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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斯伯格与“垮掉的一代”

张素兰

金斯伯格


  我相信,每一个有思想的人都会在内心深处构建一座精神的房舍以供心灵栖居,因为就像人不能整天游荡在大街上,心灵也需要一个僻静隐秘的空间。如果一个人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各占一半,那么,这所房子里就可以存放他生命的一半时光。对于我来说,我更愿意把大多数的时间消磨在这个既狭小又博大的房子里,静静地,等待着痛苦或者幸福的到来,但无论是痛苦还是幸福,都是一种永生难忘的铭心刻骨的快乐。

  这次,来敲响我的房门的是一个叫艾伦·金斯伯格(金斯堡)(Allen Ginsberg 1926~1997)的美国男人,他披散着满头的鬈发,目光炽烈,与一个同性伴侣共同生活至死。他用惊世骇俗的长诗《嚎叫》,以振聋发聩的声音敲响了我的房门,台风一样的震荡伴随而来,房顶上的瓦片噼噼啪啪掉下来,窗外呼呼响着风声。那完全是一种地震的感觉,精神的地震。很长一段日子,我在震荡中时刻感觉到一股冰凉而强大的力量从头顶灌入,然后以液体的形式流向身体各处,我知道,正是金斯伯格绝对自由的品质像高压水龙头在冲刷着我布满尘垢的房子,冲刷着我的五脏六腑。我真切感受到被打击的快乐,被从混沌中唤醒的快乐,任何人不能给予的快乐。这就是精神的魅力。

  我开始在我有限的空间里寻找一切与金斯伯格有关的东西,我产生了了解他的巨大兴趣,就像少女时代对爱情的狂热。我的脑海中总是闪过金斯伯格和他的朋友驾车飞驰在美国高速公路上的情景:他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他双手高扬,在竭力抓住来自身体最深处最真实的东西。

  因为金斯伯格,我粗浅了解了美国五十年代的“垮掉的一代”。“垮掉的一代”是美国战后的一代,他们成长在一个循环发生战争的世界上,有人曾把他们同以海明威、艾略特等为代表人物的“迷茫的一代”做了对比。循环的战争使“迷茫的一代”脸上布满“一切被剥夺、一切丧失殆尽”的神态,那种带有浪漫情调的失望最终变成了一种幻灭。评论家们指出,被“迷茫的一代”指责为背叛的艾略特在他的诗歌《荒原》中恰恰表达的就是这种“几乎看不到任何目的地的迷茫感,读者在读这首诗时便会感受到事物的内在凝聚力已荡然无存”。“荒原”这个比喻,极为精确地表达了整个“迷茫的一代”的精神困境。然而,“垮掉的一代”却没有迷茫,他们神采奕奕,蔑视一切,他们对道德伦理主流中一些毫无价值的东西一点都不留恋和惋惜,他们本来就是在一切都被摧毁的情势下长大的,他们只醉心于寻欢作乐,他们原本就不想阐述什么大道理,他们体验种种“堕落”的生活,只是出于好奇,而不是出于幻灭。

  他们中的一些人历经苦难艰辛脱颖而出,正如凤凰涅*1于烈火,成为了一种新的文化—社会思潮的杰出代表,即“垮掉”哲学。他们完成了精神生活与日常生活的贯通,是真正的身体力行者;他们不相信虚构,更不相信空想,而是相信切身体验,相信切身体验所激发的思想,所以,他们的作品以及生活处处散发着浓郁的真实和自由。他们的思想在绝对自由的躯体里得以升华,在美国战后忧伤失望让人窒息的精神“荒原”时代拔地腾空而起,划破了迷茫的天空,给人们以极大震撼的同时也给了人们面对现实的勇气。

  艾伦·金斯伯格是“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以其反主流文化的长诗《嚎叫》一举成名,是“嬉皮士”的先驱和“反叛”青年的思想代表。他的创作明显受益于沃尔特·惠特曼,从他的诗歌《我如此热爱老惠特曼》中可感受到他对那位老者及诗歌精神的深厚感情,那种本该高深莫测的感情在金斯伯格身上体现得朴实而直白,就像从肩头上拣下一根落发,在阳光里反复端详。在我的感觉中,金斯伯格与惠特曼的关系更像是一对感情融洽的孙子和爷爷,他们经常在一起嘀咕那些别人听不懂的琐碎,或者牵着手蹒跚走在门前那条弥漫着尘埃和阳光的小路上。我想,对于思想与精神的延续,这应该是最好的方式。

  我写诗因为沃尔特·惠特曼曾对世人以允诺表达思想应坦白直率毫无顾忌。

  我写诗因为沃尔特·惠特曼不受阻碍的呼吸开创了长句诗歌体。

  金斯伯格念念不忘惠特曼就像孙子忘不掉爷爷,惠特曼随时都闪现在金斯伯格的诗句中。但那只是纯粹的精神的师承,毫不影响金斯伯格成为一种崭新风气的先驱,成为耀眼夺目的金斯伯格自己。强大的精神对于软弱的人来说是阴影和压力,而对于金斯伯格这样的强者却成了取之不尽的养料。 

  金斯伯格追求的是一种既宽泛又绝对的自由,他把自己的生命像一根橡皮筋那样拉开,每一根经络都袒露无遗,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他就在这绝对的坦露中寻求最大可能的自由,他把头脑钻进生活的最本质层面,就像大树把根须延伸进大地以探求生长的奥秘。我由此而想到了近日从电视中看到的一位以“妓女作家”自居的女作者九丹,她的自传体长篇小说《乌鸦》、《漂泊女人》成为今年的畅销书,她一再强调自己与前几年风靡一时的“美女作家”有着本质的不同,她说如果要她在“妓女作家”与“美女作家”中做一选择,她会毫不犹疑地选择“妓女作家”。九丹的书我没有读过,九丹这人我也没半点了解,从电视中看她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衣着极为个性化,一身的风尘味,她坐在镜头前,独自面对四位压根儿就不尊重她的男性作家和诗人。当她毫无怯意地把自己的《乌鸦》和钱钟书的《围城》相提并论时受到了四位男性的一致批判甚至嘲讽,而九丹是镇定而冷漠的,她的神情中隐含着无法言诉的思想,还有女性遭到屈辱时独有的那种软软的顽强。我忽然有点理解九丹了,如果“美女作家”表达的是自觉堕落的风月画,而九丹表达(最起码九丹竭力想表达)的却是弱势群体在社会留给她们的惟一出路上挣扎的情形,她极力想让人们听见“漂泊女人”在黑暗里的哭泣,或者说她更想让人们听见的是“漂泊女人”充满了腐烂气味的歌声,那正是新生的序曲。在九丹所有的情感中,我不能肯定别的(表演、哗众取宠等),但我能肯定其中有着真诚与直率,疲惫与自由,我是指类似“垮掉的一代”的精神成份。“非主流”并不是可怕的,它们永远是“主流”的新鲜血液,如同反传统汇聚成传统的河流而源远流长。

  我忽然对物质与精神之间的距离产生了疑问,精神一直悬于高处,让人膜拜,那么,精神是怎么产生的呢?如果它是真实的,它靠什么存活?我由此又想到了丛林中的动物,想到了老虎,它肯定不是在吃到一只肥硕的兔子以后闲卧在树下才开始进行精神生活的,它如果时刻等待着高处精神的引导,敏捷的兔子会转瞬即逝。我不禁由动物性中处处闪烁的精神之光联想到人类最初,想到绝对精神的宗教,乃至如今全世界的有识之士忧心忡忡的文明的陷落。事实上,人类过高估计了自身理性的力量,而过底估计了自身不可避免的动物性的力量,因此物质和精神越走越远。就我而言,我虽然离不开物欲之享乐,但我一直心存鄙视,认为是它们使我变得丧失了高贵品性,而虚幻的精神一直在拯救我。事实上我所指望的精神是一座不可企及的空中楼阁,我从知道它开始就努力地蹦高去接近它,像卡夫卡接近那座虚幻中的城堡。金斯伯格及“垮掉的一代”一开始就知道精神的虚假,他们在真实的生活中树立了最贴切人性的精神之碑。

  当我从金斯伯格及“垮掉的一代“的震撼中稍稍平静下来,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已有所改变,就像春天的土地,一切都在重新开始。这次神奇的邂逅在我黑暗的心灵夜幕中撞击出了耀眼的火花,而且永不熄灭。

  选自 《书屋》二〇〇二年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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