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俄苏文学-莱蒙托夫-当代英雄

一 塔曼


  塔曼——这是俄罗斯所有滨海城市中最糟糕的一个小城。在那里,我差一点就被饿死,也是在那里,人家还想把我活活淹死。我是搭乘驿站的马车在深夜才到达那里的。在小城入口处唯一的一座石头房子的门前,车夫让那业已疲惫的三驾马停了下来。站岗的是一个黑海的哥萨克,听到了铃铛声,便在那半睡半醒之中用他那粗野的嗓门吆喝起来:“什么人过来了?”于是,走出来一个军士和一个班长。我先向他们说明我是军官,有公事前往野战部队,然后就要他们安排一个公家的住宅。那班长领着我们满城跑。不论我们来到哪一间茅屋前——都说已经客满。天气很冷,我已有三夜没有合眼,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不由得恼火起来。“强盗,带我到哪儿都行的!哪怕到魔鬼家去也成,只要有块落脚之地住下就得啦!”——我叫嚷起来。“倒是还有一间小屋,”——那班长一边搔着后脑勺,一边回答说,——“只是长官您不会看中的;那地方可不干净!”我并没有明白最后这句话的确切的意思,当即就吩咐他在前面带路。我们在那些脏兮兮的胡同里转来转去兜了好久,在那些胡同的两侧我见到的一律是朽破不堪的篱笆,后来,我们才来到一座不大的茅屋前,它就坐落在海岸边。
  一轮明月将其清辉抛洒在我这新住所那盖着芦苇的屋顶上与白色墙壁上;在那用鹅卵石垒起墙围的院子里,还有一间向一边歪斜过去的简陋的茅屋,它比第一间更小,看上去也更有年头了;海岸在这里就是由悬崖构成的,它几乎就贴着这小茅屋的墙脚面向大海里延伸下去,湛蓝的波浪就在那下面拍击着海岸,不住地发出喃喃的絮语。月亮静悄悄地俯视着本不安宁而对她却很驯顺的大自然。借助于她的亮光,我得以辨别出在离岸很远的海面上停泊着两艘大船,船上那黑色的缆索,犹如蜘蛛网,一动也不动地映现在遥远的天陲那白茫茫的轮廓上。“港口停泊着船呢,”——我寻思道,——“那我明天就动身去格连吉克。”
  新派到我身边当勤务员的是一个在边防部队中服役的哥萨克。我吩咐他去把箱子卸下来,把车夫打发走,自己便去唤房东——没有人答应;我敲敲门——还是没人应声……这是怎么回事呀?后来,终于从穿堂里爬出一个小男孩,这孩子大约有十四岁。
  “房东呢?”——“没有。”——“怎么?压根儿就没有?”——“压根儿就没有。”——“那么女房东呢?”——“上郊外镇子上去了。”“那么谁来给我开门呀?”——我朝门踢了一脚之后,说道。门自个儿开了;一股潮气从茅屋里冲出来。我划亮了一根灰色的火柴,把它举到小男孩的鼻子底下。这火柴照出了两只白眼睛。他是个瞎子,先天性的全瞎。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我面前,我便开始仔细打量他的面孔特征。
  说实话,我对所有的瞎眼的、独眼的、聋子、哑巴、缺腿的、少胳膊的、驼背的,以及其他的残废人,都持有一种相当执拗的成见。我常常观察到,人的外貌与其心灵之间总有某种奇怪的关应:仿佛伴随着肢体的残缺,心灵也就总要丧失某种情感。
  于是,我便开始仔细打量着这小瞎子的面孔;可是在一张没有眼睛的脸上您能识读出什么来呢?……我怀着一种情不自禁的怜悯良久地看着这小瞎子,忽然间,一丝隐约可见的微笑从他那薄薄的嘴唇上掠过,不知何故,这微笑给我留下了极不愉快的印象。我的脑海中立时冒出了一种疑虑。这叫个瞎子可能并不像他给人感觉到的那样瞎;我竭力想让自己相信,那白翳是不可能假装出来的,况且又何必要这样假装呢?可是,我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我这个人常常倾心于成见的支配……
  “你是房东的儿子吗?”——我终于开口问他。“不是。”——“那你是谁呀?”——“孤儿,穷人家的。”——“那么女房东有孩子吗?”——“没有,有过一个女儿,可她跟一个鞑靼人渡海跑了。”——“跟一个什么样的鞑靼人呢?”——“鬼知道他哟!克里米亚的鞑靼人呗,从刻赤来的一个船老板。”
  我走进这茅屋:两条铺板,一张桌子,再加上那立在火炉旁的大柜子,便是这屋里的全部家具。墙上不见有一幅圣像——这可是个恶兆头!海风从打破了的玻璃窗中灌进来。我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蜡烛头,把它点燃着了,便动手安顿东西,先把马刀与长枪放在墙角,把手枪摆在桌上,然后就在铺板上铺开毛毡斗篷,那哥萨克则把他的斗篷铺在另一条铺板上;十分钟过后,他就打起呼噜来了,可我却不能入眠:那个白眼睛小男孩老是在我眼前的黑暗中晃游着。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月亮照着窗子,月光在茅屋里的泥地上戏嬉着。突然间,从一条横映在地面上明晃晃的光带上闪过一个黑影。我欠起身子,向窗口一瞅:只见有个人再一次从窗口跑过去,就消失不见了。我难以设想这家伙会沿着岸边那悬崖上的峭壁径直地跑下去;可是,要不是这样的话,那他也没有别处可以去藏身呀。我从铺板上起来了,披上紧身外衣,往腰间别上短剑,轻手轻脚地钻出了茅屋;向我迎面走来的是那瞎眼的小男孩。我立即在篱笆边躲起来,他迈着稳稳当当但也小心留神的步子,从我身边走过去。他腋下夹着一个包裹,一转身拐向港口,就顺着那又窄又陡的羊肠小道往下走。“当那一天,哑巴说话,瞎子看见①”,——我一边这样寻思着,一边远远地跟踪着他,只留神让他一直落在我的视线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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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见《新约·马太福音》。
  
   这时,月亮渐渐地被云遮住,海面上升起了水雾;近处,一条大船的艄灯正透过这水雾隐隐绰绰地闪出光亮;岸边,一个个巨浪正汹涌地翻腾着浪花飞溅着白沫,那气势仿佛每瞬间都可能要把这海岸淹没。我很吃力地沿着峭壁的陡坡往下穿行,走着走着,便瞥见这一幕情景:那小瞎子先是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转身朝右下方走去;他是那么近地贴着水而前行,看上去,海浪马上就要把他咬住而卷走;可是,也看得出来,他还并不是头一回作这样的散步,这从他由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又能避开一个个沟槽的那分稳当劲,便可判断出来。后来,他终于停住脚步了,仿佛是在谛听着什么,往地上一蹲,把那包裹放在身边。我躲在岸上一块凸出来的崖石的后面,窥察着这小瞎子的一举一动。几分钟过后,从相反的方向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它走到那小瞎子跟前,就在他身边坐下了。清风不时地把他们的谈话吹过来送进我的耳中。
  “你说会怎样呢,瞎子?”——一个女人的嗓子说道,——“风暴太大了;伊昂柯不会来了。”
  “伊昂柯是不怕风暴的,”——那小瞎子回答道。
  “这雾可是越来越大了,”——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反驳道,那声音中流露出几分忧愁。
  “在大雾里倒是更容易躲过那些巡逻船的,”——只听见这样的应答。
  “可他要是掉海里去了呢?”
  “那又有什么?只不过礼拜天上教堂去的时候,你没有新缎带扎头发就是了。”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可是,有一点让我震惊:那小瞎子,跟我说的是小俄罗斯①方言,但此刻却操着一口很地道的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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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即乌克兰。
  
  “你瞧,我可说对了,”——那小瞎子双手一拍,又开口道,——“伊昂柯不怕海又不怕风,不怕雾又不怕岸边的巡警;你听听:这不是海水在拍击,骗不了我的,——这是他那长桨划水的响声呢。”
  那女人立即跳了起来,开始带着激动不安的神情向远方望去。
  “你胡说,瞎子,”——她说,——“我可什么也没看见。”
  说实话,不论我怎样努力去辨认,想看出在远方有没有某种类似于船的东西,但都了无结果。就这样过了十分钟左右;突然,在浪峰之间涌出一个黑点,那黑点忽儿涨大,忽儿缩小。徐缓地爬上浪脊上,又飞快地滑进浪谷里,一只小船就这样驶近岸边来。这水手竟敢在这样的夜间横渡二十俄里宽的海峡,足见其勇敢剽悍,而那个促使他作出此举的动因,想必一定也很不一般!我一边这样寻思着,一边紧紧地盯着那只可邻的小船,心脏不禁怦怦地悸动起来;然而,那小船却像一只鸭子,它先扎了一个猛子,过后,便又像一只鸟儿,飞快地划动着双桨,突过浪花飞溅的泡沫的重围,从波浪的深渊里腾跃出来;我看着看着就想道,它马上就要一下子猛冲到岸边而撞成一堆碎片了;可是,它却灵巧地向一侧转过去,滑进一个小小的海湾而安然无恙。从这小船里走出一个中等身材的人来,头戴那鞑靼人的羊皮帽;他挥了一下手,于是这三人立即开始从船里往下卸什么货物;那货物是那么重,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这小船怎么就没被它压沉下去呢;他们每人肩上都扛着一个包裹,一下船就撒开腿,沿着岸边溜过去,不多一会儿,他们就从我的视线内消失了。应当返回那茅屋去了;可是,我承认,所有这些奇遇使我的心境不安起来,于是,我便强勉着自个儿,一直熬到天亮。
  我那哥萨克勤务员醒来,瞅见我竟和衣而睡,不禁惊讶不已;不过,我并没有向他披露个中原由。我从窗口欣赏了一会儿风景,先眺望蔚蓝色的天空,这天空浮动着一朵朵绽开了的云彩;接着便极目远处的克里半亚海岸,那海岸像一条雪青色的缎带绵延着,其尽头便是一悬崖,在那悬崖的颠峰上矗立着一座明晃晃的灯塔。这风景欣赏完了之后,我就动身去法纳戈尼亚要塞,为的是向要塞司令官打听一下我去格连吉克的行期。
  可也真倒霉!要塞司令官并不能告诉我任何确定的消息。停泊在港口的船只,全都与我无关——不是巡逻艇,就是还在静静地等着上货的商船。“或许,过三四天以后,有邮船来,”——司令官说,——“到那时——我们会看出个头绪的。”我苦着脸气冲冲地回到了那住处。我那哥萨克勤务员在门口以诚惶诚恐的神情迎接了我。
  “情况不妙呢,长官!”——他对我说道。
  “可不是吗,老弟,上帝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从这儿离开!”——这时只见他愈发心神不安起来,他朝我俯下身子,对着我耳边低声低语地说:
  “这地方可是不干净!今儿我遇见一个黑海巡警;我认识他——去年他还在我们部队里呢;我一向他说出我们寄住在什么地方,他就对我说:“老弟,这地方不干净哪,人都不是善心的!……”确实也是,这小瞎子究竟是什么货色啊!一个人四处走动,一会儿上市场,一会儿买面包,一会儿提水……看得出来,这儿的人对这小瞎子肯定已经习惯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至少,那女房东该露面了吧?”
  “今儿您不在的时候,一个老太婆和她的女儿来了。”
  “什么女儿?她并没有女儿的呀!”
  “那就只有上帝才知道她是谁,要说不是她女儿,喏,那老太婆这会儿就坐在她的茅屋里呢。”
  我走进那小茅屋。炉火生得热气腾腾,炉子上面正煮着午饭,可这午饭对于穷苦人家却已是相当奢侈的。老太婆对我的每一个问话都是千篇一律地回答:她耳聋,听不见。还能拿她怎么办?我转而去找坐在火炉前往炉火里添枯枝的小瞎子。“嗨,你这小瞎鬼,”——我揪住他的耳朵说,——“你给我说说,夜里你拖着一个包裹上哪儿去了,啊?”突然间。我这小瞎子哭了,哎唷哎唷地叫起来。“我上哪儿去啦?……我哪儿也没有去……带着一个包裹?什么包裹呀?”这回那老太婆倒是听见了,她唠叨起来:“瞧,现在的人真会胡编乱造,连一个苦命的孩子也不放过哟!为什么你们平白无故就对他这样?他对你们闯下什么祸啦?”对这一套把戏,我可是烦透了,我抱定主意一定要解开这个哑谜,于是,我便走出茅屋。
  我裹紧斗篷,在篱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放眼远方;只见从我面前伸展开去的,是被夜间风景骚扰得激动不安的大海,这大海的涛声,犹如那昏昏欲睡的城市的喧嚣一样单调,它使我想起往昔的岁月,把我的思绪转引到北方,转引到我们那寒冷的京都。一个又一个的回忆潮水般地涌入我的脑海,我不知不觉地沉入出神状态……就这样过了一小时光景,也许还要更长一些……突然间,某种像歌一样的声音令我的听觉为之一振。的确,还正是歌声,一个女性的、清新亮丽的小嗓门里发出的歌声,——可是,它从哪儿来的呀?……我侧耳谛听……这调子很奇怪,忽儿悠长而凄凉,忽儿急促而豁朗。我环顾四周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再定神谛听——那声音仿佛自天而降。我举目仰望:便见在我住的这小茅屋的屋顶上,站着一个身着条纹布裙的少女,她头上的发辫披散着,活像一个美人鱼。她用手迹在眼帘上挡住直射的阳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远方,一会儿朗朗大笑,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重又开口吟唱。
  我逐字逐句地记下了这支歌:

          碧浪滚滚的大海上,
          一叶叶小船在漂荡,
          像是那自由的神灵在领航,
          一张张白帆乘风破浪;
          我那只小船,
          就在这些白帆中间,
          我的船儿没有帆,
          只有一双桨,还十分简单;
          风暴一呼啸——
          那些古船
          便扬起像翅膀一样的风帆
          向凉涛骇浪迎战。
          我深深地弯下腰
          向大海祈祷:
          “可恶的海洋,
          你可不得颠翻我的小船:
          我的小船它载运的,
          那可是珍宝,
          在黑夜中驾驭着它的,
          可是一个无所顾忌的人儿。”

  听着听着,我的脑海中不禁涌现出一个念头,昨夜我听见的正是这声音;这使我立刻寻思起来,可是当我再次举目仰望那屋顶上,那少女已经不见了。忽然间,她竟从我身边溜过,一边哼唱着另一支歌儿,一边用手指骨节打出清脆的响榧,跑进老太婆的屋子里,随即只听见她们吵起来。老太婆生气了,可这少女却放开嗓门哈哈大笑起来。一转眼,我又看见我的这个温迪娜①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在她跑到与我并肩的时候,她便收住了脚步,直愣得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是由于我在这地方面十分惊讶;这么看了一眼之后,她就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悄悄地往港口那边下去了。事情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整个这一天她老是在我住的这小屋子周围不停地转悠,她那歌声,那蹦蹦跳跳的闹腾,一分钟也不曾消停。真是个奇怪的生灵!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发疯的迹象;相反,她那拥有火辣辣的穿透力的一双眼睛总是停留在我身上,这双眸子,仿佛天生地赋有某种磁石般的魔力,这副目光,好像每一回朝你投来时都是在期待着询问。可是,一旦我真要开口,她就狡黠地微笑着而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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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中世纪传说中的水精,常化为美女迷人。
  
  我还从未见到过这样一种女子,压根儿没见过。她远非美人,但我这个人对于什么是美也有自己的成见。她身上是有许多血统纯粹的标志……女人的血统,也就像马的血统一样,可是大有学问的,这一发现本来属于青年法兰西①。它,也就是血统,而不是青年法兰西,在大多数情形下是经由步态、手与脚的形态而显现自身的;尤其是鼻子的形态更有很多的意味。一只标致的鼻子,在俄罗斯是比一双玲珑的小脚还要更罕见的。我的这位女歌手看上去不超过十八岁。她那异常苗条而灵巧的身段,她那十分独特的微微侧着脑袋的姿势,她那秀长的淡褐色的头发,她的脖颈上与肩膀上稍见黝黑的肌肤所泛出的那种金灿灿的光泽,尤其是她那标致的鼻子,——所有这一切都令我着迷让我动心。尽管在她那斜睨里我也识读出某种野性与疑心,尽管在她那微笑中也包含着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然而,成见的力量就是这样强大:一只标致的鼻子一下子就让我失去了理智;我想入非非,像是找到了歌德笔下的迷娘,②——这可是他那德意志式的想象力所孕生的一个奇妙绝伦的美人,——的确,在这两个女子身上确有许多相似之处:她们都是这样地从极度的激动而迅速地转成彻底的宁静,都是这样地说着神秘兮兮的话语,都是这样地蹦蹦跳跳闹腾着,又吟唱着古怪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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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19世纪30年代,法国浪漫主义青年作家戈蒂耶、汉尔瓦等人自称为“青年法兰西”。——译者注
  ②德国著名作家歌德(1749—1832)的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中的女主角。——译者注
  
  傍晚时分,我在门口拦住她,同她作了这样一番交谈。“美人儿,你给我说说吧,”——我询问道,——“你今儿在屋顶上那是干什么呀?”——“噢,我那是望一望风从哪一方吹来。”——“这与你有什么相干?”——“风从哪一方吹来,幸福也就从哪一方飞来。”——“怎么啦,难道你这是用歌儿召唤幸福?”——“哪儿有人歌唱,哪儿就有幸福时光。”——“你可别给自己也唱来悲哀哟?”——“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是吉便是凶,由凶化吉又并不很费事。”——“倒是什么高人教会你这支歌的?”——“谁也没有教我;自个儿心一动——随口便唱出来,谁该听,谁就能听见;谁不该听呢,谁也听不明白。”——“那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的歌手?”——“谁给我施了洗礼,谁便知道。”——“那么,是谁给你施洗礼的呢?”——“这我怎能知道。”——“好一个城府很深的小鬼!但我这已打听到了你的一些底细啦。”(她可是面不改色,连嘴唇也不曾颤动一下,仿佛说的根本不是她。)“我可是打听到,你昨天夜里上海岸边走了一趟。”于是,我就挺正经地向她讲述了我所窥见的那番情景,满以为这会让她发窘的——但却没有一点效果!她放开嗓门哈哈大笑起来。“见到的不算少,能识破的并不多;至于那能识破的,您可得将它埋在心底拧上那心锁哟。”——“要是我不去锁,譬如说,我动起向司令官告密的念头呢?”——我说这句话时,还摆出了一副非常严肃甚至严厉的神色。她陡然蹦了一下,开口唱起歌来,一转眼就消失了,犹如灌木丛中突然受惊而飞的小鸟儿。我最后那句话说得真不是地方;我当时也不曾虑及这句话的分量,但是后来,我可就有机会为这句话而深深懊悔了。
  天色一暗下来,我就吩咐那哥萨克勤务员去烧一壶行征之前照例要喝的浓茶,我自个儿呢,点亮蜡烛,在桌子旁坐下,拿起那旅行烟斗便抽起烟来。我就要喝完第二杯茶了,门忽然吱吱地响了一下,随即就听到我背后响起窣窣的裙子声与沙沙的脚步声;我哆嗦了一下,转过身来,——原来是她,我的温迪娜!她在我对面悄然坐下,一言也不发,只用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她这目光直让我感觉到那妙不可言的温柔;它使我想起往昔的岁月里也曾领受的那些目光,可它们又是那样地玩弄过我的生命。她好像在期待我发问,但我却默默无语,全身心沉入那难以言喻的窘惑。她的脸上泛着一层浑沉沉的苍白,这苍白表露出内心的骚动;她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摩着桌面,我在这只手上也看出那些微的颤动。她那胸脯,忽儿高高地耸起来,忽儿它又像是在屏住呼吸。这幕剧渐渐地也让我腻味了,我准备马上就以最无诗意的方式去打破这沉默,也就是斟杯茶递给她,可就在这一刹那她突然跳起来,用双臂搂住我的脖子,于是,一个湿滋滋、火辣辣的热吻便响当当地飞上我的嘴唇。这弄得我两眼顿时发黑,脑袋陡然发晕,我迅即便以血气方刚的青春激情所具有的全部力量把她拥入我的怀抱。但是,她这会儿却对着我的耳朵轻声轻语地说道:“今儿夜里,等大家都睡下了,你就上岸边来吧,”——随即就像条蛇似的从我的手臂里溜滑出去,接着便像箭一样地窜出了屋子。在穿堂里,她碰翻了茶壶,也踢倒了摆在地上的蜡烛。“瞧这个鬼丫头!”——那个坐在干草上,正在幻想靠壶里剩下的那点热茶来暖暖身子的哥萨克勤务员,在壶翻灯灭之时嚷了起来。只是到了这会儿,我才清醒过来。
  大约两小时过后,港口上全然寂静下来之时,我叫醒了我那哥萨克勤务员。“要是我开枪,”——我对他说,——“你就跑到岸边来。”他瞪着两眼,机械地回答道:“是,长官。”我把手枪往腰带上一插,就出门了。她在往岸边去必经的斜坡上等到了我;她身上的衣服少得不能再少了,只有一条不大的围巾从腰部缠绕着她那苗条而灵巧的身段。
  “跟我来吧!”——她拉住我的手说。于是我们俩就往下走。我现在也不明白,那时我怎么没有把脖子给扭伤;在斜坡下面我们拐向右侧。一走上昨夜我跟踪小瞎子的那条道。月亮还没有升上来,深蓝色的天幕上只有两颗小星星闪烁着,犹如两只救生塔在发光。一排排的浪头汹涌而有节奏地滚滚而来,稍稍浮起一只泊在岸边的孤零零的小船。“我们到船上去吧,”——我的这位萍水相逢的女伴说道,我犹豫起来——我还并不是那种酷爱在海上作温情脉脉的荡悠的多情公子,但后退也不是时候。她一抬腿就跳上了船,我跟随她也上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发觉我们的船已经漂离岸边。“这是怎么回事?”——我生气地说道。“这就是说,”——她用双臂搂住我的腰,一边把我按到板凳上坐下,一边回答道,——“这就是说,我爱你……”她的一个面颊紧紧地贴着我的一个面颊,我立即感觉到她那炽热撩人的气息扑面而来。突然间,只听见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海里去了:我急忙往腰间摸去——手枪已经没有啦。哎呀,一种令人发怵的疑虑立刻握住了我的身心,身上的血一下子涌上头来!我回首望去——我们离岸差不多已有五十沙绳,而我又不会游泳!我倒想把她从身上推开——她呢,却像猫似的紧紧地揪住我的衣服,陡然间猛力一推我,险些儿把我推入海里。小船摇晃起来,不过我还能站稳,于是在我们俩之间,一场殊死的搏斗便展开了。极度的恼怒平添了我身上的力气,但我很快就发现,在动作的灵巧上我远不如我这位对手……“你这是想要干什么呀?”——我紧紧地捏住她的小手,嚷起来;她的手指被我捏得咯吱咯吱直发响,但她并没有叫出声来她那蛇一样的本性忍受住了这一拷刑。
  “你看见了,”——她回答说,——“你会去告发的!”——顿时、她就使出她那过人的气力一下子把我掀倒在船舷上;我们俩腰部以上的半个身子都悬在船外;她的头发已经擦及水面;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一刹那。我用一个膝盖顶住船底,一只手抓住她的一条发辫,另一只手扼住她的喉咙,她一松开我的衣服,我就立即把她抛进海浪里了。
  天色已经相当黑了;她的脑袋在海浪的泡沫中还闪现了一二次,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看见了……
  在船底,我找到了半截旧桨,就用它凑合着划动小船,经过好半天的折腾才泊进港口;在沿着海岸折回我那小茅屋的途中,我情不自禁地朝昨夜小瞎子等候着夜航者的那个方向望望;月亮已经升上天空,我仿佛看到有一个穿白衣的人坐在岸边;我被好奇心驱使着,就蹑手蹑脚地折过去,在岸边那块悬崖上面的草丛里伏下来,稍稍地探出头,我从这峭壁上就能把那下面的一切动静看个清清楚楚,在认出那白衣人就是我的鱼美人之时,我并没有非常惊讶的感受,反而差不多是高兴了一阵。她正在拧去她那长长的发辫上的海浪的泡沫;湿漉漉的衬衫更清晰地勾勒出她那苗条的身段和高耸的乳峰。不久,远处出现了一只小船,它飞快地漂过来,靠了岸;从这小船上,就像昨夜一样,走出一个人来,这人戴着鞑靼人式的帽子,却理了个哥萨克式的发型,在他那皮腰带上横插着一把大刀。“伊昂柯,”——她说,——“全完啦!”随后,他们的交谈还往下继续着,但声音是那么小,我什么也没有听出来。“可是那小瞎子呢?”——伊昂柯终于提高了嗓门,说道。——“我打发他去了,”——回答是这样的。几分钟之后,那小瞎子露面了,他肩上背着一个口袋,他们便把这口袋放到那小船上。
  “你给我听着,小瞎子!”——伊昂柯说,——“你得守护好那个地方……知道吗?那儿可都是很值钱的货……你就告诉(那名字我没听出来)说,我再也不是他的奴仆了;事情弄糟了,他是再也见不着我啦;现在很危险;我要去别的地方找活儿,他可是再也找不到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啦。对了,你还对他说一句,要是他给工钱时大方一些,那么伊昂何也不会离开他而去;我可是去哪儿都有生路,只要哪儿有风在叫有海在闹!”——沉默了片刻之后,伊昂何又继续说道,“她将跟我一块走;她不能留在这儿了;至于那老太婆,你去告诉她:人家说,她活得够久了,现在也该死啦,也该知道什么叫诚实。她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那我呢?”——小瞎子怨声怨气地说道。
  “我要你干什么?”——回答是这样的。
  也就在这会儿,我的温迪娜一纵身跳上了船,向她的那个伙伴招了招手;伊昂柯先是说了一句:“喏,给自个儿买些蜜糖饼干吧,”然后便往小瞎子手中塞了些什么。——“就这么一点儿?”——小瞎子说道。“呶,还给你一个,”——那掉到地上的一枚钱币撞击石头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小瞎子并没有去捡起它。伊昂柯坐上了船,风从岸上刮过来,他们升起了小帆,迅速地破浪而去。在月光的映照下,在黑沉沉的浪峰之间,这张白帆闪烁了好半天;那小瞎子一直坐在岸边,忽然间,我似乎听到了一种像是号啕的声音:那瞎眼的小男孩真的是在哭,哭了很久,很久……我的心头顿时涌起一股忧愁。为什么命运要把我扔进这些心地诚实的走私贩子的平和自在的生活圈之中呢?就像一块石子被扔进平静无波的泉水里,我搅动了他们的安宁,而我自己呢,险些儿也就坠入水底,颇像那块自作自受的石子!
  我回到住处。在穿堂里、那枝快要燃尽的蜡烛在小木碟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我的那位哥萨克勤务员违背命令,死死地睡着,两只手抱住枪。我没有惊动他,拿起蜡烛,走进小茅屋里。哎哟!我那个存放贵重物件的小匣子,那把镶银的马刀,那柄达格斯坦短剑——那是一位友人的赠品——全都不翼而飞了。到了这会儿我才弄明白,那该死的小瞎子肩上背的那口袋里装的是些什么了。我相当不礼貌地抬起腿一脚踹醒了那哥萨克,斥骂了他一顿,自个儿生了一通气,还能干什么呢?要是向上司报案说,一个瞎眼的小男孩把我给偷了个精光,而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又差一点儿把我给活活淹死,这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吗?
  上帝保佑,一大早终于得到了通报说可以启程,我便离开了塔曼。至于那老太婆与可怜的小瞎子后来怎样了——我不清楚。我哪儿还能顾得上人间的快乐与不幸呢,要知道,我只是一个到处流浪的军官,况且随身还带着驿马使用证而一站一站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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