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俄苏文学-莱蒙托夫-当代英雄(第一部)

一 贝拉


  我搭乘驿车从第弗里斯起程。我放在马车上的全部行李就是一个不大的皮箱,箱内一半的空间,都以被那些有关格鲁吉亚的旅行笔记塞满。那些笔记的大部分,——这可让你们庆幸——都丢失了,而那个皮箱以及里面的其他什物,——算我走运——竟完好无损。
  我的马车驶进科依沙乌尔山谷时,太阳已开始躲到白雪皑皑的山脊后面。赶车的奥塞梯人一个劲儿地鞭打着马儿,想赶在夜幕降临之前爬上科依沙乌尔山岭,他一边策马,一边拉开嗓门高声吟唱着。这山谷真是一个美妙的地方!环视四周,映入眼帘的俱是那不可企及的、红殷殷的山崖,岸面上爬满了绿荫荫的常春藤,崖顶上点缀着一丛丛的悬铃木那蓬大若伞的树冠;那黄斑斑的悬崖,布满了由流水冲蚀而成的一道道沟痕;抬头远眺——高耸入云的雪山仿佛是一条金灿灿的流苏;往下俯视——阿拉格瓦河拥抱着另一条从黑洞洞、雾漫漫的峡谷中哗哗地奔涌出来的无名小河,汇合成一根银练而蜿蜒开去,像蛇闪现其鳞片那样而闪烁着自己的粼粼波光。 车行至科依沙乌尔山麓时,我们便在一个小酒铺旁停歇下来二十来个格鲁吉亚人与高加索山民嘈嘈嚷嚷地糜集在这儿;一支骆驼驮运队也在附近歇下来。准备在此地过夜。我得添租几头公牛,好把我的马车拉上这座该死的高山,因为已经进入秋寒季节,路面上已结有薄冰——而翻过这座山差不多要走两俄里路。
  无可奈何,我就租来六头公牛,雇来几个奥塞梯人。他们当中的一位用肩膀扛起了我的皮箱,另外几个呢,则几乎只用吆喝来催赶着那几头公牛。
  跟在我的马车之后的另一辆车,只用四头公牛拉着,而且还挺不费劲似的,虽然那车上的货物都装上了顶。这情形令我纳闷。那辆车的主人跟在车后面,一边走一边还抽着烟。他用的是卡巴尔达人使的小烟斗,烟斗上镶有银边。这人身着军官服,但制服上没有带穗肩章,头戴—顶毛茸茸的皮帽,那是切尔克斯帽。这人看上去五十岁上下。他面色的渤黑表明这张脸早就领受了高加索的阳光的沐浴,而他那副过早灰白的胡子则与他那硬朗的步态与抖擞的神态不大相称。我走到他面前,行了个鞠躬礼;他默默地以一个躬身还了礼,口中吐出一缕浓烟。
  “看来,我与您是同路的吧?”
  他又默默地行了个躬身礼。
  “您,想必是上斯塔夫罗波尔去吧?”
  “正是……给公家送东西。”
  “请您说说,为什么四头牛就能这么轻松地拉着您这辆重载车,而我这辆空车用六头牲口拉着,外加这些奥塞梯人帮着,却还走得这么费劲呢?”
  他狡黔地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您来高加索想必还不太久吧?”
  “快一年了,”——我回答说。
  他再次微微一笑。
  “这怎么啦?”
  “答案可就在这儿呀!这些亚细亚人可是鬼得要命的坏蛋!您认为,他们这样吆喝就是在帮忙吗?鬼才清楚他们在嚷什么!这些牛儿倒是能听懂他们的嚷嚷;即便给马车套上二十头牛,但只要他们这么诡秘地一嚷嚷,这些牛就一步也不挪动了……令人可怕的滑头鬼!可是你又能拿他们怎么办?……人家就爱从过路人身上敲竹杠……人们也是把这帮骗子给宠坏了!您走着瞧吧,他们还将跟您讨酒钱呢。我可是能把他们看透的,他们骗不了我!”
  “那您在此地供职很有些时日了吧?”
  “没错,早在阿列克赛·彼得罗维奇①在高加索任都督时,我就在这里服役了,——他拿出一副资深威重的派头回答道。——当他驾临边防前线时,我就是陆军少尉了,——他补充道,——在他手下我还晋升两级呢,那是由于讨伐山民立下了军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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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即阿历克赛·彼得罗维奇·叶尔莫洛夫(作者注)——俄国将军(1772—1861),曾于1816—1827年任格鲁吉亚总督和高加索军司令。(译者注)

  “那么,您老如今是在……”
  “如今我在第三边防营。您呢,恕我斗胆见问?……”
  我对他说出了我的身份。
  谈话至此结束,我们继续默默地相傍着往前行。在山顶上,我们看到了积雪。太阳落下山去,黑夜紧跟着白昼的消逝而降临,中间并没有那堪当过渡的黄昏,这在南方本是很通常的情形;然而,凭借着积雪的反光,我们便能轻松地辨识道路。路,依然在往山里延伸,尽管它已经不像先前那样陡峭了。我吩咐那个奥塞梯人把我的皮箱放到马车上,用马儿替换牛,然后,我最后一次回过头去俯瞰下面的山谷;可是,浓雾一浪一浪地从 峡谷里滚滚涌出来,把那山谷整个儿严严实实地裹住而遮蔽了,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声响能从那儿传到我们的耳边。这时,那几个奥塞梯人嘈嘈嚷嚷地围住我,跟我索要酒钱;但是,二级上 尉是那么声色俱厉地冲着他们唬斥了一声,他们吓得立刻就散开了。
  “要知道他们就是这么一种人!——他说道,——这种人连用俄语说出‘面包’这个词都不会的,可是却学会了:‘老总,给几个铜子儿买点酒喝!’我看,即便鞑靼人也比他们要好些,鞑靼人不管怎样还不是酒鬼……”
  距一个驿站尚有一俄里左右的路程。周围一片寂静,静得可以凭着蚊子的嗡嗡声去听出它在什么地方飞。左边是一个很深的峡谷,黑黝黝的;在深谷后面,在我们的前方,则是重重叠叠的深蓝色的山颠峰峦,它们布满着一道道沟堑,覆盖着一层层积雪,矗立在依然辉映着晚霞那最后一抹反光的白茫茫的天际。黑沉沉的天空中已见星星在闪烁,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它们比我们北方的星星要高得多。道路两旁戳立着一块块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偶尔可见几丛灌木从雪底下探出头来,但不见任何一片枯叶在摇曳,在大自然的这种沉沉酣睡的时刻,谛听着三匹疲惫的驿马时不时地打着响鼻,谛听着俄罗斯的小铃铛那或强或弱“叮叮当当”的音响,倒是令人惬意的。
  “明天准是个好天气!!”——我说。
  上尉什么话也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指指示我去看矗立在我们正对面的那座高山。
  “那是什么山呀?”我问道。
  “古德山。”
  “这怎么啦?”
  “您看看,直冒烟呢。”
  真的,古德山在冒烟;一缕缕轻飘飘的云正沿着山腰蔓延,山顶上则悬着块乌云,它是那么黑,即使在这幽暗的天空它也突现得很分明,很像是块墨迹。
  飘来一股潮气,刮来阵寒风,峡谷中顿时发出隆隆的声响,细雨栖栖窣窣地下起来,星星点点地闪烁着的灯火正在向我们致意。我们已经能看清驿站,能看清驿站周围的那群石头房子的屋顶了。我刚来得及披上毡毛斗篷,暴风雪就哗啦哗啦地落下来。我带着一份敬佩望望这位上尉……
  “我们只好在这儿过夜了,”——他以一种懊恼的口吻说道,——“在这样的暴风雪中可不能翻山越岭。喂,那十字架山上有过雪崩吗?”——他问马车夫道。
  “不曾有过,老爷,”——那个赶车的奥塞梯人回答道,——
  “可是在山崖上悬挂着的雪块很多,很多。”
  绎站里并没有供过路人住宿的房间,于是我们就被领到一座烟气弥漫的石头房子里过夜。我邀我的旅伴一块儿喝杯茶,因为我随身带着一把铁茶壶——这可是我在高加索旅行期间唯一的开心事。
  这座石头房子的一面墙倚靠着岩壁;三级湿漉漉滑滞滞的台阶通向这石房的门口。我摸索着走进去,竟撞在一头母牛身上(这些人家把牲口棚也当作仆人的住处)。我不知道往哪儿走才是:这边是几只羊儿在咩咩叫,那边是一条狗儿在汪汪吠。幸而这会儿有一线微光在一旁闪了一闪,它帮我找到了一个类于门的窟窿。于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画面便展现在我眼前:一间宽敞的石头屋子,屋顶支撑在两根被烟熏黑的柱子上,屋里挤满了人。屋子中央,就地拢起的火堆正噼噼啪啪地爆燃着,而被屋顶的窟窿里窜进来的风堵回来的烟,便在屋里弥漫起来,厚厚的烟幕弄得我许久都分辨不出周围的东西。火堆旁坐着两老太婆、好几个孩子和一个瘦削的格鲁吉亚人,一个个全都是衣衫褴褛。别无选择,我们也就苟且在这火堆旁安下身子,抽起烟斗,一转眼,那茶壶已经挺亲切地发出嗞嗞的声响。
  “这帮可怜的入!”——我指着我们这些脏兮兮的主人们,对上尉说,他们正呆头呆脑默默无言地瞅着我们。
  “也是一帮极愚蠢的人!”——他回答说。——“您信不信?他们什么也不会干,也没有能力承受什么教育!就拿我们的卡巴尔达人或者车臣人来说吧,虽说他们是强盗,是穷光蛋,但至少一个个都是敢作敢为,可是这帮人呢,连对武器也毫无兴趣:你看不到他们当中有谁身佩一把像样的防身短剑。这就是道道地地的奥塞梯人!”
  “您在车臣呆的时日很久吗?”
  “是啊,有十来个年头,我一直带一连兵在那里的要塞戍守,就靠近卡敏尼勃罗德,您知道那地方吗?”
  “我听说过。”
  “咳,老弟,那帮匪徒可把我们折腾够了;如今,谢天谢地,他们可驯服多了;可是,当年那会儿,只要你出要塞围墙往外走一百步,就会有一个毛烘烘的恶鬼隐没在什么地方伺守着你:你一不留神,就会横祸临身——不是被套马索勒住脖子,就是被子弹击中后脑勺。这都是常有的事。那可是一些武艺精湛的家伙啊!”
  “噢,想必那会儿您一定常有许多奇遇?”——被好奇心驱使着的我当即问他道。
  “怎么会没有呢!常常有……”
  于是,他动手捻捻左边嘴角上的小胡子,垂下脑袋沉思起来。我打心眼里涌动起一种欲望:从他口中掏出某件奇闻软事来——这种欲望乃是所有出外旅行并且记述观感的人都天然共通的。这会儿,茶已泡好,我从皮箱里取出两个旅途中备用的小杯子,斟满茶,端出一杯放在他面前。他吸了一口茶,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是啊,常常有的!这一声感叹可是给了我莫大的希冀。我清楚,大凡久居高加索的人都爱说话,爱讲故事;这种机会对他们是罕见的:说不定又要他带一连兵在某个穷乡僻壤再戍守五年,而在那整整五年里都不会有谁对他说一声“您好”(因为上士只会说“祝您健康”)。可是,说实在的,要聊起来的话,确有很多东西可说的:周围是一帮粗野但好奇的人;每天都有危险,时不时地生发出来的事件又常常是奇妙动人的,然而,我们这儿对这些奇闻软事记载得却是这么少,此时此刻你会情不自禁地为这种状况而感到惋惜的。
  “您不想来一杯罗姆酒吗?”——我对我的对谈者说,——“我这儿有第弗里斯的白罗姆,这会儿可真冷啊!”
  “不,多谢,我不喝酒。”
  “这是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我发过誓要戒酒。在我还是一个少尉的时候,有一回——不瞒您说,我们几个偷偷地聚宴了一次。不巧,那天夜里有了警报。开赴前线时,我们几个都是醉醺醺的,真叫我们倒霉的是,这事竞让阿列克赛·彼得罗维奇给打听出来了:糟透了,这可把他气坏啦!差一点就把我们送交军事法庭。这事也的确该受斥骂:你会不犯什么事儿而再安然地度过一整年的,可是,只要一旦沾上这伏特加——你便是一个堕落的人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几乎失去了希望。
  “就拿切尔克斯人来说吧,”——他继续聊起来,——“一旦在婚礼上或丧宴上灌饱了布扎①,他们就会挥起马刀胡乱砍杀一通。有一回我好不容易逃了命,那还是在一位与我们和平相处的公爵家里作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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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高加索一带用黍、荞麦等酿制的一种略含酒性的酸味饮料。——译者注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喏(他把烟斗装满,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开始讲述起来),现在就请您听我讲吧,我那时带了一连人驻扎在捷列克河边的一座要塞里——这是将近五年前的事了。有一回,那是个秋天,一支载运军粮的运输队来了,队里有一位青年军官。这人大约有二十五岁。他全副武装地走到我面前,向我通报说他奉命要在我这座要塞留下来。他的身子骨是那样单薄,肤色是那样白净,一身军装又是那样崭新,这让我立刻就看出他来到我们高加索并不很久。‘您,想必是,’”——我问他道,——‘是从俄罗斯调到这儿来的吧?’——‘正是,上尉先生’,——他回答道。我握住他的手,说道:‘我很高兴,很高兴。您在这儿会有些寂寞……可我会与您像朋友一样相处的。对啦,请您干脆就叫我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好了,还有,您何必还这样全副武装正正经经呢?平日里上我这儿只需戴上军帽就行了。’给他拨出一套住房,于是他就在要塞中住下来了。”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
  “他叫……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毕巧林。他可是一个挺好的小伙子,对这一点我敢让您确信;只是这人有点儿怪。譬如说,不论是下雨天,还是大冷天,他可是都能出去打猎的,并且一去就是一整天;人家全都冻僵了,累坏了,——可他却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可是,有时候,他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只要受了点风,他就说感冒了;护窗板上有点敲击声,他就会浑身哆嗦,脸色苍白起来。然而,我却亲眼看到过他单枪匹马去猎来一头野猪。常常是一连几小时你都不能从他口中掏出一句话来,可是,有时一旦他开口,就能让你笑破肚皮……是啊,这人确实良有些怪癖,他想必还是一个有钱的人:他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珍贵的小玩艺儿呢!……”
  “他跟您在一起住了很久吗?”——我又问。
  “也就一年的光景。不过,对这一年我可是很难忘掉的啊!他给我添了不少操心事儿,倒不是那些琐事值得去回忆!要知道还真有这样一种人,他们生来就注定要遭遇各种各样不同寻常的事情!”
  “不同寻常的?”——我带着好奇的神情惊叹了一声,一边往他的杯中添上茶。
  “我这就讲给您听吧;距要塞大约六俄里的地方,住着一位与我们和平相处的公爵。他有个儿子,是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小公子,骑马上我们要塞里来玩成了这小公子的一个习惯:平常是每一天都要来的,不是为了这个,就是为了那个。唉,的的确确,我与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着实把这小子给宠坏了。这小于真是一个胆大妄为的淘气鬼,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去干什么而且十分麻利:他能在骑马疾驰的时候把帽子从地上捡起来,也能端起枪瞄准目标射击。这小于身上有一点很不好:爱钱如命。有一回,为了寻开心,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允诺给他一枚面值为三卢布的金币,只要他能从他父亲的羊群中偷来一只最好的山羊,您猜猜后来怎么着?次日夜间,这小子就捉住那只羊的犄角把它给牵来了。常常是我们存心要逗逗他,弄得他眼里都充满了血丝,当下就伸手去拔他的短剑。‘嘿,阿扎马持,可要当心你的脑瓜子,’——我对他说,——‘你这脑瓜子早晚要倒霉的!’
  “有一次老公爵亲自驱车来要塞,请我们上他家赴婚宴:他的大女儿要出嫁了,而我们与他是盟友:您知道吗,这事可是万万不能辞谢的,尽管他是个鞑靼人。我们出发了。村庄上有一大群狗,一撞见我们就高声吠叫。女人们呢,一瞥见我们就慌忙躲开;我们能一睹姿色的那几个,均远非是美人儿。‘我想象中的切尔克斯女人可是相当的美,’——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向我道出了他的观感。‘您先别忙!’——我冷笑着回答道。我在琢磨着该操心的事儿。
  
  “公爵家的石房子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您知道吗,亚细亚人有着把所有萍水相逢的人都一一请到婚宴上聚饮的风俗。我们领受了各种各样尊敬的礼遇,被引入客厅里。不过,我当时并末忘记留意他们把我们的马拴在何处,您知道,总要留神预防不测啊。”
  “他们又是怎样举办婚礼的呢?”——我向二级上尉打听。
  “这倒没什么特别的。开头是由毛拉①给他们诵读一段《古兰经》;然后是向新娘新郎以及他们所有的亲友赠发礼品;紧接着便是入席开吃,喝布扎;随后就开始特等骑术表演;这时总有一个身穿破衣烂衫、脸上抹得花里胡哨的家伙骑着一匹又丑陋又破腿的驽马,装模作样,扮着丑态,逗得贵宾们一个个直发笑;过后,天色一暗下来,客厅里便开始了——用我仍的话来说吧——舞会。一个穷酸酸的老头儿胡乱地拨弄起一种三弦的乐器……我忘了,这在他们那儿叫什么来着……咳,它就类似于我们的巴拉莱卡②。姑娘们与小伙子们排列成两行,全都面对面站着,一边击掌,一边歌唱。忽然,只见一位姑娘与一个男子定到舞场的中央,彼此开始向对方吟诵着即兴而来的诗句,他俩拖长声调地诉说着,而两旁其余的人则用合唱帮腔。我与毕巧林端坐在贵宾席上,忽然间,主人的小女儿走到他跟前,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她对着他尽兴地吟唱……好像是要诉说出……奉承恭维之类的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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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是对伊斯兰学者的尊称。——译者注
  ②俄罗斯民间一种三弦琴。——译者注

  “她究竟向他唱了些什么,您还记得吗?”
  “噢好像有这样的歌词:‘人家常说,我们年轻的骑士一个个生得都挺标致,骑士们身上的长袍的镶边都闪着银光,可是你瞧,年轻的俄罗斯军官比我们的骑士更标致,他身上的饰带全是金黄金黄的。他在骑士们中间就像一棵伟岸的白杨;只是在我们的花园里它无法生长,更难以把鲜花开放。’毕巧林站起身来,把手按在额头与胸口上,向她行了一个躬身礼,求我代他向这姑娘致答谢辞;我熟悉他们的语言,就把毕巧林的答谢辞翻译了过去。
  “等她从我们身边走开了,我就悄声悄语地问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现在你说说,她长得怎么样?’——‘好一个小美人儿!’——他回答道。——‘可是,她叫什么名字?’——‘她叫贝拉,’——我告诉他道。
  “的确,她姿容非凡:高挑的个头,苗条的身段,一双眼睛乌溜溜,就像山里的岩铃羊那样又黑又亮,并不费劲儿就能窥见您的心灵。毕巧林当场就出了神,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她,她也频频地从一旁暗暗地斜睨着他,只是并非毕巧林一人在欣赏这姿容非凡的公爵小姐,另一双眼睛也从这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直勾勾火辣辣地打量着她。我仔细一看,认出了那人:原来是我的老相识卡兹比奇。此公,您知道吗,不能说是被驯服了,也不能说是不安分之辈。对他这个人的怀疑还真不少,尽管他还没有在什么样的越轨举动中显山露水而被抓住把柄。他常常赶着一群羊上我们要塞来卖,要价还低得很,只是从来也不肯让价:他开口要多少,你就得给多少,——哪怕是把他给宰了,他也决不让步。人们一谈起他就说,他这个人总喜欢跟一帮山里的绿林好汉们上库班去打劫,说实话,’他那副长相可也真是道地的强盗模样:矮小时个头,生硬的神态,宽宽的肩膀……可是这家伙着实机灵,机灵过人,简直像魔鬼!他身上那件长袍总是弄得破破烂烂的,补了摞补丁,可是他的武器却是闪着银光的,一律是上等品。至于他的坐骑,则饮誉整个卡巴尔达,——的确,想象不出还有比他的坐骑更出色的马了。难怪所有的骑手都对他嫉羡不已,人家不止一次地企图愉走他的坐骑,只是没有得手。如今我只要一闭眼,就能使这马的形象浮现在眼前:那是一匹乌龙马,它那鬃毛乌黑乌黑的,它那四条腿儿——犹如弓弦,它那双眼睛乌亮乌亮的,并不逊色于贝拉而它那股健壮劲儿,真是无法形容了!它一扬蹄驰骋就能跑它个五十俄里;而一旦把它给骑熟了——它就像狗一样跟住主人‘就连主人的声音它都能辨识出来!卡兹比奇从不曾把这马拴起来过,我那时常常注意到这一点。它可就是一匹这样帅的强盗的坐骑呀!……
  “那天晚上,卡兹比奇比平日任何时候都更阴郁,我注意到他在长袍里面套穿了一件铠甲,‘他身着铠甲,这决非无缘无故,’——我寻思道,——‘想必他这是要图谋去闹点事。’
  “屋子里闷热起来,我走出来,到户外透透新鲜空气。夜幕已经笼罩着山峦,雾气开始沿着峡谷飘荡。
  “我心里闪现一个念头,想拐到拴着我们那两匹马的牲口棚里,去看看马身旁有没有饲料,何况有防人之心总没有什么害处:我那匹马儿也是挺棒的,曾对它打过主意的卡巴尔达人也不止一个,他们心里痒痒地瞅着它;连声不住地称赞道:‘真棒啊,棒极了!’
  “我俏俏地沿着篱笆走过去,突然间听到谈话声;其中一个人的声音让我立时就听出来了:那是主人的小儿子,浪荡公子阿扎马特;另一个人话说得少些,声音也低些。‘他俩在这儿策划些什么呀?’——我寻思,——‘莫不是冲着我的马儿打什么主意?’于是我就在篱笆旁边蹲下来侧耳细听,竭力不漏掉一个词。有时从屋子里传出的歌声与话语汇成一阵喧哗,淹没了正让我感到好奇的这场谈话。
  “——‘你那匹马可是真棒啊!’——阿扎马特说,——‘我要是一家之主,要是确有那三百匹母马的马群,我真愿拿出半数用来换取你那匹善跑的坐骑,卡兹比奇!’
  “‘啊哈,原来是卡兹比奇!’——我心里过了一遍,一下子便记起了那铠甲。
  “‘是啊,’——卡兹比奇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回答道,——‘就是跑遍整个卡巴尔达,也不会找到达样好的马。有一回,——这是在捷列克河那边发生的事儿,——我骑着马儿跟几个山里的绿林好汉一起去拦劫俄罗斯人的马群;我们那天运气不好,我们被打散了,各奔东西。有四个哥萨克策马扬鞭紧紧地追赶着我;我都已经听到了我身后的那帮异教徒的吆喊声,而当时横亘在我面前的则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我悬伏在马鞍上,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真主,平生第一次用鞭子委屈了我的马儿。只见它像鸟儿一样在树枝之间飞速穿行;尖利的荆棘撕破了我的衣服,栓皮榆的枯枝拍打着我的脸。我的马儿从一个又一个树桩上跳过去,用胸脯在一堆又一堆的灌木丛中开辟着道路。我当时最好是在森林边的空地上就把马儿丢开,自个儿徒步钻进森林躲起来。可是我舍不得跟它分手,——先知为这也犒赏了我。有几颗子弹就在我头顶上哩哩地飞过;我都已经听见那几个早已翻身下马的哥萨克正跟踪追来……忽然,面前闪出了一条深沟;我这善跑的坐骑只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纵身跳了过去。马儿的两条后路从对岸滑脱了,它整个身子全悬压在两条前腿上。我赶紧扔下缰绳,飞身下马,跌进山谷里;这一招救了我的马儿:跳过去之后它又奔腾起来了。这一幕情景让那帮哥萨克全看见了,只是没有一个下来搜索我,他们准是断定我摔死了。然而我却听见他们怎样扑过去迫捕我的马儿。我的心脏直发紧,心头顿时涌满了血;我沿着山谷在又深又密的草丛中爬过去,——抬头一看:已经到了森林的尽头,有几个骑马的哥萨克已经钻出森林来到林边空地上,而我的黑眼睛坐骑正对着他们径直冲过去;哥萨克们呐喊着,向我的马儿围迫上去,他们追了它好久,好久。尤其让我揪心的是,有一个哥萨克先后两次几乎把套马索套到它的脖子上了;我浑身哆嗦起来,垂下眼帘,做起祈祷来。几个瞬间过后,我抬起眼睛——这时,我看见:我的黑眼睛坐骑还在飞奔,它舞动着尾巴,像风一样从容自在,而那些异教徒则远远地落在我的坐骑的后面,他们一个紧跟着一个,鞭打着精疲力竭的马儿穿过草原。真主啊!这都是真的,一点也不假的!直到深夜,我都坐在那山谷中。突然,你猜怎么了,阿扎马特?在黑暗中我听见,有匹马儿沿着山谷的岸边在奔跑,打着响鼻,嘶鸣着,还用蹄子踢着地面;我听出了我的黑眼睛坐骑的声音:这正是它,我的伙伴!……从那以后,我们就不曾分开过。’
  “接着便听见他怎样用手轻轻地拍拍他这宝马那光滑的脖子,用种种亲热的浑号来呼唤它。
  “‘我要是拥有那一千匹母马的马群,——阿扎马特说,——我也会把它们全都送给你,换取你的坐骑黑眼睛。’
  “‘不行,我可不愿意,’——卡兹比奇毫不动心地回答道。
  “‘你听我说,卡兹比奇,’——阿扎马特边说边对他卖起乖来,——‘你是个好心入,你是个勇敢的骑士,可我父亲却害怕俄罗斯人,他不放我到山里去,你就把你这匹马给我吧,我能给你弄来你想要的一切;我会把我父亲最好的来福枪给你偷来,或是那马刀,只要你有心想要,——他那马刀可是真正的古尔特货①:你只要把刀刃往手上一放,它就会自动地往肉里扎下去;至于铠甲——像你身上这样的,——根本就挡不住那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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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古尔特:高加索一带最好的一类刀剑的牌名,因著名的兵器匠人古尔特而得名。

  “卡兹比奇沉默着。
  
  “‘我第一回见到你的马儿时,’——阿扎马特继续说,——‘当时它正鼓着鼻孔在你身下打转,跳腾,而小燧石则在它的蹄子下面四下飞溅,那会儿,我的心头就萌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从那以后,这世上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索然无味的了,连我父亲的那些出色的快马,我也看不上眼了,骑着它们出现在人家面前我都觉得丢脸,一种怅惘缠住了我;在怅惘中,我整天整天地坐在崖壁上发愣,脑海中一分钟接一分钟地浮现出你那匹乌龙马的形象,它那风度翩翩的步态,它那光滑而又像箭一样挺直的脊背;它用它那双雄赳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好像要吐出什么话语。卡兹比奇,我真活不下去了,如果你不把它卖给我!’——阿扎马特用颤抖的嗓子说道。
  “我恍惚之中好像听见,他哭了:然而我得告诉您,阿扎马特乃是一个生性倔犟的小子,平日里是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掉眼泪的,甚至在他更幼小的时候也是很拧的。
  “但他的眼泪得到的回报,却仿佛是一种与笑声相类似的声音。
  “‘你听着!’——阿扎马特用透出一分坚定的嗓音说道,——‘你清楚,我可是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的。你要不要我去把我的小姐姐偷出来给你?她舞得多优美!唱得多动听!而她用金线绣出的花儿——简直是奇迹!即便是土耳其的国王也难得有这样的妻子呢……你有心想要不?那你明天夜里,就在流着溪水的峡谷里等着我:我陪她到邻村去,要经过那峡谷的,——这样,她就是你的啦。难道贝拉还抵不上你的坐骑吗?’
  “卡兹比奇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他低声哼起一支古老的歌,用以作答①:
  
  我们的山村,藏有不少的美人,
  
  她们的眸子,甚于夜空的星星,
  
  一爱上她们就销魂,
  
  叫人眼红的桃花运!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更看重自由的意志,
  
  金子可以买来四个妻子,
  
  一匹烈马却是无价宝物,
  
  它并不因草原上的风暴而丢失,
  
  它决不会背叛你决不会欺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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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我请读者诸君鉴谅:人家向我转述的卡兹比奇的这首歌自然是散文,是我把它胡诌成诗句;但习惯——这是第二天性。——作者注

  “阿扎马特一个劲儿地苦求卡兹比奇同意自己的计划,他哭呀,说奉承话呀,发誓赌咒呀,但均无济于事;最后,卡兹比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滚开,你这疯小子!你哪有本事骑我的马儿?不出三步之遥,它就会把你摔下来,叫你的后脑勺在石头上撞个稀巴烂。’“‘能把我摔下去?!’——阿扎马特疯狂地叫喊了一句,转眼间,那把童用短剑已经落到卡兹比奇的铠甲上而撞击出铿锵的响声。一只强有力的手当即把他推到一旁,只见他重重地跌到篱笆上,篱笆都被控得摇晃起来。‘马上就有热闹可看了!’——我寻思道,赶紧冲进马棚,给我们的马儿戴上嚼子,把它们牵到后院里。两分钟过后,那石头屋子里便爆发出一场令人可怖的喧哗。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原来,阿扎马特身穿刚才在户外的斗殴中被撕破的袍子,闯进屋子里就扬言:卡兹比奇这就要杀他。于是,大家全都跳起来,各人抓起自己的武器就冲了出来——这下可热闹起来啦!叫喊,喧哗,开枪,乱成一片;不过,卡兹比奇早已骑在马背上,他简直像个魔鬼,挥动着马刀,从人群中冲杀到街上。
  “‘在人家的宴席上自个儿喝醉了,这可是挺糟糕的事儿,’——我抓住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的胳膊,对他说道,——‘我们最好还是尽快打道回府吧!’
  “‘且慢,看一眼怎么收场。’
  “咳,收场一准好不了;这些亚细亚人总是这样:一灌下布扎,就要闹起斗殴!——我们还是立即骑上马,赶紧奔回家了。”
  “可是,那卡兹比奇怎么样啦?”——我急不可耐地问上尉。
  “还能把他这种人怎么样!”——他喝干那杯茶,回答说,——“他自然溜之大吉了。”
  “而且也没受伤?”——我问。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强盗们总是命大!我倒是亲眼目睹了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在战场上的模样‘譬如说,整个人儿全身上下被刺刀扎得大洞小眼的,就像筛子那样,可他还是一个劲儿地挥舞着马刀。”——上尉沉默了片刻,过后,用脚跺了跺地,继续说道,——“有一件事让我任何时候也不能宽恕我自己:真是让鬼把我给勾住了,一回到要塞,我就把我当时蹲在篱笆后,面听到的一切全讲给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听了;他只是笑了笑,——他就是这样狡猾!——自个儿却动心生起一个鬼主意。”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您讲讲。”
  “哎呀,这也属无奈啦!既然说了个开头,也就该讲下去了。”
  “大约是四天后,阿扎马特骑着马来到要塞,像往常那样,他一下马就上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那儿去了,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总是用好吃的东西款待他。当时,我也在座。大家先是以马为话题而聊起来,毕巧林便开始对卡兹比奇的那匹马,热烈地赞赏起来:它跑得那么快,它模样那么帅,简直像只岩羚羊一样惹人爱,——呶,一句话,在他毕巧林看来,整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好的马了。
  “那鞑靼小子的眼珠儿都熠熠发亮了,但毕巧林却仿佛视而不见;我一拉起别的话题,可是他这个人啊,请你留意,立即又把话题拉回到卡兹比奇的马身上来了。后来,阿扎马特每一回上要塞来,毕巧林总要继续他对卡兹比奇的坐骑的赞美。大约过了三个星期,我就发现阿扎马特脸色苍白起来,神态直发蔫,就像小说中常见的人物失恋时那样憔悴。多么奇怪啊?……”
  “你这就看出,我只是在后来才识破这场把戏的全部真相: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把那小子逗耍到那样的地步,弄得他都要跳河了。有一回,毕巧林索性也就这样对他开口道:“‘阿扎马特,我看出来你是着实喜欢上那匹马儿了;可是你却看不到它,就像看不到自个儿的后脑勺一样!呶,你说说,要是有人把那马儿送给你,你会以什么来回报呢?……’
  “随便什么,只要他有心想要”——阿扎马特回答道。
  “‘要是这样,我就把那匹马给你弄到手,只是有一个条件……你得起誓保证把这一条办到……’
  “‘我起誓……那你得先起誓!’
  “‘好!我起誓让你得到那匹马;唯—的条件是你得为此而把你的小姐姐贝拉送交给我:那黑眼睛坐骑就算是娶她的聘礼。我确信,这笔生意对你很有利。’
  “阿扎马特失语了。
  “‘你不愿意?得,那就随便喽!我可是以为你是个男子汉,但看来你还是个小毛孩:骑马,对你来说为时还早呢……’
  “阿扎马特满脸涨得赤红。
  “‘可是,我的父亲呢?’——他说。
  “‘难道他从不出门吗?’
  “‘这倒也是……’
  “‘同意了吗?……’
  “‘同意,’——阿扎马特低声地吐出这个词儿,脸色刷地一下苍白起来,简直像一个死人。——‘什么时候呢?’
  “‘就在下一次卡兹比奇骑马上这儿来的时候;他曾答应要赶十只公羊过来,其余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你可得说话算数呀,阿扎马特!’
  “他们就这样谈妥了一笔生意……说实话,一笔不光彩的生意!我后来对毕巧林也说过这话,可他只是回答我说,一个切尔克斯的野妞儿,能有像他这样可心的丈夫,该是够有福气的啦,因为,在他们切尔克斯人看来,他毕巧林总还配当她的丈夫,至于那个卡兹比奇——则是一个应承受惩罚的强盗。你自己来思量思量吧,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怎能横加反对呢?……但在当时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阴谋。后来,有一天,卡兹比奇果然骑着马儿上要塞来了,他问要不要买些公羊和蜂蜜;我吩咐他第二天带些来。
  “‘阿扎马特!’——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说道,——‘明天那黑眼睛就要落入我手中;要是今夜贝拉还不在这儿出现,那你就甭想见到那匹马儿……’
  “‘行!’——阿扎马特说了一声就奔回村庄。
  “那天晚上,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荷枪实弹,骑着马离开了要塞;他们究竟是怎样做成了这笔生意,我不清楚,——夜深人静时他们俩才回来,哨兵看见阿扎马特的马鞍上横着一个女人,她的手脚都被捆绑着,脑袋则被裹在‘恰得拉’①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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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伊斯兰教妇女蒙头的面纱。——译者注

  “‘那匹马呢?’”一我问上尉。
  “这就要说,这就要说的。次日清晨,那个卡兹比奇就骑着马儿上要塞来了,他赶了十只公羊来卖。他把马拴在篱笆上,就走进来找我;我用茶招待他,因为虽说他是个强盗,但他毕竟还是我的‘库纳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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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库纳克——就是朋友。——作者注

  “我们俩随随便便地聊开了:忽然间,我瞅见,卡兹比奇哆嗦了一下,脸色剧变——立即把头转向窗口;可是,那窗子——很不幸——是朝后院开着的。
  “‘你怎么啦?’——我问。
  “‘我的马儿!……马!’——他说着,浑身宜哆嗦。
  “的确,我也听到了‘笃笃笃’的马蹄声:‘这,想必是哪个哥萨克骑马来了……’
  “‘不!乌罗斯人坏,可坏啦!’——他怒吼起来,急忙中像一只雪豹似的“蹭”地一下就冲了出去。两个箭步,他已置身在院子里了。在要塞的大门口,哨兵用枪挡住了他的路;他一纵身从枪上跃过,沿着道儿狂奔而去……远处则是尘土飞扬——阿扎马特正骑着烈马黑眼睛纵情驰骋;奔跑中,卡兹比奇从枪套中拔出枪来,瞄准了阿扎马特就扣动了扳机。那一刹那他一动也没动,及至确信自己并末击中目标时,他便尖叫起来,猛地把枪扔到石头上,把它摔个粉碎,而他本人则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号啕起来……一会儿,在他身边便聚拢起一帮围观的人,都是从要塞里跑过来的——他谁也不理睬,围观的人们站了一会儿,议论了一番,纷纷退回去了;我吩咐把买羊的钱放在他身旁——他呢,对那笔钱连碰都没有碰一下,脸朝下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像死人一样。您相信不相信,他就那样一直躺到深夜,躺了一整夜?……只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才来到要塞,来求人家告诉他那个盗马贼的名字。那个看见阿扎马特解开马并骑上它疾驰而去的哨兵,认为没有什么必要隐瞒真情,就如实对他说了。一听到阿扎马特的名字,卡兹比奇的眼睛顿时就直冒火星,他立即动身上阿扎马特的父亲住的村庄去了。”
  “他父亲又有什么办法呢?”
  “咳,问题还就在这儿,卡兹比奇当时并没有找到阿扎马特的老父亲:他出门去了,要六天才回来。要不,阿扎马特怎么能那么容易得手而把他的小姐姐给偷运出来?
  “而当父亲回到家中时,女儿和儿子都不见了。阿扎马特那小子可真是个机灵鬼,他心里可是明白:要是他落入父亲手中,他的脑袋还不给拧下来。自从发事那天起,他也就销声匿迹了:想必是上山加入了绿林团伙,然后便把他那颗好斗的脑袋丢在了捷列克河畔或是库班那边:他的命儿也只能是这样!……
  “说句心里话,这一来倒也给我添了不少的操心。一打听到那切尔克斯姑娘就在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那里,我就戴好肩章佩上长剑,上他那儿去了。
  “他躺在外面那个房间的床上,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握着已经熄灭了的烟斗;通向里面那个房间的门锁上了,而锁眼里并没有插钥匙。这些细节我立时都一一观察出来了……我先开始咳嗽几声,接着用靴子的后跟敲了敲门槛,——他却一个劲儿地装佯,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准尉先生!’——我尽可能用严厉一些的口吻说,——报道您没看见我上您这儿来了?’
  “噢,您好,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您是否想抽一袋烟?,——他回答道,但并未欠起身来。
  “‘对不起!我可不是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我是上尉。’
  “‘反正一样。您是否想喝杯茶?您要是知道,什么样的操心事让我心烦就好啦!’
  “‘我全都知道,’——我走到床跟前,回答道。
  “‘那就更好:我可是没有心思来讲述。’
  “‘准尉先生,您可是干了一件连我也可能要受责罚的事儿……’
  “‘够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要知道,我们俩早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还开什么玩笑?请把您的剑交上来!’
  “‘米基卡,拿剑来!……’
  “米基卡把剑拿来了,履行了我的职责之后,我就在他的床边坐下来,对他说道:
  “‘听我说,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你得承认,这事不光彩。’
  “‘有什么不光彩?’
  “‘就是你把贝拉给掳来了这事……阿扎马特这小子竟然对我也耍这骗局!……呶,你还是承认吧,’——我对他说道。
  “‘要是我真心喜欢上她呢?……’
  “您瞧,您让我怎么去回答这一反问呢?……我进退两难。
  然而,沉默了片刻之后,我还是开口对他说了,要是父亲来索要女儿,那就应当把她交还给人家。
  “‘根本不必要!’
  “‘要是他打听出她在这儿呢?’
  “‘他怎么会打听到?’
  “我又一次进退两难。
  “您听我说,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毕巧林欠起身子,说,——‘我知道您是个大好人,——但是如果我们把女儿交还给她那个野蛮的父亲,他肯定会把她杀死,或者把她卖掉;事情已经做了,就不应当心存再把它弄糟的念头;就让她留在我这儿吧,而我的剑呢,且让它留在您那儿吧!……’
  “‘那您让我瞧瞧她,’——我说。
  “‘她就在这门后边;只是连我自己现在也甭想见到她:她坐在墙角那儿,整个人儿裹在罩单里面,不说话,也不抬眼往外看:那份怯生生的模样儿,活像一头野羚羊。我已经雇了我们那小酒铺的老板娘:她懂鞑靼语,我让她去服侍这姑娘,要她设法使这少女懂得这样一个道理:她是我的人,因为除了我之外她是不会属于任何人的,’——他用拳头在桌子上敲了一下补充道。我也同意了他的这一安排……您说,我还能怎么办呢?有一些人,你是一定得同意他们的。
  “‘后来怎么样了呢?’——我问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果真是他驯服了她而使她顺从了;还是她在身不由己的状态中眷恋家乡而越来越憔悴?’
  “‘哪能呢,哪里有什么对家乡的眷恋?从要塞里也能望见从村庄上所能望见的那些山,——而除了山景,这些野蛮人压根儿就不需要更多的东西了。何况,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天天都要赠送给她一些礼物:最初的几天里,她总是默默而傲慢地推开那些礼物,于是那些东西便落入小酒铺老板娘手里,而激励她去更起劲地摇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哎哟,礼物!就为了得到那块花里胡哨的布片儿,女人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啊!……得,且不去说它。……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可是很有一段时间为驯服她而伤透脑筋;也就在这段时间里他学起了鞑靼语,而她也开始明白我们的话了。渐渐地,她也习惯于抬眼看着他了,一开始是皱着眉头斜楞着眼睛看,但依旧满脸忧愁,低声吟唱着自己的歌曲,她唱得那么忧伤,连我在隔壁的房间里听着她的歌声也常常忧郁起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样一个场面:我从她那儿路过,朝宙子里面瞥了一眼;贝拉正坐在石床上,头垂在胸口,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体立在她面前。’
  “‘你听我说,‘我的小仙女,’——他说,——‘你可是明白,早晚你得是我的人儿,——你何必还任着性子一味地折磨我呢?难道你爱上了某一个车臣人?要是这样,我现在就放你回家去。’——她隐隐约约地哆嚏了一下,摇了摇头。——‘或者,’——他继续说,——‘你对我全是恨?’——她叹了一口气。——‘或者,是你的信仰禁止你爱我?’——她脸色刷白,默默不语。——‘相信我吧,所有的民族的真主只有那一个,既然真主允许我爱你,为什么他还要禁止你以爱来回报我呢?’——她直楞楞地盯着他的脸凝视了一会儿,仿佛是被这一新的观念给震动了;她的眼神中既流露出一种不信任,又有欲加以确信的愿望。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它们就像两块煤那样在闪闪发光。——‘听我说,亲爱的、善良的贝拉!’——毕巧林继续说,——‘你也看得出来,我是多么爱你;为了让你快乐起来,我时刻准备牺牲一切:我有心让你成为幸福的人,要是你重又忧愁起来,那我就不活了。你说,你会快乐一些吗?’
  “她思忖起来,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直楞楞地打量着他,然后,她娇媚地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以示同意。他握住她的手,哄她,逗她,要她吻他;她娇弱无力地抗拒着,只是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得啦,得啦,别这样,别这洋。’他可是不肯打住,执意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她哆嗦起来,掉眼泪了。
  “‘我是你的俘虏,’——她说,——‘是你的奴隶;当然,你可以强迫我的,’——说着,又是一阵泪水。
  “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额头,窜到了另一个房间里。这时,我便走进他的屋子,他正抄着手,皱着眉,苦着脸而在室内踱来踱去呢?
  “怎么啦,老弟?’——我问他。
  一个妖精,而不是女人!’——他回答说,——‘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她早晚是我的……’
  “我直摇头。
  “您愿不愿打赌?’——他说,——‘一周后见分晓!’
  ‘一言为定!’
  “我们俩相互击了一下手掌,就分开了。
  “第二天,他就赶紧派遣一个专差上基兹里雅尔去采购一通一卷一卷的、各色各样的波斯布料被运回来了,花色是那么多哟,简直叫你数不过来。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您看怎么样?’——他一边向我展示那些礼物,一边问我,——‘面对这样的排炮,那个亚细亚美人还会坚守得住吗?’
  “‘您不了解切尔克斯女人,’——我回答说,——‘她们跟格鲁吉亚女人或者外高加索的鞑靼女人可是很不相同的,完全不一样。她们有她们的规矩:她们是照另一种方式教养成人的。’——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微笑了一下,就开始用口哨吹起了一支进行曲。
  “而结果还是证明我的看法没错:那些礼物也只有一半的效果她变得温柔些了,不那么疑心重重了——但也不过如此;在这种情形下,他决定使出最后一招。有一天早晨,他吩咐套马,他本人则穿上一身切尔克斯人的服装,荷枪实弹,走进她的房间。‘贝拉!’——他说,——‘你清楚,我是多么爱你。在我决意要把你给掳来那会儿,我心想,等你一旦将我给认出来,你就会爱上我的;可我错了:分手吧!你就留在这儿当一个支配着我的所有物品的主人吧;要是你愿意,就回到你父亲那儿去吧,——总之,你现在自由了。我在你面前是有罪之人,我应当去惩罚自己;永别了,我这就要骑马远行——去哪儿?这我怎能知道!恐怕不久我就要踏入枪林弹雨之中,或者厮杀于刀光剑影之下了:那时就请你想起我,请你宽恕我。’——他转过身去,向她伸出手以示辞别。她没有握他的手,默默无语。我这时虽然站在门外,但我可以透过门缝去打量她的表情:连我也为之惋惜——这张可爱的小脸蛋竟罩上了那样一种死人一样的苍白!没听到回答,毕巧林便向门口迈出了几步;他浑身直打哆嗦——至于个中缘由还用给您点破吗?我想,他这个人是真的能把他开玩笑说出的一切去付诸实现的。他就是这样一种人,上帝知道他的!也就在他正要去拉开门那一刹那,她跳起来了,哇的一声号陶起来,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您相信吗?我那会儿正站在门外,也不禁失声哭起来,也就是——您知道吗,这可不是平日里的那种哭,而就是这么突如其来的——犯傻!……”
  上尉陡然闭口不言了。
  “是呀,说句心里话,”——过了一会儿,他一边捋了捋胡子一边说,——“我那会儿觉得挺懊恼的,从来就没有一个女人这样爱过我。”
  “他们俩的幸福时光长久吗?”——我问道。
  “是呀,她对我们坦露,自从见到毕巧林那一天起,她就常常梦见他,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给她留下了这么深刻的印象。是啊,他们那会儿确是很幸福!”
  “这多没劲!”——我不禁叹息起来。实际上,我一心期待着的乃是一个悲剧的结局,而突然间却是这样出乎意料地粉碎了我的希冀!……“难道是,”——我接着说,——“她父亲就没有猜到她在你们的要塞里?”
  “不错,他好像是怀疑过。几天后,我们打听到,老头被人杀死了。那事是这样发生的……”
  我又有精神听了。
  “应当向您说一下,卡兹比奇准以为,那阿扎马特是得到了他父亲的同意而盗走了他的马;至少,我现在是这样认为的。于是,有一回,他就在离村庄三俄里左右的大路旁伺守着?老头子当时正从外面往家赶——出来找女儿,可哪儿也没找着,他的侍从们累得松松垮垮,都落在他后面,——那会儿已是黄昏时分——他心事重重地骑着马缓缓前行。突然间,卡兹比奇像只野猫似的从灌木丛中窜出来,从老头子的背后跳上他的马,抬起匕首扎过去,一刀就扎中了而使他坠下马来,自己一把抓住缰绳——一溜烟跑了;老头的侍从中有几个人当时从后面的山冈上都看见了这情景,他们扑过来追赶,只是没追上。”
  “卡兹比奇这一招算是对自己那匹马的丢失作了一个补偿,也算是报了仇,”——我说,想引出我的对谈者的看法。
  “自然,照他们的风俗,”——上尉说,——“他倒是无可指责的。”
  我不禁为俄罗斯人这样一种随乡入俗的能力而震惊,我不‘知道,智力的这一品质究竟应当受到公正的否定,还是值得应有的赞扬。我只清楚,这一品质足以证明俄罗斯人具有不可思议的灵活性,足以证明那种明智的、健全的思维方式的存在:即一旦看出那恶行是必不可少的或者是不可能被根除,就去对它加以宽恕。
  这时,茶已喝完;早就套好的马在雪地上直打哆嗦;月亮在西边的天空中渐渐地隐去,眼看着就要沉入那一片片乌云里去,那一片片乌云悬挂在远方的峰峦上,犹如一团团被撕破的幕布;我们走出了石头房子;与我的旅伴的预言相反,天放晴了,向我们预示:将有一个宁静的早晨;群星的环舞在遥远的天幕上织就奇妙的花边,这时,东方那灰白色的反光已经在暗紫色的苍弯流溢开来,照亮了山上愈来愈陡峭的缓坡,那些山坡上覆盖着尚未被玷污的积雪,随着破晓之光的弥漫,星星便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左边与右边都是黑魆魆阴沉沉深不可测的沟壑;雾,缭绕着、弥散着,一会儿成团成团地往上升腾,一会儿又扭成线,像蛇一样地游动着,一个劲儿地沿着相邻的山崖的缝隙向深壑爬去,仿佛是感觉到白昼的降临并因此而害怕起来。
  天空中,地面上,均是一片宁静,犹如人在晨祷时的那般心境;只是偶尔地有一股冷飕飕的山风从东方袭来,稍稍掀起了马的鬃毛,这鬃毛上已蒙上一层霜花。我们上路了;五匹瘦弱的驽马吃力地拉着我们的大车,沿着曲折的道路往古德山上进发;我们俩则随车步行,每当马拉不动的时候,我们就用石块垫在车轮底下,支住车子;那条路看上去就像要一直通到天边似的,因为极目望去,它没完没了地往山顶上伸延,最后便隐没在白云深处,那白云从黄昏起就歇脚在古德山的峰顶上,很像那伺守着猎物的老鹰;雪在我们的脚底下喀吱喀吱地发响;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愈发困难了;全身的血一个劲儿地涌上头来。尽管如此,却有一种快感传遍我周身的血管,我觉得相当开心,因为我是这样高居于尘世之上——这自然是一种童稚的情感,我不会为此而去争辩,然而,每当我们远远避开社会的规范而与大自然亲近时,大家就都会不由自主地变成孩子:所有那些后天的索取物、开化的印迹,就会立即从心灵上脱落下去,于是,心灵就会重新变成它曾经有过、而且将来想必也会再度拥有的那个样子。谁要是像我这样,也有机会得以在荒漠的山峦中一游,许久许久地审视着它们那瑰丽的形象,贪得无厌地吞吸着在山谷间流转着、弥散着的清新空气—那种足以让生命活力勃发的空气,谁就自然会理解我,要把这些神奇的景观介绍出来、叙述出来、描绘出来的愿望。瞧,我们终于爬上了古德山的顶端,歇下来,环视一番:这山顶上正悬着一片灰云,它那寒冷的气息咄咄逼人,预报着一场风暴就要降临;但在东方,一切还是那样清朗,沐浴着灿灿的金光,这景色使我们,也就是我与上尉,把那片灰云完全给忘了……没错,连上尉也把它给忘了:那些普通人的心灵对于大自然的秀美与宏伟的感悟,比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作者、摇唇鼓舌的讲故事人可是要强烈一百倍、新鲜一百倍呢。
  “我想,您对这些壮丽的景色肯定早就习惯了吧?”——我对他说道。
  “可不是吗,就是对子弹的呼啸也是可以习惯的,也就是说,要习惯于别把那不由自主的心悸在脸上流露出来。”
  “我听到的一种说法则截然相反:有一些老军人倒是觉得这种音乐能让他们愉快。”
  “自然,要是您愿意听,它也就能让您感到愉快;不过,这还是由于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您瞧,”——他指着东方追了一句,“——那边的景色多美啊!”
  真的,我未必还能在什么地方再见到这样瑰丽的景观了:在我们的脚下便是科依沙乌尔山谷,阿拉格瓦河和另一条河,犹如两条银练在这谷地里交织;淡蓝色的雾团,为躲开早晨暖洋洋的光线,正沿着这山谷急匆匆地滚动,要溜进邻近的峡谷。左边与右边都是山脊,一个比一个高,它们互相交错着,绵延着,很是亲密。这些山脊都覆盖着一层层积雪,一丛丛灌木。远方还是这样的山,但您别想见到两个山崖一模一样,——然而,所有的山上的积雪都是这样快乐这样明亮地燃烧着,映射着绯红色的闪光,看上去,真好像就要在这儿永恒地生存下去;太阳隐隐约约地从那深蓝色的山后面探出头来,也只有那熟悉这种 景色的眼睛,才能把这种山与那酝酿着雷雨的阴云分辨开来;但在太阳的上方,横着一条血红的彩霞,这一景观可引起了我这位旅伴,特别的关注。 “我可是对你说过的,”——他叹息道,——“今儿的天气可不怎么样;得紧赶着点儿才是。要不,这鬼天气大概就要在十字架山那儿让我们遭殃的。动作起来,快赶!”——他对赶着野马的车夫们喊道。
  车夫们往轮子底下挂上了铁链代替刹车,以防车子止不住地下滑,然后,牵住马的笼头,开始从山顶上往下走;右边是悬崖,左边是万丈深谷;坐落在谷底的一个奥塞梯人的村庄整个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燕子窝;我寻思,就是在这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在这条连两辆马车都不能并行的山路上,常常有一个信使每年总得有十来次路过,而不曾从他那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被颠簸出来——一想到这一番情景,我不禁打了寒噤。我们的车夫中,有一个是俄罗斯人,雅罗斯拉夫的农民,另一个则是奥塞梯人:这奥塞梯人很细心,预先解开前面的马,十分留神地牵着辕马的笼头,——而我们那个无忧无虑的俄罗斯老乡甚至都没从驭座上爬下来!我对他提示:他最好还是小心点儿,至少也该为我那只皮箱操点心儿,要是那皮箱被颠簸下来,我可是决不愿为它而爬下深谷里去的,他却回答我:“嘿,老爷!上帝保佑,咱们并不会比他们到得晚:要知道咱走这条道儿也不是头一道,”——他说得倒也没错,我们仿佛真的要走不到了,可后来还是到达了,要是人人都更多地去审思一番,那就会确信:生活本身并不值得对它那么多的操心。……
  不过,你们也许想知道贝拉这故事的结局吧?——但请留意:第一,我现在写的并不是小说,而是旅行札记;因而,我便不能强迫上尉在他实际上并末讲起来之前就开讲。看来,只好请诸位等一等,或者,姑且先跳过去几页吧,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但我并不建议你们这样做,因为翻越十字架山(或者,就像有学问的刚巴①君那样;称之为圣克里斯托山),是值得富有好奇心的诸君驻目一番的。就这样,我们从古德山下来,走进了“鬼谷”……这可是一个颇富有浪漫情调的名字!你们已经指望:在这些高不可攀的悬崖之间,那凶恶的精灵之巢就要呈现在眼前,——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鬼谷”应当是“契尔塔谷”,这一名称源于“契尔塔”(边界)这个词,而不是源于“乔尔特”(鬼)这个词,因为此地先前曾是格鲁吉亚的边界。这个山谷里满是雪堆,它们一个个俱是风的杰作,这种风积雪而雪又生风的景致,倒是挺像萨拉托夫、唐波夫以及我们祖国其他一些可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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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有学问的刚巴(1763—1833)——即让·费朗斯亚·刚巴,曾任法国驻梯弗里斯领事,在高加索作过多次旅行,撰有旅行札记,在这些札记中他称“十字架山”为“圣·克里斯托夫山”。莱蒙托夫在这里称之为“有学问的刚巴”,有讥讽意。——译者注

  “瞧,那就是十字架山!”——当我们走进契尔托夫谷中时,上尉指着一座整个儿被一层积雪包裹着的山冈,对我说;这山冈的顶端有一个黑魆魆的石头十字架,十字架旁边有一条隐隐绰绰的小路,只有在山腰问的大路被雪堆堵住时,人们才走那小路;我们的马车夫声称,现在还没有发生雪崩,还得保存马的气力,就载着我们绕山腰而行;在拐弯时,我们遇到了五个奥塞梯人;他们愿为我们提供效劳,把住车轮,一边晚喊着,一边动手拖拽并扶持我们的马车。果然,这条路是险道:右侧,雪堆直悬在我们的头顶上,看上去,一阵风吹过来它们马上就要崩落到峡谷中去;狭窄的路上有一段埋在雪中,有些地方,脚一踩上去,腿就深深地陷下去,另.一些地方则由于白天的阳光与夜间严寒的交互作用,都冻成冰道,这样,我们自个儿也走得非常吃力;马不时地滑倒;左侧正豁开一条很深的裂罅,那里正汩汩地流淌着一汪山泉,这泉水时而消失在冰壳中,时而,溅着泡沫儿在黑色的岩石间飞窜。前后整整用去两个小时,我们才踉踉跄跄地绕过这十字架山——也就是说,两小时只走了两俄里!这会儿,乌云压下来了,冰雹砸下来了,雪片落落下来了,那股直往峡谷中钻去的山风,咆哮着,呼啸着,犹如那夜莺大盗,一转眼,那石头十字架便隐没在山雾中,这雾就像波浪,从东方滚滚而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顺便说说,关于这个十字架还有着一个相当奇怪但又十分流行的传说呢:说它乃是彼得大帝当年路过高加索时亲自竖立起来的;然而,这一说法不足为信:一则彼得一世当年仅仅到过达吉斯坦,二则这十字架上用巨大的字母题明:它是根据叶尔莫洛夫将军的命令而竖立的,至于它的竣工日期,也有清楚的记载:分明是一八二四年。但是,传说一旦生成就在民间深深地扎下了根,并不在乎有什么题词,这就弄得你真的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好,何况我们一向就习惯于不信题词。
  我们还得沿着结冰的山崖泥泞的雪道往下走,还得再往前赶五俄里的路,才能到达那个叫“科比”的驿站。马都精疲力竭了,我们也冻得全身直发抖;暴风雪呼啸得愈发猛烈,就像我们故乡的雪,北方的雪;只是它那野性的呼号更为悲凉,更为凄切。“‘你呀,你这个被放逐者,’——我暗自思量道,——‘你这也是在为你那宽广辽阔一望无限的大草原而痛哭吧!那儿有地方让你展开冰冷的翅膀,而在这里你只会感到沉闷与拘束,犹如那被关在笼子中的鹰,一边嘶叫着,一边去撞击那铁栅栏。’”
  “糟糕!”——上尉说,——“您瞧,这周围什么也看不见了,都是雾和雪,一不留神,我们就会谈下深沟或者跌进窟窿里去,再往下走,便是拜达拉塔湖湾,那儿想必也涨水了,过不去的。我可是领教了这个亚细亚!人也罢,河也罢——都是根本无法信赖的!”
  车夫们带着吆喊与斥骂鞭打着马,马打着响鼻,用蹄子紧扣着地面,怎么也不愿挪动一步,并不理睬那像雨点般落下的鞭子。
  “老爷,”——终于有一个车夫开口了,——“我们今儿可是到不了科比啦;您还是吩咐,趁着现在还来得及就拐到左边去吧!您瞧那边山坡上有团黑糊糊的东西——一准就是石头房子:过路人遇到坏天气,总是在那儿落脚的;他们说,他们可以带路,只要您赏几个酒钱。”——这车夫指着那奥塞梯人,补充道。
  “我清楚的,老弟,没有你我也清楚!”——上尉说,——
  “这可是一帮滑头鬼!他们总是乐于敲敲竹杠索要点酒钱。”
  “可是,您得承认,”——我说,——“要是没有他们,我们会更糟糕。”
  “老是这一套,老是这一套,”——他嘟哝着,——“我可是看透了这帮向导!这些家伙都能嗅出来,何时何处就能捞一把,好像没有他们,你就找不到道儿。”
  我们还是拐往左边去了,很是折腾了一番之后,才勉勉强强地走到那个简陋而寒酸的落脚处——两座用石板与鹅卵石垒起的石头房子,屋子外面的围墙也是用这样的材料砌成的。衣衫槛楼的主人热心地接待了我们。我后来打听到,政府是发给他们薪水的,而国家养着他们,就是要他们来接待被风雨阻在途中的旅客。
  “总算有救啦!”——我挨着火旁边蹲下来,说道,——“现在请您把那个贝拉的故事给我讲完吧;我确信,它不会就这么完了的。”
  “您凭什么这样确信呢?”——上尉带着狡黯的微笑眨了眨眼睛,以反问回答我。
  “果真就这样结束了,那就不合乎常情了:什么事要是以不寻常的方式开头,那它也得已不寻常的方式结束。
  “您可是猜中了……”
  “那我太高兴啦。”
  “您倒是得以好好一乐,可是我呢,说实话,一回想起来还真伤心啊。好一个人见人爱的姑娘,那贝拉!我后来终于对她亲密无间,待她如女儿一般,她呢,也爱我。应当告诉您,我没有家室,父母亲方面呢,我也差不多有十二年没有他们的音讯了,至于娶上一房妻子这事,先前我压根儿就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如今呢,您也看出来,我也不配了;我也乐于得到一个人让我去疼爱。她常常给我们唱歌, 给我们跳列兹金卡舞①……她跳得可好啦!我也见识过我们省城里的小姐,有一回,在莫斯科,我还上贵族俱乐部去过呢,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可是,那些小姐们哪里能与她相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像打扮布娃娃似的打扮她,精心调教,百般爱抚;她在我们这儿一天比一天水灵,一天比一天亮丽,那真是个奇迹啊;那脸蛋上、胳膊上的黝黑都一一退去,腮帮上泛起了像朝霞一样的红晕……平日里,这鬼丫头总是那么快活,老拿我开玩笑……上帝会宽恕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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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高加索一带流行的一种快步舞。——译者注

  “可是,当你们把她父亲的死讯告诉她时,她怎么样了?”
  “我们好久都对她瞒着这一消息,直到她习惯了自己的新环境;告诉她以后,她差不多整整哭了两天,不过后来也就忘了。
  “那四个月可是过得再好也没有了。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这人,我好像已经说过,他非常喜欢打猎:先前,这嗜好总要引他一旦心血来潮就直奔森林中,去打野猪或者山羊,——如今呢,他反倒连要塞的围墙也懒得迈出了。但不久,我便看见他又变得心事重重,手抄在背后,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在这之后,有一天,他也不曾对任何人说一声,就突如其来地出外打猎去了,——整个上午都不见他人影儿;一回又一回,这种事后来越来越多了……‘这可不妙,’——我寻思道,——‘想必,他们小两口之间闹出了什么不和了!’
  “有一天早晨,我顺道儿去看望他们一一那情景,到如今还让我记忆犹新:贝拉穿了件黑丝绸的紧身上农,坐在床上,脸色那么苍白,神情那么忧伤,把我吓了一跳。
  “‘毕巧林呢?’——我问。
  “‘打猎去了。’
  “‘是今儿走开的吗?’——她默默无语,好像她难以开口似的。
  “‘不,还是昨天走的,’——她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之后,终于回答了我。
  “‘该不是他出了什么事吧?’
  “‘我昨天二整天都在寻思,在寻思,’——她哈着眼泪回答我说,——‘我设想出各种各样不幸的事儿:一会儿我觉得他这是让野猪给咬伤了,一会儿我又猜想那车臣人把他绑架到山里去了……可今天我已经感觉出,他现在是不爱我了。’
  “‘亲爱的,你这可真的是在胡思乱想啦!’——她哭了,过后,便高傲地昂起头,擦掉眼泪,继续说:
  “‘要是他不爱我了,又有谁硬拦着他不把我送回家去呢?我并不勉强他。如果这日子还这样过下去,那我自个儿准会出走的;我并不是他的奴隶——我是公爵的女儿!……’
   “我便开始劝她:‘听我说,贝拉。让他一天到晚老是守在你身旁,就像是被缝在你的裙摆上似的,那可是不可能的事儿;他是个年轻人,喜欢去猎取野味,——出门去练练手,就会回家来的;你若是还闷闷不乐,那你就反倒是在促使他对你生厌了。’
  “‘这倒也真是,这倒也真是!’——她回答说,—— ‘我要快活起来。’——于是,她笑哈哈地抓起了她的铃鼓,唱起歌,跳起舞,围着我兴高采烈蹦蹦跳跳乐起来。只是这欢乐也没有持续多久;她重又一头跌入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该拿她怎么办呢?我这个人,您知道,可是从未与女人打过交道;我想呀,想呀,该用什么办法安慰她呢,可是什么办法也没有想出来;好一阵儿,我们俩都默默无言……那局面,真让人难受死了!
  “后来我终于对她说:‘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到围墙上去散散步吧?这天气多好啊!’这是在九月里—,的确,那一天的天气好极了,很晴朗,但又不热;四周的山一座座都请晰可见,一目了然;我们走出来,沿着要塞的围墙前后来回地溜达着,默默无言;后来,她在一块草皮上坐下来,我便在她身旁也坐下来。唉,想起来还真有点可笑:我跟在她后面跑来跑去,那样子倒真像个保姆了。
  “我们的要塞在一块高地上,从围墙上望外看,那风景真是美极了:一边是宽阔的林中空地,空地中镶嵌着好几个山谷,空地的尽头便是一片森林,那森林绵延着,一直伸展到山脊上;
   空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炊烟缭绕的村庄,游动着一队队的牧群;另一边——则流着一条小溪,小溪边生长着密密的灌木丛,这些灌木覆盖着那些满是岩石的丘陵,那些丘陵便与高加索的主山脉连成一片。我们俩坐在棱堡的角上,这样就能把两边的风景都尽收眼底。突然间,我看到:从森林中窜出一个骑灰马的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跑到距我们大概只有一百沙绳①远的那个小溪的对岸,那人终于勒马不前,而开始像疯子一样打着马老在原地转。这是什么把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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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沙绳=2.134米。

  “‘还是你来瞅瞅,贝拉,’——我说,——‘你年纪轻,眼力好,你瞅瞅这位骑士是何许人也:他这是来逗谁玩呀?……’
  “她一望就叫起来:
  “‘那是是卡兹比奇!……’
  “‘咳,他这个强盗!怎么啦,他这是来取笑我们吗?’——我凝神瞅了一瞅,还正是卡兹比奇:他那黝黑的嘴脸,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还又脏兮兮的,像平日一样。
  “‘那可是我父亲的马。’——贝拉抓住我的手说,她像树叶一样哆嗦着,她的眼睛不住地闪出亮光。‘啊哈!——我思忖道,——我的小宝贝,在你身上,那强盗的血脉也不曾沉默呢。’
  “‘你给我到这边来一下,’——我对哨兵说,——‘举枪瞄准好,给我把那小子从马上扫下来,——我赏你一个银卢布。’
  “‘是,长官;只是他老移动不定……’
  “‘那你就命令他别动!’——我笑着说道……
  “‘喂,伙计!’——哨兵向他挥挥手喊道,——‘你站一会儿,你怎么像个陀螺一样老转悠不停啊?’
  “那卡兹比奇真的站住不动,倾听起来:他准以为这是要与他谈判了,——才不会是这样的呢!……我那身材高大的枪手举起了火枪,扣动了扳机……砰!……没打中,只见火药在那火枪药池里闪了闪亮光;卡兹比奇推了推胯下的马,那马立时就闪跳到一旁去了;他紧紧地踏着马蹬,稍稍地直起身子,用他那土话嚷了两句,挥起马鞭子做出威吓的架式——一溜烟跑了。
  “‘你可真给我丢人!’——我对哨兵说道。
  “‘长官!我愿以一死来补过,’——哨兵应答道,——‘这种该死的家伙,一次还就是杀不死。’
  “一刻钟过后,毕巧林打猎回来了。贝拉扑上去便搂住他的脖子,对他这么长时间不见个人影儿,她并没有一句怨言,更没有一声责备……而我对他都憋着三分心火了。
  “‘你可要小心啦,’——我说,——‘要知道刚才卡兹比奇就在小溪对岸,我们朝他开了枪;呶,您撞上他这种事还会要多久吗?这帮山民是有仇必报的:您以为他猜不出来:你多多少少是帮了阿扎马特的忙?可是我敢打赌,今天他已经认出了贝拉。我知道,一年前,他就对她喜欢得要命,——他亲口对我说过,——要是有指望筹措到一份像样的聘礼,那就一准去托媒人提亲……’
  “毕巧林当即思忖起来。‘没错,’——他回答说,——‘是得小心一些……贝拉,从今天起你可不得再上这要塞的围墙上溜达了。’
  “这天晚上,我跟他做了一次开诚布公的长谈:让我心里挺懊恼的是,他对这可怜的姑娘果真变了心;再说,他把白日里一半的时光总在打猎中给打发掉,他对她日渐冷淡了,难得跟她亲热,她明显地开始发蔫了,她那小脸蛋儿拉长了,一双大眼睛也不再闪闪发亮了。有时候你问她:‘你这是在叹息什么呀,贝拉?你有什么伤心事吗?’——‘不!’——‘你想要点什么吗?’——‘不!’——‘你在思念亲人吗?’——‘我没有亲人。’常常是,整天整天里,除了这‘是’和‘不’之外,你再也不能从她口中听到更多的话语。
  “我来跟他谈的就是这一情况。‘您听我说,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他回答说,——’‘我这人的品性很是不幸:这究竟是后天的教育把我弄成这样,还是上帝就这样造就了我,我不清楚;我只晓得,如果说我是他人不幸的起因,那么,我自个儿的不幸也并不亚于他人,自然,就说这对他们是一种慰藉,那也是挺糟糕的——问题的症结仅仅在于,生性偏偏就是这个样。在我的青春初期,自从我不再承受父母亲的庇护之日起,我就开始疯狂地享受那些可用金钱换来的种种快乐,自然,这些快乐一个一个地都让我感到厌倦。后来我步入上流社会,这个社会不久也让我觉得腻味;我爱上了一些被视为交际花的美人儿,也曾领受过她们的钟情,——但她们的爱仅仅刺激着我的想象力与自尊心,而心头依旧是一片空虚……我开始读书、学习——学问也让我感到索然无味;我看出;什么荣誉呀,幸福呀,均是丝毫也不取决于学问,因为最为幸福的人们——都是愚顽无知之辈,而荣誉——不过是凭运气而得手的成功,要想获得它,只需成为见风使舵的滑头鬼。一看透这些,我的心便沉入那种觉得一切都是无聊的状态……不久,我就被遣发到高加索来:这是我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期。我实指望在车臣人的枪弹下那份无聊感自会死灭,——可这也是痴心妄想:一个月过后,我就这样习惯了车臣人的子弹的嗖嗖声,习惯了死神在身边,说实话,倒是蚊子的嗡嗡声更能引起我的注意,——我比先前更感到无聊,因为我几乎失去了最后的一线希望。当我在自己的屋子里见到贝拉,当我第一次把她搂在膝盖上热吻着她那乌黑的鬈发时,我这个傻瓜,还满以为她是个天使,是那富有同情心的命运之神特地派给我的天使……我又错了:这野山妞的爱比贵妇人的爱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种姑娘的淳朴纯真与愚顽无知,也像那类女子的妖冶妩媚与卖弄风骚一样让人腻味。如果您执意要我始终如一,我倒是还可以再爱她,为那些相当甜蜜令人销魂的瞬间,我对她很感激,我可以为她付出生命,‘——只是我对与她厮守已感到无聊……我是个傻瓜还是条恶棍,我不清楚;可是,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我也很值得怜惜,也许,比她更值得怜惜:在我这个人身上,灵魂已被尘世所蚀毁,想象力骚动不安,心渊永远难以填满,我总是觉得我拥有的还很不够:我是这样轻易地习惯于忧伤,就像习惯于享受那样,我的生命在日复一日的流动中愈发空虚起来;我只剩下一条救治的路子:旅行。只要一有可能,我就启程——只是不要去欧洲,上帝让我逃脱吧!——我要去美洲,去阿拉伯,去印度,——说不定也就在旅途中的什么地方死去!至少,我深信,这最后的慰藉还不会很快就在折腾中消耗殆尽,那险象环生的旅途中的风暴总会助我还活一阵子的。’他就这样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他的话一句一句地都印在我的脑海里,因为我这是第一回从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嘴里听到这些东西,上帝开恩,但愿这也是最后一次……这事多怪!倒想听听您的高见呢,请吧,”——上尉转向我,继续说,——“您好像常在京城,不久前还在那儿,难道那里的青年人真的都是这样的吗?”
  我回答说,有很多人就是这样说的;我说,大概也有一些人说的还就是真情;我还说,不过,失望就像所有的时髦一样,也是从社会上层滋生开而蔓延到下层,而下层一旦承受就把这心绪发挥到极致、而如今那些骨子里最苦闷的人,却竭力把这一不幸掩饰起来,视之为一种毛病。上尉并不明白这些微妙之处,摇了摇头,狡黠地微笑了一下:
  “这一切,说穿了,想必就是法国人传进来这忧郁苦闷的时髦病?”
  “不,是英国人。”
  “啊哈,原来是这样的!”——他应答道,——“怪不得他们总是臭名远扬的酒鬼!”
  我不禁想起莫斯科的一位女士,她断言拜伦除了是一个酒鬼之外,别的什么也不是。不过,上尉的见解倒是更该予以原谅的:为了把酒戒掉,他自然就努力让自己相信,这世上的一切不幸皆源生于酗酒。
  言归正传,这会儿他又继续讲起他的故事:
  “那卡兹比奇再也不曾露面。可我不知怎的,我就是不能从脑海中打消掉这样一个念头:他那次决不是白白地来一趟,而准是在图谋着什么勾当。
  “有一回,毕巧林一再劝说跟他一块儿去打野猪;我推托了好半天:唉呀,野猪对我又算得上什么稀奇呢!可是他终究还是拉我跟他一同出去了。我们带上五个兵,一大早就出发了。一直到上午十众,我们都在芦苇丛中与森林里钻来钻去,——就是不见那野兽。‘咳,是不是该回去啦?’——我说,——‘何必这么固执呢?看得出来,今儿分明是一个没好运的日子!’可是,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不愿空手回去’,尽管又炎热又疲惫他就是这么一种人:一旦起念要干什么就非得去干不可,看得出来,他在小时候就被妈妈宠坏了……后来,在正午时分,我们终于寻觅到一只该死的野猪——砰!砰!……并没有把它撂倒,它溜进芦苇丛中去了……那天真是个没好运的日子!……休息了片刻之后,我们便打道回府了。
  “我们俩松开缰绳,并排骑在马上,默默地行进着,几乎快到要塞跟前了,只是有一片灌木丛把我们与要塞隔开了,忽然一声枪响……我们俩彼此对视了一下:我们都被同一份疑虑而震惊……我们俩急匆匆地扬鞭策马向枪响的方位追去,——抬眼一瞅:围墙上士兵们聚成一团,一个个都指着野外,那边有一个骑士正在拼命地奔驰,那骑士还抱着一个横在马鞍上的白色的东西。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当即发出了一声尖叫,其惨烈并不亚于任何一个车臣人;他从枪套中拔出手枪——就打马向那儿奔去;我也纵马紧随其后。
  “幸运的是,我们的马还没有在刚才那一无所获的狩猎中累坏:它们这会儿正来劲,在鞍下迅猛狂奔,眼看着我们愈来愈接近那个骑士……我终于认出那就是卡兹比奇,只是还不能分辨出他搂在胸口前的是什么。就在这会儿,我已追上毕巧林,就对他喊道: ‘那是卡兹比奇!’他瞥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抽了马一鞭子。
  “我们终于逼近他,他已落入火枪的射程之内了;不知卡兹比奇的马是累垮了,还是没有我们的马烈,只见不管他怎样百般努力,那马都没有撒开腿拼命往前奔。我想,在这关口他一定想起他那匹黑眼睛坐骑……
  “我一瞅:毕巧林一边策马飞奔,一边举枪瞄准。……‘别开枪!’——我冲他喊道,——‘节省子弹;我们这就追上他啦。’哎呀,这些年轻人!总是在不当性急的时候憋不住性子……枪声还是响了,子弹打穿了马的一条后腿;只见那马暴跳了十来步,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了;卡兹比奇跳下马来,这时我们才看见:他手中抱着一个用恰得拉裹着的女人……那人就是贝拉……可怜的贝拉!他用他那土话冲着我们叫嚷起来,同时对她抡起了匕首……没什么可迟疑的了:我也开枪了,这一枪打中了。子弹准是击中了他的肩膀,因为他突然垂下了那只胳膊……硝烟散去后,便见地上躺着一匹负伤的马,马旁边横着的就是贝拉,至于那卡兹比奇,他早就丢下枪,像只猫儿似的钻进灌木丛,向峭壁上爬去;我很想把他从那儿扫下来——无奈枪筒里没弹药了!我们翻身下马,扑向贝拉!可怜的姑娘,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伤口中涌出的血像小溪一样汩汩地流着……那个恶棍:哪怕是冲着心窝儿扎下去——嗨,那倒也罢了,一下子可也就了结啦,可是偏偏往后背上来了一刀……这可是最地道的强盗的手法!她不省人事。我们撕破恰得拉,尽可能紧紧地把伤口包扎起来,毕巧林吻了吻她那冰凉的嘴唇,但这也是徒劳——怎么也不能使她恢复知觉。
  “毕巧林翻身上马;我从地面把她举起来,好歹总算使她坐到他的马鞍上;他用一只胳膊将她楼住,我们就策马往回走。默默地行走了几分钟之后,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对我说:‘您瞧,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我们就用这样的速度是不能把她活着驮回家了,’——‘正是,’——我说道,于是我们就抖开缰绳让马全速奔驰起来。要塞的大门口有一群人正等着我们;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姑娘抬进毕巧林的屋子,立即派人去请大夫。那个大夫当时虽然已经喝得醉醺醺,但还是来了;他察看了伤口之后就断言:她一天也活不过去啦;可是他错了……”
  “她活下来了吗?”——我抓住上尉的胳膊,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便追问道。
  “没有,”——他回答说,——“但那大夫的诊断的确有错,她还活了两天呢。”
  “那您给我讲讲,卡兹比奇是怎样把她掳走的?”
  “是这样的:尽管毕巧林有禁令,她还是走出要塞,去了河边。那一天,您知道吗,十分炎热;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就把脚伸进河水中。也就在这时,那卡兹比奇蹑手蹑地摸过来——像只野猫似的一下就把她抓住,捂住她的嘴,就扔她拖到灌木丛里,在那里,他抱着她一纵身跃上马背,一溜烟就跑开了!她在那会儿还来得及叫喊起来,哨兵们听到呼救声便惊慌起来,他们开了几枪,可是都没有击中,这时,我们也赶到了。”
  “那个卡兹比奇何以要把她掳走呢?”
  “那还用问!要知道那帮切尔克斯人可是出名的贼种:只要有什么东西摆放得不牢靠,他们就不能不把它盗走;有的东西他们也用不着,可是一见到总要去偷……但我还是请求宽恕他们——他们就是这个德性!再说,他可是早就喜欢上她了。”
  “贝拉还是死了吗?”
  “死了,死前她可是很受了一阵折磨,我们也与她一同着着实实地承受了一场磨难。晚上十点左右,她苏醒过来。我们坐在床边;她一睁开眼睛就开始呼唤毕巧林。‘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呢,我的詹涅奇卡(用我们的话说,也就是心肝儿),’——他握住她的手应答道。‘我就要死去了!’——她说道。我们开始安慰她,说大夫已经许下诺言一定把她治好;她摇摇头,把脸转向墙壁:她是不愿死去的!……
  “夜里,她便开始说胡话了;她的头烧得滚烫,浑身上下时不时地冷得直哆嗦;她用不连贯的言语念叨着她的老父亲与小弟弟:她很想回到山里去,回家去……过后,她也念叨起毕巧林,给他起了各种各样温柔亲热的名字,或是嗔怪他不再爱他的‘詹涅奇卡’……
  “他默默地听她说,头伏在手上;但我始终也没有发现他的睫毛上有一滴泪水:他这是真的不会哭呢,还是把自己给控制住了——我真的弄不清楚;至于我本人,我可是从未见过比这更凄惨的场面。
  “快要天亮时,她不再说胡话了;约摸有一个小时的光景,她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脸色苍白,身体是那么虚弱,几乎都看不出来她还在呼吸;后来,她的神色稍稍见好,她就开始念叨,您不妨来猜猜这回她都念叨了些什么?……那种念头也只有就要死去的人才会有!……她为自己不是一个基督徒而悲伤起来,说什么在那个世界上她的灵魂永远不能与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的灵魂相会,还说什么在天堂里另一个女人将成为他的伴侣。这时,我脑海中闪出一个念头:要在她临死前给她施洗礼;我把这个建议对她说了出来,她犹豫不决地看了看我,好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后来,她终于回答说,她还是带着她一出生就皈依的信仰死去。就这样过了一整天。在这一天里,她的模样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呀!……苍白的面颊凹下去了,那双眼睛显得愈来愈大,两片嘴唇烧得滚烫滚烫的。她感觉到体内在发高烧,仿佛在她胸口塞着一个烧得炽热的铁块。
  “第二夜到来了;我们一直没有合眼,始终守在她的床边。她令人发怵地承受着折磨,呻吟着,一旦那疼痛稍有减轻,她就竭力让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相信:她感觉好点了,而劝他去睡一会儿,她热吻着他的手,握住他的手不放。天亮之前,她开始感觉到死神的追逐,开始辗转反侧,挣断了绷带,只见血再一次涌流出来。我们给她包扎好了伤口,她得以平静了片刻,这时,她便开始请求毕巧林来吻她。他在床边跪下来,把她的头从枕头上轻微地扶起来,把自己的嘴唇贴到她那正在冷下去的嘴唇上;她用她那不住地哆嗦着的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仿佛她这是想要就在这一吻中把自己的心交给他……不,她就这样死去对她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呶,要是等到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把她抛弃了,那时她会怎么办呢?而这种事,早晚是要发生的……
  “第二天,整个上半天她都一直是安静的,默默无言,乖乖地听凭着我们那个大夫用泥敷剂与药水来折磨她。‘您得了吧!’——我对那大夫说,——‘您自己可是说过,她这是死定了,要是这样的话,您的所有这些泥敷剂这会儿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呢?’——‘用点药,毕竟要好些,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他回答说,——‘这是让良心得以安宁。’好一个良心!
  “午后,她开始经受干渴的煎熬。我们把窗户都打开了——但是外面比室内更热;在床旁边堆放上冰块——也无济于事。我清楚,这种难以忍受的干渴——乃是快要绝脉的兆头,我便对毕巧林说了这个情况。‘水,水呀!……’——她从床上欠起身来,用嘶哑的嗓子说道。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苍白,抓起一只杯子,斟上水,就递给了她。我用双手捂住眼睛,念起祷告辞来。至于那祷告辞说的是什么,我现在记不起来了……嗨,老弟,我是也有不少次见过人们怎样在医院里在战场上死去,可是这一次却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得承认,还有一事让我到如今还伤心:她在临死前一次也没有回想起我来;可是,我似乎就像父亲那样地爱过她呢……得啦,上帝会宽恕她的!……说句真心话。我算个什么人物呢,哪里值得人家在临死前还回想起我来?……
  “她喝下那杯水,马上就觉得好受了一些,可是,约摸三分钟之后,她就断气了。把镜子贴到她嘴唇边——镜面上见不着一点雾气!……我把毕巧林拽出了那个房间,我们俩一同走上要塞的围墙;我们俩肩并肩,抄着手,默默地踱起步,来来回回地走了好久好久;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我懊恼起来:我要是处在他的位置一定会悲痛欲绝的。后来,他坐到一块荫凉地上,开始用根小棍在沙土上胡乱地勾画起来。我呢,您知道吗,多半是出于礼貌,想安慰他一番,就开口了;他竟然抬起头笑起来……这笑声让我寒心,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我当即转身走开,买棺材去了。
  “说实话,我张罗这事多半也是出于散散心。我有一块东方出产的花色丝绸,我便用这块绸子蒙了棺材,然后就把那些切尔克斯的银饰带都装饰在她的棺材上面,那些银饰带全是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为她采买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把她安葬了,她的墓地在要塞后面小溪旁边,紧挨着她生前最后一次坐过的那个地方;她那小坟的四周,如今长满了一簇簇白色的刺槐与接骨木。我倒是想过在那儿立一个十字架,可是您知道,这不大合适:她生前毕竟不是一个基督徒……”
  “那么,毕巧林后来怎样了呢?”——我问。
  “毕巧林病了很久,人也瘦了不少,这可怜的家伙;从那以后我们可是再也不曾提及贝拉:我看出来,这会让他不愉快的,既然这样那又何必呢?大约三个月过后,他被遣派到E团,于是,他就启程上格鲁吉亚去了。从此我们就再也不曾重逢过……噢,想起来了,有人不久前对我说过,说他已回到俄罗斯,但在军团的调令名单上并没有他。话说回来,什么消息总是很晚才到我们这帮弟兄这儿。”
  说着说着,他便就这个话题发表了长篇大论,他诉说,总是晚了一年之后才得到一些外界的消息,这种事让人多窝火,——他这会儿发这一通议论,想必是要把刚才那些伤心的回忆给冲刷掉。
  我并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听他诉说。
  一小时过后,赶路的机会来啦;暴风雪消停了,天空放晴了,我们便上路了。路途中,我不禁又一次挑起了有关贝拉和毕巧林的话题。
  “那您是否听说卡兹比奇后来怎样了?”——我问道。
  “卡兹比奇吗?唉,说起他,我还真不清楚……我听说,在右翼防线上,在沙普苏格人①那儿,有一个叫卡兹比奇的,可是个骁勇过人的好汉,此人身着红色战袍,在我们的枪林弹雨中,稳稳地策马自信地穿行,每当子弹在他身边嗖嗖地飞过,他就彬彬有礼地鞠躬致意;不过,此人未必就是那个卡兹比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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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阿第盖人的一部分,切尔克斯族的一支。——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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