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作家与作品-美国相关

错过诺贝尔奖的诺曼·梅勒
——新传记探讨名作家复杂性格


董鼎山

诺曼·梅勒


  不久前,我报导了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思新作《人性污点》(THE HUMAN STAIN)所获的佳评 ,一般评论家都认为他于本年有希望获诺贝尔奖。两年前他曾在与一位朋友偶然谈话中露出 这种怅望:“刚在无线电广播上听到诺贝尔奖的宣布,再一次,没有我的份。”

  这样的怅然心情不仅限于罗思,我可以举至少其他两名被国际公认为出色的老作家,约翰· 厄普代克与诺曼·梅勒。厄普代克继续多产,他的短篇、诗歌、书评经常在《纽约客》杂志 出现,梅勒有一时期是媒体上的“明星”,近年来则少有活动,也很少新作品问世。不久前 ,公共电视广播台播出一项有关的节目,使我有机会重温一下对他的认识。

  梅勒今年七十七岁,与我是同一代人。

  我还记得1948年在密苏里大学图书馆中初次读到他的 成名作《裸者与死者》。半个世纪来,他已成为美国文坛元老之一。到了这把年纪,他还在 每日化了三小时写作一部巨大小说(可能是最后一部了)。他除了患关节病外,精神极佳,自 称脑筋灵活,写作不成问题(最近他也接受了法国电视采访,于11月在巴黎播出,节目长达 三小时)。

  梅勒谈起他与美国间关系“犹如婚姻”,又爱又恨。他当然是爱国的,但是对政府有的行为 不满。越战时期他是剧烈反战者之一,曾写过一部《夜间的军队》,报告反战活动。他说他 在一生中有两件事他最遗憾,都与暴力有关,一是1960年他因醉酒用刀刺伤第二任妻子,另 一是他与一位有写作天才的杀人犯杰克·亨利·亚波特通信交友,把他保释出来,不料那人 又杀人入狱。

  梅勒的著作曾两度获得普利策文艺奖,一是上述的报导反越战情绪的《夜间的军队》(1960 年),另一是1979年的《刽子手之歌》,用所谓“非虚构小说”手法写出一个杀人犯在处刑 前夕的心理。在国际文学圈中,他有获诺贝尔奖希望的传闻,酝酿了至少二十年,今年他又 落选,其消沉情绪可想而知。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梅勒有好多次被人认为是美国最伟大作家。他于二十五岁时出版《裸者 与死者》后一举成名,在纽约格林威治村居住,创办了至今仍在发行的《村声》周刊。他创 始了所谓“新新闻写作”(NEW JOURNALISM,取用对白与描写,相似于中国的报告文学)。他 与另一作家杜鲁门·卡波蒂同时也开创了所谓“非虚构小说”(用小说手法记述实事,把想 象与事实熔为一炉)的文学格式。今夏出版的一本新传记《梅勒》,作者玛丽·V·狄尔邦(M ARY V. DEARBORN)指出,梅勒不但是位文学作家,而且是过去五十年来美国社会最敏锐观察 者之一。读一本梅勒的小说等于是熟悉美国社会的演化。

  狄尔邦也曾写过亨利·米勒、约翰·杜威那些名家的传记。在这本《梅勒》传中,她特别探 讨了梅勒的人性。他的性格脾气显然是异于常人的,明证便是:他刺刀伤妻;他与杀人犯交 友;他有时对朋友、情妇、妻子的恶劣态度。不过这种异常性格似乎刺激了他的创作力。50 年代至70年代是他最多产的年代。除了写作以外,他精力十足,甚至一度有意竞选纽约市长 。那时他经常上电视与其他作家辩论,对敌左有戈尔·维达尔,右有威廉·勃克莱。兴致勃 发时,甚至在电视上摆出打架之势。

  梅勒的政治思想也含糊不清。你不能称呼他是左派,可是他喜欢替社会底层者打抱不平。他 与左翼杂志《党派评论》作者群交友,那些人所述的对他印象都有参差不齐的矛盾。50年代 时他又与《巴黎评论》作者群交友。《从此间到永恒》作者詹姆斯·琼斯与《苏菲的抉择》 作者威廉·斯泰隆对他极具崇拜,而他转过来把他们批评得一钱不值。他也与“垮了的一代 ”作家有交往。诗人亚仑·金斯堡钦慕他的反抗倔强气概,但却不服他的暴躁(进入老年以 后,他的脾气转为柔和)。在他的国际笔会会长期内,他非常活跃,可是笔会会员间也常因 他的领导而发生派别论争。

  梅勒的好斗脾性当然是起于他的自负与他不让人的独立精神。《梅勒传》从主人公的个人、 文学、与文化各种因素来创造一个犹如小说角色一样,织造了梅勒的错综复杂性格,让读者 去自下结论。例如,50年代的第二部、第三部小说未获好评,几乎使梅勒落入精神崩溃状态 (他开始酗酒吸毒)。1959年所出版的《自我宣传》(ADVERTISEMENT FOR MYSELF)杂文集成为 他的泄气工具。50年代后期他写了不少杂文在当时的《老爷》(ESQUIRE)杂志发表,也奠定 了他的社会评论家名誉。

  越战时期他与激烈反战分子为伍,报导了1967年的反战大游行进军五角大楼的实况。这本《 夜间的军队》终于使他获得普利策奖的荣誉。在此书中,他将个人的观察与他对60年代美国 社会革命(新左派、黑人权力、基督教改革、名校如哈佛与麻州理工学院师生的活动、等等) 的认识联在一起,特别引致一般读者的兴趣与反战情绪。

  80年代以后,脾气变为柔和,他的作品方向有很大的转变。他出版了一本风骚影星玛莉莲· 梦露的传记,他也写了一本画家毕加索青年时代的传记,而他的采用古埃及历史为材料的小 说《古代的傍晚》(ANCIENT EVENINGS)完全与时代脱节。在此时期,他的思想开始右倾,作 品的目标是在迎合大众兴趣,造成畅销。过去二十余年来他自称是“左翼保守派”。这样的 自我称谓已没有什么意义。

  他的老年自左倾右的最好例子如下:他在五十寿辰(1973年)派对中向众发言攻击C·I·A。 到了六十八岁(1991年)时他出版了《哈洛特的鬼影》(HARLOT'S GHOST),把美国情报间谍部 形容为好似一个哈佛俱乐部的组织。

  谁知道,也许就是因为他的著作生涯后期的转变未能持续瑞典皇家学会评委会对他早期作品 的景仰,因而造成他的诺贝尔奖落选。

  2000年11月4日于纽约

  选自 作家杂志 2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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