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序与跋
《还乡》译序


  《还乡》是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一八四○--一九二八)的第六部小说。哈代于一八七六年底动笔写作。第二年春天,为使小说能以连载形式发表,他对叙述结构进行重新调整。一八七八年三月,哈代完成全书初稿。这时,《贝尔格莱维亚》杂志从年初开始连载,已刊出三期。史密斯一埃尔德出版社赶在十二月《贝尔格莱维亚》最后一期前几个星期出版了小说。哈代一生著述甚丰,作品再版时喜欢进行修改。《还乡》有一八九五年和一九一二年两个修订版,哈代分别为两个版本写了序言。张谷若先生的译本是根据麦克米兰出版公司一九二四年的版本(即一八九五年修订版)。当我接受重译《还乡》任务时,面临一个选择哪个版本的问题。

  比较《还乡》一八七八年的初版和以后的修订版,可以发现故事情节基本保持原样,但地名作了很大改动,使得小说背景原先那种地理位置的模糊性没有了。哈代在一八九五年的“序”中明确指出:埃格敦荒原“联合或代表了好些个各有真名的荒原,算起来至少有十来个”。俯瞰埃格敦荒原的古冢从“黑冢”改名为“而家”。这一字之动,将虚构变为现实:“雨冢”是位于多塞特郡离哈代出生的那所房子不远的一块荒原高地的地名。哈代在一九一二年的“附言”中再次表示:文学爱好者可以根据小说的提示,在现实中找到埃格敦荒原。

  《还乡》修订版中地名的更改实际上反映了哈代当时思想上的一些变化。哈代的小说一直以故乡多塞特郡和该郡附近的农村地区作背景。十九世纪末,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进入英国农村,促使宗法社会基础崩溃,传统经济结构瓦解,自然面貌遭到破坏。如果哈代早期作品描写的是英国农村的恬静景象和明朗的田园生活,他的后期作品则主要反映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进入农村后造成的不幸和灾难,基调明显变得阴郁低沉。《还乡》是哈代小说创作的中期作品,小说发表十七年后再版时,哈代开始对农村里古老传统的消失表示关注,《还乡》的自然环境有了一种新的意义。他强烈地意识到作为小说家,自己有责任在小说中保存正在或即将消失的农村古老的生活方式、风俗习惯和自然面貌。在这一思想指导下,哈代对《还乡》进行修订,使本来虚构的地名跟实际的英国地图能够对应起来,从而增强小说的历史感。

  哈代修订《还乡》时,希望小说能够成为一卷历史档案,侧重历史性;而他动笔写这部小说时的初衷是要对悲剧人生进行哲理思考,侧重普遍性。初版与修订版的差别揭示出哈代思想发展的演变轨迹。由于张若谷先生采用的是《还乡》修订版,我决定根据小说的初版进行翻译。为了再现《还乡》初版的原貌,我现在选用的版本是《贝尔格莱维亚》杂志的排版工一八七八年使用的手稿本,由英国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

  《还乡》标志着哈代小说创作的一个转折点。在这部小说里,我们看到了哈代在后来的悲剧小说中得到进一步发展的思想,即无法控制的外部力量和内心冲动决定着个人命运,并造成悲剧。如同那座俯瞰整个荒原的黑冢,《还乡》中悲剧性命运的阴影自始至终笼罩着主要人物。

  《还乡》同传统维多利亚小说不一样,第一章不写人物,而是专门写埃格敦荒原,人物要等到第二章里才出场。哈代一开始就把荒原的特征告诉读者。埃格敦荒原的蛮荒状态,从远古到现在,没有什么变化。“自从地球上开始有草木,荒原的土壤就穿上一件古旧的褐色衣服,从不更换。”住在荒原上的人并不开垦庄稼地或种植树林子;他们以割荆棘、挖草皮、编扫帚为生。这些活动与自然界里植物生长一腐烂一再生的过程相一致,并不改变荒原面貌。克林后来去砍荆棘,我们通过约布赖特太太的眼睛,看到“这个一声不响干活的人的生活,似乎跟昆虫一样,没有任何重要性。他显得只是荒原上的一个寄生物,如同蛾子咬蚀衣服,他的日常劳作咬蚀着荒原表面。”荒原与世隔绝,成为农田林海中的一座孤岛。由于千百年来都没有什么变化,在荒原上,时间的概念是模糊的,过去与现在界线不清。那荆棘、蕨草、昆虫构成的自然景色,“似乎属于远古石炭纪时的世界”。克林在荒原上散步时,他可以回到史前时期,想像“凯尔特部落在他周围的小道上走着”,“看见他们站立在四处高高隆起、完好如初的古冢旁边。”当然,荒原并非超越时间、可以游离于时间以外,但是,时间的意义在荒原上与在布达茅斯和巴黎却是不一样的。实际上,荒原可以改变时间:它能“使夜晚增加半小时”,“使黎明推迟到来,使正午变得悲凉。”荒原上的人不用分钟来计时,一年四季的周期变化,是用植物颜色来表示:绿色是春天,红色是夏天,棕色是秋天,黑色是冬天。荒原作为一种自然环境,其本身不存在善恶问题,它对世事的兴衰持超然态度,对个人的悲欢无动于衷。但这种缺乏同情心的客观力量一旦碰到机会,就会成为在冥冥中捉弄人、把人逼到绝路上去的“众神之首”的工具。在《还乡》中,埃格敦荒原的重要性不在任何主要人物之卜。荒原是小说人物活动的舞台,小说中直接描写的事件都发生在这片荆棘丛生的野地上。在故事发展进程中,约布赖特太太被毒蛇咬死,尤苔莎和韦狄淹死,克林成为巡回讲道者。小说人物落到这个结局,都与荒原有关。在哈代笔下,埃格敦荒原构成故事的独特背景,同时它具有象征意义,成为参与决定人物命运的外部力量的一种表现形式。

  哈代在构思《还乡》的情节时,打算展现一场在“普通人的恋情、偏见和野心”相互作用下产生的“悲剧”。[注]虽然哈代是在八年以后发表的《卡斯特桥市长》(一八八六)当中才充分表达“性格即命运”的思想,但在《还乡》里,人物性格上的因素,已经成为导致悲剧的重要原因,这在尤苔莎、克林和约布赖特太太身上可以看得相当清楚。

  尤苔莎在布达茅斯度过了她的童年,海滨城市流光溢彩的生活在她性格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后来父母撒手归天,她便跟随外公来到荒原迷雾岗居住。尤苔莎从阳光明媚的布达茅斯来到荒凉昏暗的埃格敦荒原,仿佛是从天堂被“放逐”到了地狱。耽于感官享受的尤苔莎与荒原上枯燥单调的氛围格格不入。她恨荒原,将其视为“我的监狱”,日日夜夜祈祷:“啊,把我的心从这可怕的昏暗和孤独中解脱出来吧。”尤苔莎是个“有野心”的女孩子,想方设法要改变自己的命运,离开荒原。她决定与克林结婚,是基于一个错觉,即克林能帮助她离开荒原,前往繁华纷闹的巴黎。她梦想有一天“能够成为靠近巴黎林荫大道一幢漂亮小屋的主妇”。但是,正如典型的古希腊悲剧以及哈代后期小说中所揭示的那样,个人越是反抗命运,在命运设置的罗网中就陷得越深,离自己的毁灭就越近。尤苔莎“尽管心底深处永远和它格格不入,荒原黑暗的情凋她已吸收不少。”尤苔莎第一次出场时,在美学意义上已经与荒原连成一体,她的倩影成为荒原“一个有机组成部分”。荒原因为她的存在才完整:“那溪谷、高地、古冢以及上面的人影,构成一个整体。”尤苔莎作为“黑暗女王”,喜欢在“她的冥国”漫游。荒原已经进入她的血液之中,难以挣脱。她哀叹:“荒原是我的十字架,是我的苦难。”她与荒原的冲突,是个人与环境之间的冲突,同时也是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冲突。尤苔莎如果回到布达茅斯,不过是一个轻浮女子;而荒原则使她内向,赋予一种庄严和神性,从而成为潜在的悲剧人物。在荒原这座“监狱”里,她感到绝望,但与世隔绝又使她有一种优越感。在她决定出走的那个暴风雨夜晚,尤苔莎站在黑冢上,感觉到“好像是从地下伸出一只手,要把她拉到古冢里去。”尤苔莎最后淹死在沙德河中。哈代没有明白交代她是无意中跌入水中,还是自己投河自尽:克林和韦狄当时只是听到“一个人的身体落到了附近的那条河里。”尤苔莎当时神思恍惚,已置于荒原自然力量的控制之下,但毫无疑问,是尤甚莎的性格使荒原成为她的敌人,把她推到了这条绝路上去。尤苔莎挣扎,反抗,绝望,最后毁灭。

  尤苔莎受以个人为中心的享乐主义支配,一心要逃离荒原;而克林则在理想主义驱使下自愿放弃巴黎的繁华喧闹,拥抱埃格敦的荒凉与偏僻。作为一个悲剧人物,克林看不到事实真相,这一性格缺陷在他眼睛几乎瞎掉这一象征性细节中揭示出来。克林回到荒原,计划开办学校,给穷人当一名教师,传授“给人带来智慧而不是财富的知识”。克林奉行利他主义,追求崇高思想,出发点无疑是好的:“希望以牺牲个人为代价来提高整个阶层。”克林的致命伤是盲目,看不到他的理想超前,脱离实际:“乡村世界对他并没有成熟。”约布赖特太太一针见血指出他的教书计划是“空中楼阁”。但是,克林抱定主意,不顾一切,要把计划付诸实施。后来,他为了准备考试以取得教师资格,挑灯夜读,把视力损害了,一直到小说结束,也没有恢复。结果,他那“广泛教育计划”只能乘之高阁。

  克林对尤苔莎的认识也是盲目的。克林和尤苔莎性格迥异,这在他们与荒原的关系中集中表现出来。小说的“隐身叙述者”告诉读者:“如果把尤甚莎对于荒原的所有各种恨化成各种爱,你就有了克林的心。”克林自小在荒原长大,“如果说有谁真正熟悉荒原,那就要推克林了。他身上浸润着荒原的景象,荒原的物质,荒原的气味。克林可以说是荒原的产物。”克林与尤苔莎,一个是向往“浮华虚荣”的城市姑娘,“无法忍受荒原”;一个则是自愿选择回到乡下,觉得荒原“最能激动人心,最能使人变得坚强,最能给人安慰”。克林把自己的思想外投到尤苔莎身上,以为她受过良好教育,可以帮助他来实施他的教育计划。他甚至一厢情愿,替她设想了工作--“在寄宿学校里当一个很好的女舍监”。实际上,尤苔莎自私,没有责任心,她很早就告诉克林:“我对我的同胞没有多少爱心。有时候我真恨他们。“但是克林对此置若罔闻。他与尤苔莎结婚,是恋情加错觉的结果:一方面是基于无法控制的内心冲动,即两性间的相互吸引;同时,是基于他对尤甚莎的一种错觉,把她想像为一个具有。自我牺牲”精神的女性约布赖特。克林后来从约翰尼那儿了解到尤苔莎把他母亲拒之门外,便大发雷霆,又骂她“恶毒”、“丧尽天良”,把她看成是害死约布赖特太太的“女凶手”。尤甚莎不堪忍受,离家出走,并产生轻生的念头。平心而论,克林是冤枉了尤甚莎。当时她听见克林在梦中呼唤“母亲”,以为是克林去开了门。尤苔莎与韦狄的关系并无越轨之处。她即使出走时求助于韦狄,也是出于无奈,并且觉得这一行动“令人反感”,“具有羞辱性质”。克林缺乏对妻子的真正了解,他的幻想、错觉和误解造成了他与尤苔莎婚姻的不幸。

  哈代在小说里介绍克林时,认为克林的心灵缺乏均衡协调,“均衡协调的心灵是决不会允许约布赖特去干这种为了他同胞的利益而放弃自己生意的荒唐事。”克林的实践能力与高尚理念不相称。在他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哈代最后一部小说主人公裘德的影子,两人都是约伯[注]式人物,生活充满苦难。在一定程度上,克林有自找苦吃的倾向,并且表现出偏执。他违反常理,自愿回到与世隔绝的埃格敦荒原。他认定死理选择当教师,娶尤苔莎,一意孤行,带来灾难性后果。当他眼睛半瞎之后,他不是在家休息,而是跟着汉弗莱去割荆棘,从事艰苦的体力劳动。婚后尤苔莎曾提出回到巴黎去,他断然拒绝,说这件事“不容讨论”。母亲死后,他精神上受到刺激,以一种变态的心理自责,似乎从自我折磨中获得乐趣。他对托玛沁说:“上帝让我的双眼差不多瞎了,但这还不够。如果他能以更大的痛苦来打击我,那我就永远地信他!”尤苔莎落水淹死后,他也希望去死。“要是上帝愿意叫我去死,这对所有人都是一桩好事。”克林的结局是悲惨的,他丧妻失母,最后终身不娶。生存对他来说是充满“恐怖”,没有一点乐趣的。在哈代笔下,克林缺乏真正悲剧意义上的庄严,更多的是苦难。他同裘德一样,是一个可怜的小人物。

  尽管约布赖特太太对尤甚莎存有偏见和敌意,两个女人的命运却有相似之处。尤苔莎视荒原为“监狱”,有一种岁月磋跎意识。她用沙漏计时,是在测量自己青春年华的流失。临死之前,她在一种悲痛反抗的疯狂中哭喊道:“我是怎样努力着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可是命运一直跟我作对!……我有能力去做很多事情;但是我被我不能驾驭的事情伤害、摧毁、压垮!”约布赖特太太一生也不得志。这个“贫苦、软弱、死心眼”的女人是助理牧师的女儿,“曾一度梦想过比现在好的生活。”但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在荒原上离群索居。她把儿子送到巴黎,指望他能在外面奔上个锦绣前程,能有出息,然而克林不听她的劝告,偏偏要回来。如果克林是个半瞎子,看不到生活真相,约布赖特太太以她对人生一种“独特的洞察力”却是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她的悲剧在于无力改变事件的进程,最后只得违背自己心愿被迫屈从于现实。她反对侄女儿托玛沁嫁给韦狄,到最后却是使用手段促使韦狄速办婚事。她看出克林“自我牺牲的荒唐”,认为他的教书计划不切合实际,到最后她又作让步,告诉儿子,“你倒是可以当好教师,走这条路来出人头地。”她责骂克林选择尤苔莎做妻子是“瞎了眼”,拒绝参加他们的婚礼,到最后她意识到“婚事已不可更改”,又采取主动,冒着炎炎烈日,上克林住处去同他和解。约布赖特太太的生活充满挫折,她的反对是无效的,她的努力是白费的。小说结尾时,克林痛定思痛,后悔没有听她的话,因为“事实最后证实她的判断准确,证明她的关怀虔诚。”但是约布赖特太太不容于世。如同古希腊神话中警告特洛伊人不要中木马计的先知拉奥孔被蟒蛇缠死,约布赖特太太最后被毒蛇咬死。她无力扭转形势,当灾难来临时,她自己也不能幸免。

  作为一部悲剧小说,《还乡》总体色调灰暗,主要事件都发生在夜里。在阴云密布的天空射出一线阳光的是红土贩子与托玛沁的喜剧性结局。他们两人都能适应荒原。红土贩子虽然不是荒原人,但经常出没于这片野地,夜里就在荒山谷里露宿。有一天晚上,红土贩子去黑冢偷听尤苔莎与韦狄的谈话,他“躺在地上,拿了两块草皮块搁在身上,一块往上拉,盖住了他的头和双肩,另一块盖住了背和双腿。这样,即使在白天,红土贩子也不容易让人看见。草皮块盖在他身上,有石南的一面朝上,看上去跟长在那儿一模一样。”这一细节揭示出红土贩子的本质性特征:他是荒原的一个部分,可以与荒原连成一体。托玛沁是土生土长的荒原人。对她说来,荒原的“空气中没有恶魔,每一丛灌木、每一根树枝不存在恶毒,这一点她和尤苔莎不一样。打在她脸上的雨珠不是蝎子,只是普通的雨水而已;埃格敦作为整体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一片自然的空地而已。”克林曾提议她搬到城里去住,遭到她激烈反对。她说,除了荒原以外,“让我住到别的任何地方,我都不会快乐的。”如果荒原的一层意义是指严峻的生活本身,尤苔莎则缺乏忍受能力。她要离开荒原,是因为“我再也忍受不了了。”而在托玛沁身上,她的一个突出品质就是能够忍受,能够逆来顺受。红土贩子的品质也是能忍受。他深深爱着托玛沁,但为了托玛沁的幸福,他可以促成她与韦狄的亲事。他凭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忍辱负重,终于如愿以偿,与心上人喜结良缘。

  哈代在《还乡》一九一二年修订版中对托玛沁和维恩的结合加了一个附注:

  作者在此可以声明:故事最初的构想并未安排托玛沁与维恩结婚。维恩一直到最后还是保持他那孤绝怪异的性格,他后来神秘地从荒原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托玛沁终身守寡不嫁。但是连载发表时的某些情况导致了创作意图的改变。

  读者因此可以在两种结尾中作选择,而遵循严格艺术准则的人们可以假设前后更为一致的结局是真正的结局。

  当我读完全书,掩卷反思,觉得托玛沁与维恩有情人终成眷属,固然皆大欢喜,也是善良的人们所希望看到的场面,但这个喜剧性结尾与浸润《还乡》全书的那种强烈的悲剧气氛不协调。哈代的最初意图本来是一个有机整体,悲剧小说与悲剧性结局似乎“更为一致”。

  哈代在《还乡》中对埃格敦荒原景色描写出色,人物心理刻画细腻。他善于烘托气氛,做到情景交融。在阅读英语原著时,我对哈代这位语言大师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不过,满页生辉的文章,给翻译带来难度。翻译哈代的作品,是一个艰苦的过程,充满了挑战。我在工作之余,经过一年多时间的努力,终于把书译完了。现在,我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哈代的语言经得起推敲、琢磨、品味,很过瘾。我觉得我的努力是值得的,因为我从中得到一种愉悦。

  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还乡》原著附有较为详细的注释。我在翻译过程中,参照该书,对小说中有关历史、文化、风俗等方面的背景知识加了注释,以帮助读者理解。凡《圣经》引文,都是根据中国基督教协会一九九四年印发的《新旧约全书》译文。

  王守仁

  一九九七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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