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俄苏文学-莱蒙托夫-当代英雄

二 公爵小姐梅丽


五月十一日

  昨天来到皮亚季戈尔斯克,在城郊的最高处租了一套房子,就在玛苏克山麓下:雷雨发作时,乌云便会径直降落到我的屋顶上。今天清晨五点,我一打开窗子,我的房间里就弥漫起花香,这香味儿是从房前那由栅栏圈起的小花园里袭来的。这小花园里,甜樱桃树正在开花,它的枝儿探到窗户前,愣愣地打量着我,风时不时地把一片片洁白的花瓣儿从樱树上摇下来,撒落到我的书桌上。从我这儿望出去,三个方位的风景都美妙动人。西边,是那五峰并立的贝什图山,它是那么碧蓝碧蓝的,仿佛是那“暴风雨消散时的最后一朵乌云”①;北边,是拔地而起的玛苏克山,它好像那白茸茸的波斯帽,把北方的一片天全都给遮蔽了;东边,看上去更让人赏心悦目;往下看,进入我眼帘的是那色彩斑斓的、十分清洁的、崭新的小城,具有理疗功效的矿泉就在那儿喧器着,操着各种语言的人群就在那儿骚动着,——在那边,再远一点,那些一个比一个更加郁郁葱葱、更加朦朦胧胧的山峦,亲亲密密地簇拥着,围成了一个逐步高起的半圆,而那一座座白雪皑皑的山峰,犹如一条银链,从卡兹贝克峰一直绵延到双蜂并峙的厄尔布鲁士山,向地乎线的尽头延伸开去……活在这一方土地上,真叫人心旷神怡啊!我全身的血管里都奔流着那种兴高采烈的感觉。空气明净而新鲜,犹如婴儿的亲吻;阳光金灿灿的,天空蓝盈盈的,——试问,人活在这世上,又还需要什么呢?在这儿,又何必还要什么激情、欲望与懊悔?……可是,时候到了。我要去伊丽莎白温泉:据说,所有来矿泉疗养的人早上都聚在那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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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引自普希金的诗《乌云》的首句。
  
  我沿着街心花园往下走,直奔城中心,一路上,我遇见好几拨满脸忧愁的疗养者,他们慢吞吞地往山上爬去;这些疗养者当中的大多数,是草原上的乡绅的一家人;这从丈夫身穿压得皱巴巴的、式样早已过时的礼服,妻子女儿才有讲究的衣着服饰,便可立即猜出来;显然,整个矿泉疗养地的青年小伙子都被他们——检视过了,因为他们用十分温存而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我身上这件礼服的彼得堡式样一下子就勾得他们迷惑而走神,可是,他们不一会儿就看出我佩着带穗的肩章①,于是,一个个便都愤愤然地转过身去。
  当地权贵的太大们,或者说,矿泉的女主人们,都是和蔼可亲的;她们都有单目眼镜,对军服上的等级标志倒不太在意,她们已经习惯于在高加索迎接任何一个军人,习惯于在有号码的纽扣②底下发现一颗炽热的心,在白色的军帽③下面结识一个有教养的头脑。这些太太十分惹人可爱;长年累月地招人可爱!年复一年,她们的崇拜者不断更换,这也许正是她们之所以孜孜不倦地热情好客的秘密之所在。我沿着那羊肠小径往伊丽莎白温泉攀行,迫上了一群有穿便服也有穿军装的男子。后来我打听道,这些人乃是渴望温泉神奇功效的疗养者当中一帮特殊的人物。他们开怀纵饮——可饮下的并不是矿泉水,他们来疗养,可也很少出来散步,连追逐女人这事也无多大热情,不过是顺手牵羊;他们玩牌,整天抱怨日子太寂寞。他仍一个个对自己的服饰都很讲究:他们把自己那套着编织物套子的杯子放入硫磺泉的井里时,都摆出那种院士们才有的派头;穿便服的都打着淡蓝色的领带,穿军装的则从衣领中翻出那百褶领环。他们道说着对外省人家的深深的鄙视,而对人家不放他们入门的京城贵族的客厅呢,他们又不住地叹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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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普通军人肩章。——译者注
  ②指普通军服。——译者注
  ③指普通步兵军帽。——译者注
  
   终于到了井口啦……井旁边的场地上建有一间屋顶是红色的小屋子,里面是澡堂,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条回廊,下雨天游人便在那儿散步;几个有伤的军官,收起拐杖,就坐在那条凳上,——一个个脸色苍白,神情忧郁。几位贵妇,踏着碎步,在场地上来来回回地走动着,期待着矿泉水的疗效。她们当中有两三张颇有姿色的脸蛋。在那遮蔽着玛苏克山坡的葡萄架下的林荫道上,不时地闪现出色彩斑斓的帽子,那是一些喜爱成双成对地分享寂静的疗养者,因为在那种花哨的女帽旁边我总能发现一顶男帽:或是形状规范的军帽,或是无棱无角的圆帽。在陡峭的崖坡上,建有一座凉亭,它被人们称为“风鸣竖琴”①,那些喜爱观赏风景的疗养者便一堆堆地麋集在那儿,瞄准着厄尔布鲁士山而移动着望远镜;他们当中有两位是带着学生来这里治疗淋巴结结核的家庭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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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种木箱状,内装琴弦的乐器,一般放在屋顶上,因风而鸣。
  
  我喘了一口气,在山边上收住了脚步,倚靠在那小屋子的屋角上,便开始对四周这美丽如画的风景观光起来,突然问,听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毕巧林!早就来到这儿了吗?”
  我转过身去:原来是格鲁什尼茨基!我们拥抱了。我与他是在野战部队里相识的。他腿上受了弹伤,大约早我一周来到矿泉疗养地。
  格鲁什尼茨基——是一个士官生。他在部队服役还只有一年,可是他现在也仿照刻意讲究服饰的那类人别出心裁的作派,穿着一件厚厚的士兵外套。他胸前佩带着一枚士兵的乔治十字章。他这人,身材很标致,皮肤黝黑,一头黑发;看他那模样,你可以说他二十五岁了,虽然实际上他未必满二十一岁。每当他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他总是要把脑袋往后一甩,左手还不住地捻着他那把小胡子,——因为右手得扶着拐杖。他说起话来很急促,用字选词还相当讲究:他这个人,属于那类对于生活中任何一种场合都能拿出现成的、词藻华丽的语句的夸夸其谈之辈。单纯美好的事物是不会使这类人感动的,这类人总是一本正经地装出一副拥有超凡绝俗的情怀、无比崇高的激情与绝对深沉的痛苦的模样。能制造出效果——这就是此辈的享受;那些浪漫的外省女性,可喜欢他们啦,一见到他们便被勾去了魂。到了晚年,他们或是成为与世无争的乡绅,或是变成酒鬼——有时便两者都是。在他们的心灵中常常有不少善良的品德,但却没有丝毫的诗意。格鲁什尼茨基这人最大的嗜好就是夸夸其谈:一旦话题快要越出日常寒暄的范围,他就会用滔滔不绝的话语之潮把您给淹没,我一向无法与他争论。他并不回答您的驳难,并不听您在说什么。只要您;住口,他便开始他那冗长而昂扬的长篇大论,乍听起来他之所言似乎与您之所说有某种联系,可是,实际上它仅仅是他自己那演说的延续。
  他相当俏皮:他的挖苦话也往往说得很风趣,但从来都不是一针见血的:他并不能用一句话去致论敌于死地;他不了解人们,不知道人们脆弱的心弦究竟在哪里,因为他一辈子只为他自己而操心,他的人生目标——就是要成为小说里的英雄。他即日样经常地设法让别人相信,他这个性灵并不是为这个尘世而降生,而是命中注定要承受某些神秘的磨难,说呀说呀,说得他本人也几乎相信这一点了。正因为如此,他才这么自豪地穿起他那件厚厚的士兵外套。我把他这人看透了,他因此不喜欢我,尽管我们表面上保持着最友好的关系。格鲁什尼茨基是以出色的勇士而出名的;我亲眼见过他在战场上那个样子:他挥动着马刀,大喊大叫,眯起眼睛,向前方扑去。可这好像还不是俄罗斯人的勇敢!……
  我也不喜欢他:我觉得,不定什么时候我会跟他狭路相逢的,那时我们俩中间总有一个必定要倒霉。
  他来到高加索——这也是他那份罗曼蒂克的狂热所导致的结果。我深信,在离开他那在乡村的老家而启程从军的前夕,他一定带着忧郁的神态;对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邻居大言不惭地声称:他这并不是简单地服兵役,而是去寻死,这是因为……话说到这儿时,他准会用手捂住眼睛而这样继续说:“不,您(或者,用你)是不该知道这一层的!您那纯洁的心灵会颤抖的!况且又何必呢?对您来说,我算个什么呢?您明白我的心思吗?……”——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他亲口对我说过,促使他进K团的动因将是他与苍天之间的一个永恒的秘密。
  不过,在他将这悲壮的法衣从身上脱去的那些时刻,这格鲁什尼茨基还是相当惹人可爱令人开心的。我总是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与女人们在一起时那个样子:在这种时候,他这人——我想,——总是要下功夫表演一番的!
  我们像故友那样重逢了。我开始询问他在这矿泉疗养地的作息起居,向他打听此间有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
  “我们可是在过着一种相当平庸的生活,”——他叹了口气说,——“早晨饮矿泉水的那些人——一个个萎靡不振,犹如一切病人,而晚上饮葡萄酒的那些人呢——一个个令人生厌,犹如一切健康者。太太小姐们是有的;只是从她们那儿得到的慰藉也并不太大:她们仅仅会玩惠斯特,①衣着打扮糟透了,法语说得又蹩脚。今年从莫斯科来的,只有一位带着女儿的公爵夫人丽戈甫斯卡娅;可我与她们还没有结识。我这身士兵外套——就像是那该受歧视的标记。它招来的那点同情犹如施舍一样令人心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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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种四人成局的纸牌游戏,类似桥牌。
  
  这会儿,有两位女士从我们身旁经过,往井边走去:一位是中年人,另一位则很年轻,很标致。我没有瞥见她们那被帽子遮掩着的面孔,但她们那一身衣着,却是符合上等趣味的严格规范的:没有任何累赘之物。那位年轻女士身着一条珍珠灰的高领长裙,那柔韧的脖子上围着一条轻飘飘的丝围巾。一双绛红色的皮鞋,齐脚脖子那儿将她那双纤足紧紧地裹住,这样子是那么玲珑可爱,即便是对美的奥秘并不谙熟的人,也一定会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尽管只是出于惊讶。她那轻盈而端庄的步态,具有某种处女般的风韵,那是难以言语来界定的,但是一注目便可明白。当她从我们身旁走过去的时候,从她身上飘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芳香,有时候可心的女人留下的纸条儿就散发出这种芳香。
  “这就是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格鲁什尼茨基说,——“同她在一起的是她的女儿梅丽,她按照英国人的作派这样叫自己的女儿。她们到这儿也还只有三天。”
  “可是你都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啦?”
   “是呀,我偶然听到的,”——他这样回答我,但他的脸在开口之前就涨红了,——“老实说,我可不愿与她们结识。这帮傲慢的贵族看我们这些当兵的,简直就像是在看野人。至于在一顶有号码的军帽下面还有没有一颗也富有教养的脑袋,在一件厚外套里面还有没有一颗也热血沸腾的心,她们哪里肯关心呢?”
  “好可怜的外套呀!”——我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么这一位,也就是正向她们走过去、又是这样殷勤地向她们递上水杯的那个先生是何许人也?”
  “噢!那是莫斯科的花花公子拉耶维奇!他是个赌棍:这从他身上那天蓝色的背心上挂着那么粗大的金链子,就可立即看出来。至于那根粗手杖——还正像鲁宾逊·克鲁索①用的那根呢!他那把大胡子也蓄得妙极啦,他的发型更像个大老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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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英国作家笛福的小说《鲁滨逊飘流记》中的主人公。
  
  “你对普天下的人都这么恶狠狠的。”
  “事出有因……”
  “噢!果真?”
  这时候,那两位女士离开井边,又走过来,走近我们身边。格鲁什尼茨基借助于他的拐杖,来得及摆出了一个戏剧性的姿势,并且用法语高声地回答我:
  “我亲爱的,我憎恨人们,为的是不再去鄙视他们,这是因为要不是这样,生活就会成为太令人恶心的滑稽剧。”
  脸蛋挺亮丽的公爵小姐转过头来,向这位演说家回赠了一束深长而好奇的目光。这束目光的意味是非常含混的,但绝没有嘲笑的意思,为此我由衷地祝贺他。 “这位公爵小姐姿色过人哟,”——我对他说,——“她有这样一双天鹅绒似的眼睛——的确真像天鹅绒:我建议你谈及她的眼睛时学会用这个表达法;她那下面的睫毛与上面的睫毛都是那么秀长,连太阳的光线在她的瞳仁中也得不到映现。我喜欢这双没有反光的眼睛,它们是这样的柔媚,它们仿佛要熨平你的心波……其实,在她这张脸上好像没有一处不美……哦,她的牙齿是不是洁白的呢?这一点可是很重要!可惜,她并没有冲着你那个华丽的句子而启齿微笑。”
  “你谈论一位漂亮女人就像是在品鉴一匹英国马!”——格鲁什尼茨基愤慨地说道。
  “我亲爱的,”——我竭力附和着他那副腔调,也用法语回答他,——“我亲爱的,我鄙视女性,为的是不去爱她们,这是因为要不是这样,生活就会成为太荒唐可笑的轻轻喜剧。”
  我一转身,就从他身边走开了。我沿着葡萄架下的林荫道,沿着那到处都是石灰岩的山坡以及悬缀在岩石问的灌木丛,溜达了半小时光景。天气热起来了,我赶紧打道回府。路过硫磺矿泉时,我在那有顶棚的游廊里收住了脚步,想在它的浓荫下歇一会儿,这一来,我倒有机会成为一个相当有趣的场面的见证人。登场人物当时处于这样一个情境:公爵夫人与那个莫斯科来的花花公子坐在这有顶棚的游廊里的一条凳上,这一对似乎专心于一场严肃正经的谈话;公爵小姐准是已经饮完最后一杯矿泉水,正若有所思地在水井旁踱来踱去。格鲁什尼茨基则伫立在井边;那井台上再没有别的人了。
  我向她们走近一些,躲在游廊的一角。就在这会儿,格鲁什尼茨基一失手而让手中的水杯掉落到砂地上,他憋着一股劲儿弯下腰去,想把那杯子捡起来:那条受伤的腿却妨碍着他。可怜的人儿!不论他怎样倚撑着拐杖而去试用什么好点子,其结果全都是徒劳。他那张富于表情的面孔的确显露出一份痛苦了。
  公爵小姐梅丽比我更清楚地目睹了这一幕。
  她以那种比小鸟儿还要轻捷的步态跳跃到他身边,弯下腰去,捡起水杯,姿态无比娇媚地递给了他;随后,只见她满脸绯红,急匆匆朝游廊那边一回眸,在确信她妈妈什么也没有看见之后,她好像也就立即平静下来。当格鲁什尼茨张开口而要谢她时,她已经走开得很远了。一转眼,她与母亲还有那个花花公子一块儿走出了游廊,但是从格鲁什尼茨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却摆出那么一副循规蹈矩端庄持重的模样——甚至都没有回首顾盼一眼,甚至都没有觉察到他那炽热似火的目光,他可是用这种目光久久地目送着她,直到她走下山去,消失在街心花园里菩提树后面……不过,她那顶小帽子还是在她穿过街道时闪现了一下;她跑进皮亚季戈尔斯克这小城里一个上等人家的大门里。随她身后走过去的是公爵夫人,这夫人在大门口便与拉耶维奇行躬身礼而告别。
  只是到这时,这可怜而热烈的士官士才发觉我竟然也在场。
  “你看见啦?”——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道,——“这简直是一个天使!”
  “何以见得?”——我以极地道的憨态问道。
  “难道你没看见?”
  “不,看见了:她捡起了你的杯子。要是当时有个看门人在这儿,那他也会做出那同样的举动的,并且还会更及时一些,他巴望着得到点小费买酒喝呢,不过,很明白,她开始可怜你啦:你用你这条被子弹击穿的腿去行动时,你做出了那么令人发怵的鬼脸……”
  “而你,在她的脸上洋溢着心灵的光辉那种时刻,目睹她的芳容而能丝毫也不动心吗?”
  “不。”
  我撒谎了;可我存心要激恼他。我这人天生嗜好逆水行舟;我这一生所经历的,不过是一个接一个的与心灵或理性展开那忧郁而失意的对抗与搏击的苦斗之链。一个洋溢着热情的人在场,总像耶稣受洗节①前后的那份严寒一样,袭入我的心头而使我冷若冰霜,同时我还认为,经常与萎靡不振性情冷淡的人交往,倒会使我成为一个炽热似火的幻想家。我还得坦白,在刚才那一瞬间,一种不愉快但又是很熟悉的情感已掠过我的心田;这种情感——就是“嫉妒”;我斗胆说它是“嫉妒”,因为我这人已习惯于向自己坦白一切;未必能找到一个年轻人,刚刚邂逅一位亮丽女子,——这女子一下子就勾住他那多情的心魂,——而马上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垂青另一个与他同样跟她素不相识的男子,我是说,未必能找到这样一个年轻人(自然,是在上流社会里生活过而已惯于娇宠自己的那份自尊),他会不为这种局面而惊愕,而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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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圣诞节后第十二日。
  
  我与格鲁什尼茨基默默地走下山,穿过街心花园,经过我们的美人儿隐身于其中的那幢房子的窗口。她坐在窗子旁边。格鲁什尼茨基在我的手臂上拧了一把,向她投去一个特别的眼神,它属于那类温存但不清澄的眼神,通常在女性身上是很少见出什么效果的。我则拿起单目眼镜去打量她,发现她竟由于他那个眼神而嫣然一笑,而我这放肆的单目眼镜却让她动真格地生气了,的确也是呀,一个高加索的军人岂敢对着莫斯科的公爵小姐,举起这块小玻璃片而无礼地打量起来?……
  
  
五月十三日

  
  今儿一大早,我这儿来了一位医生;他的名字叫维尔涅勒,可他是个俄国人。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我知道一位姓伊凡诺夫的,可他是个德国人。
  维尔涅勒可是一个出色的人物,这有许多理由可以为证。就像几乎所有的医生那样,他是个怀疑论者和唯物论者,但同时还是一位诗人,这并不是戏称,——一个在举动上总是可以看出来,在谈吐上也常常有所表露的诗人,尽管他这辈子并未曾写下两行诗。他研究过人的心脏里所有活生生的脉搏,就像学解剖的研究尸体的血管一样,但他从来也不会把自己的知识利用起来;有时,一个出色的解剖学家就是这样不会治愈那寒热病。平常,维尔涅勒总爱在背地里嘲笑自己的病人;但我有一次也见到他面对一个垂死的士兵而流泪……他穷,幻想着变成百万富翁,可是他这人又是不会为了金钱而去多迈出一步的:他有一次对我说,宁愿借贷给敌人,也不去施惠于朋友,因为若是借钱给友人,那就意味着是在出卖自己的慈悲,而仇恨则只会伴随着对手的宽宏而相应地加深。他这人言语也颇尖刻:在他那品头论足的招牌下,不止一个老实人被说成是庸碌无为的傻瓜而臭名远扬;他的对头们,矿泉疗养地那些嫉妒成性的医生,散布出这样一个谣言,说他在给自己的病人画漫画呢,——于是,病人们一个个暴跳如雷,几乎全都将他拒之门外。而他的朋友们呢,也就是所有在高加索服役的正派人,便竭力恢复他业已一落千丈的信誉,但也是徒劳一场。
  他的相貌属于那样的一种人,对这种人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颇为不快的,但随后,当眼睛习惯于从这些不端正的面孔上识读出一颗饱经沧桑而又纯真高尚的心灵的印迹时,这种人就招人喜欢了。女人们对这种男人一看上就会爱得发疯发狂的,那时,她们是不会用那些最鲜嫩最红润的恩底弥翁①的英俊去替换他们的丑陋的,这种事例是常有的。应当将这一公正予以女人们:她们真有赏识心灵美的本能;也许正由于这一本能,类似于维尔涅勒这样的男人才如此热烈地爱恋着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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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思底弥翁——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其相貌极俊美,得宙斯深爱而被 取至天上;后又为月神塞勒涅爱上,而在山谷里长睡不醒以永远领受亲吻。
  
  维尔涅勒生得又矮又瘦又弱,简直像是个婴孩;他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就像拜伦那样;与身躯相比,他的脑袋显得很大:他理了个从中缝往两边分的发型,这一来,他那头盖骨的凹凸不平就愈发醒目了,而这头盖骨上那些走向相反而又奇怪地交织着的沟壑,准会让颅相相士惊讶不已。他那双眼睛又小又黑,总是那么不安宁,孜孜不倦地努力着,欲看透您的心事。从他的衣着上便可看出那份对整洁与趣味的讲究;他那双瘦削多筋的小手戴着淡黄色的手套,就显得十分好看。他的礼服、领带与背心一成不变,一律是黑色的。年轻人便称他为“梅菲斯托菲尔”①,他装出好像对这个浑号很生气的样子,其实呢,这浑号倒是逢迎了他那份自尊。我们俩很快就相互了解而成了朋友,这是因为我这人不善交友:两个朋友中总有一人是另一人的奴隶,尽管通常的情形是两人当中谁也不愿对自己承认这一点;当奴隶我可是不会的,而在这种情形下去支使别人——这个活儿又是挺伤脑筋的,因为与此同时还得去行骗;何况我本有仆人又本有金钱!我们当初是这样成为朋友的:那是在c地……在人数众多十分喧哗的一帮青年中间,我结识了维尔涅勒;那天,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谈话转到哲学一形而上的话题上了;大家就信念这个问题议论开来: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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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德国大作家歌德的名著《浮土德》中的魔鬼。
  
  “至于说到我,那么,我所笃信的只有一个……”——医生说。
  “那是什么呢?”——我很想听听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这个人的意见,就追问道。
  “我笃信,”——他回答说,——“迟早我会在一个美丽的清晨死去。”
  “我比您要富有些,”——我说,——“除了这一个信念,我还有一个——那就是,我是在一个最糟糕的夜晚而拥有了降生人世的不幸。”
  大家都认为,我们这是在胡说八道,可是,说真的,他们当中谁也没有说出什么比这更机智的话了。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们在人群中就都对彼此特别地关注起来。我们常聚到一块儿,就两人也非常正经地议说着一些抽象的事物,直到彼此都发觉我们这是在互相愚弄为止。那时,我们彼此先会心地盯视对方一眼,就像西塞罗①所说的古罗马占卜官②当年所作的那样,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直笑个够,然后,才怀着那份对这得以自在地度过的夜晚的满意而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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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译者注
  ②古罗马占卜官——专门根据鸟的叫声和飞翔姿态来解释神的意旨。——译者注
  
  维尔涅勒走进我的房间时,我眼睛正盯着天花板,两手垫着后脑勺,躺在沙发上。他坐到扶手椅上,把手杖放到墙角,打了一个呵欠,就通报说,外面热起来啦。我回答说,苍蝇骚扰我不得安宁,——接着,我们俩都沉默下来。
  “您注意到了吗,亲爱的医生,”——我先开口了,——“要是没有傻瓜,这世上就太寂寞了……您看,我们两个都是聪明人;我们预先就知道,对于所有的事物都可以无休止地争论下去,因而我们就不去争论;我们差不多都知道彼此心里所有隐秘的念头;一句话——对我们说来就是一部完整的故事;透过三层外壳,我们便可看见我们每一种情感的内核。悲伤的事物在我们看来是可笑的,可笑的事物——则是忧郁的,总而言之,说实话,我们对一切都是相当的无动于衷,除了我们自个儿;这样一来,情感与思想的交换在我们之间已属不可能之举: 我们俩彼此都清楚对方想要从自己这儿了解的那一切,因而我们也就不再想去了解对方的什么了;只剩下一种交际的途径:讲讲新闻。请您给我讲讲什么新闻吧。”
  这一通冗长的演讲,一下子就使我发困了,我闭上了眼睛,打了个呵欠……
  他想了想,回答说:
  “在您的一通胡扯中倒是有一个念头。”
  “有两个呢!”——我回答道。
  “您给我道出一个,我就给您说出另一个。”
  “行,那您就开讲吧!”——我眼睛继续打量着天花板,心里暗暗地微笑着,说道。
  “您一心想知道某一位来矿泉疗养的人的某些底细,而且,您这是在关心谁,我也猜得出来,因为那边已经有人在打听您了。”
  “医生!我们俩是绝对无法展开交谈了:我们彼此都能识读出对方的心曲。”
  “现在讲另一个……”
  “另一个念头是这样的:我很想让您来讲述点什么;第一,这是因为听人家讲总不那么伤脑筋;第二,这自然无法失言;第三,这可以识破他人的秘密;第四,这就是因为像您这样的聪明人,更喜欢的乃是听众,而不是讲故事人。现在言归正传: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对您说了我一些什么呢?”
  “您非常确信品论您的是公爵夫人……而不是公爵小姐吗?……”
  “完全确信。”
  “何以见得?”
  “因为公爵小姐询问的是格鲁什尼茨基。”
  “您有挺出色的判断才能。公爵小姐说,她深信这位身着士兵外套的年轻人是因为决斗而被降级为士兵的。……”
  “我希望,您就让她继续蒙在这个愉快的错觉所围成的鼓里吧……”
  “自不待言。”
  “开场戏已经有啦!”——我兴高采烈地叫嚷起来,——“那我们就来操心一番,安排一下这出喜剧的收场吧。这显然是命运之神在关心我,好让我不再寂寞了。”
  “我预感到,”——医生说,——“那可怜的格鲁什尼茨基将是您的牺牲品……”
  “您往下说吧,医生……”
  “公爵夫人说,对您的面孔她并不陌生。我向她进言,她准是在彼得堡在社交场上的某个地方遇见过您……我说出了您的名字……这名字她早先就熟悉。看上去,您那番风流故事在那边曾招惹起不少喧哗……公爵夫人已开始讲述您的那番浪迹,除了社交场上的流言蜚语,她大概还加上了自己的一些评点之辞……女儿十分好奇地听着。在她的想象中,您可是成了新味小说里的英雄啦……我并没有去反驳公爵夫人,尽管我知道她这是在胡说。”
  “够朋友!”——我向他伸出手去,说道,医生深情地握住我的手,继续说:
  “要是您愿意,我就把您引荐……”
  “得啦!”——我猛地一拍手,说道,——“难道还有引荐
  英雄这一说吗?除了把自己心爱的女人从那确定无疑的死神手中拯救出来,英雄与美人是不可能以别的途径相识的……”
  “您真的想去追逐公爵小姐?”
  “相反,完全相反!……医生,我终于赢啦:您并不了解我!……不过,这反倒让我伤心,医生,”——沉默了片刻之后,我继续说,——“我这人任何时候也不亲自去洞开我的秘密,而是极喜欢让人家把它们给猜出来,因为这一来我总能一有机会就拒不承认它们。不过,您得给我讲讲这母女俩的背景。她们是怎样的人呢?”
  “首先,公爵夫人——是位四十五岁的女人,”—维尔涅勒回答说,——“她这人的胃口好极了,可是血液组织功能损坏了;两个面颊上总挂着潮热的红晕。她的后半生是在莫斯科度过的,在那儿她安安逸逸地打发时日,便渐渐地发胖起来。她喜欢那些专门描述男女间勾引偷情的笑话,当她女儿不在房间里的时候,她本人时不时地也讲些不体面的事情。她向我宣称,她女儿可是像鸽子一样纯洁。这关我什么事呀?……我倒真想回答她说,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一点的,她尽管安下心来!公爵夫人是来治疗风湿病的,至于她女儿究竟来治什么,上帝才知道;我嘱咐母女俩每人每天都要饮下两杯矿泉水,每周洗两回盐水泥浴。公爵夫人看上去并没有支使人的习惯;她由衷地推崇女儿的聪明与学识,这女儿能用英文阅读拜伦的原著,还懂代数:看出来,在莫斯科,小姐们一个个都做起学问来了,她们这事做得可不错,真的不错!我们那些男人本来大体上就不那么招人喜欢,要一个聪慧的女子向他们卖弄风情,想必已是叫人受不了的事啦。公爵夫人非常喜欢年轻人;公爵小姐却带着几分鄙视的眼光打量着他们:莫斯科的作派!她们在莫斯科也只赏识那些上了四十岁的、爱说俏皮话的男人呢。”
  “那您到过莫斯科吗,医生?”
  “是的,我在那儿实习过好几次呢。”
  “请往下说吧。”
  “哎呀,我好像全都说了……对啦!还有一点:公爵小姐似乎喜欢议论情感、情欲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她在彼得堡住过一个冬天,她不喜欢彼得堡,尤其是那里的交际圈:她想必是受到了冷遇。”
  “您今天在她们那儿不曾遇见到什么人?”
  “相反;有一位副官,一位绷着个脸神情生硬的近卫军军人,还有一位新来的女士,说是公爵夫人婆家的亲戚,这女士很有几分姿色,但看上去病得也不轻……您在井边没有遇见过她吗?——她中等身材,一头金发,端庄的面孔,痨病鬼那样的脸色,而在右侧面颊上则有一颗小黑痣:她那张脸以其独特的表情着实令我惊讶。”
  “一颗痣!”——我从牙缝中嘟哝出这个词。——“真的吗?”
  医生瞥了我一眼,把他的一只手放到我的心口,得意扬扬地说:
  “她可是您的熟人!……”——我的心脏恰恰比平常更猛烈地搏动着。
  “现在可轮到您赢了!”——我说,——“我只有指望您了:您可不得出卖我呀。我还没有与她谋面,但我深信,在您所画的这幅肖像中我认出了一个我在久远的往日爱过的女人……请别对她谈起我,一句话也甭提;要是她问起来,您就尽说我的坏话好啦。”
  “悉听尊便!”——维尔涅勒耸耸肩膀,说道。
  在他走开后,一份难言的哀愁便揪住了我的心,这是命运之风把我们俩又席卷到高加索,抑或她知道定能遇见我而特意赶到这儿来了?……我们怎样见面才是呢?……再说,她知道不知道此间已开场的这出戏?……我的预感从来没有骗过我。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受制于往昔经历的您意摆布。任何一个有关往昔的悲欢离合的回忆,都像疾病一样打击着我的心灵,并从我心底引出那些曾在往昔岁月里激荡过的音响……我这人天生的性情粗拙愚顽:我可是什么也忘却不了,——不管它是什么!
  下午,大约六点左右,我出门上街心花园溜达:那儿已经麋集着一群人;公爵夫人带着公爵小姐坐在条凳上,被一帮年轻人围绕着,这些年轻人正在争先恐后地向她们献殷勤。我在与这群人相隔一段距离的另一条凳上坐下来,叫住两位相熟的龙骑兵军官,便开始给他们讲起一些奇闻软事来;看出来,所讲的挺荒唐,因为他们听了乐得就像发疯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好奇心把簇拥着公爵小姐的那帮年轻人当中的好几个人吸引到我这儿来了;渐渐地,大家全都离开她而加入我这边的圈子里。我不停地讲着:我说的那些令人捧腹的笑话,机智得近乎迂腐,我对那些正从我们身边经过的古里古怪的路人的嘲弄,刻毒得近乎疯狂……我一个劲儿地逗乐我这一大帮听众,直到太阳落山。有好几次,公爵小姐挽着母亲从我身边走过,这母女俩的身边还有一位瘸腿的小老头陪伴着;有好几次,公爵小姐的目光掷落到我身上,这目光表露着恼火但又欲竭力显示出冷漠……
   “他在给你们讲些什么呢?”——她向一个出于礼貌而回到她身边的年轻人问道,——“想必,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自己在战场上建立的功勋?……”——她说出这句话时嗓门很高,准是故意要挖苦我一下。 “啊哈!”——我思忖道,——“您这可是在动真格地生气啦,亲爱的公爵小姐;您等着瞧吧,往后这种事说不定还有的是呢!”
  格鲁什尼茨基像一头凶猛的野兽跟踪着她,他的目光一直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我敢打赌,明天他就会请求一个什么人把他引荐给公爵夫人。她会非常高兴的,因为她正寂寞得很。
  
  
五月十六日

  
  在这两天里我的事情推进得极为顺利。公爵小姐绝对地恨起我来;人家已经向我转述了她冲着我而说的两三句俏皮话,那可真是相当地道的挖苦,然而向时又是相当漂亮的恭维。她觉得十分奇怪的是,我这个曾经在品位上等的交际场上得心应手的人,我这个与她在彼得堡的表姐妹和姨母姑妈那样亲近的人,竟然并不努力与她结识。我们天天在井边,在街心花园见面;我千方百计把她的崇拜者——吸引过来,那是一些神采奕奕的副官们、脸色苍白的莫斯科人以及其他的一些人,——我几乎每一回都很得手。我这人平日里一向厌恶家中有客人:如今我的住处却每天都是宾客盈门,吃午饭啦,吃晚饭啦,玩牌啦——呜呼,我的香槟竟冲着她那双磁人般的眸子所具有的神魔之力而扬扬得意呢!
  昨天我在契拉霍夫商店遇见了她;她在那里看中了一块精美的波斯地毯而正在那儿讨价还价。公爵小姐央求她妈妈别舍不得花钱:这块地毯会使她的书房锦上添花的!……我多付出了四十个卢布而以高价把这块地毯买下了;因为这一举动,我得到公爵小姐一份特别的犒赏:她向我掷来一束狂怒不已的目光,但这目光中却闪烁着那种令人销魂的光芒。大约在午饭时分,我特意吩咐把我那匹已披上这块地毯的契尔克斯马从她的窗口牵过去。维尔涅勒这时正在她们那儿,后来他对我说,这一场的效果极富有戏剧性。公爵小姐现在正想道说一番以鼓动人家来与我作对,我甚至发觉,有两位副官当着她的面对我行鞠躬礼时已经总是十分生硬,不过,他们还是天天上我这儿吃午饭。
  格鲁什尼茨基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一走起路来总是先把两手抄在背后,而且装作对谁也认不出来了;他那条受伤的腿突然痊愈了:他几乎不再跛脚了。他找到了那个与公爵夫人聊起来并对公爵小姐说些恭维话的机会;公爵小姐这人看上去并不十分有心眼,因为从那以后便用最温心的微笑来回答他的鞠躬。
  “你绝对不想与丽戈甫斯基一家人相识吗?”——昨天他对我说。
  “绝对不想。”
  “得啦!那可是这温泉上最让人愉快的一家呢!本地最出色的人物全聚会于……”
  “我的朋友,就连非本地的人物也都让我腻味透了。那你是常去她们那儿的罗?”
  “还没去过;我与公爵小姐说过一两回话儿,仅此而已,不过,你也知道的,冒冒失失地强求造访人家总不好意思,尽管此地也时兴这个了。……要是我也佩带着肩章,那就是另一回事啦……”
  “得啦!你就这样,反倒更让入觉得挺有情趣的呢!你简直不会利用你这有利的地位……要知道,士兵的外套可使你在任何一个多情的小姐的眼里成为一位英雄,一个受难者。”
  格鲁什尼茨基自以为得意地笑了笑。
  “多荒唐的胡说!”——他说。
  “我深信,”——我继续说,——“公爵小姐已经爱上你啦。”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了耳根,嘴也噘了起来。
  唉呀,好一个自尊心!你可就是阿基米德①当年想用来撬起地球的那根杠杆呀!
  “你总是开玩笑!”——他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道,——“第一,她对我这个人还知之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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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阿基米德(前287一前212)——古希腊数学家,杠杆定律和阿基米德定律的发明者。
  
  “女人仅仅爱她们还不了解的男人。”
  “可我压根儿就没有存心要博取她的欢心:我不过是想结识一个令人愉快的人家,要是我真的心存某种希冀,那未免太可笑啦……倘若换一个人,譬如说就是您吧,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你们,彼得堡的征服者们:你们只稍抬眼一瞟,女人的心儿一下子便融化了……可你知道吗,毕巧林,公爵小姐提到你时都说了些什么吗?”
  “怎么啦?她已经对你谈论起我来啦?……”
  “不过,且先别这么高兴。我有一次在井边与她聊上了,那是偶然的;她还没说上两句就打听起来:‘那位先生,就是目光深沉得直让人很不舒服的那一位,他是谁呀?他曾与你在一起,就是那天……’她回想起自己那可爱的越轨举动,脸刷地一下子涨红了,她不愿说出那个日子来。 ‘您就不用说出那个日子啦,’——我回答她说。——那一天将永恒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毕巧林,我的朋友啊!我可不祝贺你哟;你在她那儿得到的评语可是挺糟糕的……唉,说真的,可惜啊!因为梅丽着实惹人爱哟!……”
  有必要作一个说明,格鲁什尼茨基属于这样的一种人,这种人在谈论起他们还不怎么熟识的女人时就称之为“我的梅丽”,“我的索菲”,只要那女人有被他们看中的幸运。
  我摆出一副挺严肃的样子,回答他说:
  “是的,她还着实有几分容貌……不过,你可得小心点儿,格鲁什尼茨基!俄罗斯小姐大都仅仅醉心于柏拉图式的恋爱,她们并不在这种恋爱中掺合进嫁人的念头;而柏拉图式的恋爱乃是最不安稳的;公爵小姐似乎属于那类一心只想人家来宠爱她让她开心的女人;要是一连有两分钟她觉得在你身边寂寞了,那你也就无可挽回地完蛋了:你的沉默应当激起她的好奇,你的言谈——任何时候也不得让她感到完全满足;你应当每分钟都去激动她的心曲;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公开显示为了你而鄙视舆论的压力,并把这一举动称为牺牲,而为了犒赏自己的这种牺牲,她便要折磨你,过后则挺干脆地说一句,她现在已经不能忍受你了!如果你不能获得对她的控制权,那么,即便她给你的第一次热吻也并不能保证你有资格再吻她一次;她同你打情骂俏撒开手玩了个够,一两年之后便嫁给一个丑八怪当老婆,而这仅仅是出于对她妈妈的话的言听计从,这时她就开始劝慰自己,要自己相信,她是个苦命人,她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也就是你,可是老天爷不想让她同那个人结合,因为那人身上穿的是士兵的外套,尽管在这件厚厚的、灰色的外套下面搏动着的那颗心是热烈而高尚的……”
  格鲁什尼茨基抡起拳头,对着桌面猛敲了一下,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
  我在心里纵情大笑,有一两回甚至让笑意在脸上溢出来了,但是,还算幸运,他并投有察觉。显然,他已坠入爱河,因为他变得比先前更为轻信了;他甚至都戴上了一枚镶嵌着乌银的白银戒指,本地自造的:它让我觉得有点可疑……我便对它仔仔细细地察看起来,这是什么玩艺呢?……原来梅丽这一名字用细小的字母铭刻在这枚戒指的内面,在这名字旁边则是她捡起那只值得纪念的杯子的日期。我并没有将自己的这一发现声张出来,我不想逼迫他将自己的心曲坦露出来;我想的是让他自动把我选定为他的心腹之友,——到那会儿,我便可以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这其中的欢乐……
  ……
  今天我很晚才起床;我走到井边——却是什么人也没见到;天气热起来了;一朵朵毛茸茸的白云,一片一片地从白雪皑皑的山颠上飞快地飘过来,它们预示着一场雷雨就要来临;玛苏克山的峰顶上烟雾腾腾,就像一支刚刚熄灭的火炬;这座山的四周呢,则弥漫着一块块灰色的碎云,它们像蛇一样,忽儿向上翻滚,忽儿向前浮游,忽儿受到阻挡,忽儿又仿佛是被山间那灌木丛的荆棘给钩住了。大气中充满着雷电的气息。我向那葡萄藤荫蔽着的小径的纵深处钻过去,那小径通向山中的一个岩洞;我心情忧郁。我寻思着那位脸颊上有颗黑痣的年轻女子,就是医生对我说起的那位……她来这儿干什么呢?果真就是她吗?凭什么我就这样认定那就是她呢?凭什么我甚至如此深信不疑呢?脸颊上有痣的女人还少吗?我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思忖着,一直走到那岩洞跟前。抬眼一看:在岩洞的石拱下那凉爽的阴影之中,在一条石凳上端坐着一位女子,她戴着草帽,裹着黑色的披巾,头低垂在胸前,脸被帽子遮住:我都已经起念转身出来,以免惊扰她的遐想,可就在这一刹那,她朝我掷过来一束目光。
  “薇娜!”——我不禁叫了起来。
  她哆嗦了一下,脸色陡然间变得苍白。
  “我知道您在这儿,”——她开口道。我在她身旁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一听到这一可爱的声音,那份久违了的战栗顿时便在我周身的血管里奔行;她用她那双深邃而幽静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她这双眼睛中泛起了疑惑与某种类似于指责的神情。
  “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我说。
  “很久了,我们俩也都变了很多!”
  “这就是说,你现在已经不再爱我了?……”
  “我嫁人了!……”——她说道。
  “又一次?可是几年前这一理由也是存在的呀,然而……
   她从我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她的面颊上泛起红晕来。
  “也许,你爱你的第二位丈夫?……”
  她没有回答,扭过头去。
  “或是他非常爱吃醋?”
  一片沉默。
  “那是怎么回事?他年轻,漂亮,准是特别的富有,而你害怕……”——我瞥了她一眼,吓了一大跳;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份深沉的绝望,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你倒给我说说,”——她终于低声地开口了,——“你是非常乐于这样折磨我吗?我本当恨你才是:自从我们俩相识以来,你什么也不曾给过我,除了痛苦……”——她的嗓子颤抖起来,她向我依侵过来,把头垂靠在我的胸口。
  “也许,”——我思忖道,——“你正是由于这样才爱我的呢:欢乐总会被忘却,而忧伤则任何时候也不……”
  我紧紧地搂住她,就在这样的拥抱中我们待了好久。我们的嘴唇终于接近了,融进那火热的、令人飘飘欲仙的狂吻。她的手冷如冰,她的脑袋却热得烫人。就在这会儿,我们俩开始了那样一种特别的交谈,这类交谈若形诸笔墨就不再会有任何意思,那意思是不可复述的,甚至也无法铭记的:声音的涵义取代着并补充着词语的意义,犹如意大利歌剧。
  她执意不愿让我结识她的丈夫——就是那个跛足的小老头,此人我在街心花园曾匆匆地见过一面:她是出于替她那个儿子着想才嫁给他的。他很富,但患有风湿病。我克制住自己丝毫也不去取笑他:她可是像尊重父亲那样尊重他,——她当然也会像欺骗丈夫那样欺骗他……一般说来,人的心儿莫不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而女人的心尤其如此!
  薇娜的丈夫,谢苗·瓦西里耶维奇,格——夫,——乃是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的一位远房亲戚。他就住在她隔壁;薇娜便常常上公爵夫人那儿;我向薇娜许诺,一定去结识里戈甫斯基这一家,并去追逐公爵小姐,以便转移人家对她薇娜的注意。这样一来,我的计划就丝毫不会败露,这样一来,我将得以欢乐开怀……
  欢乐!……咳,我可是已经度过了心灵生活的那样一个阶段,在那个阶段里,人们仅仅寻觅幸福,在那个阶段里,内心总是感到十分需要去强烈地、充满激情地爱恋某一个人,——如今我只想被人爱,并且这种欲望也不是很多了;我甚至觉得,要是能得到一份并不变更的眷恋,对我来说就已是心满意足了:心灵的陋习就是这么可怜哟!……
  有一种情况我总觉得奇怪:我还从来不曾沦为我心爱的女子的奴隶;相反,我总能获得驾驭她们的意志与心灵的战无不胜的权力,而我压根儿也不曾去刻意追求这个权力。这是什么缘故?——这是不是因为我这人一向对什么都不太珍惜,而她们则时时刻刻担心失宠于我呢?或者,这是由于——强壮的机体原本就有的那种磁石般的影响所致?或者,只不过是我尚无机会遇上一个性格倔强的女子?
  应当坦白,我的确不爱有性格的女子:她们哪里配有什么性格呢!……
  对啦,我现在还真的回忆起来了:有一回,也就只有这么一回,我爱上了一位意志坚强的女子,我始终没有将她征服……我们以一对仇人的结局而分手了,——话说回来,倘若我迟五年遇上她,我们也许就会以另一种样子分手……
  薇娜有病,病得还不轻,尽管对这个她并不承认;我担心她患的是痨病,或者是在法文里人们称之为慢性虚热的那种病,——那种病根本不是俄罗斯的,在我们的语言中还没有它的名称。
  雷雨把我们俩堵在岩洞里,让我们在那儿多呆了半个小时。她并没有迫使我立下忠贞不二的誓言,也没有盘问我与她分手后有没有爱过别的女人……她又以先前素有的那种无忧无虑的胸怀全身心地信赖我,——我自然也不会骗她:她可是这世上我实在没有勇气去欺骗的唯一的女子!我清楚,我们很快又要离别,也许就是永别:我们俩将各走各人的道儿,直到走进坟墓;然而,对她的回忆将留在我的心底而永远不会被污染;我一向对她重申这一点,她也相信我,虽然嘴里说不。
  我们终于分手了;我久久地目送着她,直到她的帽子隐没在灌木丛里,消逝在山崖那边;我的心儿直发紧,那份痛楚犹如初次离别。噢,我是多么高兴我还有这种感受!这是不是青春带着它那滋润心田的狂风暴雨而想重新回到我的身上?抑或这只是青春欲远我而去时所投来的那诀别的注目,那最后的馈赠——以作纪念的一份礼物?……然而想一想也真可笑,从外表上看我还是一个小男孩呢:脸色虽然苍白,但眉目还很鲜嫩;四肢很标志,手脚都还灵活;头发浓密而拳曲着,眼睛炯炯有神,心血热烈沸腾……
  在打道回府时,我骑上了马,在草原上驰骋起来;我喜欢骑上一匹烈马,踏着很深的草丛,顶着旷野的狂风而恣意奔腾;我贪婪地吞吸着清香的空气,两眼直视着蓝色的远方,竭力捕 捉落入眼帘中的景物朦胧的轮廓,随着光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些轮廓愈来愈清晰。不论什么样的痛苦压住心头,不论什么样的烦恼缠住思绪,一切全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心里顿时变得轻松起来,身体的疲乏压倒了心神的不安。一瞥见这南方的阳光沐浴着的蓊郁盎然的群山,一瞥见这蔚蓝蔚蓝的天空,或者,一有机会得以谛听这从一个峭壁坠向另一峭壁滔滔不绝的流水的喧哗,这时,就再没有一个女子的目光能让我过目不忘了。
  我想,那些在瞭望台上寂寞得打呵欠的哥萨克,望着我这样一无来由二无目标地策马奔驰,一定是在那里为这个谜而久久地纳闷不已,因为,根据衣着打扮,他们准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切尔克斯人。人家也真的对我说过,身着切尔克斯套装骑在马上的我,比许多卡巴尔达人更像卡巴尔达人。的确,要是单单就这身颇有高贵气派的军服而论,我还真是一个挺地道的花花公子呢:全身上下没有一条饰带是多余的;武器都很名贵但其装饰并不浮华,皮帽上的毛既不是太厚也不是太浅;能护住膝盖的细毛毡裹腿与高跟靴均被置于尽可能准确的位置;紧身内衣是白色的,那束腰无领胸部有子弹夹的袍子则是绛红色的。我曾用很长时间练过山地骑术:再没有什么能比人家对我会高加索式的骑术加以认可这种事而使我的自尊心得到奉承的了。我拥有四匹马:一匹留给自己骑,另三匹常给朋友骑,免得孤零零一个人在野外游荡感到寂寞;朋友们都乐意用我的马,但从不与我一道儿骑马出游。已经到了下午六点钟,我这才想起来该用午餐啦;我的马跑累了;我策马走上了那从皮亚季戈尔斯克通往德国移民居住区的大道上,矿泉疗养地的人们常常成群结伙地骑马上那儿去野餐。这条道在灌木丛之间蜿蜒着,伸进一些并不太大的山谷,山谷里汩汩地流动着一条条的小溪,小溪在那一片片深深的草丛里穿行;四周则是那像半圆形的拱门一样蓝盈盈地耸立着一群大山——贝什图山、蛇山、铁山和秃山。走进这样的一个小山谷里——这些山谷在当地的方言中被称为“山沟”,我收住缰绳,停下来饮马;就在这时,大道上出现了一群笑闹不停神采飞扬的男女——正是结伴骑马闲游那帮人:女士们身着黑色与天蓝色的骑装,像亚马孙女人那样,她们的男伴们则身穿那由切尔克斯式与尼热哥罗德式相混合①的套服;走在前面的是格鲁什尼茨基与公爵小姐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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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俄剧作家格利鲍耶陀夫的喜剧《聪明误》中有这样的一句:“法国式与尼热哥罗德式的混合装”莱蒙托夫套用此说,含讽拟意。——译者注
  
  矿泉疗养地的女士们依旧相信切尔克斯人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会出来袭击;格鲁什尼茨基想必正是因此而在他那士兵外套上挂上一把马刀,插上两只手枪:他这身英雄打扮实在令人发笑。一簇高高的灌木严严实实地遮蔽住我的身体,他们俩看不见我,但我却可以透出树叶问的缝隙把他们俩的一举一动都看个清清楚楚,可以从他们俩脸上的表情去猜出他们的交谈是情意绵绵的。后来他们终于向斜坡这边靠过来;格鲁什尼茨基拉住公爵小姐那匹马的缰绳,于是我便听到了他们这一席交谈的结尾:
  “您想在这高加索待上一辈子吗?”——公爵小姐说。
  “俄罗斯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她的崇拜者回答说,——“在那里,成千上万的人,就因为比我富些而以鄙夷不屑的眼神看着我,可是在这里——在这里这件厚外套并不妨碍我与您相识……”
  “正好相反呢……”——公爵小姐脸红了一下,说道。
  格鲁什尼茨基的脸上露出一份得意。他继续说:
  “在这儿,我的生命在野蛮人的弹雨中不知不觉流逝着,日子过得又快又热闹,要是上帝每年都赏赐我一束明媚的女性的目光,一束这样的,就像……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过来而就要靠我身边;我立即扬鞭策马,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我的天哪,切尔克斯人!……”——公爵小姐在十分惊恐中用法文叫喊起来。
  为了让她彻底打消这一误会,我稍稍地弯下身子,也用法文回答道:
  “别害怕,小姐,——我并不比您那位骑士更危险。”
  她发窘了,——可这是因为什么呢?是由于自己的错误,还是由于我的回答在她看来已是放肆无礼?我倒是但愿我这后一种推测是合情合理的。格鲁什尼茨基向我掷过来怨气冲冲的一瞥。
  晚间,夜色很深的时分,也就是说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我出门了,沿着那满是菩提树的街心花园去溜达。城市入睡了,只有那不多的几家窗户里还亮着灯光。举目环视,只见三面都是黑黝黝的山梁,直挺挺的峭壁,那是玛苏克山的支脉,这座大山的山顶上则卧着一片不祥的云彩;月亮已在东方升起,远处是一群像银色的流苏一样闪闪发亮的雪山。哨兵们彼此之间的呼应声,与夜间还在往外涌流的温泉的喧哗声交杂在一起。街上偶尔响起“笃笃”的马蹄声,随即便传来诺盖人四轮大车的辘辘声,传来鞑靼人那凄凉悲戚的小曲声。我坐到一条凳上,沉思起来……我感到很有必要来一场由衷的交谈,把自己的思绪给显露出来……可是跟谁去谈呢?……“薇娜此时此刻在于什么呢?”——我这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要是在这会儿能握住她的手,我情愿为此付出昂贵的代价。
  突然间,我听见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想必是格鲁什尼茨基吧……果然没错!
  “从哪儿来呀?”
  “从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那儿来,”——他趾高气扬地说道,——“梅丽的歌喉多亮丽哟!……”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对他说,——“我敢打赌,她准是并不知道你是个士官生,她一定还以为你是个降了级的军官……”
  “也许如此!这与我有什么相干!……”——他心不在焉地说道。
  “没关系,我只是这么说说……”
  “可你知道吗,你今儿可是把她气坏了?她认定这是十分罕见的放肆无礼,我勉勉强强才使她相信,你这人受过那么好的教育,又是那样地熟悉上流社会,是不可能有意去侮辱她的;她说,你那眼神里有一份厚颜无礼,她还说,你这人准是把自个儿看得很高。”
  “她倒没有说错……那你不想为她挺身而出?”
  “我很可惜,我还没有这份资格……”
  “啊哈!——我寻思道,——看来,他倒是已经怀有这份希冀了……”
  “不过,对你来说,情况就可糟啦,”——格鲁什尼茨基继续说,——“如今你是难以与她们结识了,——真可惜哟!这可是我所了解到的最令人愉快的人家之一……”
  我心里笑了笑。
  “对我来说,如今最令人愉快的人家就是我那儿,”——我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就要走开。
  “可你得坦白,你现在后悔了吧?……”
  “多无聊的胡说!要是我一有这欲望,那么明天我就会出现在公爵夫人的晚会上……”
  “那就让我们开开眼吧……”
  “为了让你得到一份满意,我甚至可以去追逐公爵小姐……”
  “好嘛,要是她愿意与你说话……”
  “我可仅仅等到你的谈话开始让她觉得无聊的那一刻就……再见吧!……”
  “我还要去逛游逛游呢,——我这会儿是怎么也不能入睡的……听着,我们最好还是一块儿去那家小饭馆,那儿有牌局……我现在正需要强烈的刺激……”
  “祝你输……”
  我打道回府了。
  
  
五月二十一日

  
  差不多一个星期过去了,可我与里戈甫斯基一家人还没有结识上。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格鲁什尼茨基到处跟在公爵小姐身后,简直像个影子;他仍俩的交谈没完没了:究竟要到何时她才会感到他无聊呢?……母亲对这事并不介意,因为他这个人还并不是未婚夫那块料。这就是做母亲的思路!我在暗中都窥见到这两双眼睛有两三回温情脉脉地互递秋波,——应当让这种状况结束了。
  薇娜昨天在井边第一次露面……自从我们俩在岩洞里相逢之后,这些日子里她一直没有从寓所里出来过。我们俩在同一个时刻把杯子放到井里去汲水,她在弯下腰来的那一刹那轻声轻语地对我说:
  “你就不愿与里戈甫斯基一家结识!……我们俩也只有在他们那儿才能见面呢……”
  好一份抱怨!……真够无聊的!但我这人也的确真配承受这份埋怨……
  说来还正巧:明天在饭馆大厅里将举行募捐舞会,我将与公爵小姐跳一轮玛祖卡。
  
  
五月二十二日

  
  饭馆的大厅变成了贵族俱乐部的客厅;到九点钟时,大家全都来了。公爵夫人带着女儿属于最后一批进场者;许多女士都带着嫉妒与不友善的神情扫视着公爵小姐,因为公爵小姐梅丽的着装很有趣味。那些自居为本地贵妇人的女士们一个个都藏起那份妒意,而纷纷向公爵小姐拥去。有什么办法呢?哪里有女人相聚,哪里马上就会出现上等与下等不同圈子的分野。格鲁什尼茨基置身于挤在窗外看热闹的人群中,他站在窗下,脸贴在窗玻璃上,眼睛直楞楞地盯着他的女神,目光一刻也不曾从她身上移开;她从他所站着的窗口路过时,隐隐约约地向他点了点头。他立刻便像太阳一样光彩奕奕……开头大家跳的是波兰舞;接着跳起了华尔兹。踢马刺丁丁铃铃地响起来,喇叭形裙褶自由自在地张开来,一对对舞伴飘飘欲仙地旋转起来。
  我站在一位头上插满玫瑰色的羽毛而身材胖墩墩的女士身后;她那身衣着的华丽让人想起那流行鲸须架式筒裙①的时代,而她那并不光滑的皮肤上的斑斑点点——则令人忆起那时兴用黑色塔夫绸做美人斑②的幸福日子。她脖子上最大的一颗赘疣刚好被那个带装饰性扣子的项圈给遮住了。她对她的舞伴———位龙骑兵大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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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种裙子曾流行于16—19世纪。——译者注
  ②欧美曾时兴用黑色堵夫绸在妇女脸上做成斑纹,称为美人斑。——译者注
  
  “这位姓里戈甫斯基的公爵家的小姐真是个最讨厌的毛丫头!您想想看,她撞了我一下也不说声道歉,反倒还转过身去就用单目眼镜来打量我……这也太滑稽了吧!……她有什么可傲慢的呀?该教训她一顿才是……”
  “这是不成问题的!”——殷勤的大尉回答道,走向另一个房间。
  我立即走到公爵小姐面前,利用本地允许与不相识的女士跳舞这一自由的风俗,邀她跳一轮华尔兹;
  她几乎不能抑制住她那由衷的微笑,不能掩饰住她那份发自心底的得意;然而,她却得以相当敏捷地摆出一副完全冷漠甚至严峻的样子。她漫不经心地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稍稍把头侧向一边,于是我们就跳了起来。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富性感更有弹性的腰肢了!她那清新鲜活的气息吹拂着我的脸;有时候,那在华尔兹的旋风中披散开来的一绺鬈发就贴着我火烧火燎的面颊上滑动……我跳了三圈(她的华尔兹跳得极为出色)。她娇喘吁吁,星眼朦朦,半启半闭的小嘴唇几乎难以用法文吐出那句客套话:“谢谢您,先生。”
  沉默了片刻之后,我便摆出一副最温顺的样子,对她开口了:
  “我听说,公爵小姐,作为您还完全陌生的一个人,我已经很不幸地失去了您的赏识……您认为我这人放肆无礼……难道真有这回事吗?”
  “那您现在是不是很想让我对这一评点予以确认呢?”——她做出一副显示着嘲讽之意的鬼脸来回答我,不过,这样子于她那张神气活现生动活泼的面孔倒是非常相称的。
  “要是过去我曾有过某种欲让您蒙受侮辱的放肆之举,那么现在,就请您允许我拥有一个更大的放肆来向您请求宽恕……说真的,我倒是非常想向您证实,您对我的看法是错误的……”
  “这对您来讲,将是相当困难的……”
  “何以见得?……”
  “就因为您并不经常上我们这儿来,而这类舞会想必日后也并不是经常举行的。”
  “这就意味着,”——我寻思道,——“她们的门对我是永远关闭的。”
  “您知道的,公爵小姐,”——我以有些懊恼的口吻说。——“任何时候也不该拒绝一个悔悟的罪人:由于绝望他就可能会去加倍地犯罪……到那时……”
  我们周围的那些人发出了哈哈大笑与窃窃私语,迫使我转过身去而中断了正欲说出的句子。在离我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群男子,他们当中就有那个龙骑兵大尉,就是他刚才表露出对可爱的公爵小姐的敌意;他现在看上去像是对什么事儿特别的满意,搓着个手,笑哈哈地乐着,与他的伙伴们挤眉弄眼地闹腾着。突然间,从他们这伙人中间走出一个穿着燕尾服、蓄着长长的小胡子的红脸先生,此人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直冲着公爵小姐走过来:他已经喝醉了。他在一脸窘态的公爵小姐面前收住了脚步,把两只手抄在背后,把一双浑浊而灰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她身上,用他那嘶哑的童高音发出了这样的句子:
  “请允许……得啦,这会儿干吗还用什么法文讲什么客套!……直说吧,我这是邀您陪我去跳一轮玛祖卡……”
  “您要干什么呀?”——她用颤颤巍巍的嗓子说道,同时向周围的人投出求助的目光。糟了!她母亲可是离她很远,而这附近又没有一个她熟识的男舞伴;有一个副官像是看见了这一切,但他却缩进人堆里去了;生怕卷入这场纠纷。
  “怎么啦?”——那位醉醺醺的先生对正在用手势怂恿他的龙骑兵大尉挤了挤眼,然后又开口了,——“难道您觉得不合适?……我就这样也还有再次邀您陪我跳玛祖卡的荣幸呢……您,可能,以为我喝醉了吧?这没关系的!……这样跳起来更放得开的,我可以让你相信……”
  我看到,她马上就要由于恐惧与愤怒而晕倒在地了。
  我走到那醉醺醺的先生面前,相当狠地扭住他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瞪了他一下,要他走开,——因为公爵小姐早就答应与我同跳玛祖卡了,——我这样补了一句。
  “得,那就没办法罗!……且等下回吧!” ——他嬉皮笑脸地说着就走开了,退到他那帮颇感受辱的伙伴们那里,那些家伙立即把他拖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
  我得到的回报则是一束深情而销魂的目光。
  公爵小姐走到她母亲身边,把刚才这一幕从头到尾给她细述了一遍;公爵夫人在人群中找到了我,就向我道谢。她对我声称:她认识我母亲,并且还与我那足足有半打之多的姨母姑母们都很有交情。
  “我真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呀,我们到如今竞还没有结识呢,”——她追上了这么一句,——“不过您得承认,这件事可全是你一人的过错哟:您这样见谁都躲得远远的,像个什么样子呢。我希望,我的客厅里的空气能驱散您的苦闷……不是这样吗?”
  我对她说了一句任何一个人在这种场合都应当脱口而出的那种客套话。
  卡德里尔舞没完没了,真也拖得太长啦。
  后来,乐队终于奏起了玛祖卡舞曲;我与公爵小姐立即进入角色。
  我对那位醉醺醺的先生,对我自己刚才的那番行动,对格鲁什尼茨基均是一律连提也不提。渐渐地,刚才令人不快的那一幕留给她的印象便也就烟消云散了;她那小脸蛋又焕发出动人的光彩;她十分可爱地开起玩笑来;她的谈吐很俏皮,并且还没有那种对这份俏皮的刻意追求,听起来又新鲜又洒脱,她的见解有时很深刻……我让她去体味一个非常暧昧的句子,其意思是我早就喜欢上她了。她垂下了头,脸上微微地浮现出一片红霞。
  “您可是一个怪人呐!”——接着,她抬起她那双天鹅绒似的眼睛凝视着我,挺不自在地笑了起来,然后才开口道。
  “我过去不想与您结识,”——我继续说,“那是因为有一堆过分稠密的崇拜者包围着您,而我则担心自己会沉没在这个人堆里。”
  “您可是白白地担心了!他们全都极其枯燥无味……”
  “全都是吗!难道个个都是吗?”
  她直楞楞地盯了我一眼,仿佛竭力要记起来什么,然后,脸上又一次微微地浮现出一片红霞,最后,终于断然果决地说:全都是!
  “甚至我的朋友格鲁什尼茨基也是?”
  “可他是您的朋友吗?”——她说道,露出几分怀疑。
  “是的。”
  “他,自然,不在令人乏味的那类人之列……”
  “可是,应在不幸者之列,”——我笑着说。
  “自然!而您觉得可笑吗?我倒是情愿您能处在他的位置上……”
  “那又有什么呢?我自己也曾经是士官生,说真的,那还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期呢!”
  “难道他是个士官生?……”——她很快地说道,然后又追了一句:——“可我先前还以为……”
  “您先前以为什么呀?……”
  “没什么!……那位太太是谁呀?”
  就在这关口,谈话转换了方向,后来再也没有回到这个话题上来。
  玛祖卡舞结束了,我们俩就分手了——再见。女士们一个个坐上车散去了……我去吃晚饭,遇到了维尔涅勒。
  “啊哈!”——他说,——“您到底还是这样主动出击啦!您可是一心想只通过在不可避免的死神面前拯救公爵小姐这一招而与她结识的哟。”
  “我干得更好呢,”——我回答她说,——“我可是在舞会上于她昏厥之际而救了她一命!……”
  “这是怎么回事?您给我说说!……”
  “不,您还是去猜猜吧,——您这人可是能猜出这世上的一切事情的哟!”
  
  
五月二十三日

  
  晚上,七点左右,我在街心花园溜达。格鲁什尼茨基远远地看出我之后就向我走过来:只见他的眼睛里闪耀着一份直让人好笑的激动。他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用一种挺悲壮的嗓音对我说:
  “谢谢你啦,毕巧林……你准是理解我吧?……”
  “不;不过,无论如何也不值得感谢,”——我回答道,凭良心讲,我的确不曾有过什么高尚的德行。
  “怎么不呢?那么昨天呢?难道你忘了?……梅丽可是全对我细说了……”
  “怎么啦?难道你们俩现在已经是不分彼此了?连感谢也是?……”
  “你听我说,”——格鲁什尼茨基挺正经地说,——“请你不要冲着我的爱情开玩笑,如果你还愿做我的朋友……你清楚:我爱她都爱得发疯啦……我想,我希望,她也爱我……我对你有一个请求:你今天晚上要到她们那儿去的;那就答应替我观察观察那儿的一切动静;我知道,你在这类事情上很有经验,你比我更了解女人……女人!女人!谁能看透她们?她们的微笑总与她们的眼神相矛盾,她们的话语甜甜地允诺着,她们的声音则冷冷地推却着……她们有时能在一刹那间就领悟并猜透我们最隐秘的念头,有时却就是看不出来那最明显的暗示……就说公爵小姐吧:昨天她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时还是那么火热得撩人,可今天呢,这双眼睛就已经暗淡无光而让人心寒了……”
  “这,也许,乃是矿泉水理疗的副作用吧,”——我回答道。
  “你在一切事物中总见出坏的一面……好一个唯物主义者!”——他用鄙夷不屑的口吻加了一句。——“不过,且让我们换一种物质①吧,”——由于对这一拙劣的双关语很得意,他顿时又快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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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俄文中“物质”这个词在口语中还有题材、话题、所谈的事物等含义。这个句子也可理解为“且让我们换一个话题”。——译者注
  
  八点多钟时,我们一块儿上公爵夫人那儿去了。
  经过薇娜的窗口时,我看见她就在窗前。我们俩彼此匆匆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在我们到后不久,她也走进了里戈甫斯基家的客厅。公爵夫人把我看成她的亲戚而介绍给薇娜。大家一起喝茶;客人很多;交谈开来的都是套话。我竭力让公爵夫人喜欢上我,开起玩笑来,逗得她好几次会心地笑起来;公爵小姐也是不止一次地欲哈哈大笑,但她每一回都克制住了,以便不失落她在这种场合所该扮的角色:她认定最适合于她的莫过于那种困慵缱绻之态,——也许,她没错。格鲁什尼茨基呢,他看上去挺高兴,因为我的这份快乐并没有感染她呢。
  茶点用毕,大家全起身上歌舞厅。
  “你对我的这份温顺满意吗,薇娜?”——从她身边走过时我说道。
  她向我掷过来一束满载着感激与爱意的目光。我早已习惯于这类目光了,但正是它们曾经成了我的至上快乐。公爵夫人打发女儿坐到钢琴旁:大家都要她唱支歌儿,——我则一言也未发,趁着这会儿的闹腾劲儿转身溜开,跟薇娜走到窗前,她要对我说一件于我们俩都很有关系的事儿……结果呢——不过是些胡扯而已……
  然而,我的冷漠这时已经使那边的公爵小姐感到气恼了,我可是很能猜出这一神情,只需凭一个气岔岔而又亮闪闪的眼神……噢,我总能令人惊讶地明白这种特别的谈吐——它没有声音但蕴含丰富,它极其短促但十分有力!……
  她唱起来了:她的嗓子不错,可她唱得并不好……不过,我也没去听。然而那格鲁什尼茨基,却把胳膊肘文在钢琴上,直楞楞地面对着她而伫立着,用眼光直勾勾地扫视着她,用法文一句接一句地轻声轻语地说着:“真迷人!真优美!”
  “你听我说,”——薇娜对我说,——“我不想让你与我丈夫结识,但你得一定要让公爵夫人喜欢上;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那样一来你便可以随心所欲了。我们俩往后仅仅在这儿才得以见面呀……”
  “仅此而已?……”
  她的脸红了一下,她继续说:
  “你清楚,我是你的奴隶;我可是从来也不会违抗你的……为此我将更承受惩罚:你会不再爱我的!至少,我还要珍重自己的名誉……这不是为了我自己:你是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层的!……唉,我求你:别再像先前那样尽用些无凭无据的猜疑和硬装出来的冷淡来折磨我了:我,也许不久就会死去,我现在感到我这身子正日复一日地虚弱下去……可是,尽管如此,我还不能去想来世的生存,我现在一心思念的仅仅是你……你们,男人们,就是不明白那种仅仅通过一束秋波一次握手就可获得的绵绵情意与深深快感……而我,这我真可以向你赌咒,每当我谛听着你的声音,我全身心都感受着那样一种深切的、奇异的至上快乐,这份快乐可是那些最火热的吻也不能将它替换的。
  这时,公爵小姐梅丽不再唱下去了。只听见叽叽喳喳的夸奖声在她的周围喧闹起来;我在那帮喝彩者嚷了一遍之后,最后一个走到她面前,就她的好嗓子而评点了几句,话儿也说得相当敷衍。
  她把下嘴唇一噘,做出一个鬼脸,带着满脸嘲讽的神气坐了下来。
  “这反倒让我感到是一种奉承,”——她说,——“你根本就没听我唱;但您这人,也许,本来就不喜爱音乐吧?……”
  “恰恰相反……午餐后尤其喜爱。”
  “格鲁什尼茨基说您的趣味太乏诗意,真是没说错哟……我看您是以美食家的眼光而喜爱音乐的……”
  “您这又弄错啦:我这人根本不是美食家:我的胃可是糟透了。但是,午餐后的音乐可以催眠,而午睡则是有益于健康的,因而我这是从养生的角度来喜爱音乐的。一到晚上呢,它的作用就相反了,它过分地刺激我的神经:我不是变得过分忧郁,就是变得过分欢乐。这两种心态都令人倦怠,——要是并没有那种让人忧郁或欢乐起来的正当缘由的话,况且,在交际场合忧郁总是令人可笑的,而过分的、得意忘形的欢乐又是挺不体面的……”
  她并没有听完我的话,就起身走开了,走到格鲁什尼茨基身旁坐下来,于是,一场情意绵绵的交谈便在他们之间开始了:看上去,公爵小姐回答他那些闪烁着智慧火花的话语却是心不在焉,甚至文不对题,尽管她竭力要让人家看出;她是在很用心地听他讲哩,之所以能看出这一层,是因为他时不时地带着一种惊讶的神色看着她,他那是在努力察颜观色,欲猜出她内心骚动的缘由,这份骚动已经从她那飘忽不宁的眼神里不时地流露出来……
  然而我可是猜透了您的心,可爱的公爵小姐,你得留神!您这是想对我来一个“以牙还牙”,想刺一刺我的自尊心呢,——可您是不会得逞的!要是您公然向我宣战,我便会不讲情面了。
  这一晚上我好几次故意竭力干扰他们俩的交谈,但她相当生硬地迎击了我的评点,最后我便假装出一副懊恼的样子而离开了他们;公爵小姐可得意啦;格鲁什尼茨基也趾高气扬。你们得意去吧,我的朋友,得赶着点儿……你们可是得意不了多久的!……有什么办法呢?我有一种预感……每每与女人相识时,我总能准确无误地猜定:她将爱上我呢,抑或不是……
  今晚尚余下的那段时光我是在薇娜身旁度过的,我一个劲儿地谈往事,可是说了个够……她何以如此深深地爱着我,说实话,我并不清楚!何况她正是唯一完全看透了我、了解我的种种弱点、熟悉我所有的坏脾性的女人……难道恶就这样拥有魅力?……
  我是同格鲁什尼茨基一块儿出来的;到了街上,他就挽住我的手臂,好一阵沉默之后,他开口道:
  “咳,怎么啦?”
  “你可真蠢,”——我想这样回答他,但我还是忍住了,只是耸了耸肩膀。
  
  
五月二十九日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推进我的计划,一次也不曾退步。公爵小姐已开始喜欢上我的谈吐;我把我所经历过的几件奇遇讲给她听,她便开始把我看成一个很不平凡的人。我这人总是嘲笑这世上的一切,尤其是情感:这种脾性已开始让她惧怕起来。当着我的面她已不敢洒脱开来,而同格鲁什尼茨基进行那眉来眼去情意绵绵的论辩,有好几回甚至以含嘲带讽的微笑回报了他那出格的举动,不过,每当格鲁什尼茨基走近她身旁时,我便装出一副温顺而知趣的样子而让他们俩单独在一起;第一回,她对我的这一撤退还很高兴,或者那是竭力要让人家看出她为此而高兴;第二回——她就对我生起气来;第三回呢——只见她冲着格鲁什尼茨基生气了。
  “您的自尊心可是太少了!”——昨天她对我说。——“您凭什么就以为我与格鲁什尼茨基在一起要更快乐些?”
  我回答说,我这是在为朋友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快乐呢——
  “还有我的,”——她追了一句。
  我直楞楞地盯了她一眼,摆出一副挺严肃的样子。过后,便是一整天也不与她说一句话……昨天晚上她就显出那种已经动起心事的样子,今天早晨在井边更见她心事重重了。当我走近她时,她正心不在焉地听着格鲁什尼茨基夸夸其谈,后者好像是在赞美这大自然呢,可是一旦她瞥见了我,她就哈哈大笑起来(显然,笑得很不是时候),一心想让人家看出,她好像没注意到我。我退到离她们稍远的地方,偷偷地观察她的神态: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的交谈者打了两回呵欠。毋庸置疑,格鲁什尼茨基绝对让她腻烦了。未来的两天里我当还不与她说话。
  
  
六月三日

  
  我常常扪心自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执拗地去猎取这种少女的爱情,对这种少女我并不想勾引,也无心与她结婚。这种女人似的卖弄风情又有什么结果呢?薇娜现在对我的爱,要远甚于公爵小姐梅丽有朝一日可能给我的爱;要说她在我看来确是不可征服的美人儿,那么,也可说我这是被征服本身的艰难而勾住了心窍……
  可是,丝毫也没有这等事!因而,这并不是那种骚动不安的爱情的冲动;这种冲动总要有青春初期折磨着我们,把我们从一个女人的裙据下扔到另一个女人的裙据下,直到我们找到那位不能忍受我们的女人:到这会儿方才出现我们的那份忠贞——真正无边无际不可穷尽的激情,这种激情,可以按照数学方式用那由一点引向空间的线来表示;这无边无际不可穷尽的秘密——仅仅在于不可能达到目标,也就是不可能达到终点。
  那么,究竟出于什么动机我才这样精心推进将她征服的计划呢?是出于对格鲁什尼茨基的嫉妒?可怜虫!他可根本不配这份嫉妒。或者,这乃是那种万分可恶但又不可战胜的情感在作祟,这种情感迫使我们去毁灭我们身边的他人那甜美的迷惘,为的只是当他在绝望之际求教——他应当相信什么——时,我们能拥有那种十分卑微的开导人家的得意:“我的朋友,我也曾有过同样的遭遇,可是你现在也看到,我照常吃午饭,进晚餐,睡得也挺香,而且,‘我指望,我还会没有痛苦的叫喊没有悲伤的眼泪而死去的!’”
  要知道,去占有一个年轻的、刚刚情窦初开的心灵,乃是一件莫大的享受!这心灵犹如一朵鲜花,它总迎着太阳的第一束光线而将其最让人心醉的芳香尽情释放;应当就在这会儿将它摘下来,尽兴地把它闻个够,过后就把它扔到大路上:说不准会有人把它捡起来的!我在自己身上就感受着这种不知餍足的贪欲,这种要把在我的人生旅途中所遇见的一切都吞噬下去的欲望;我观察他人的痛苦与欢乐时仅仅遵守着一个视角:把它们看成是支撑我的精神力量的养料。我自个儿再也没有能力在情欲的激活状态中去疯狂了;我的虚荣心被环境压抑着,但它以别的样式表现出来了,因为虚荣心并不是什么别的东西,乃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我首选的一件快乐——让我周围的一切屈从我的意志;去激发起他人对自己的热爱、忠诚与敬畏——这难道不是权力的首要标志与最大的胜利?去成为他人痛苦与欢乐的起因,而对此又并不具有任何名正言顺的权利——这难道不是那使我们的自豪得以维系的最甘甜的养料?幸福又是什么呢?也就是得到了充分满足的自豪。要是我能认定自己比世上所有的入都出色,更强大,那我就是幸福的;要是人人都爱我,那我就会在自身找到永不枯竭的爱的源泉。恶滋生着恶;那原初的痛苦便提供着折磨他人来娱乐自身这种先例;恶的思想是又可能钻进一个人的头脑里的,要是他并不起念欲把这一思想付诸实现;思想——乃是自有机制的创造物,有人就这样说过:它们的产生本身就已经向它们提供出形式,这形式就是行动;谁要是能让自己的大脑中产生出更多的思想,谁就总会比他人更多地去行动;由此,被束缚住手脚整天坐在办公桌旁例行公事的天才,必定会死去,或者会发疯,这就像那拥有强壮体魄的人,一旦要他终日静静地坐在那儿,只有极微弱的举手投足,他就会患上中风而死去的。
  情欲并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尚且处于自身发展最初形态中的思想:它们只是心灵的青春期的属性,谁要是以为整个一生都得承受它们的激动,谁就是个傻瓜:许多安分的河流都是以喧嚣的瀑布为源头而流开的,可是并没有一条河能一直奔腾跳跃浪花飞溅地闹到大海口。然而,这种安分常常又是那种虽然潜藏着但确实伟大的力量的标志;情感与思想的丰满与深沉就不容许有疯狂的冲动了:心灵,那既享受过欢乐又承受过痛苦的心灵,就能在一切方面都给自己一个严格的评估,并且深信,这样做乃是势在必行;它清楚,要是没有雷雨,太阳那恒久的炎热就会把它晒干;它深深地体验着自身的生命,——爱抚着自己,惩罚着自己,犹如母亲之于爱子。只有置身于自我认识这一最高境界,人才能明鉴神的裁决。
  现在重读这一页时,我发现我这已是离题太远……但这又有何妨呢?……我这可是在为自己而记这本笔记,因而,我往这笔记里塞进的一切文字,随着时光的流逝都将成为我十分珍贵的回忆。
  格鲁什尼茨基来了,扑过来就搂住我的脖子,——他晋升为军官了。我们喝了瓶香槟。维尔涅勒医生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
  “我并不祝贺您,”——他对格鲁什尼茨基说。
  “为什么?”
  “这是因为士兵的外套于您实在十分合适,您得承认,那步兵的军官服,就是在此地在矿泉疗养地缝制的军装,并不会给您增添任何光彩……您看出来没有,您到目前为止还一直是个很特别的人物,可是现在,您马上就要落入普通而平凡的行列而循规蹈矩了。”
  “品说吧,品说吧,医生!您这并不会妨碍我高兴。他不知道,”——格鲁什尼茨基对着我的耳边补充道,——“这些肩章给我带来了多少希望……啊,肩章,肩章!你们那小星星,可就是那指路明星儿……不!我如今真是幸福极了!”
  “你同我们一道儿到山坳那边去溜达溜达吗?”——我问他。
  “我?在军装尚未做好时,我是怎么也不会在公爵小姐面前露脸的。”
  “你要我去向她宣布你的喜讯?……”
  “不,请千万别说……我有心让她吃惊呢……”
  “可是你得先给我说说,你跟她的事儿进展如何?”
  他发窘了,沉思起来:他倒是很想夸夸口,撒个谎——但是良心上又感到不安,然而与此同时又羞于坦白事情的真相。
  “你自个儿是怎么认为的:她爱不爱你?”
  “她爱不爱?得啦,毕巧林,你这都说的是些什么话呀!……哪能这么快呢?……就算她爱,那么,一个正派女子也不会将这事说出口来……”
  “好!依你之见,一个正派男子想必也应当对自己的情欲秘而不宣哟?……”
  “唉,老兄!凡事都要讲究个方式;许多事情并不付诸言语,而只需凭心灵意会的……”
  “这倒是实情……不过,对于我们仅仅从女人眼神中识读出来的那种爱情,女人可是并没有任何义务要去兑现的,但要是有了言语那可就……得留神点儿,格鲁什尼茨基,她会哄骗你呦……”
  “她?……”——他把眼睛抬向天空,自以为得意地微微一笑,回答说,——“我真可怜你哟,毕巧林!……”
  他走了。
  傍晚,人数很多的一伙人徒步向山坳走去。
  据本地有学问的人士之见,这山坳可不一般,它乃是一个熄灭了的火山口;它位于玛苏克山的斜坡上,距城约有一俄里之远。有一条在灌木丛与山崖之间蜿蜒着的羊肠小道,通向这个火山口;在往山上攀登时,我把手伸给了公爵小姐,而她在整个散步的全程一直都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们俩的交谈是以一些刻薄的评点而开始的:我便把我们那些在场的与不在场的熟人统统给鞭笞了一遍,起初,我还只是道说他们身上的可笑之处,到了后来;我把他们品性上的恶劣方面也给抖露出来了。我的肝火被煽起来了,我是以玩笑而开场的——可收场时却真的滑向实实在在的凶狠。起初,这种品头论足还是很能使她开心,可是后来,这就让她害怕起来了。
  “您可是一个危险的人物!”——她对我说,——“我倒是宁愿迷入森林落到凶手的刀尖之下,也不愿成为你这舌头的攻击对象……我并不是开玩笑而求您:什么时候您动起念头要说我的坏话,那时您最好拿把刀子把我给杀了,——我想,这对您也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难道我像一个凶手?……”
  “您还要更坏些呢!……”
  我思忖了片刻,然后摆出一副被深深打动的神态,说道:
  “没错,还从童年起,我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大家都在我脸上识读出一些恶劣品性的标记,那些恶劣品性并不存在:可是,一旦有人把它们设想出来——它们也就生成了。我本来很谦逊——人们却指责我滑头:于是我就变得城府很深。我深深地体验着善与恶;谁也不曾爱抚我,大家全都欺负我:于是我就变成一个很记仇的人;我小时是阴郁的——别的孩子性情快乐而夸夸其谈;我觉得亩个儿比他们高明,——人们却把我看得比他们低劣。这样我便变成一个易于嫉妒的人。我本来是准备要热爱整个世界的,——可是谁也不理解我:于是我就学会了憎恨。我的没有光彩的青春岁月,是在与自个儿与社交圈的搏斗中逝去的;由于害怕嘲笑,我便把最好的情感都埋藏在内心深处:那些情感也就在心底枯死了。我诉说真情——人们不相信我:于是我就开始撒谎行骗;在好好地了解社交内情,下功夫熟悉上流社会的内幕之后,我便深谙人生的学问,于是,我看到别人不凭本事也能活得很幸福,不费心血也能享受到我正在这样孜孜以求的那些好处。于是,在我胸中就萌生了一种绝望——不是那种人们常用手枪枪口去医治的绝望,而是一种冷冰冰、软绵绵的绝望,是以那种客客气气温厚和善的微笑而掩饰着的绝望。我变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残疾人:我的心灵的一半已不复存在了,它已然干涸,已被蒸发,已经枯死,我把这一半割下来,抛掉了,——而另一半尚在蠕动着,尚且活着而向每一个人提供着效劳,不过谁也不曾发觉这种情形,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已枯死的另一半心灵也曾存在过;然而,如今您在我身心唤醒了对这一半心灵的回忆,我也把它的墓志铭读给您听了。一般说来,许多人总是觉得墓志铭都是可笑的,可我不这样看,尤其是当我回忆起那些安息在墓志铭下面的东西时,我没有可笑的感觉。不过,我并不强求您同意我这一见解;要是我这出格的言语让您觉得可笑——那就请您开口嘲笑吧:我现在就可以预先告诉您,这丝毫也不会让我伤心的。”
  就在这一瞬间,我迎来了她那双眼睛的谛视:泪水正在这双眼睛里奔涌着呢;还一直放在我手心上的她那只手正在颤抖;她的面颊上泛起一片一片的绯红;她这是在怜悯我呢!同情——所有女性都那么容易被它征服的那种情感,已经把它的魔爪伸进了她那毫无经验的心田。这次散步的整个行程中她都心不在焉,不曾与任何人卖弄风情,——这可是一个醒目的好兆头哟!
  我们来到山坳跟前;女士们一个个都丢开了自己的骑士,可是她并没有抛开我的手。本地的花花公子们的俏皮话并没有把她给逗笑起来;她就站在其近旁的那座悬崖是十分陡峭而险峻的,它也并没有使她害怕,而另一些小姐们则尖声尖气地惊叫起来,一个个赶紧闭上了眼睛。
  在回去的路上,我没有恢复我们这忧伤的交谈;但对我那些空泛的询问与笑话,她的回答既简短又心不在焉。
   “您恋爱过吗?”——后来我终于这样问她。
  她直楞楞地盯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立即重又坠入沉思之中:显然,她很想说出什么话来,但她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有什么办法呢!细纱一样轻薄而透明的衣袖只是脆弱的盾牌,电流一样的火星儿从我的手心直窜到她的手心:一切近乎情欲的情感都是这样孕生的,我们却往往要强行欺骗自己,总以为女人是由于我们肉体上抑或精神上的优点而爱我们;自然,这些优点确能启动、能调谐女人的心,使之易于接受那神圣的火焰,但能决定整个事情的,毕竟还是最初的接触。
  “我今天可是太客气了,这是事实吧?”——在我们从这次远足归来时,公爵小姐带着一种挺不自在的微笑对我说道。
  我们俩就此分手了。
  她现在对自己已经不满意了;她在谴责自己太冷淡呢……啊,这是第一步的,因而也是关键性的胜利!明天她就要回报我的。我对这一切已是烂熟于心了——而这也正令人乏味哟!
  
  
六月四日

  
  今天我见到了薇娜。她开始用她那份嫉妒来折磨我啦。公爵小姐似乎心血来潮,而把其内心的秘密挺信赖地向薇娜披露了:应当承认,这倒也是真没选错人哟!
  “我可是能猜出,这一切会滑向什么地步,”——薇娜对我说,——“最好你现在就干干脆脆地对我说你已爱上了她。”
  “但要是我并不爱她呢?”
  “要是那样,为什么还要去追逐她,去挑逗她,去激动她的幻想呢?……哼,我可是能看透你的哟!你听着,你要是真有心让我还相信你,那你一周后就上基斯洛沃德斯克;后天我们就要搬迁到那里去疗养。公爵夫人还留在这里住些日子。你去租一套与我们紧挨着的房子;我们将在那矿泉附近一座很大的公寓里住下来,就住在顶楼上;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姬将住在我们下面的那一层‘而与这座楼紧挨着的还有一幢楼,还是那个房东的,那楼目前还没租出去……你愿来吗?……”
  我应允了——当天就派人去租下那套房子。
  格鲁什尼茨基晚上六点钟上我这儿来了,他向我宣布,他的军装明天就会缝制好,刚好能赶上舞会。
  “我终于可以同她去整整跳一个晚上啦……瞧我会痛痛快快说它个够!”——他加上一句。
  “舞会究竟在何时?”
  “就在明天呀!难道你还不知道?这可是一个盛会哟,本地的头脑们出面举办的……”
  “我们且上街心花园遛遛吧……”
  “绝对不行的,身穿这件可恶的外套……”
  “怎么啦,你不再喜欢它了吗?……”
  我一人独自出去了,遇见了公爵小姐梅丽,我就约请她舞会上与我跳玛祖卡。她显得又惊讶又欣喜。
  “我还以为您只是出于必不可少的礼貌才跳舞的,就像上一回那样,”——她非常妩媚地微笑着,对我这样说。
   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格鲁什尼茨基并不在场。
  “明天你将有于个惊喜,”——我对她说。
  “由于什么呢?……”
  “这是个秘密……在舞会上你自己就会猜出来的。”
  今晚的其余时光,我是在公爵夫人那里给打发掉了;除了薇娜和一位特别令人开心的小老头,她那里再没有别的客人。我的情绪挺好,即兴胡编了种种稀奇古怪的故事;公爵小姐端坐在我对面,带着那样一份深情的、紧张的,甚至已是温存的关注,倾听着我的信口胡说,直闹得我的良心惴惴不安而内疚起来。她那份活泼,那份俏媚,那份淘气劲儿,那份大胆的神色,那份鄙夷不屑的微笑,那份漫不经心的掠视——都跑哪儿去了呢?……
  这一切,薇娜全给看在眼里了:只见她那病恹恹的脸上流露出深切切的怅惘;她坐在窗旁的阴影里,整个身子沉入那宽大的扶手椅中……我开始觉得她怪可怜的了……
  那会儿,我便开始讲我与薇娜相识与相爱那富有戏剧性的整个经历,——自然,我是先用杜撰的名字而把这一切都给掩饰起来。
  我是那样有声有色地描绘了我的温存,我的焦虑与兴奋;我从这么有利的角度来展现她的操行,她的品性,这一举动,倒使她不得不对我与公爵小姐的调情也宽恕了几分。
  她站起身,靠近我们坐下来,整个人儿顿时生气焕发……直至深夜两点钟时,我仍方才想起,医生们嘱咐的可是在晚上十一点钟务必就寝呀。
  
  
六月五日

  
  离舞会开场还有半个小时,这时格鲁什尼茨基身着步兵军官服神采奕奕地来到我这儿。在他那军装的第三个纽扣上别着一条铜质的小链子,链子上挂着一副双目的带柄眼镜;偌大的肩章朝上翘着,那样子很像阿摩尔①的翅膀;他的皮靴“喀吱喀吱”地直发响;他左手拿着一副咖啡色的羔皮手套和一顶军帽,右手则不住地捻着他那又细又密的头发,使它们一绺一绺地拳曲起来。那种自以为得意的神气,夹带着几分惶惑,在他脸上洋溢开来;他那喜气洋洋的面相,他那十足自豪的步态,真会使我哈哈大笑起来的,要是这嘲笑并不与我那些意图有什么相佐之处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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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古罗马神话中的爱神。——译者注
  
  他把军帽和手套往桌上一扔,就开始去抻开军服的后襟,在镜子前整理起衣着来;那卷成高高的领带衬的是一大块黑色颈巾,它的鬃毛紧紧地抵住他的下巴,这颈巾从领口上往外戳立着,足足凸出来有半寸长;他似乎觉得这长度还不够呢:他把这颈巾往上拽,直让他戳到耳根;由于这活儿挺费劲,——因为军服的领口又窄又不安分,——他的脸都被这番折腾弄得红赤赤的。
  “你,据说,这些日子在拼命追逐我的公爵小姐,是吗?”——他相当随便地说道,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们这些傻瓜,还能上哪儿去喝茶!”——我这样回敬他一句,这句话本是一句俗语,它曾为普希金歌颂过的那个岁月里一个最机灵的浪荡公子所十分喜爱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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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莱蒙托夫在这里引用的这句俗语,出自禁卫军一骠骑兵团军官、普希金青少年时代的朋友——彼·巴·卡维林(1794—1855)之口。普希金在其《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一章中提到了这个卡维林;莱蒙托夫后来所进的骠骑兵团正是卡维林当年曾服役过的部队;莱蒙托夫在那里听到不少有关卡维林的传说。
  
  “你倒给我说说,这军装于我合身吗?……哎哟,这该死的犹太佬!……你瞧他在胳肢窝这儿是怎么胡裁的哟!……你这儿有没有香水呀?”
  “得啦,你还要想怎么打扮呀?就这样你身上也散发出一股玫瑰型的脂粉香……”
  “没什么。你给我递过来吧……”
  他往他的领带上、手帕上、袖口上足足洒了半瓶香水。
  “你去跳舞吗?”——他问。
  “我现在还不想。”
   “我担心,我今儿不得不同公爵小姐从玛祖卡开始跳,——可我几乎一个花样也不会呀……”
  “那你已经约请她跳玛祖卡了吗?”
  “还没有呢。……”
  “那就该留神哟,别让他人捷足先登……”
  “真还有此事?”——他往自个儿的脑门上捶了一拳,说道。——“再见……我这就到门口台阶上去等她。”——他抓起军帽就跑走了。
  半小时之后,我也动身了。外面天色已经黑了,街上空荡荡的;环绕着那个俱乐部——也可以说是酒馆,麋集着一堆人;俱乐部的窗口都亮起了灯;晚风把军乐声送到我耳边。我缓缓地往前踱着;我心中泛起一片怅惘……难道——我思忖着,——我在这人世间唯一的使命——就是去毁灭他人的希望?自从我开始生活而有所行动以来,命运不知怎的总是把我引入他人的悲剧的收场,仿佛没有我在场,谁也不能死去,不能走向绝望!我就是那第五幕①必不可少的人物;我总是身不由已地扮演着刽子手或者叛徒这类可怜的角色。命运之神来这一套有什么目的呢?……我这是不是由命运指定而要去充任小市民悲剧与家庭艳情小说的编撰者——或者,去充任诸如《读者文库》②之类的通俗故事的编写者?……凭什么知道呢?……那些开始生活时就立志要在生活的终点也成为亚历山大大帝③,或者拜伦勋爵④那样的人,然而终其一生却不过是个九品文官者,难道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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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喻最后一幕,欧洲古典剧一般共有五幕。
  ②俄国杂志,1834年起出版于彼得堡,越味比较庸俗。
  ②亚历山大大帝(前356一前323):马其顿国王,著名统帅。
  ④拜伦(1788—1824):英国诗人,《唐璜》的作者。
  
  我一走进大厅,就躲进男人堆里,开始做起我的观察来。格鲁什尼茨基站在公爵小姐身旁,以极大的热情道说着什么;她呢,用扇子遮住嘴唇,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话,眼睛往两侧扫来扫去;她脸上流露着不耐烦,她的眼睛在周围寻找着什么人;我悄悄地从后面走过去,为的是偷听他们俩的交谈。
  “您这是在折磨我呢,公爵小姐!”——格鲁什尼茨基说,——“我没见到您这些天,您可真变了……”
  “您也变了,”——她迅疾而短促地瞥了他一眼,这样回敬了他,他竟体会不出她那束目光已暗含着一份讥笑。
  “我?我变了?……啊,绝不会的!您清楚,这是不可能的!谁一睹您的芳容,谁就会在心中永远铭记着您这天仙般的形象。”
  “得啦……”
  “究竟为什么您如今不愿听这些话了?前不久您还那么经常那么高兴地赏识这些话呢,不是吗?……”
  “因为我这人不喜欢老调重弹,”——她笑着回答说……
  “唉,我可是错得很惨呀……我像一个疯子似的一心认定,这肩章至少会给我提供出那种翘首指望的资格……不,我这人最好还是一辈子就穿着那件让人瞧不起的大兵外套,也许,我之所以得到您的青睐,还要归功于那件外套……”
  “真的,那外套于您更为合适呢……”
  就在这时,我走到她们面前,向公爵小姐行了个鞠躬礼;她稍微红了一下脸,急促地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您说是不是呀,毕巧林先生,那件灰色的外套对格鲁什尼茨基先生岂不更要合适些?……”
  “我可不赞成您这一见解,”——我回答说,——“穿着军官服他就显得更年轻啦。”
  格鲁什尼茨基可承受不了这一打击:像所有的小男孩一样,他有那种急于要做一个老人的觊觎劲儿;他以为,情欲在他脸上留下的那些深深的痕迹会掩饰住岁月刻下的印记。他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跺了跺脚,就走开了。
  “您可得承认哟,”——我对公爵小姐说,——“虽然他这人总是令人可笑,可是就在前不久,他还曾让您觉得他是怪有趣的呢……就是他身着那件灰色的外套之时?……”
  她垂下了眼睛,并没有回答。
  格鲁什尼茨基整个晚上都紧缠着公爵小姐,不是同她一曲又一曲地跳舞,就是坐在她对面一个劲儿地瞅着她;他用眼睛贪婪地扫视着她,一声接一声地叹息着,用央求与责怪让她心烦。第三轮卡德里舞跳完之后,她就实在不想再看见他了。
  “我真没料到你会来这一招,”——他朝我奔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就说。
  “哪一招呀?”
  “原来是你要与她跳玛祖卡,对吗?”——他用一种挺郑重的口吻问道。——“她可是向我坦白了……”
  “呶,那又怎么样呢?难道这也是什么秘密?”
  “自然……我该料想到这毛丫头……这个浪妞儿……早晚会有这一手……我可要复仇的!”
  “你还是去抱怨你那件外套或者你那副肩章吧,而何必要怪罪于她呢?你使她不再喜欢你了,这有她的什么错呢?……”
  “那又何必让人家指望呢?”
  “你又何必心存指望呢?有什么欲望,那就一心去争取而把它实现——这我理解,可是有谁仅仅心存指望呢?”
  “你要赢了这一局啦——不过还没有定局哟,”——他恶狠狠地微笑着,说道。
  玛祖卡开始了。格鲁什尼茨基不同别的女士跳,单挑公爵小姐一人,其他的男伴也一个接一个轮番不停地请她跳:这显然是针对我而来的一个阴谋;这反倒更好;她很想与我交谈,而人家却在妨碍着她,——这一来,她就会加倍地想望啦。
  我还是有一二回握了握她的手;第二回,她把自己的手抽回时,一句话也没有说。
  “今夜我怕是难以成眠了,”——玛祖卡舞曲终止时,她对我说道。
  “这事应当归咎于格鲁什尼茨基。”
  “噢,不!”——她的脸色变得那么沉郁,那么怅惘,这情形促使我当即就对自己许下誓言:今晚一定要吻吻她的手。
  开始散场了。我在扶公爵小姐坐上轻便马车的时候,乘机迅疾地把她那小手压到我的嘴唇上。外面漆黑一片,谁也不会瞅见这一幕。
  我回到大厅里,对自己已然是万分的满意。
  一群青年人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进晚餐,他们当中就有格鲁什尼茨基。我一走进去,大家都不言语了:看出来,人家刚才议论的正是我呢。许多人从上回那次舞会以来就一直在生我的气,尤其是那位龙骑兵上尉,而现在,瞅着这架式,一个欲与我为敌的小团伙,在格鲁什尼茨基的指挥下已堂堂正正地纠合起来了。瞧他那副傲慢而无畏的神气……
  我很高兴呢;我爱仇敌,尽管并不是基督教式的。仇敌能让我开心,使我身上的血液欢腾。时刻处于戒备状态,去捕捉每一束眼神、每一句话的含义,去识破诡计,去摧毁圈套,去假装成受骗上当的样子,面对仇敌们用狡诈与密谋惨淡经营而垒起的大厦不动声色,突然间抛出他们猝不及防的绝招,将仇敌们的营垒一举推翻,——我正是把这称之为生活。
  整个晚餐期间,格鲁什尼茨基一直在与龙骑兵上尉交头接耳,挤眉弄眼。
  
  
六月六日

  
  今天早晨,薇娜跟着她丈夫一同离去,上基斯洛沃德斯克了。我正往公爵夫人丽戈甫斯卡娅那儿走去时,遇见了薇拉她们的轻便马车。她冲着我点了点头:在她那眼神里分明有一份嗔怪呢。
  究竟是谁之过?为什么她不愿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与她单独会面呢?爱情,犹如火焰,——没有燃料它就要熄灭的。说不定那嫉妒反倒会促成我这份恳求所不能企及的东西呢。
  我在公爵夫人那儿整整呆了一个小时。梅丽没有出来,——她病了。傍晚在街心花园也没见她露面。重又纠合起来的那帮家伙,一个个都用单目眼镜武装起来,果真摆出了那种气势汹汹的架式。我倒庆幸公爵小姐病了:这帮家伙可是真会对她做出什么放肆无礼的举动呢。格鲁什尼茨基头发蓬乱,一副绝望的神情;他好像也确实很忧伤,尤其是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可是要知道,这世上也确有一些人,甚至他们身上的绝望也很让人开心呢!……
  在返回住所的途中,我发觉我好像有几分失落。我没有见到她呀!她病了!我这是不是已经真的爱上她了呢?……胡说到哪儿去了哟!
  
  
六月七日

  
  上午十一点钟时,——在这个钟点,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通常总要在叶尔莫洛夫浴室里蒸得出汗的,——我从她的寓所门口经过。公爵小姐正心事重重地坐在窗前;她一瞥见我,立刻就跳了起来。
  我走进前厅,什么人也没有,于是我便利用本地通行的自由开放的风俗,未经通报就径自闯入客厅。
  一层幽暗的苍白覆盖在公爵小姐妩媚的脸上。她伫立在钢琴旁,一只手支撑在扶手椅的椅背上,这只手隐隐约约地哆嗦着;我悄悄地走到她面前,开口道:
  “您这是在生我的气吗?……”
  她抬起眼帘,向我掷来一束困慵而深情的秋波,摇了摇头;她那两片嘴唇嚅动着,欲说出什么话来——可又不能;眼里噙满了泪水;她颓然坐到那扶手椅里,双手蒙住了脸。
  “您怎么啦?”——我捏住了她的手,说道。
  “您并不尊重我!……唉!请放开我!……”
  我迈开了几步……她在扶手椅里直起身来,她的眼睛闪起熠熠的亮光……
  我收住脚步,抓着门把手,说道:
  “请原谅我,公爵小姐!我的行为如同疯子……下次再也不会有这种事啦:我定会尽力改正……您何必要了解那些至今一直在我心田孕生的事情?您永远也不会弄清楚这一层的,而这样对您反倒更好。再见!”
   我离去时,仿佛听见了她在哭。
  直到黄昏降临,我一直在玛苏克山山麓下的旷野上徒步逛悠,我让自己疲乏到极点,回到住所后,一倒在床上,马上便动弹不得了。
  维尔涅勒来看我。
  “真有这事吗,”——他问道,——“您要同公爵小姐里戈甫斯卡娅结婚?”
  “您说什么呀?”
  “全城都在传说呢;我的病人们一个个都沉浸在这一重大新闻里,这些病人哟,可不能小看他们:他们可是无所不知!”
  “这是格鲁什尼茨基精心炮制出来的鬼花招!”——我寻思道。
  “医生,为了向您证实这些流言纯属无稽之谈,我现在就向您宣布一个秘密:明天我就要搬到基斯洛沃德斯克去……”
  “那公爵夫人也去吗?……”
  “不,她在这儿还要滞留一周……”
  “这么说,您不结婚啦?……”
  “医生啊医生!您看看我这个人:难道我像个未婚夫,或者是什么与之类似的角色吗?”
  “我且不说这个……然而您清楚,也有一些情形……”——他狡黠地微笑着,补充道,——“在那些情形中,一个门第高贵的人就一定得结婚,而有些做妈妈的则没有——至少她们不会预见到这些情形……故而,我作为一个朋友,现在向您进一言:要谨慎一些才是。这儿,这温泉疗养地,空气可是危险极了:我见过多少出色的年轻人,他们真配有更好的命运,可是从这儿离开时就赶去结婚……信不信由您,人家甚至也想让我结婚呢!那是某县城一位做妈妈的,她有一个女儿,脸色很苍白。我曾经很不幸地告诉她,说结婚后脸色就会好起来;当时她竟噙着感激的眼泪,要把女儿许配给我,还连带上她的全部家产——好像是五十个农奴。不过我回答她说,我对这事已没有能力了……”
  维尔涅勒离开时已经是满怀信心:他这是给了我一个提醒。
  我从他的谈吐中察觉,这城里已传遍关于我和公爵小姐的种种恶劣的流言:可不能让格鲁什尼茨基就这样白白地过去!
  
  
六月十日

  
  我在基斯洛沃德斯克住下来已经三天了。每天在井边溜达时我都能见到薇娜。早晨一醒来,我就坐到窗口,对着她的阳台而举起单目眼镜;她早就打扮好,静等着那暗号;我们俩仿佛是不经意地在花园里相会,那花园从我们的寓所延伸到井边。山中生机勃勃的空气还给她脸上的红颜与身上的气力。无怪乎这纳尔桑被称为“大力士泉”。本地居民认定,基斯洛沃德斯克的空气最适宜谈情说爱,他们还断言,所有那些在玛苏克山山麓下萌生开了的风流韵事,通常总是在这儿收场的。的确,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那种与尘世隔绝开来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具有那种神秘兮兮的氛围——那长满菩提的幽径,隐身于浓密的树荫之中,蜿蜒于细长的山洞之上;那山涧中的流水,带着喧闹与白沫,从一块石块上坠入另一块石块上,在郁郁葱葱的山谷之间为自己开辟着通道;那弥漫着雾霭与静默的峡谷,将其支脉从这儿分向四处;这芬香扑鼻的清新空气,饱含着这南国富有的茂盛的野草与刺槐所蒸发出来的气味;这甜得醉人的冰凉溪水,日夜不停地汩汩流淌,发出催人入眠的絮语,这些溪流一旦在谷底相汇后,又必定互相追逐着嬉闹着而于最后注入波德库莫克河。从这一侧面望去,峡谷更宽些,变成了一个苍翠的凹地;一条尘土飞扬的道路就沿着这凹地蜿蜒开去。每一回,一旦我向这条道路眺望,我总是觉得,仿佛有一辆轻便马车驶过来,而从那马车的窗口则探出来一个玫瑰色的小脸蛋。已经有好多辆马车从这条道上驶过去了,——可就是没见到那一辆。要塞后面的那个小村镇已经住满了人;建在山冈上的那个小餐馆,离我的寓所只有几步之遥,一到傍晚,透过双排的白杨树便闪现出灯火;那喧哗,那杯盏撞击的丁当声一直闹到深夜。
  任何一个地方,也赶不上这里的人们能饮这么多的卡赫奇亚葡萄酒与矿泉水。
  
          虽说把这两门行当混为一谈
          犹如猎手眼前的黑暗
           ——可我这人
          还并不是这类猎手呢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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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此典出自俄国剧作家格里鲍耶陀夫的名剧《聪明误》第一幕,但引文与原话有出入。——译者注
  
  格鲁什尼茨基带着他那帮人天天都在酒馆里酗酒闹事,见到我的时候几乎不再行礼致意。
  他是昨天刚来到这里的,可已经来得及与三位老人都吵过架了,只因为那几位老人想在他前面坐进澡堂:毋庸置疑——不幸正在使他身上那份军人好斗的血性膨胀起来。
  
  
六月十一日

  
  她们终于来了。我听见了她们马车的辘辘声,那会儿我正坐在窗口;我的心不禁突突地颤栗了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难道我真的已经爱上了她啦?……我这人生性粗率,真也可能滑入这地步的。
  我在她们那儿用了午餐。公爵夫人非常温存地瞅着我,从女儿身边一步也不走开……真糟糕!可是,薇娜却为了我而正在吃公爵小姐的醋呢:我总算获得了这种妙不可言的福气!为了让情敌伤心,一个女人还有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呢?我现在还记得,有一个女人那时爱上了我,就因为我当时正在爱另一个女人。再没有什么能比女人的头脑还要更为不可思议的了:说服女人去相信什么,那可是一件艰难的事,应当设法促成她们自个儿去说服自个儿;她们用来破除自己偏见的那套论证程序,也是独出心裁的;要想学会她们的辩证法,就应当去推翻那植根于自己头脑中的、在学校的课堂上所学来的种种逻辑法则。譬如,平常通用的思维方式是:
  这个人爱我;可是我已经嫁人;因而,我就不应当去爱他。
  而女人的思维方式则是:
  我不应当去爱他,因为我已经嫁人;可是他爱我,——因而……
  接下来只有几个虚点,因为理性在这儿已经是什么话也说不上了,在这种情形下还能说上话的多半是:舌头,眼睛,紧随其后而动作起来的心,如果还有这种东西的话。
  要是这些札记有朝一日落入女人的视线之中,那会怎么样呢?“诽谤!”——她肯定会愤怒地叫嚷起来。
  自从有诗人写诗而有女人阅读这些诗句起(为此应向她们致以最深切的谢意),她们不知有多少次被称为天使,结果,她们由于心灵的单纯就当真相信了这一奉承,而忘记就是那些诗人为了金钱也会把尼禄王①捧为半个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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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尼碌(37—38):古罗马皇帝.以暴虐、放荡出名。
  
  真让我带着这份刻薄去谈论女人,实在是不合适的,——我这人除了爱女人,就不再爱这世上任何其他的什么了,我这人总是时刻准备为她们而牺牲安宁、功名、生命……可是,要知道,我还并不是在气头上,并不是在那受辱的自尊心发作时,而竭力去撕下她们脸上那神魔般的面纱,只有那老练的眼睛才能穿透这种面纱。不,关于她们的脾性,我在这里发表的种种议论,仅仅是由于:
  
          冷冰冰地观察着的头脑
          悲戚戚地感受着的心灵①
  
  女人们想必渴望让所有的男人都像我这样清楚地了解她们,因为自从我不再惧怕她们之日起,自从我看透了她们那些各式各样的小毛病之日起,我就更加百倍地爱她们了。
  顺便说一句:维尔涅勒前两天曾把女人比作那易于让人受惑着魔的迷魂林,对此,塔索②在其《被解放了的耶路撒冷》中曾作过描写。“只要你一接近,——他说,——这样一些令上帝也避之不及的恐惧就会从四面八方向你袭来:义务啦,自豪啦,体面啦,舆论啦,嘲弄啦,轻蔑啦……该做的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去理它们,而径直往前走,——渐渐地,这些怪物就会消失,而在你面前展现开来的则是一片幽静而明朗的林中空地,在那空地上正盛开着碧绿的香桃木花③呢。要是你一开头就心凉胆战,转身往回走,那可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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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此典出自普希金的长诗《叶甫盖尼·奥涅金》——译者注
  ②塔索(1544—159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待人。——译者注
  ③安静、和平、欢乐的象征。
  
  
  
  今天晚上可是出了好几件事。距基斯洛沃德斯克三俄里,在波德库莫克河从中流过的峡谷里,有一个被人们称为“戒指”的山崖;这是一道天然的大门;这门耸立在一座高冈上,夕阳总是透过这大门,而向世界抛洒出它那最后一抹血红似火的霞光。人数很多的一伙男女,组成一支骑马出游的队伍,开到这“戒指”山崖,通过这扇石窟来观赏落日的景象。说实话,我们当中并没有一个人思念太阳。我与公爵小姐并排策马而行;归途中必须从波德库莫克河上涉水而过。山中的小溪,哪怕是最小最小的山涧,也有危险,尤其是因为这些涧底——简直就像那万花筒一样变幻莫测:由于波浪的冲击,涧底可是一天一个样儿;昨天还有石头的地方,今天就已经变成一个窟窿了。我抓住公爵小姐的马笼头,把她的马牵到河水中,这河水还并不太深,尚未没住膝盖;我们就缓缓地趟着河水,逆着水流而斜切过去。谁都清楚,骑在马上从急湍湍的河水中跋涉而过时,切切不得冲着河水望去,否则你的头立刻会晕转起来。我忘了事先向公爵小姐梅丽交待这一点。
  我们俩已经跋涉到这山涧当中,到达河水流得最为湍急的地方,这时她突然在马鞍上摇晃了一下。“我觉得直恶心!”——她声音微弱地说道……我赶紧向她俯过身去,用一只胳膊揽住她那柔软的细腰。“你且往上看!”——我对着她的耳边低声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害怕,有我同您在一起呢。”
  她的神情这才好了一些;她欲摆脱我那只胳膊,可是我却更加紧紧地搂住她那温柔而酥软的身子;我的面颊几乎贴到她的面颊上了;从她脸上飘来一片红晕。
  “您这是要对我干什么呀?……我的天哪!……”
  我对她这份颤栗与窘迫并没有予以理睬,我的嘴唇触到了她那娇柔的面颊;她哆嗦了一下,但什么话也没说;我们俩走在这大队人马的后面:没有人看见这一幕的。当我们终于跋涉到岸边时,大队人马已经欢欢腾腾地跑开了。公爵小姐勒住马;我静静地守在她身边;这会儿已经很清楚:我的沉默使她心神不安了,但我发誓一句话也不说——不为别的,仅仅出于好奇。我很想看看,她如何从这种尴尬的状态中走出来。
  “您这不是在鄙视我,就是很爱我!”——她终于用噙着泪水的嗓子说道,——“也许,您是想捉弄我,想搅乱我的心绪,然后又把我抛弃……要真是这样,那可是太卑鄙,太下流了,但愿这仅仅是个假设……噢,不!您说是吗,”——她用那充满着温存的信赖的口吻补充道,——“您说是吗。我这人并没有什么让人不尊重吧?对您这份放肆……我应当,我应当原谅您的这一举动,因为是我容允了的……请回答我呀,请说话呀,我要听见您的声音呢!……”从最后这句话中可以听出女性的那份不耐烦劲儿,这让我不禁微笑了一下;幸好,暮色已经开始降临……我什么也没回答。
  “您还不开口吗?”—一她继续说,——“您,也许是想让我先对您说我爱您?……”
  我还是闭口不言……
  “您真想要这样吗?”—一她继续说,同时迅疾地向我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与声音都透出那份果断,这果断中含有某种令人发怵的东西……
  “何必呢?”—一我耸耸肩膀,然后回答道。
  她抽了马一鞭子,就沿着那狭窄而危险的道儿风驰电掣般地跑开了;这一招来得那么快,我差一点就没能追上她,而待我追上时,她已经汇入大队人马之中了。一路上,她又说又笑,一分钟也不消停,一直闹到寓所。在她的这些举动中,能看出某种寒热病似的东西;她一次也不曾瞅瞅我。大家都注意到她这异乎寻常的欢乐劲儿。公爵夫人瞅着女儿,心里也乐滋滋的;可是,她女儿这模样不过是神经质的发作:这一夜她肯定要失眠,肯定要痛哭的。想到这一结果使我生出莫大的快感:有些瞬间,我真能理解吸血鬼①……而人家还都说我是一个好男子,我自己也在孜孜以求这种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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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吸血鬼》一这里是指由拜伦的医生根据诗人的口授而写成的一部小说,主人公名叫吸血鬼。其性情极其残酷。这部小说于1828年由英文译成俄文,在莫斯科印行。
  
  女士们下了马,一个个都上公爵夫人那儿去了;我的心绪被搅动起来了,就继续策马往山里驰去,去驱散那些萦绕在我头脑里的思绪。弥漫着露水的黄昏散发着令人陶醉的凉爽。月亮从黑魆魆的山巅后面升起来。我这匹没有打掌的马,每走一步都要在那沉寂的峡谷中引发重浊的回声,在一个瀑布口那里。我饮了马,自个儿也贪婪地吸了两口这南国之夜特有的新鲜空气,然后便打道回府。我策着马从那小村镇穿过。只见人家窗口的灯火已在渐次熄灭;要塞围墙上的哨兵与在郊野巡逻的哥萨克步哨,正拖长声音互相应叫着……
  村镇里有一座房子,就盖在山谷边上,我发现这房子里的灯火明亮得异乎寻常;一阵阵乱嘈嘈的说话声与叫喊声不时地从这房子里传出来,这份喧闹分明暴露出这里面有军人在聚饮。我下了马,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口,关得并不严实的护窗板使我有机会看出这帮聚饮者的面目,能听清他们的谈话。人家正议论着我呢。
  那位被酒烧得面红耳赤的龙骑兵大尉,对着桌子猛敲了一拳,要求大家注意听他的。
  “先生们!”——他说,——“这事太不像话啦。毕巧林也该挨一顿教训了!这帮彼得堡的小少爷,总是目空一切的,在你没把他的鼻子揍扁之前,他总要高傲自大的!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上流社会里厮混过,因此总是戴着白白净净的手套,穿着擦得镫亮的皮靴。”
  “还有那高傲的微笑,可神气得不得了!但我确信他是个胆小鬼,——没错,是个胆小鬼!”
  “我也是这样看的,”——格鲁什尼茨基说道,——“他这人就喜欢把什么事都看作玩笑。我有一回曾对他说了很多这类玩艺儿,要是别人,准会当场就把我劈成两半的,可是毕巧林却把那一切都化作一堆笑料。我,自然,没有向他发出挑衅,因为那是他的事;况且我也不想缠进去……”
  “格鲁什尼茨基对他怀有恶意,就是因为他从格鲁什尼茨基的手中抢走了公爵小姐,”——有人这样说。
  “瞧你们又胡说起什么来啦!我,没错,是对公爵小姐追逐过一阵子,可是当即也就罢手了,因为我还并不想结婚,而去败坏一位姑娘的名誉,那可是破坏了我这人的生活准则。”
  “我倒可以向你们担保,他就是第一号胆小鬼,我这是说毕巧林,而不是格鲁什尼茨基,——噢,格鲁什尼茨基可是好样的,况且他还是我的一个真正的朋友呢!”——那位龙骑兵大尉又开口了。——“先生们!这儿难道就没有人愿保护他而挺身而出吗?一个也没有?这更好!你们是想考验考验他的胆量?这倒可让我们大伙儿开开心……”
  “我们是这样想的;只是怎么动手呀?”
  “那你们就听着:格鲁什尼茨基现在特别生他的气——这主角当然该由格鲁什尼茨基去充任罗!他先去在某件愚蠢的举动上找个茬儿,然后,就向毕巧林发出挑战,要与他决斗……别着急呀;那好戏就在这一招里面呢……由他发出要求决斗的挑战:好哇!那种种细节——下战书呀,作准备呀,去谈判呀——都要尽可能弄得隆重些,可怕些,——我来承揽这些活儿;我来当你这一决斗的副手,我的可怜的朋友!好哇!只是要看到这花招究竟在哪儿:我们并不往手枪里装上子弹。我敢向你们担保,那毕巧林肯定会胆怯的,——我要让决斗者在六步之内射击对方,见鬼去吧!你们同意吗,先生们?”
  “这设想太妙啦!我们同意!为什么不呢?”——这叫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那你呢,格鲁什尼茨基?”
  我全身战栗着,等待格鲁什尼茨基的回答;要不是有了今晚这份偶然,我就会成为这群混蛋取笑的对象了。这个念头一涌现,我整个身心便被一股阴冷的凶狠统摄住了。要是格鲁什尼茨基并不答应,我肯定会扑进去搂住他的脖子。但是,他在经历了片刻的沉默之后,就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身来,向那位大尉伸出了一只手,非常郑重地开口了:“好,我同意。”
  这一帮以诚相见的伙伴们那股兴奋与欢腾,是很难诉诸于文字的。
  我折回寓所,心里翻腾着两种不同的情感。其一是忧愁。“为什么他们全都恨我呢?——我思忖着。——为什么呀?我欺负过谁啦?没有。难道我属于那类仅以自身的外貌就招人厌恶的人吗?”想着想着,我就感觉到一种刻毒的凶狠渐渐地充塞了我的心田。“你可得留点神,格鲁什尼茨基先生!”——我说道,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起步来。——“跟我可不能这样开玩笑。为了博得你那帮愚蠢的哥儿们的赞许,你可要付出重大的代价。我并不是你们随心所欲的玩具!……”
  我这一夜都未能成眠。及至天亮,我的脸色犹如那酸橙子一样,蜡黄蜡黄的。
  早晨,我在井边遇见了公爵小姐。
  “您这是不舒服吗?”——她仔细地把我端详了一番,然后问道。
  “我通夜没有阖眼。”
  “我也是这样呢……我责怪了您呢……也许,冤枉您了?但请您解释一下,我对您是一切都可以原谅的……”
  “一切吗?……”
  “一切……只是您得说真心话……只是要快一点……您看出来没有,我想了很多,竭力去解释,去辩护您的行为;也许,您担心那来自我的双亲方面的阻挠……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当他们知道时……(她的嗓子哆嗦起来了)我就去央求他们。或许,您自身的境况……可您要知道,我会为我所爱的人而牺牲一切的。哎呀,您快点回答呀,您就发发慈悲吧……您这不是在鄙视我吧,是这样的吗?”
  她抓住了我的手。
  公爵夫人与薇娜的丈夫在我们前面走着,因而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那些正在散步的病人是有可能看见我们的这一幕的,那些病人,可是所有富有好奇心的人们当中,最乐于捕风捉影传播流言的好事者,于是,我赶紧把手从她那炽热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我会向您说出整个真相的,”——我回答公爵小姐说,——“我并不打算对我的行为做一番辩解,也不想加以解释;我不爱您。”
  她那两片嘴唇微微地苍白起来……
  “您走开吧,”——她几乎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耸耸肩膀,一转身就离开了。
  
  
六月十四日

  
  我有时候真鄙视我自己……是不是正因为这一点我就去鄙视他人呢?……我这人对那些高尚的冲动已经失去了能力;我担心连我自己都会觉得自身很可笑。别的人在我这位置上,一定会向公爵小姐奉献“自己的手与心”——表爱求婚;但结婚这个词儿对我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不论我怎样热烈地爱着一个女人,一旦她即便只是让我稍稍地感觉到我该同她结婚了,——那时,那爱情,再见吧!那时,我的心就会变成石头,什么东西也不能让它再度温暖起来。我这人是随时准备牺牲一切的,只有这一点是个例外;我会把自己的生命甚至名誉一连二十次地孤注一掷……但我决不会出卖我的自由。我何以这样地珍视自由呢?我在这自由上又能得到什么呢?……我要让自己往哪个方向发展呢?我对未来有什么样的期望呢?……说真的,什么也没有。这乃是某种天生的恐惧,这乃是某种无法理喻的预感……要知道,是有一些人莫名其妙地害怕蜘蛛、蟑螂、老鼠……非要坦白出来吗?……当我还是一个孩童时,有一个老太婆对着我母亲而给我占卜。那老婆子预言我日后必死于一个凶狠的妻子之手。这话当时就深深地震撼了我的身心;于是,在我心里就滋生了一种对结婚这一举动难以克服的厌恶……然而,与此同时又有某种声音在对我说,她的预言一定会应验的;故而,我至少也该竭力使这一预言的应验来得尽可能晚一些哟。
  
  
六月十五日

  
  昨天,一个姓阿普费尔包乌姆的魔术师来到此地。在餐馆的大门上出现了一张很长的海报。它向最可敬的观众们通告:今晚八点正,在贵族俱乐部大厅(即餐馆内),上文已述出其姓氏的那位技艺惊人的魔术师、杂技表演大师、化学家兼光学家,将光临此间作精彩的表演,入场卷两个半卢布一张。
  大家全都准备去观看这技艺惊人的魔术师十分精彩的演出;甚至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也不顾女儿病了,还是为她自个儿弄到了一张入场券。
  今天午饭后,我路过薇娜的窗口,她正独自一人端坐在阳台上;一张小纸条飞落到我的脚边:
  “今晚九点钟以后,走大楼梯,上我这儿来一趟;我丈夫已出门,上皮亚季戈尔斯克去了,明天上午才回来。我的男女仆人都将不在寓所里:我已给他们每人都分发了一张入场券,连公爵夫人的仆人们也都分送了。我等你,一定要来。”
  “啊哈!”——我思忖道,——“我所向往的那一幕终究还是出现啦。”
  八点钟一到,我便起身去看魔术。观众们在八点钟快到时就已经聚齐了;表演开始啦。我认出了薇娜与公爵夫人这两家的男女仆人们均坐在后排,他们还全都来了呢,一个也不少。格鲁什尼茨基手举着单目眼镜,坐在第一排。魔术师每每需要手帕、手表、戒指以及其他的道具,总是与他格鲁什尼茨基打交道。
  格鲁什尼茨基已经很有一些日子不向我行鞠躬礼了,今天则有一两回相当放肆地瞅了瞅我。有朝一日我们俩不得不算帐的时候,他该把这一切都记起来的。
  快到九点钟的时候,我站起身走了出来。
  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沉甸甸而阴森森的乌云卧在郊外四周的山巅上:那正在消停下去的山风只是偶尔间吹过来,让餐馆周围的杨树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餐馆的窗口都麋集着一堆堆的人。我下了山冈.拐进大门,便加快了脚步。突然间,我觉得好像有个人跑在我后面。我收住了脚步,定睛环顾。黑暗中什么也分辨不清;可是,出于谨慎,我还是环绕着房子兜了一圈,仿佛在散步。我路过公爵小姐的窗口时,又听见在我身后有脚步声;一个裹在外套里的人从我身边溜过去了。这让我不安起来;然而我还是蹑手蹑脚地登上台阶,行色匆匆地跑上黑洞洞的楼梯。门开了;一只纤柔的小手捏住了我的手……
  “没有什么人看见你吧?”——薇娜向我偎依过来,悄声悄语地说道。
  “谁也没有!”
  “现在你可相信我还在爱你了吧?哎,我好长时间犹豫不决,好长时间痛苦不安哟……但现在你尽可以对我随心所欲啦。”
  她的心口剧烈地跳动着,双手凉得像冰块一样。责怪呀,嫉妒呀,抱怨呀——开始向我一古脑地倾泻过来,——她要我把一切都向她坦白出来,她说她将温顺地承受我的背叛,因为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我幸福。我并不完全相信她这一表白,但我还是用誓言、允诺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方式,让她得到宽慰而安宁下来。
  “这么说你不会与梅丽结婚了吧?你并不爱她吧?……可她以为……你知道吗,她可爱上你了,且都快要到发疯的地步啦,可怜的人哟!……”
  ……
  ……
  半夜里,大约两点钟左右,我打开了窗户,用两条披肩拧成一根绳子,就顺着柱子而从这层楼的阳台滑到下层楼的阳台上。公爵小姐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呢。像是有一种力量推了我一下,把我勾向她这个窗口。这幅窗馒还没有完全拉上,我可以用我这好奇的目光去扫视她的房间的内部摆设。梅丽坐在床上,交叠的双手抱住膝盖;一顶绣着花边的寝帽束拢住她那浓密的头发;一块鲜红鲜红的大围巾披盖在她那白皙的肩膀上,她那双玲珑的小脚则藏在色彩斑斓的波斯拖鞋里。她把头垂到胸口,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她面前的那张小桌上摆着一本打开的书,但她的眼睛,——那双凝然不动、噙满着难以言喻的忧郁的眼睛,似乎已是第一百次掠过这部书的同一页了,而她的思绪却飘向遥远遥远的地方……
  就在这一刹那,像是有一个人在灌木丛后面动弹了一下。我立即从阳台上跳到草地上。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扭住了我的肩膀。
  “啊哈!”——一个粗鲁的声音叫道,——“落网啦!……有我在,你还敢深更半夜里上公爵小姐她们这儿来幽会!……”
  “把他抓牢点!”——另一个声音也嚷起来,那人是从角落里窜出来的。
  这是格鲁什尼茨基与龙骑兵大尉。
  我先抡起拳头,朝龙骑兵大尉的脑袋猛砸过去,再飞起一脚,狠狠地扫了他一腿,就赶紧钻进灌木丛,躲入花园里,这花园一直伸延到我们寓所对面的山坡上,这里的幽径小道每一条我都很熟悉。
  “有贼啦!来救人呀!……”——他们喊着;响起了步枪的射击声;子弹射出后那冒着烟的填药塞几乎蹦落到我的脚上。
  一分钟之后,我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我脱掉衣服就躺下了。我的跟班刚刚把门从里面锁上时,格鲁什尼茨基与那大尉就在门外敲起我的门来。
  “毕巧林!您睡啦?您在这屋里吗?……”——大尉喊道。
  “我睡啦,”——我以生气的口吻回答道。
  “快起来!有贼啦……切尔克斯人。”
  “我伤风了,”——我回答说,——“我怕着凉呢。”
  他们走开了。我真该不去搭理他们才是:要不他们准会在花园里再花去一个小时来搜寻我呢。不过,这场骚乱就在这时变得更为严重了。从要塞里奔出来一个骑马的哥萨克。夜幕下的一切全都骚动起来;人们开始在所有的灌木丛中搜寻切尔克斯人——自然,这结果是一无所获。可是,有一点想必是许多人在事后仍然深信而不疑的:要是警备队更勇敢些,更敏捷些,那么至少也会有二十来个强盗被当场抓获的。
  
  
六月十六日

  
  今天早晨,大家在井边全都议论着同一个话题:切尔克斯人的夜袭。我将医生规定的那几杯纳尔桑矿泉饮下之后,就沿着那长满菩提树的幽长的林荫道溜达着,来回溜了个十来趟,我遇见了薇娜的丈夫,他刚刚从皮亚季戈尔斯克归来。他挽住我的胳膊,我们便一同去餐馆用早餐;他为他的妻子而极为心神不宁。“这一夜她受了多大的惊吓哟!”——他说,——一“这可是真有点蹊跷,仿佛一定要让这种事恰恰在我不在场的时候发生。”我们要了一张挨着那侧门的桌子坐下来用早餐,那侧门通向角落里一个内间,那内间里有十来个年轻人,格鲁什尼茨基也在其中。命运又一次给我一个机会去窃听一场交谈,这场交谈当与他格鲁什尼茨基生死攸关。他没有看见我,因为我就不能怀疑这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但这一来,只是在我的心目中平添了他的罪孽的分量。
  “难道这当真就是什么切尔克斯人吗?”——有人说,——“有谁亲眼看见他们了呢?”
  “我现在给你们讲讲整个经过吧,”——格鲁什尼茨基回答说,——“只是有一条,请别出卖我;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有一个人,——此人的名字我就不告诉你们了,——来到我身边就向我披露:他在晚上九点多钟时看见一个什么人溜进里戈甫斯基那家人的寓所里。应当向你们提醒一点,那公爵夫人当时是在这儿,而公爵小姐却在寓所里。这样我就与他一起出发了,来到那窗户下面,埋伏起来,在暗中伺守那位幸运儿。”
  我得坦白,我这时还真的发慌了,尽管我对面的这位交谈者正在非常津津有味地用他的早餐:他着实可能听见一些让他相当不愉快的事情,要是那格鲁什尼茨基万一道破真相的话;然而,那格鲁什尼茨基被妒火烧昏了两眼,他压根儿就没疑想到那层真相。
  “你们看出来了吗,”——格鲁什尼茨基继续讲,——“我们俩随身带上枪,就一块儿出发了,枪膛里上的是空子弹,只是想这样去吓唬吓唬他。我们俩在花园里伺守到深夜两点钟;终于——上帝才知道他那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不过绝不会是从窗子里,因为窗子并没有打开,他该是从柱子后面的玻璃门里出来的,——终于,我在说呢,我们看见有一个人从阳台上溜了下来—……这还称得上什么公爵小姐呀?啊?得啦,我说句实话吧,莫斯科的小姐们就是这样的!连这种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可以让人相信的呢?我们想抓住那家伙,可是他却脱身而逃了,就像兔子那样一撤退就钻进灌木丛里而不见了;这时,我就向他开了一枪。”
  格鲁什尼茨基的周围响起了一阵不信任的嘘声。
  “你们不信?”——他继续说,——“那我就以一个诚实的人的名誉,以一个正派的人的人格,来向你们担保:这一切全都是纯真的事实,作为给你们的一个证据,得了,我这就把那位幸运的先生的大名说出来。”
  “说出来,说出来,他究竟是谁?”——这叫喊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毕巧林,”——格鲁什尼茨基回答道。
  就在这关口,他抬起了眼睛——我站在门口,站在他对面;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我走到他面前,徐缓而清楚地说道:
  “我感到非常可惜的是,在您已经以一个诚实的人的名誉为担保,而对这最令人恶心的诽谤加以确认之后,我这才进来。我刚才要是在场,就会使您免去这一多余的卑鄙举动的。”
  格鲁什尼茨基从座位上跳将起来,想发脾气。
  “请您,”——我用刚才那样的腔调继续说,——“请您现在就收回您的话;您非常清楚,这是胡编乱造。我不认为,一个女人对您那光彩照人的人品有所冷漠,就该承受这样可怕的报复。请您好好地寻思寻思:您要是坚持您的这一派胡言,您就会失去那被称为正派人的资格,而且还得冒生命危险。”
  格鲁什尼茨基垂下眼帘,站在我面前,陷入强烈的激动之中。可是良心同自尊心之间的搏斗是短暂的。坐在他身旁的龙骑兵大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哆嗦了一下,就很快地来回答我,并没有抬起眼睛:
  “尊贵的先生,我口中说出来的,便是我心里所认定的,且时刻准备重申……我并不害怕您的恐吓,时刻准备领教一切。”
  “后一点您可早已证实过了,”——我冷冷地回敬了他,然后挽住那龙骑兵大尉的胳膊,就走出了那个内间。
  “您这是要干什么呀?”——大尉问。
  “您是格鲁什尼茨基的朋友——想必也愿意做他的副手罗?”
  大尉非常郑重地鞠了一躬。
  “您猜中了,”——他回答道,——“我甚至还有义务去做他的副手呢,因为他蒙受的侮辱与我也相关:昨天夜里我是同他在一起的,”——他挺了挺他那有点驼背的身子,补充道。
  “哦!这么说,我那样冒失地对其脑袋上猛砸了一拳的那人就是您啦?……”
  只见他脸上一阵蜡黄,一阵铁青;压在心底的凶狠流露在他的脸上。
  “今儿我就会很荣幸地派我的副手去见阁下的,”——我彬彬有礼地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摆出一副好像对他的狂怒并不介意的样子,追加了这么一句。
  在餐馆的台阶上,我遇见了薇娜的丈夫。看上去,他像是一直在等我呢。
  他带着一种颇似亢奋的情绪抓住了我的手。
  “高尚的年轻人!”——他噙着眼泪说,“我全都听见了。这个混蛋!下流胚!……往后,谁还愿意让这种人闯进体面人家的客厅呢!谢天谢地,我幸好没有女儿!但是,您将受到您为之冒着性命危险的那个她的犒赏。你且相信我这人有时也还是能善解人意的,”——他继续说,——“我自个儿也年轻过,也在军队里服役过:我清楚,在这类事情上是不应当插足的。再见。”
  可怜虫!他还庆幸他没有女儿呢……
  我直接去找魏尔涅勒,他正好在寓所里,我当即向他道说了这一切——我与薇娜,与公爵小姐这两女子的关系,我窃听到的那场谈话,从那场谈话中,我获悉那帮先生欲迫使我们用空枪决斗,欲捉弄我一番的预谋。但是,如今事情已超越了一场玩笑的界线:他们想必也不曾预料到会滑向这样的结局。
  医生同意做我的副手;我就决斗条件的谈判中应坚持的几点,给了他若干条告诫;他应当坚持把这事安排得尽可能秘密些,因为我尽管随时准备承受死神的降临,但却丝毫也无心活生生地就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未来前程,由此而永远地给毁掉。
  做了这番安排之后,我就折回寓所。过了一小时,医生便从其探险式的征询中回来了。
  “的确有一个针对着您的预谋,”——他说,——“我在格鲁什尼茨基的住处找到龙骑兵大尉,那儿还有一位先生,他的姓氏我没记住。我先在门厅里呆了一会儿,要在那儿脱下套鞋。只听见他们那儿正闹着一场可怕的喧嚣与争吵……”“无论如何我也是不会同意的!”—一格鲁什尼茨基说,——“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了我;而先前所合计的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于你又有何妨呢?”——大尉回答道,——“我来承揽这一切。我给人家当过五次副手,经历了五场决斗,我当然清楚,怎样安排这种事。我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行啦,只是请你别妨碍我。去吓唬吓唬,也并非坏事呀。既然可以避免,何必还要让自己去蒙受危险?……”就在这时候,我走了进去。他们突然都闭口不言了。我们的谈判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我们双方终于商定这事这样进行:距这里大约五俄里,有一个人迹罕至的峡谷;他们明天清晨四点钟从这里出发,骑马去那儿,我们呢,比他们晚半个小时动身;射击的距离定为六步之遥——这一点是格鲁什尼茨基自己要求的。被击毙者——就算是切尔克斯人杀害的。现在,我有这样一些怀疑:他们,也就是对方的两个副手,想必已对他们原先的那个计划有所改变,而打算仅仅往格鲁什尼茨基用的那支手枪里装上子弹。这就有点儿像谋杀,不过,在战时,尤其是在亚细亚人的战场上,狡诈诡计都是允许的;看上去,只有格鲁什尼茨基这人似乎比其伙伴们要正派一些。您是怎么看的呢?我们是否应当给他们显示一下:我们已识破这一诡计?
  “千万别这样,医生!您且放心吧;我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那您究竟想要怎么办呢?”
  “这是我的秘密。”
  “小心别落入圈套……要知道只有六步之遥啊!”
  “医生,我明天四点钟等您;届时马会备好的……再见。”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直到黄昏都没有出门。有一个仆人来请我上公爵夫人那儿去,——我吩咐他去说我病了。
  ……
  深夜两点钟了……无法成眠……可是还得入睡才是呀,这样明天手才不至于发抖。话说回来,在六步之遥的距离内射击是不大可能失手的。啊,格鲁什尼茨基先生!您不会成功地实现您那个鬼花招的……我们俩将交换角色:届时我也有机会在您那张苍白的脸上寻找那发自心底的恐惧的印迹。为什么您自个儿偏要指定这致命的六步呢?您以为,我这人会乖乖地把自个儿的脑门送给您……我们俩可是要抽签的!……到那时……到那时……要是他是福星高照呢?要是我的星宿在最后的关口背叛了我呢?……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它如此忠贞不二地服役于我的这些乖张的嗜好都已经这么久了;天国里也不会有比人世间更多的矢志不渝。
  有什么了不得的呢?死就死吧!对于世界这损失还并不算大;况且我本人也已经深感这日子无聊透了。我这人——就像那个在舞会上直打呵欠的跳舞者,这种人还不回去睡觉,也只是因为那来接他的马车还没有到。如今这马车已套好……再见罗!……
  我在记忆中把我过去的经历全都回溯了一遍,我不禁问起自己:我这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我生下来是要达到怎样的目标?——啊,想必,这目标是存在过,想必,我这人肯定肩负着一个崇高的使命,因为我觉得我的心灵里充满无穷无尽的力量……但我就是没有猜透这一使命是什么,我醉心于那些空幻而轻浮的情欲的诱惑,经过情欲的熔炉的锻炼,我便变得像铁一样又硬又冷,但却由此而永远失去了那些高尚的追求的热情——这热情乃是一个生命最美丽的花朵。而且从那时起,我已经有多少次扮演了命运之神手中那个斧头的角色!就像一种刑具那样,我落到那些命中注定的牺牲品的头上,往往并没有那份凶狠劲儿,一向则没有那份怜悯……我的爱情不曾给任何人带来幸福,因为我这人从来没有为我所爱的人牺牲过什么:我是为了自己,为了自身的享受才去爱的;我贪婪地吞噬着她们的感情,她们的温柔,她们的快乐与痛苦,一味地去满足心灵奇怪的欲求——这欲壑从来也没有被填满过。这状态,就像一个受饥饿折磨的人.在精疲力竭的时候昏昏欲睡,在朦胧之中看见面前有一桌非常奢侈的菜肴与正冒着泡沫的葡萄酒;于是,他便带着一份狂喜去吞噬这份由想象所生的空幻的馈赠,于是他似乎觉得好受了一些;可是,一旦他醒来——幻象便消逝……剩下来的是加倍的饥饿与绝望!
  也许,我明天就会死去!……那时这人世间也就不会再有一个能完全理解我的生灵。一些人会把我看得比实际上的我要坏些,另一些人则会把我看得比原本上的我要好些……一些人会说:他这人是一个好男子,另一些人则会说:他可是个恶棍。这两种看法都将是错误的。往后,还值得去为生命之旅而操心吗?而你之所以依然还活在生命的旅途中——这只是出于好奇:你这是在期待着某种新的遭遇……真是可笑又可恼!
  我在这N要塞已经住了一个半月;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出门打猎去了……我孤零零一人守在这里;我坐在窗口;一团团的灰云在翻滚,把眼前的山峦从山巅到山麓整个儿都给裹住了;透过云雾的太阳,看上去像是一个黄色的斑点。冷得很呢;风呼啸着,摇撼着护窗板……真寂寞哟!我便继续写起我的笔记,由于出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件,这笔记中断了。
  我重读这最后的一页:真可笑!我曾想过去死呢;这是不可能的:我还没有饮干那苦难之杯呢,我现在觉得,我这人在这生命的旅途上还得跋涉好久哟。
  过去发生的一切,是这么清晰这么深切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时间不曾磨掉那轮廓上的一根线条,不曾消蚀那画面上一抹色差!
  我现在还记得,在那次决斗的前夕,我硬是坐了个通宵,一分钟也没有阖眼。我当时已不能长时间地坐下来写笔记了:我的整个身心已经被那种神秘的不安统摄着。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前后差不多徘徊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坐下来,打开那就放在我面前桌子上的华尔特·司各特①的长篇小说:那是《苏格兰的清教徒》;起初,我看得很吃力,后来,就被那神魔般的虚构给迷住了而忘情于其中……这位苏格兰弹唱诗人的作品,把一个个令人快乐的瞬间赠予人们,难道人们能不对这位现已长眠于彼岸的诗人有所酬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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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华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小说家、诗人。——译者注
  
  终于破晓了。我的神经安宁下来。我照了照镜子;一层幽暗的苍白覆盖在我这张还残留着痛苦的失眠痕迹的脸上;但是眼睛,虽然它们周围已经出现一圈褐色的阴影,却高傲而刚毅地闪耀着光芒。我对自己这模样也还满意。
  我先吩咐仆人去套马,然后就穿上衣服,直奔浴场。整个身子浸入冒泡的纳尔桑冷泉里的时候,我便感到我的体力与精力都在恢复。洗完这矿泉浴,我顿时就觉得神清气爽,仿佛这就要赴舞会似的。这以后,你们还敢说精神并不依赖于肉体吗!
  回到寓所时,我发现医生已经在门口等我。他身穿灰色的马裤和短上衣,头戴切尔克斯帽。一瞥见他这样的小个头儿竟戴着这么偌大的毛茸茸的皮帽子,我便哈哈大笑起来:他那张脸原本就远非是威武的,而这一回则比平日拉得更长了。
  “您何以如此忧伤呀,医生?”——我对他说,——“难道您不曾是千百次以极大的冷漠而把人家送往那个世界了吗?您就设想,我这是患上了胆囊炎;我可能痊愈,也可能死去;这两者均是合乎情理的正常情形;您就竭力把我当作一个您还没有见识过其病症的病人吧,——那样,您的好奇心就会被激发到最高程度;您如今尽可以在我身上来进行某些重要的生理观察……去期待那强制性施行的死亡,这不已经就是一种很实在的病症吗?”
  这一思想让医生震惊了,他顿时快活起来。
  我们一翻身就跃上了马;维尔涅勒用双手紧紧抓住缰绳,我们就出发了,——一转眼我们便穿越村镇,驰过要塞,驶进峡谷,峡谷里蜿蜒着一条道路,道路的一半已掩没在深深的野草之中,还不时地被喧嚣着的溪流给截断了,每每遇到这种地方就得涉水而过,这使医生极为苦恼,因为他那匹马每一回涉水时还都要停一停。
  我真记不起来还有比那天更蔚蓝更清新的黎明了!太阳刚刚从苍翠的山巅后面探出头来,它的光芒带来的第一丝暖意,与那行将消逝的黑夜的凉爽渐渐地交融起来,这冷暖相加给一切感觉均蒙上了甜蜜的困情;年轻的白昼那快乐的曙光还没有透入峡谷;这曙光还仅仅只把悬在我们头顶上的那两侧峭壁的顶端染成金灿灿的一片;生长在峭壁深罅里的那又浓又密的灌木丛,只要有一阵微风轻轻地拂过,就向我们身上撒来一阵银雨般的露珠;我记得,——正是在这一回,我比先前的任何时候都更爱大自然了。我是多么好奇地观赏着那每一滴露珠啊,它们一个个在宽阔的葡萄叶子上战栗着,却映现着阳光的千万道虹彩!我的目光是多么贪婪地想穿透那雾气迷蒙的远方!那边,路越来越窄,峭壁愈发苍翠而险峻。终于,这两侧的峭壁聚拢到一起了,像是连成了一道难以穿透的墙壁。我们俩默默地策马而行。
  “您写下了遗嘱没有?”——维尔涅勒突然间问道。
  “没有。”
  “要是您被击中而丧命了呢?……”
  “继承人自己会出头的。”
  “难道您就没有一个您有心与之做最后诀别的朋友?”
  我摇摇头。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女人是您有意欲留下什么给她做纪念的吗?……”
  “您是不是想,医生,”——我回答他说,——“让我向您敞开心扉?……您看出来没有,我这人已经活过了那种岁月,在那种岁月,人们临死时总要呼唤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名字,总要给自己贴心的友人留下一份馈赠:一绺涂抹上香膏或是没有涂抹上香膏的头发。念及这近在眼前的、可能遭遇的死亡,我一心所想的仅仅是我自身:另一些人连这一举动也没有呢。我那些朋友,一个个明天就会把我给忘了,或是更坏些,还会把一些上帝才能明鉴的荒唐事儿都推到我头上;我那些女人,她们将一边搂抱着新欢,一边嘲笑我,以便压抑她那一位身上那份对故亡人的嫉妒,——所有这些人,且让上帝保佑他们吧!从生活的风暴中,我这人所承受所接纳的仅仅是某些思想——而并没有任何情感。我这人早就不是靠心灵而是凭头脑在活着了。我斟酌着、检视着我自身的激情与行为,均出自于纯粹的好奇,而不掺进丝毫的同情。在我身上存在着两个人:一个是在生存这个词的完全本真的意义上活着,另一个则思考着审视着他;这第一个,或许一小时之后就要与您与这人世诀别了,而那第二个……第二个呢?您瞧,医生:您看出来没有,那山崖上正有三个黑魆魆的人影往右移动呢?那像是我们的对手吧?……”
  我们放开缰绳让马小跑起来。
  在山崖脚下的灌木丛里拴着三匹马;我们俩便把马也拴在那儿,然后就沿着那羊肠小道往上攀登,来到格鲁什尼茨基与他的龙骑兵大尉以及另一个副手这三位正在等我们的那块空地上。格鲁什尼茨基的第二位副手名字叫伊凡·伊格纳基耶维奇;此人的姓氏我却从未听说过。
  “我们可早就在这儿恭候你们啦,”——龙骑兵大尉带着几分嘲讽的口吻说。
  我掏出怀表来让他看。
  他连忙道歉,说他的表快了。
  很是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医生终于打破了这份窘迫,他冲着格鲁什尼茨基开口了。
  “我觉得,”——他说,——“你们两位都显示了要决斗一场的雄心,并且以此举为代价而尽了维护名誉这一天职。先生们,你们现在尽可以互相解释清楚,来和和善善地把这件事了结算啦。”
  “我准备好了,”——我说道。
  那大尉对格鲁什尼茨基眨了眨眼,这格鲁什尼茨基就以为我这是胆怯了,当即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尽管在这一刹那之前,那层幽暗的苍白还一直覆盖在他的面颊上。自从我们到达以后,他这还是第一次朝我抬起眼来;但在他的眼神里,分明可看出那份将其内心的搏击暴露出来的骚动不安。
  “请讲出您的条件,”——他说道,——“凡是我能为您办到的,您尽可深信……”
  “我的条件是这样的:您现在就当众收回您的诽谤,并请求我的宽恕……”
  “尊敬的先生,我真觉得惊讶,您怎么敢向我提出这样的一些条件?……”
  “除了这个,我还能向您提出什么呢?……”
  “那就且让我们来决斗吧。”
  我耸了耸肩膀。
  “那好吧;只是请想一想,我们两人当中有一人必定要丧命的。”
  “我愿这人就是您……”
  “可我深信的则恰恰相反……”
  他发窘了,脸红了一下,随后便很不自在地哈哈大笑起来。
  大尉挽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一旁去了;他们俩嘀嘀咕咕地低语了好一阵子。我来的时候心境还相当的平和,可是眼前的这一切已开始让我恼火了。
  医生走到我面前。
  “请您听着,”——他带着一份明显的焦虑说道,——“您想必真是忘了他们那个阴谋啦?……我不会往手枪里装子弹,可是在这种情形下……您可真是一个怪人!请您对他们说出来,说您知道他们要耍的花招,那样他们就不敢……这还是什么好玩的事吗!人家会像打鸟一样把您这人给活活地射中的……”
  “得啦,请放心好了,医生,您且看着吧……我自会去安排好一切的,而让他们那方面得不到一点便宜。且让他们去嘀咕个够……”
  “先生们,这样一来可真有点无聊了!”——我大声地对他们说道,——“决斗就该像决斗;你们昨天可是有时间谈个够的……”
  “我们准备好了,”——大尉回答道。——“各就各位吧,先生们!……医生,请您来量出六步距离……”
  “各就各位!”——一伊凡·伊格纳基耶维奇用尖声尖气的嗓子重复了一遍。
  “请允许我说一句!”——我说,——“还有一个条件;因为我们这是要决斗个你死我活,那我们就一定要尽一切可能,让这事永远落为秘密,让我们的副手们事后并不用承担什么责任。你们同意吗?……”
  “完全同意。”
  “要是这样,我可想到了一点。你们看见这毕陡的山崖其顶端,其右侧,有一块狭小的平台了吗?从这平台到谷底其深度足有三十来个沙绳,如果不是更深的话;谷底都是一块块的尖石;我们俩每人就站到这平台的最边沿上去;这样,即便是轻伤也将是致命的:这应当说正是与你们的愿望相吻合的,因为你们自己指定要在六步之遥开枪射杀。谁要是受了弹伤,谁就必定会飞下山谷而跌个粉身碎骨;届时,医生把子弹取出来,那样,便可轻而易举地把这一猝死解释成一次不成功的跳跃。谁先开枪呢,且让我们俩来抽签。最后,我向你们声明,要不这样的话,我是不决斗的。”
  “行!”——大尉意味深长地盯了格鲁什尼茨基一眼,格鲁什尼茨基便点了点头以示同意。他的脸色真是一分钟一个样儿。我把他置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要是在通常的条件下射击,他尽可以瞄准我的一条腿,轻而易举地把我击伤,进而以此来满足自己那份复仇的愿望,同时又并不至于让自己的良心去承受过分的负荷;可是现在他得朝天开枪,或者,就去当一个凶手,或者,到最后关口去放弃自己那卑劣的预谋而承受与我同样的危险。在这种时刻,我也是不愿去处在他的地位上哟。只见他把大尉拽到一旁,便以极大的火气对大尉道说着什么;我看见他那已经显出铁青色的嘴唇在颤动;可是大尉却带着一份轻蔑的微笑转过身去。“你是个傻瓜!”——他相当大声地冲着格鲁什尼茨基说道,“——你什么也不懂!我们这就动身才是呢,先生们!”
  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在灌木丛中,直通那个陡坡;一块块破碎的崖石构成这座天然楼梯那摇摇晃晃的台阶;我们用手揪住灌木就攀登起来。格鲁什尼茨基走在前面,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两个副手,再后面便是我和医生。
  “您真让我惊讶,”——医生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让我来给您号一下脉搏!……哦!寒热病人似的哟!……可是这脸上什么也觉察不出来……只是您的眼睛比平日可亮多啦。”
  突然间,一些小石子哗啦啦地滚到我们的脚底下。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走在前面的格鲁什尼茨基摔了一跤;他的手所揪住的一根树枝断了,要不是他那两个副手从后面托住了他,他肯定会仰面朝天滑下去的。
  “可要留点神哟!”——我对他嚷起来,——“不要提前就倒下来哟;这可是一个不祥之兆。您该回想一下朱利·恺撒①的教训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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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朱利·恺撒(公元前100——前44)——古罗马统帅、政治家和作家。传说他之所以被谋害于元老院,就因为他忽视了一个不祥之兆:他曾在庞贝市议会的门槛上绊了一脚。——译者注
  
  我们终于登上了那座突出来的山崖的顶端。那块小平台上铺着一层细砂,仿佛是特意为决斗而准备的。周围尽是山峰,一座座紧挨在一起,犹如那难以计数的一大群牲口,这会儿它们全映掩在金灿灿的朝霞之中,厄尔布鲁士山在南方矗立起它那巍峨而洁白的身躯,把这群冰封的山峰缝合成一道链环,那从东方溜过来的一团团云朵,已经在这群山峰之间飘悠。我走到这小平台的边沿上往下瞥了一眼,我的头微微地晕转起来;那谷底原来是黑洞洞的、阴森森的,活像一口棺材;那些被雷雨风暴与岁月所抛弃的岩石,带着那长满苔藓的犬牙利齿,正在等待着自己的猎物呢。
  我们就要在那儿进行决斗的小平台,其形状几乎就是一个正三角形。六步距离便是以那凸出的一角为起点而度量出来的,而经由抽签所定夺的那第一个命该承受仇敌的枪弹者,就应当背对着深渊站在那凸出的角上;要是他还没有被杀死,双方对手就互换位置。
  我决意把所有的有利之处均让给格鲁什尼茨基;我很想考验考验他;宽宏大量的火花也可能从他的心底爆出而复燃起来吧,那样一来,一切便都会出现转机;但是,自尊心和品性的卑劣想必还是要占上风的……要是命运之神这一回还对我仁慈的话,我还是很想让自己去充分地享受权利而绝不宽恕他。谁没有同自己的良心签订过这样的协议呢?
  “您来主持抽签吧,医生!”——大尉说。
  医生从衣兜中掏出一枚银币,把它举得高高的。
  “我要字面!”——格鲁什尼茨基慌忙嚷起来,就像突然间挨了友好的一击而醒过来的人那样。
  “我要鹰面!”——我说道。
  那银币在空中翻腾了几下,就当的一声落到地面;大家全都扑过去看。
  “您真够幸运的哟,”——我对格鲁什尼茨基说道,——“该您先开枪罗!可是,您得记住,你要是没把我击中,那我可不会打不中的哟——这我敢向您担保。”
  他的脸涨红了,他羞于去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我紧紧地盯着他;有那么一会儿,我仿佛觉得他会扑倒在我的脚下,来央求我的宽恕;可是,又怎么能开口坦白这样卑劣的预谋呢?……他只有一条出路——朝天开枪;我深信,他准会朝天开枪的!妨碍他作出此举的只有一种情形:那就是这样一个念头:我会要求第二次决斗。
  “时辰到了!”——医生拽拽我的衣袖,对我嘟哝道,——“要是您现在还不说出我们知道他们的预谋,那可就什么都完了。您瞧,他都已经在装子弹了……您要是什么也不说,那么,我可要出面……”
  “千万别那样,医生!”——我扭住他的胳膊,回答道,——“您会把一切都给搅糟的;您可是答应过我不出面干涉的……这关您什么事呢?也许,我这是情愿送死……”
  他吃惊地看了我一眼。
  “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是在那个世界上可别怨我……”
  就在这时,大尉把两支手枪都装好了,先笑嘻嘻地对格鲁什尼茨基嘟哝了一句什么,把一支枪递给了他;随后,把另一支递给了我。
  我站到小平台的那一角上,用左脚紧紧地抵住一块石头,把身子稍稍往前倾,以便真受轻伤时,也不至于往后倒下去。
  格鲁什尼茨基站到我对面来了,他根据规定的信号开始把枪举起来了。他的膝盖直发抖。他直冲着我的脑门瞄准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怒在我的胸口沸腾起来。
  突然间,他将枪口垂下了,脸色苍白得犹如一片白麻布,向他的副手转过身去。
  “我真的不能,”——他以沉闷的嗓音说。
  “胆小鬼!”——大尉回敬了他。
  “砰”的一声,枪响了。子弹从我的膝盖上擦过去。我不由自主地往前弹了几步,好尽快离开这悬崖的边沿。
  “呶,格鲁什尼茨基老弟,真可惜,你没打中!”——大尉说,——“现在该你挨打了,站过去吧!还是先来同我拥抱一下吧:我们怕是再也见不到面了!”——他们俩拥抱了一下;大尉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别害怕,”——只见他狡诈地向格鲁什尼茨基递了个眼色,又追上一句。——“世上的一切皆空幻!……大自然乃是大傻蛋,命运就像那蠢火鸡,而性命也只值一戈比!”
  他以那斯文而正经的神态念完这句颇有悲剧色彩的格言,随后就退回到他这副手该站的位置。那伊凡·伊格纳基奇含着眼泪,也上去拥抱了格鲁什尼茨基,现在便剩下他一人独自站在我对面了。一直到如今,我总还在竭力要对自己解释清楚;在那个关口我胸中沸腾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那是受了伤害的自尊心的恼恨,又是轻蔑,又是凶狠,那份凶狠乃是在这样的一个念头涌现时而产生的;眼前的这个人现在这么自信而镇定这么泰然而自恃地瞅着我,两分钟之前还想像杀死一条狗似的把我杀死呢,而他自个儿却并不冒任何危险,因为要是我这腿上所受到的枪伤再稍微重一点,我必定会从这峭壁上摔下去的。
  我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注视了好几分钟,竭力想看出哪怕只是轻微的悔悟的印迹。但是,给我的那份感觉却是:他这是在强忍住笑。
  “我建议您在临死之前向上帝作一个祈祷。”——当时我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您这么关心我的灵魂,很像是甚于对您自个儿的灵魂的操心,这大可不必了。我现在只求您一件事;快点开枪吧。”
  “您还不收回您的诽谤?还不向我请求宽恕?……您好好想一想:您的良心不对您说点什么吗?”
  “毕巧林先生!”——龙骑兵大尉嚷起来,——“您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布道啊,请允许向您提个醒……我们得尽快把这事了结才是;说不定就有什么人从峡谷那边骑着马奔过来,——那样我们就会被人家看见的。”
  “行。医生,请到我跟前来。”
  医生走过来了。可怜的医生!他的脸色比十分钟之前的格鲁什尼茨基还要苍白呢。
  下面几句话我是故意一字一顿、高声而清晰地说出来的,就像在宣读死刑判决似的:
  “医生,这些先生们,想必是过于匆忙而忘了把子弹装进我的手枪:我请您把这支枪重新装上,——而且要仔仔细细的!”
  “这是不可能的!”——大尉叫喊着,——“这是不可能的!我可是把两支枪都装上了;除非您那支枪里的子弹漏掉了……这就不是我的过失啦!您可是没有权利去重新装上……没有任何权利……这是完全违反规则的;我决不允许……”
  “行!”——我对大尉说,——“既然这样,那我可要同您就以这样的条件来决斗一场罗……”
  他整个人儿一下子就蔫了。
  格鲁什尼茨基则显得又窘迫又阴郁,他把头垂在胸前,静静地站在那里。
  “且随他们去吧!”——他终于对大尉开口道,那大尉则很想从医生手中夺下我那只手枪呢;——“你自个儿可也清楚,他们这样并没有什么错。”
  大尉徒然地向他打着各种手势,——格鲁什尼茨基连看都不想看。
  这时候,医生装好了那支手枪,把它递给了我。
  大尉瞥见了这一举动之后立即啐了口唾沫,跺了跺脚。
  “你可真是个傻瓜,老弟,”——他说,——“愚顽透顶的傻瓜哟!……既然信赖我,那就务必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得听我的……你这可就是活该了!你且像只苍蝇似的自个儿去找死吧……”他转过身去,一边走开,一边还嘟哝道:“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毕竟还是完全违反了规则。”
  “格鲁什尼茨基!”——我说,——你还有点时间,且收回你的诽谤吧,我自会宽恕你干的一切。你欲捉弄我一番,但终究未得逞,我的自尊心就这样也得到满足了;你回想一下——我们俩曾经还是朋友呢……”
  他的脸顿时就泛起红晕,眼睛亮起熠熠的光泽。
  “请开枪吧!”——他回答说,——“我鄙视我自己,可我憎恨您。您要是不把我枪杀掉,我会在夜间从暗地里奔出而用刀把你捅死的。我们俩在这人世间是不共戴天的……”
  我扣动了扳机……
  当硝烟散去时,那小平台上已经见不着格鲁什尼茨基。只见一缕烟尘还在这悬崖边沿上缭绕,犹如一根轻盈的柱子而袅袅升腾。
  大家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
  “喜剧落幕啦!”———我用意大利语对医生说了这么一句。
  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带着恐惧的神情转过身去。
  我耸了耸肩膀,向格鲁什尼茨基的副手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沿着那羊肠小道下山时,我在山崖的裂罅中瞥见了格鲁什尼茨基血肉模糊的尸体。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我解开了缰绳,骑上马,一步步地往寓所折去。我的心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我觉得太阳也像是暗淡了,它的光芒并不能使我感到温暖。
  还没有驶到那个小村镇,我就沿着峡谷向右侧拐去。我真的怕见人:我情愿孤零零。我抛开缰绳,把头垂在胸前,任凭马驮着我前行,就这样走了好一阵,后来我才察觉来到了一个我根本不熟悉的地方;我掉转马头往回奔,开始寻觅归途;精疲力竭的我骑着筋疲力尽的马,驶近基斯洛沃德斯克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那跟班告诉我说,维尔涅纳来过一趟,随即递给我两个便条:一个是维尔涅纳写的,另一个呢……原来是薇娜写的。
  我拆开第一个便条,它的内容如下:
  “一切均尽可能妥当地料理了:尸体运回时已是面目全非,子弹已从胸口取出。大家全都确信他死于一个不幸的事故,只是卫戍司令官,此公想必知道你们俩之间的纠葛,听说后便直摇头,但什么也没说。于您不利的证据是一件也没有了,您尽可以安心睡觉……要是您尚且还能做到的话……再见……”
  至于第二个便条,我可是好久都不敢将它拆开……她这会儿能给我写些什么呢?……一份沉重的预感使我的心波激荡起来。
  瞧,这便是它,这封信,这封其中的每一个字都不可磨灭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的书信:
  “我这是在完全确信我们俩再也不会见面这一情形下,才给你写信的。几年前与你分手之际,当时我思虑的也是这一点;可是,老天爷却随心所欲,要再次考验我;我没有承受住这一次的考验,我这颗柔弱的心又一回屈服于熟悉的呼声……你不会因此而鄙视我,该是这样的吧?这封信是一场诀别也是一份自白:我有义务把我这颗心自从爱上你以来所积郁的一切全盘地向你诉说。我并不会谴责你的——你对我的行径无可指责,任何一个别的男人肯定也会那样做的:你爱我,犹如爱自己的私有物,把我当作快乐、不安与忧伤的源泉——这些情感此起彼伏地交嬗着,没有它们,生活就会变得无聊单调苦闷枯燥。我一开始就明白了这一层……但你这人并不幸运,我也牺牲了我自己,我一心指望有朝一日你会赏识我的牺牲,有朝一日你能理解我这份并不受制于任何条件的深挚的温柔。从那时起,许许多多的时光都流逝过去了:我看透了你心灵深处的全部隐秘……这才确信,我那指望原来是一个空幻的希冀。那会儿,我真是痛不欲生!然而,我的爱与我的心已是根连着根地生长在一起:这爱暗淡下去了,但尚未熄灭。
  “我们俩这就要天各一方了;然而,你尽可以相信,我任何时候也不会爱上别人:我这颗心已将其所有的珍宝,所有的泪水与所有的希冀,全部倾泻在你的身上。一个爱过你的女人,是不可能不带着几分轻蔑而再去打量着其余的男人的,这并不是因为你这人比他们要好些,噢,不!但在你这人的天性中有着某种很特别的、你一人听独有的东西,某种挺高傲而又挺神秘的东西;在你这人的声音中有着那种不可战胜的威力,不论你说什么都是如此;再没有谁有能力这样始终不渝地追求着被人所爱;再没有谁会让其身上的恶总是这样的具有魅力;再没有谁的目光会给人允诺这么多的至上快乐;再没有谁有能力像你这样更好地利用自身的种种优势,也再没有谁可能会像你这样成为如此道道地地的不幸者,因为再没有谁如此努力去让自己确信那对立的负面。
  “现在我该向你解释我匆促离去的原因;你会觉得这无关紧要,因为它涉及的只是我一人。
  “今天早晨我丈夫走进我的房间里,就讲起了你与格鲁什尼茨基吵架的事。看来,我的脸色当时就变得很厉害,因为他直愣愣地盯着我的眼睛瞅了好半天;一想到你今天就要去决斗,而我就是引发这场决斗的原因,我几乎都要昏倒了;我觉得,我这就要疯了……可是现在,在我还能思索之际,我确信你一定会活下来的:不可能让你撇下我而死去的,不可能的!我丈夫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徘徊了很久;我现在不清楚,他当时对我说了些什么,我现在也记不起来,我当时回答了什么……想必,我对他说了我爱你……我只记得,在我们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用一个可怕的词眼侮辱了我,一扭身就走出去了。我听见他吩咐备马套车……你瞧,我坐在这窗口等你回来,已经有三个小时了……但是你一定还活着,你是不可能死去的!……马车这就要备好了……别了,别了……我的人生之旅就要终结了,——但是,此生又还有什么欲求呢?……要是我能确信,你会永远记住我,——且不说永远爱我,——不,仅仅是永远记住我,那也就心满意足了……别了;有人走过来了……我得把这信藏起来……
  “真是这样的吗,你并不爱梅丽?你不会与她结婚吧?听我一言,你真该为我作出这一份牺牲呢!我可是为你而失去了这人世间的一切哟……”
  我像一个疯子似的跳出房门,冲向台阶,纵身跃上我那匹绰号叫“切尔克斯”而此刻正在院子里遛着的坐骑,我一夹腿,一扬鞭,这马就奔上了大道,向皮亚季戈尔斯克风驰电掣般地驶去。我无情地鞭策着已经疲惫的马,这马不住地喘气,浑身直冒汗沫,还一往无前地驮着我在那石子路上飞驰。
  太阳已经躲到黑沉沉的乌云后面,那乌云正在西边的山脊上憩息;峡谷里变得阴森森而又潮呼呼的。波德库莫克河在岩石间穿流着,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吼声。我纵马飞驰,急得直喘气。在皮亚季戈尔斯克也已经是见不着她了——这念头像锤子似的敲击着我的心!——只要一分钟,只要再能见她一分钟,与她道别,握握她的手……我祈祷着,诅咒着,痛哭着,狂笑着……不,什么也不能表达我的这种焦虑,这份绝望!……在可能永远失去她这一情形中,薇娜便在我心目中成为这人世间最可贵者——比生命比名誉比幸福都要宝贵的!天知道,这时候,索绕在我头脑中的那些念头有多么奇怪,那些想法又有多么疯狂啊……这其间,我一直无情地鞭策着马,一个劲儿地奔驰。突然,我开始发现我的马呼吸越来越沉重了,在平坦的地方它也颠颐了两三回……距叶森图克尚有五俄里呀——那是哥萨克的一个镇子,到了那儿我才能换马。
  要是我这马还能再跑十分钟,一切就会都有救了!可是,就在穿越一个不大的山谷雨就要走出山地之际,就在一个急转弯的时候,这马忽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我赶紧跳下马,想把它扶起来,又紧勒缰绳——全是徒劳;隐约可闻的呻吟声从它那紧紧地咬合着的牙关里窜了出来;几分钟之后它就断气了;我丧失了最后一线希望,孤零零一人滞留在荒原上。我试着徒步前行,——我的两条腿直发软;饱经这白天的骚扰与夜间的失眠苦苦折腾的我,此时已是疲惫不堪,一失足就跌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像一个婴孩那样哭了起来。
  好久好久,我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悲伤地哭泣着,并不想强忍住泪水与号啕;我认为,我的胸膛就要撕裂开来;我素有的那份坚毅,我素有的那份冷静——都像烟一样荡然消散了。心灵疲软下来,理智缄默下去,要是这会儿有谁看见我,他肯定会鄙夷不屑地扭头而去的。
  当夜露和山风沐浴着我滚烫的脑袋而使之清醒过来时,当思绪按照正常的秩序一个接一个地重新涌现时,我就明白了,去追求那已然幻灭了的幸福是无益之举、不明智之举。我还需要什么呢?——要见她一面?——何必呢?我同她之间不是什么都结束了吗?一个痛苦的诀别之吻并不能丰富我日后的回忆,却只会使我们俩更加难舍难分。
  然而,我还能痛哭一场,这倒使我感到几分快慰!虽然,诱发这场痛哭的原因也许是失去平衡而紊乱起来的神经,是通宵达旦的失眠,是直面枪口的那两分钟所承受的刺激,还有饿得饥肠辘辘的胃的反应。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一新鲜的磨难,用一句军事术语来说,反倒在我身上产生了那种十分难得的“声东击西”的效果。大哭一场有益于健康。再说,我若不是又骑马奔驰了一阵,若不是在归途中又被迫步行了十五俄里的路程,那一夜我恐怕是又不能阖眼的。
  我在清晨五点钟终于折回基斯洛沃得斯克,一头扎到床上,立即死死地睡了一觉,就像拿破仑在滑铁卢战役①结束之后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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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拿破仑于1815年6月18日在比利时一个名叫滑铁卢的村庄附近被联军彻底击败。——译者注
  
  当我醒来时,外面已是一片暮色。我坐到打开的窗子旁边,敞开了短上衣,——山风便吹拂着我的胸口,给我这在疲乏的沉睡之后还没有安宁下去的心胸灌注一股清新的空气。在河对岸的远方,透过那把河给遮蔽住了的浓密的菩提树的树冠,闪烁着要塞与村镇人家的点点灯火。我们的院子里一片寂静,公爵夫人的寓所里也是漆黑漆黑的。
  医生走了进来;他的额头紧皱着;他一反常态,并没有向我伸过手来。
  “您这是从哪儿来呀,医生?”
  “从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那儿来;她女儿病了——神经衰弱……纸漏倒不在这儿。而在于:当局就要猜破事情的真相啦,尽管还没有什么可靠的证据予以证实,不过我建议您还得谨慎一些。公爵夫人今天对我说,她知道你们这是为她的女儿而决斗的。那个小老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把一切都给她道说了……他是您与格鲁什尼茨基在餐馆里发生口角时的见证人。我这是来给您提个醒。别了,也许,我们俩再也见不着面了,他们会把您放逐到什么地方去的哟。”
  他在门槛上停了下来:他倒是很想跟我握握手……这时,只要我向他略微显示一下也有这份愿望,那么,他就会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的;可我却依旧像块石头一样冷冰冰的,——于是,他就那样走出去了。
  瞧,就有这样的一些人!这类人一个个全都是这个德性:他们事先就清楚一个行为的种种恶劣的负面,但在看出不可能有另外的途径时就来帮忙,来规劝,甚至来对这个行为加以赞许,——而过后却只顾自己去洗干净双手,带着一腔愤慨,从那个有勇气去承担全部责任之重荷的行动者身边拂袖而去。这类人一个个全都是这个德性,甚至那些最善良最聪明的也概莫能外!
  次日早晨,接到上级遣派我去N要塞的命令,我就上公爵夫人那儿去辞行。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对她讲?——我呢,却以祝愿她幸福之类的客套话来回答她。这使她大为惊讶。
  “而我得与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罗。”
  我默默地坐下。
  显然,她不清楚从何谈起;她的脸涨得殷红殷红的,她那丰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后来,她终于以断断续续的腔调这样开口了:
  “请您听着,毕巧林先生!我想您是一位品性高尚的人。”
  我鞠了一躬,以示谢意。
  “我甚至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她继续说,——“尽管您的操行还真有点让人疑惑;可是您那样想必也是事出有因的,只是那些缘由我还不清楚,您现在可应当让我知道这些缘由了。您护卫了我的女儿不让她蒙受诽谤,您为她而与人决斗,——因而,冒了生命的危险……您不用声辩,我清楚,您是不会承认这件事的,因为那个格鲁什尼茨基已被枪杀(她画了个十字)。上帝会宽恕他的——我希望,上帝也会宽恕您的!……这并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敢责备您.因为我的女儿固然无辜,但她却是这事的起因。她把这事的原委全都对我说了……我想,该全都说出来了:您向她表白了爱情……她向您坦露了她的心(说到这儿,公爵夫人深沉地叹息了一声)。但是,她现在病了,我确信这不是普通的病!内心深处的悲伤正在折磨她哟;她并没有坦白,可我确信,您是她这场病的起因……请听着,您也许认为我这人在寻觅官爵,寻求巨富,——请您打消这个想法吧!我一心所想的只是让我女儿幸福。您目前的地位并不令人羡慕,但它是可以改善的:您有家产;我女儿爱您,她受过这样良好的教育。足以营造丈夫的幸福,——我是很有钱的,她是我的独生女……请您说说,是什么在阻拦着您呢?……您瞧,我本不该对您说出这番话的,但我信赖您的心,您的人格;请您留心,我可是只有这一个女儿……这一个独生女……”
  她哭了起来。
  “公爵夫人!”——我说,——“我实在无法回答您;请允许我与您女儿单独谈一谈……”
  “这可不行!”——她十分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很有情绪地嚷起来。
  “那就随您的便吧,”——我一边准备离去,一边回敬了一句。
  她思忖了片刻,给我打了个手势叫我等一下,自己就走出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我的心脏剧烈地搏击着,可我的思绪是镇静的,头脑是冷静的;不论我怎样在我的心田里搜索哪怕是对这位可爱的梅丽的一星点儿爱情,我的努力俱是以徒劳一场而终结。
  瞧,门开了,她走进来了。天哪!我没见到她的这些日子里,她的模样变得多厉害啊,而这才只有多久呀?
  她走到房间当中时,身子摇晃了一下;我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手伸给她,把她领到扶手椅那儿。
  我面对着她伫立着;我们俩沉默了好久;她那双大眼睛噙满着难以言喻的幽怨,看上去像是在我的眼睛里寻觅某种类似于希冀的神情;她那两片已失去血色的嘴唇,竭力欲微笑但又笑不出来;她那双娇柔的小手交叠在膝盖上,显得那样瘦弱纤细而又玲珑透明,这一下子就使我心中泛起一股对她的怜悯之情。
  “公爵小姐,”——我说,——“您知道我拿您取笑了吗?……您应当鄙视我才是。”
  她的脸颊上泛起了一片病恹恹的红晕。
  我继续说;
  “因而,您是不可能爱我的……”
  她转过脸去,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一只手捂住了双眼,我仿佛看见她那双眼睛里闪现出泪花。
  “我的天哪!”——她几乎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情境一下子就变得叫人受不了:再持续一分钟,我就会伏拜在她的脚下。
  “这一来,您自己也看出来了,”——我尽最大可能采用坚毅的口吻,带着勉强的嘲笑而说道,——“您自己也看出来了,我是不能同您结婚的;即使您现在愿意与我结婚,那么,不久您也会后悔的。我与您妈妈的谈话,迫使我这样直率这样粗鲁地向您解释清楚;我希望她那是陷于迷惑与误解之中:您是很容易让她打消这一想法的。您看出来了,我这人在您心目中扮演的是一个最可怜而又最可恶的角色,我甚至对这一点供认不讳;而这一些也就是我能为您效劳的。不论您对我这人的看法有多么糟糕,我都情愿承受……您看出来没有,我在您面前是卑劣的。即便您曾经爱过我,那么从这一刻起您也会鄙视我了,不是这样的吗?……”
  她向我转过身来,整个人儿苍白得就像一座大理石,只有她那双眼睛还在奇妙地熠熠发光。
  “我恨您……”——她说道。
  我表示了谢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就走了出来。
  一小时之后,一辆由三匹马拉着的信使专用的特快驿车,载着我飞快地离开了基斯洛沃得斯克、在那个距叶森图克只有几俄里的地方,我认出了躺在大路旁的我那匹烈马的尸体;马鞍被取下了,——想必是过路的哥萨克给拿走了,——在马背上原来放马鞍的地方现在栖落着两只乌鸦。我叹息厂一声,就扭头而去……
  现在,在这里,在这令人寂寞的要塞里,每当我在脑海里回溯往事之际,我就时常质问自己;为什么我不愿踏上命运为我开拓的那条道路呢,在那条道上期待着我的是静谧的快乐,是心灵的安宁?……不,我这人是不可能苟安于这份命运的!我这人,就像那在双桅横帆的海盗船上出生并也在那儿成长的水手;他的心灵已经习惯于风暴,习惯于搏斗,而一旦他被抛到岸上,那么,不论绿荫匝匝的树林怎样引诱他,不论和煦温存的阳光怎样沐浴他,他都会觉得寂寞,感到苦闷。他会整天沿着岸边的沙滩徘徊着,去谛听那拍击着海岸的滚滚波涛的单调的怨诉,去眺望那烟雾迷茫的远方:在那把碧蓝的大海与银灰的云彩切分开来的苍白的地平线上,有没有闪现出那让人翘首期盼的帆影,它起初就像是海鸥的翅膀,可是,渐渐地它便从漂浮的泡沫中分离,将其自身凸现出来,而以那稳健的奔驰从从容容地驶近这荒凉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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