林诺。我先走一条干涸的、已经踏平的土路,它蜿蜒 在耕地之间,两边耕地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后来我沿着皮萨列夫的森林行走,森林 里阳光摧灿,一片葱郁,鸟语花香,充满陈年腐叶的气息和初放的铃兰的馨香…… 我回到巴图林诺,母亲一见我清瘦的脸庞和失神的眼睛,不禁大吃一惊,两手一举 一拍。我吻了吻她,把杂志递给她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里。我浑身疲倦,走路踉踉 跄跄,已不认识自己熟悉的家了,它变得狭小和破旧,使我惊讶……
那年春天,我只不过十六岁。但是,我回到巴图林诺时,就完全相信,我已进 入成年人的生活了,享有与别人同等的权利。 还在冬天我就觉得,我仿佛已经知道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必须知道的许多事情: 宇宙的构造,冰河时期石器时代的野人,各古老民族的生活,野蛮人入侵罗马,基 辅罗斯,发现美洲新大陆,法国革命,拜伦主义,浪漫主义,还有四十年代的人物: 热利亚波夫①、波别多诺斯采夫②,更不用说许多我毕生难忘的人物以及一些小说 主人公的生活了。他们的感情和命运永远使我激动。所有这些人物仿佛也是每一个 成年人都应该知道的,例如哈姆雷特③,唐·卡洛斯④,恰尔德·哈罗尔德⑤,奥 涅金⑥毕乔林⑦、罗亭⑧,巴扎罗夫⑨这一些人物……我这时的生活经验我看是很 丰富的。回来时我虽已极端疲惫,但我仍然准备今后开始过一种完全“充实”的生 活。这种生活究竟应该怎样过呢?我认为,要在所有的生活印象和自己心爱的事业 中,多多地体验崇高的、诗意葱茏的欢乐,我觉得自己有权甚至有某种特权享受这 种欢乐。“我们怀着美好的期望踏进人世……”我也是怀着美好的愿望踏进人世 的……不过我的根据是什么呢? -------------------- ①安·伊·热利亚波夫(1851—1881),俄国著名革命家,民粹派,民意党执 委会成员。 ②康·彼·波别多诺斯采夫(1827—1907),俄国反动国务活动家,宗教事务 院检察总长。 ③英国作家莎士比亚的戏剧《哈姆雷特》中的主人公。 ④英国诗人托马斯·奥特维的悲剧《唐·卡洛斯纳的主人公。 ⑤英国诗人拜伦的《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中的主人公。 ⑥俄国诗人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主人公。 ⑦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中的主人公。 ⑧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罗亭》中的主人公。 ⑨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父与子》中的人物。 是我当时已感到自己“一切都有前途”,全身充满青春的活力,肉体与精神健 旺无比,容貌俊俏,体格匀称,举止潇洒,步履轻盈,行动敏捷、果敢而又机智, 你看我骑马的神态就可想而知!我当时已意识到自己少年时代的纯洁,高尚的动机, 正直,蔑视一切卑鄙的行径。我已有了崇高的精神境界,不管是天生的还是读了许 多诗人的诗篇之后所达到的。这些诗人不断地向我谈到诗人的崇高使命,说“诗歌 就是尘世间神圣的幻想之神”,说“艺术就是达到最好的世界的阶梯”。甚至在情 欲冲动的痛苦的时刻,我也有一种振奋精神的快乐。我可以在这个时候反复念着某 种完全相反的东西,——朗诵莱蒙托夫或海涅的讽刺诗句,或是浮士德的怨诉,浮 士德这时也是万念俱灭,临终的两眼盯着哥特式窗外的明月。再不,我可以反复朗 读靡非斯特①那些欢快的、无耻的格言……但是,难道我竟没有意识到,要飞翔。 翅膀还不够丰满,它们还需要空气和发育成长? -------------------- ①歌德的《浮士德》中的人物。 我不能不体验到那些完全特殊的感情,因为这是每一个开始写作的青年看到自 己的名字登在报刊上一定会体验到的,我不能不知道,一花独放不是春。父亲生气 时总把我叫作“贵族的毛孩子”,然而我稍感自慰的是,学得“肤浅而不求甚解” 的不光是我一个。当然,我心里很明白,这种自慰是十分靠不住的。虽说我从读书 和与格奥尔基哥哥的交往中,深受到许多自由思想的熏陶,然而我心中还是以我们 是阿尔谢尼耶夫家族而自豪。不过,我也不能不知道,当时我们已经愈来愈穷困。 而且对这种穷困采取淡漠的态度更使我们陷于难堪的地步。我已长大成人,深信在 两位哥哥、特别是格奥尔基哥哥的良好影响下,我终归能成为一个所有美好东西的 主要继承人。父亲的缺点太多,他在我看来与我所熟悉的人格外不同。但父亲已不 象过去,现在他什么也不管,常常把盏浇愁,喝得酩酊大醉。目睹这张经常发怒的 面孔。那没有刮过的花白的下颚,那蓬头散发的脑袋,那穿破了的便鞋和那件塞瓦 斯托波尔时代的破烂短上衣,我该有什么感受呢?一想到日益年迈的母亲,日渐长 大的奥丽娅,我心中又有什么样的痛苦呢?我也常常可怜自己,特别是只吃了一盘 冷杂拌汤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里,去看自己的书和自己的唯一的财物——一只用 美纹桦木做的祖传的木匣,其中放着我的一件珍品。写满了“哀诗”和“短歌”的 几页灰色的纸,这些纸是在我们乡间小店里买来的,散发着薄荷的烟味…… 我有时想到父亲的青年时代,它与我的青年时代相差何止千万里!凡是那时一 个幸运青年应该有的地位、荣誉和享受,他几乎样样不缺。他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根据当时更为讲究的老爷习气他尽情享受阔绰的生活,心安理得,那是十分自然的。 他从不知有什么东西会妨碍他实现青年人的一切古怪的愿望,只为自己是阿尔谢尼 耶夫家的人,就到处耍弄权柄,盛气凌人,以此为乐。可我只有一只美纹桦木匣子, 一支旧双筒枪,一匹名叫卡巴尔金的瘦马,一条磨损了的哥萨克的马鞍……我有时 多么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可是,当我准备去作客时,却不得不穿上格奥尔基哥哥那 件灰溜溜的上衣;曾几何时,他穿着这件衣服走进哈尔科夫的监狱。我在作客时穿 着它,心中感到十分羞愧,无比难受。我没有财产的感觉,但有时我却幻想财富, 幻想豪华,幻想一切自由和与之俱来的肉体与精神的欢乐!我幻想长途旅行,幻想 倾国佳人,幻想同一些神奇的少年、同岁人以及一些热情的志同道合者结为朋友…… 不过,我的脚还从来没有走出我们的县城一步,整个世界对我说来还是被封锁的, 我只习惯于田野和斜坡,只看见农夫和农妇,我们社交的圈子只是两三个小地主的 庄园以及瓦西里耶夫斯科耶,而我终日幻想的地方,也不过是我的一个在拐角上的 旧房间,里面那些能支撑起来的窗框已经腐烂,上边两扇安上彩色玻璃的窗户正对 着花园,这一切,难道我竟没有意识到吗?
花园卸下旧衣,换上新装。夜莺整天在花园里啼唱,我房间下边的窗户也整天 支撑起来。两扇古色古香的小方格窗户,已经发暗的橡木天花板,加上几把安有光 滑的斜靠背的橡木安乐椅和橡木床,使我觉得这房间比以前更可爱了……起初。我 只拿着书本躺在床上,时而漫不经心地看书,时而倾听夜莺的歌唱,想着今后要过 的“充实的”生活。有时我忽然睡着了,时间虽短,但睡得可香。每次醒来,都觉 得精神特别爽快,很惊奇周围一切变得新颖和优美。每次醒来,我都很想吃东西, 于是跳下床来,或者跑到饭厅(即那间玻璃门开进大厅的荒废了的小房间),去找 点果子酱吃,或者跑到下房去找点黑面包。下房白天总是空的,只有列昂季一个人 在暗角里,躺在一个又烫又脏的灶头上。列昂季身长体瘦,满脸长着黄色的胡子, 老得全身脱皮。他原是外祖母的厨师,不知为什么竟躲过了死神,多年来过着令人 难以理解的、与世隔绝的生活……这是对幸福的憧憬,对幸福生活的盼望,仿佛这 种生活眼看就要来了!但是,要实现这一憧憬通常也很简单,只消睡个短觉醒来, 跑去找块黑面包皮吃,或者被叫到阳台上去喝茶,想象现在该骑匹马到暮色苍茫的 大路上去逛荡就行了…… 这时晚上都有月亮。我有时深更半夜醒来,夜莺已停止歌唱。整个世界一片沉 寂,仿佛我是由于这种过分的寂静才惊醒似的。我忽然想起了皮萨列夫,刹那间感 到一阵恐怖。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在客厅的门边……但瞬息间这影子又不见了,只 看见房间的一个角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朦胧的暗光。在敞开的窗户外边,花园在月 光下闪耀着,召人走进那光明的沉默的王国。我跳下床,小心地打开客厅的大门, 看见外祖母的肖像,她戴着包发帽,在黑暗中从墙上望着我。我注视整个大厅,想 起在这儿我度过多少个冬季的月夜,度过多少美好的时刻……现在这个大厅看来更 为神秘和寒伧了,因为夏天月亮照在屋子的右边,不曾来探望过,而房间本身又较 前昏暗一些,因为北边窗外的椴村已枝繁叶茂,投下巨大的树荫,遮盖着窗户…… 我走出阳台,一再为这美丽的夜色感到惊愕、疑惑,甚至悲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 事呢?有什么办法对付这种感情呢?!现在我在这夜色中再次体验到这类的感情。 当我初次见到这一切,嗅到沾满露水的牛蒡与潮湿的青草的不同气味的时候,感觉 又如何呢?那棵高大异常的三角形的罗汉松,有一边披着月光,依旧耸立着,把齿 状的尖顶伸向透明的夜空。几颗稀落的小星在天空上和平地闪烁,它们那么遥远, 那么神奇,宛如上帝的眼睛,使人不禁双膝跪下,顶礼膜拜。屋前那片空地荡溢着 奇异的光辉。右边,在花园的上空,一轮满月在明亮的、空阔的苍穹上照射着,它 脸色象死人一样苍白,只是其中有点发暗的、地形起伏的轮廓。现在我们彼此都已 熟悉了,互相久久地对望着,默默无言,不问不答,我们互相等待……等待什么呢? 我只知道,等待我们各自都非常缺乏的东西…… 后来,我同自己的影子一起走在林中草地上,草上的露珠晶莹、斑驳,象虹霞 一样绚丽。我走进一条通往池塘的林荫路,那儿半明半暗,树影婆娑。月儿温顺地 跟随着我。我一边走,一边回首翘望,它象镜子一样明晃,有时它滚进黑暗的枝叶 纷披的地方,被到处闪烁的花纹遮盖着,把镜面一时弄得七零八落。我站在露水荧 荧的斜坡上,靠近深满的池塘。右边,在堤坝附近,池水水面一片金黄。我站着, 凝望着,月亮也站着,凝望着。在池塘岸边,我的脚下,倒影在湖底的天窍,暗泽 无光,摇摇晃晃。几只野鸭把头藏在翅膀下,轻轻地睡在这水底的天空上,它们的 倒影也深深地吊在水中的天空中。池塘后的左边,远处呈现出黑压压的一座庄园, 那是地主乌瓦罗夫的,格列波奇卡就是他的非婚生子。池塘对面,一是一片直接沐 浴在月光下的粘上斜坡。再过去,有一个月色明丽的乡村牧场,牧场后面。是一排 黑黢黢的农家小木房……多么沉静——只有活着的东西才能这么沉静!突然,那些 野鸭睡醒了,把自己身下平滑如镜的天空搅动起来,一齐发出惊惶不安的叫声,如 雷震耳,响彻四周的花园……于是我慢慢地沿着池塘右边往前走,月亮又静悄悄地 随同着我,在黑暗的树梢上漂游。对这月夜的美景,树木也陶醉得入神了…… 我们就这样在花园里兜了一圈。这好象是我们一起在沉思,大家都想到一块儿 去了:想到那神秘的、令人苦恼但是幸福的恋爱生活,想到我难以预测的但应当是 幸福的未来,自然,我们老想着的是安卿。皮萨列夫生前死后的形象愈来愈淡忘了。 除了挂在客厅墙上的肖像之外,外祖母在留下什么呢?皮萨列夫也是如此。我想念 他的时候,心中现在只有他的肖像,悬挂在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家中的休息室里,是 他刚结婚的时候画的(大概,他希望自己长命百岁吧!)。以前我还会想到:这个 人现在在哪里呢?他出了什么事呢?那永恒的生活是什么呢?他大概到什么地方去 了吧?但这些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再也不会使人感到不安和疑惑,甚至其中还有某些 安慰。他在哪里,这只有上帝才知检,我虽不理解上帝,但应该信任上帝,而为了 生活得幸福,我也就相信上帝了。 安卿愈来愈使我痛苦。甚至在白天,无论我的所见、所感、所读、所思,无一 不与她连在一起。我对她一往情深,柔情似水,日夜思念。世界上如此多的美景, 我们本可以在一起共享,但连我怎样爱她。也都无人可以倾诉,这使我十分痛苦。 关于这样的月夜,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它已整个支配了我。时光流逝,就连安卿也 渐渐变为奇谈。她那生动的容颜也开始淡薄。你真不敢相信,她曾经同我在一起, 现在她还在某个地方。我现在只是在想入非非,烦恼地想到爱情,想到某一个美女 的姿色的时候才想到她和感到她……
夏天刚开始,我在那年订阅的《周报》上读到了一则简讯,说纳德松①的诗歌 全集已经问世。当时纳德松这个名字甚至在最僻远的省份也引起了莫大的欢欣!我 读过纳德松的诗,但无论怎样努力,也不能使我内心激动。“让无情的疑惑的毒汁 在受尽折磨的心中凝结”——这在我看来只是一句愚蠢的废话。我不能对这样的诗 篇怀有特别的敬意,它们说什么沼苔长在池塘之上,甚至说“绿色的枝叶”在它上 头弯腰。但反正一样,纳德松已是一个“早逝的诗人”,一个怀着优美和哀伤的目 光,“在蔚蓝的南方大海的岸上,在玫瑰和松柏之间逝世的”青年……当我在冬天 读到他的死讯,知道他的金属棺材“沉没在鲜花里”,为了举行隆重的葬礼,这棺 材被送往“寒冷而又多雾的彼得堡去”之后,我出来吃饭时是如此激动和脸色苍白, 以至父亲不时惊慌地瞟我一眼,直到我说明感动痛苦的原因后,他才安下心来。 -------------------- ①谢苗·雅可夫列维奇·纳德松(1862-1887)是俄国诗人。 “唉,就是这些吗?”他获悉我只为纳德松的死而痛苦之后,便惊奇地间。接 着他又以轻松的口吻生气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脑子里多么糊涂呵!” 此刻《周报》的简讯又使我激动万分。一冬以来纳德松的声誉更加不凡了。关 于声誉的想法忽然闯入我的脑际,突然引起了我自己追求这种荣誉的强烈愿望。要 获得这种荣誉必须从现在开始,一刻也不能延迟,所以我决定明天就到城里去找纳 德松的诗集,以便好好地了解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除了一个诗人的去世之外,他究 竟以什么来使整个俄罗斯为之惊叹,并对他如此钦佩呢?我没有什么可以乘骑的, 因为卡巴尔金卡病了,几匹役用马都瘦得不成样子,必须徒步进城。于是我开始走 了,尽管路程不少于三十俄里。我一早出门,沿着一条炎热的、空荡无人的大路不 歇地走,约莫三个钟头就到了商业大街上的市图书馆。一位额上披着卷发的小姐孤 寂地坐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这房间从上到下都堆满了硬壳书,好些书的封面都已 磨损了。这位小姐不知为什么非常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风尘仆仆的人。 “现在借纳德松的书要排队,”她漫不经心地说。“一个月以后您才可以等 到……” 我顿时发呆了,茫然不知所措。这不白跑了三十俄里吗!但是,看来她只是想 稍许整我一下吧。 “您不也是诗人吗?”她立刻笑着补充说。“我认识您,我看见您时您还是个 中学生……我把自己私人的一本借给您吧……” 我连声道谢,感到不好意思,也感到自豪,满脸通红了。我拿到这本珍贵的书 高兴得跳到街上,差点撞倒一个瘦削的姑娘。这姑娘年芳十五,穿着一件灰色的粗 布连衣裙,刚从一辆停在人行道附近的四轮马车上下来。这辆马车套着三匹奇怪的 马——一色的花斑马,个儿不大,筋肉壮实,毛色、样子一模一样。更奇怪的是那 个车夫,他拱起背来坐在驾车座位上,枯瘦如柴,身躯很小,却十分结实,衣衫褴 褛,但装束讲究。他是个红发的高加索人,戴着一顶褐色的毛皮高帽,歪到脑勺后。 马车内坐着一位太太,身材高大,仪态万方,穿着一件宽敞的茧绸大衣,相当严厉 和惊奇地瞟我一眼。小姑娘大吃一惊,急忙问到一边。她那显出患肺结核病的黑眼 睛,那有点发蓝的清秀的脸蛋,那可怜的、有病的双唇都奇异地透露出惊骇的表情。 我更加茫然不知所措,非常激动和有礼貌地对她叫喊一声:“哎呀,千万请您原 谅!”我头也不回,直往街下边飞奔,向市场跑去,只想在一个餐馆里喝杯茶,赶 快瞄一下那本书。但是,这次相遇命中注定不会这样简单地就完了。 这一天我非常走运。餐馆里坐着几个巴图林诺的农夫。这些农夫一看见我,就 象同乡在城里相遇一样,高兴地一起惊叫起来: “这不就是我们的小少爷么?少爷!请到我们这边来!不要嫌不好,您来跟我 们坐在一起吧!” 我坐到他们旁边,心中非常高兴、希望能跟他们一起回家。果然。他们立刻提 议顺便把我送回去。看来,他们是来运砖的,大车都放在城外,在别格拉雅一斯洛 波达附近的砖厂里。整个黄昏他们都在装砖,要到“夜间”才能转回去。我在砖厂 里一连坐了几个钟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暮色空蒙的田野,它一直伸展到公路那 边。农夫们忙碌地装着砖。城里已经鸣钟晚祷了,太阳完全沉到变成红色的田野上, 可他们还在装砖。我由于无聊和困倦而疲惫不堪了,突然有一个农民用力拖着一箱 新红砖到大车上来,他向一辆在公路旁的大道上扬起尘土的三套马车点首示意,用 讥嘲的口吻说: “那是比比科娃太太。她到我们那儿去找乌瓦罗夫。前天他就对我说了,他正 等她来做客,还买了一只羊来宰呢……” 另一个农民接上去说: “不错,就是她。驾车台上还有那个吸血鬼……” 我定睛一看,立刻就认出了那几匹刚才停在图书馆附近的花斑马。我恍然大悟。 自从我匆匆离开图书馆之后,一直不让我心中安静下来的是什么,就是这个瘦削的 女孩,使我内心烦扰。一听说她正要到我们巴图林诺,我便跳起来,向农夫们提出 一连串的问题。于是我立刻知道了许多事:比比科娃太太是这个女孩的母亲,她是 一个寡妇,这女孩在沃龙涅什的一所学院读书,农夫们管这所学校叫“贵族机关”。 她们住在顿河左岸自己的“庄园”里,生活相当拮据。她们是乌瓦罗夫的亲属。她 们还有一个亲戚马尔科夫,与她们为邻,送给了她们几匹马。他的花斑马是全省驰 名的,那个吸血鬼高加索车夫也一样有名。他原先是马尔科夫的驯马员,后来就在 他家里“驯伏下来”了,成为马尔科夫的挚友。原因是如下的一件可怕的事情:有 一次,一个茨冈偷马贼。想从马尔科夫的马群中偷走一匹最好的母马,结果被这个 高加索人用马鞭抽得要死…… 我们在薄暮时分才离开城市。慢慢地拉,慢慢地拖,走了一整夜——那几匹瘦 弱的马拖着百把普特重的东西已够尽力了。多么可怖的一个夜晚间!黄昏我们刚走 上公路的时候,突然起了风,从东方卷来簇簇乌云,煞时间天昏地暗,使人忐忑不 安。开始雷声隆隆,震撼整个天空,更可怕的是闪出一道道红色的电光……半个钟 头后,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在这一片漆黑中,从四面八方有时吹来一股热风,有 时一阵清风。那些粉红色的和白色的闪电,在黑黝黝的田野上到处乱窜,使人头昏 目眩。那非常可怕的轰隆声、霹雳声不时在我们头上轰响,噼啪一声,有如山崩地 裂,震耳欲聋。后来狂风大作,雷电交加,高空上的乌云,被蛇一样的白热化的电 光划破,闪出齿状的火光,猛烈颤抖,极其可怕。接着倾盆大雨,雨声哗啦,暴雨 不断抽打我们。在这种象启示录所载的闪光与火焰当中,象地狱般黑暗的天空在我 们头上挪开了,看来一直把天底的深处都暴露了出来,以至可以隐约地看到那些象 黄钢一样闪烁着光辉的云山,它们就象那神奇的、古来就有的喜马拉雅山脉一样…… 我躺在寒冷的砖头上,身上盖着一些粗布和几件厚呢上衣,农民们把能盖的都给我 盖上了,但五分钟后全都湿透了。这种地狱的苦难和大洪水对我有什么关系呢!我 已经完全陷于新的爱情之中了……
对我来说,普希金是我当时生活的真正的一部分。 他什么时候使我着迷的呢?我从小就听过他的诗歌。我们提起他的名字几乎总 是很亲见的,就象对一个亲戚、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人一样,无论在一般的还 是特殊的生活环境里,他都同我们在一起。他所写的诗都是属于“我们的”。他为 了我们并怀着我们的感情写作。在他的诗中所描写的风暴,“空中旋转着雪花的风 涛”①,把阴云吹满了天空,就如同在卡缅卡的庄园附近,冬夜的肆虐怒号的风雪 一样。母亲有时沉湎于幻想,含着一丝可爱的、慵倦的微笑,用古腔古调给我动听 地吟诵“昨天,我和一个腰骑兵相对饮酒”的诗句②,这时我会问:“妈妈,同哪 个骠骑兵饮酒?是同死了的叔叔吗?”当她朗诵:“我在书里发现一朵小花,它早 已干枯了,也不再芬芳”③时,我也看见这朵小花夹在她自己那少女时期的纪念册 里……至于我的幼年时代,那它是完全同普希金一起度过的。 莱蒙托夫也与我的少年时代密不可分。 蔚蓝的草原一片寂静, 高加索象个银环,把它箍紧。 它高临海滨,皱着眉头静静睡眠, 它象个巨人,俯身在盾牌上面, 倾听着汹涌波涛的寓言, 而黑海在喧哗,一刻也不平静……④ -------------------- ①见普希金诗《冬晚》。 ②见普希金诗《泪珠》。 ③见普希金诗《小花》。 ④见莱蒙托夫诗《纪念奥陀耶夫斯基》。 这些诗句多么迎合我少年时代对远途旅行的奇异的忧思,满足我对遥远和美好 事物的渴望,适应我内心隐秘的心声,它唤醒和激发我的心灵!但我最感亲切的还 是普希金。他在我身上唤起了多少感情!我常把他作为自己的情感和赖以度日的伴 侣! 我在严寒的阳光明媚的早晨睡醒,心中倍加高兴,因为我同普希金一起高声赞 叹:“冰霜和阳光,多美妙的白天!”①他不仅如此出色地描写了这个早晨,而且 还同时给了我一个神奇的形象: 美丽的人儿,你却在安眠……② 我在暴风雪中醒来,想起今天要带猎犬去打猎,于是我又象普希金一样开始这 一天了: 我问:天气暖和吗?暴风雪可还在下? 地上有没有雪絮?能不能骑上马 出去游猎,或者顶好在床上翻看 邻居的旧杂志,直等到吃午餐?③ -------------------- ①见普希金诗《冬天的早晨》。 ②见普希金诗《冬天的早晨》。 ③见普希金诗《冬天》。 到了春天的黄昏,金星在花园上空闪耀,花园的窗户都已打开,普希金又同我 在一起,表达了我内心的愿望: 快来吧,我的美人, 爱情的金星 已经升上了天庭!① 天空已完全暗了下来,整个花园都在苦恼,夜莺也使人苦恼不堪: 你是否听见了在丛林后过 夜间爱情的歌手,唱出你的哀愁?② 我睡在床上,“床边燃着一支悲伤的蜡烛”,——真的是一支悲伤的油蜡烛, 而不是一盏电灯。是谁流露出自己少年时代的爱情,或者更正确地说,流露出爱情 的渴望,是他还是我? 梦神呵,请你给我苦恼的爱惜 以甜蜜的欢乐,直到黎明!③ -------------------- ①见普希金诗《致多丽雅》。 ②见普希金诗《歌手》。 ③见普希金诗《致梦神》。 而那边“树林又脱去自己的红衣,冬麦地又遭受疯狂的游戏”,对于这种游戏, 我也同样着迷: 多么快呵,在辽阔的原野上, 我的新装蹄铁的马在飞奔! 它的蹄子敲着冻结的土地, 发出多么清脆、响亮的回声!① 晚上,当朦胧的、红色的月亮静悄悄地在我们死寂的、黑暗的花园上头升起的 时候,在我心中又响起了这奇妙的诗句: 在松林后边,朦胧的月亮, 象个幽灵,在东方冉冉上升,——② 我的心灵充满了一些难以言表的梦幻,痴想着那不可知的和永远使我心醉神迷 的东西。在这个寂静的时刻,这不可知的东西正在一个遥远的异乡中: 走向喧闹的波涛冲击的海岸……③ -------------------- ①见普希金诗《多么快呵》。 ②见普希金涛《阴雨的日子》。 ③见普希金诗《阴雨的日子》。
我对丽莎·比比科娃的感情不仅出于我的幼稚,而且也出于我对我们生活方式 的热爱。曾经有一个时期,俄罗斯的全部诗歌都与这种生活方式有着密切的关系。 我钟情于丽莎是符合古老的诗歌情调的,正象我钟情于任何一个完全属于我们 这个社会阶层的人物一样。 这个社会阶层的精神,我想是浪漫主义化了的,但它永远在我眼前消失了,这 反倒让我觉得更好一些。 我看见,我们的生活开始穷困了,但唯其如此我才更加珍贵它,我甚至有点古 怪地为这种穷困而高外……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发现了同普希金的亲近。根据雅 泽科夫的描绘,普希金的家也决不是一幕富有的景象: 墙上随便装饰着 一些穿洞的壁纸, 地板没修理,只有两扇窗户 和一扇在窗子中间的玻璃门扉, 屋角的圣像前摆着一张沙发, 还有两把椅子…… 但是,当丽莎住在巴图林诺的时候,我们的穷困生活已被炎热的六月所掩饰。 那时花园已绿荫如盖,充满了凋谢的茉莉花的清香,散发着盛开的玫瑰的芬芳,池 塘可以游泳。我们这边的池塘沿岸,覆盖着花园的树荫,浸沉在茂密的、凉爽的青 草里,池塘象画中一样,被高大的柳丛遮蔽着。柳丛的嫩叶莹莹,柔枝烁烁……对 我说来。丽莎已永远同这些可以游泳的初夏,同六月的风景,同茉莉、玫瑰、午餐 上的草莓、沿岸的杨柳、太阳晒缓了的湖水以及绿苔的气息融成一体了。柳树的长 叶非常芳香,但味道却是苦涩的…… 这年夏天,我没有到过乌瓦罗夫家,因为格列波奇卡是在农业学校度过这个夏 天的——他由于在中学成绩不佳转到农业学校来了。乌瓦罗夫一家也没有到我们这 里来,我们的关系十分紧张,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而引起的,这在乡间很常见。 但是,乌瓦罗娃终究还是来请求父亲允许她们在我们这边的池塘里游泳,所以她差 不多每天都同比比科娃一家到我们这里来,这样我就经常无意中同她们在池塘边相 遇。我对她们特别讲礼,弯腰鞠躬。而比比科娃太太,虽说一向都有点傲慢,走起 路来神气十足,但穿着一件肥大的长袍,肩上披着一条大浴巾,向我还礼就已相当 亲切,而且还带着讪笑,这大概是想起我当时在城里从图书馆跑出来的狼狈情形。 丽莎向我还礼先是羞羞答答,后来就愈来愈友好和亲切了。她的皮肤已晒得有点黑, 那双大眼睛炯炯发光。她穿着一件蓝领白色水手上衣,一条相当短的蓝裙,头上不 戴任何遮阳帽,微微卷曲的黑发辫扎着一个白色的大花结。她没有游泳,只坐在池 塘边,看她的母亲和乌瓦罗娃在特别浓密的柳丛下洗澡。但她有时脱去便鞋,在青 草上走来走去,享受青草的温柔与清凉。这样我就好几次看见了她的赤脚。在碧绿 的草地上,她那白嫩的小脚显得格外优雅,美不可言…… 又是一些月夜。于是我打算晚上通夜不睡,只待太阳出来后再躺下睡觉,晚上 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灯光下读诗和写诗,然后漫步花园,从池塘栏坝这边眺望 乌瓦罗娃,家的庄园…… 白天,在这栏坝上,常有一些农家妇女和姑娘。她们俯身在一块放在水边的、 平坦的大圆石上,把裤子高高撩过膝盖,露出红润的、粗壮的但毕竟还显出女性温 柔的膝盖,十分好看。她们一边用捣衣杵捶着湿漉漉的灰衣服,一边活泼而爽朗地 高声谈笑。她们有时伸直腰,用干袖子揩去额角上的汗珠。当我路过她们身边时, 她们竟放肆地跟我开玩笑,话里有话地说:“少爷,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接 着又弯下身来,更用力地捶着,噼噼啪啪地敲打着,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为什么嘻 嘻哈哈笑起来。我赶快走开,因为我已不能再看她们弯下的腰身和裸露的膝盖了…… 我们另一个邻居——阿尔菲罗夫老头的庄园离我们只隔一条街。他的儿子被流 放了。近来,有几位彼得堡的小姐到他这里来作客。她们都是他的远亲,其中有一 位年纪小小的名叫阿霞,姿色楚楚动人。她身材高大,动作机灵,性格活泼,意志 坚毅,举止落落大方。她喜欢玩槌球,照相,骑马。我不知不觉成为这个庄园的常 客了。我同阿霞开始建立了一定程度的友谊,她用这种友谊给我沐浴,象给一个小 孩洗澡一样,同时,她十分高兴同这样的一个孩子交朋友。她常常给我照相,我们 有时一连几个钟头玩槌球,但往往因为我不会玩而停下来,使她大失所望,用非常 可爱的口音斥责我说:“唉,你这个笨蛋,天呀,你多么笨呵!”我们最喜欢的还 是黄昏骑马在大路上闲荡。我在马上听到她的快乐的呼喊,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和散 乱的头发,感到只有我们两人单独在田间,看到她象弦琴一样的身躯和在马蹬上勒 紧的左腿,它在飘摇不定的裙据下不时露出来,这我已经不能完全无动于衷了 但这只是白天和黄昏,夜间我就献身于诗歌了。 一天,田间的天色已暗,温暖的暮色渐渐变浓。我同阿霞漫步回家,路过一个 村庄,这村子散发着夏天黄昏的气息。我送阿霞回家后,便回到我家庄园的大院; 我把汗淋淋的卡巴尔金卡的缰绳扔给马夫,就跑进屋里去吃晚饭,桌前兄嫂们都对 我大开玩笑。晚饭后,我同他们一起到池塘后边的牧场,或者又到那条大路上去散 步,观看那迷朦的红色的月亮,它正在黑黝黝的田野后冉冉上升,田间正吹来一股 柔和的暖风。散步后,我终于单独一个人了。周围的一切——房屋、庄园、树木、 月色明媚的田野都已寂然无声。我坐在自己房间的敞开的窗户旁,读书和写作。微 微有点凉意的夜风,不时从到处都有亮光的花园里吹进来,摇晃着烛火。夜间的螟 蛾成群地围着烛光飞舞,一被烛火烧灼,它们就僻啪作响,发出一股好闻的怪味, 掉落下来,渐渐洒满整个桌子。一阵难熬的睡意袭击着我,眼睛都睁不开了,但我 千方百计地克服它,制止它……到半夜,瞌睡也就跟往常一样消散了。我站起身来, 走到花园。在这六月天里,月亮按照夏天的习惯,运行得比较低,它藏在屋角后, 在草坪上投下宽大的阴影,从这阴暗处可以特别清楚地看到那七色星,它静悄悄地 在东方闪烁。远在花园、村庄、夏季的田野的后面,有时隐约可闻地从那边传来鹌 鹑打斗的声音,这使人格外沉醉。房子附近,那棵百年椴树正在开花,清香怡人。 金色的月亮射出温暖的光辉。后来东边露出鱼肚白,看来快到黎明。象通常拂晓前 一样,这时从池塘那边又只吹来一股暖风。我迎着这平和的气流,悄悄地在花园里 漫步,走到池塘的堤岸……乌瓦罗夫家的庄园大院,与乡村的牧场连在一起,而屋 后的花园,又与田间相连。我从堤岸上看着那栋房子,完全可以想象到谁在哪里睡 眠。我知道,睡在格列波奇卡房间里的是丽莎,这房间的窗户也直对着幽暗、茂密 的花园……我想象着,在这个房间里,丽莎正在树叶的簌簌声中睡眠,窗外的雨水 轻轻地流淌着,从田里吹来的暖风不时地走进窗户,抚摸她那还是幼儿的梦境,看 来,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梦境更纯洁,更美好的了。我怀着这种感情望着那边, 但究竟怎样才能表达我这种感情呢!?
这种奇怪的生活方式差不多延续了整个夏天,却出乎意料地和急速地改变了。 一天早晨,我忽然知道,比比科娃一家已不在巴图林诺——她们昨天走了。我好不 容易度过了一天,临近黄昏去找阿霞,可我又听到了什么呢? “我们明天要到克里米亚去。”她老远见到我就说,声调充满快乐,仿佛要使 我格外高兴似的。 此后,整个世界变得空虚和无聊了,以至我不时骑马到田间去问荡。田里已开 始割麦,我在田垅和麦茬之间一连坐上好几个钟头,漫无目的地凝望着割麦人。我 呆坐着,四围干燥、炎热,只听得镰刀簌簌作响,颇有节奏。在炎热得变成暗蓝的 晴空下,完全干透了的、色如黄沙的麦子象高墙一样耸立着,饱满的麦穗俯首低垂。 农民们解开腰带,一个跟一个,整齐地、慢慢往前走,摇摇晃晃地向这片麦海进发。 他们抡起在阳光下闪亮的镰刀,沙沙沙,麦子一排。排放在左边,身后留下黄色刺 人的麦茬,露出几条宽阔的空地。他们把整片田地慢慢刈光,一直刈到远方,使它 变成崭新的模样…… “少爷,干吗白白地坐在这里呢?”一个割麦人意味深长和友好地对我说。他 是一个高大的农民,皮肤黝黑,长得很漂亮。“您把我另一把镰刀拿来,跟我们一 起割麦吧……” 于是我站起身来,别无多话,走到他的大车跟前。此后就开始割麦了…… 始初我感到十分痛苦。由于过分匆忙和笨拙,我弄得精疲力竭,以至每天晚上 回家,只能勉强地拖着两条腿走路,腰杆象断了一样,直不起来,两肩疼痛难忍, 手上的血泡灼痛,面孔晒得发烫,头发被汗水粘连,口中一股艾蒿的苦味。但后来 我习惯了这自愿的劳役,甚至很高兴地想: “明天再去收割!” 收割之后要装车运走。这工作更加艰难,更加辛苦:把叉子插进一大捆有弹性 的麦杆里,用膝盖撑起滑溜溜的叉子把丰,猛力一举,弄得肚子发痛,然后把这捆 沙沙响的重物抛到大车上,尖尖的穗粒撒满一身。大车越难越高,放的位置越来越 小,四边都露出麦捆的穗粒……后来又用粗绳把大车上堆积如山的麦捆从各方面捆 好。麦捆虽然很重,但仍然两边摇晃,刺人肌肤,并散发出黑麦的暖和的气息,芳 香扑鼻。接着用绳子全力把麦捆拉紧,牢牢地拴在大车边缘的木杆上……随后又跟 着这摇摇晃晃的庞然大物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慢慢地走,与铺满了灼热的尘土的轮 毂并行,不时瞧着在大车下显得十分微小的役马,心中不时同它一起使出劲儿,经 常担心这辆吱嘎作响的大车在可怕的重压下再也承受不了,会在什么转弯的地方, 由于转得太急卡住了轮子,以至全部装载轰隆一声歪倒下来……这一切都不是开玩 笑的,更何况在烈日下头上不戴帽子,胸前汗流如雨,满身滚烫,黑麦的灰尘扎得 全身难受,两腿累得哆嗦,满口苦艾的味道! 九月里我还坐在打谷场上。平淡无奇的和贫乏可怜的日子开始了。脱粒机从早 到晚在干燥棚里轰鸣着,撒出麦秆,吐出秕粒。一些农家妇女和姑娘,把粘满尘土 的头巾拉到眼睛上,拿着耙子在脱粒机旁热情地在工作。另一些妇女则在昏暗的角 落里有节奏地拍打着风车,她们握住风车上的把手,摇动里面肩簸谷物的风扇叶子, 并且不时唱着千篇一律的歌,歌声哀怨动听,凄恻缠绵。我老是听着她们唱歌,有 时站在她们身旁帮她们摇动风车,有时帮她们把已簸出来完全干净的麦粒适当地耙 到一起,然后高高兴兴地把麦子装进已准备好的敞开的口袋里。我同这些农家妇女 和姑娘们愈来愈亲近和相好了。有一个长腿的红发姑娘,唱歌比大家都大胆,尽管 她的性格相当活泼和豪放,但内心却很悲伤。她曾对我完全明白地暗示过,譬如说, 她是绝对不怕再次结婚的。如果在我的生活中不发生新的事件,那就不知道这将会 引起什么结果。当时我意料不到自己的文章已发表在一家最大的彼得堡的月刊上, 我的名字同当时最有名的作家并列在一起,并且还收到邮汇通知单,足有五十卢布。 这都使我异常激动,我对自己说,不,这个干燥棚对我已经够啦,该要再去读书和 写作,要开始工作了。于是我立刻给卡巴尔金卡备上马鞍——到城里去取汇款…… 虽然天色已晚,但我还是去备马,套好马后就沿着村庄、大路开始奔跑……当时田 间一片空朦,冷落,使人悲愁,令人不乐,可是,我那少年孤寂的心灵却多么振作, 朝气蓬勃,迎接生活并对生活充满信心! -------------------- 理想藏书 Hesse扫描校对 转载请保留,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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