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作家与作品-美国相关

塞林格传

乔伊斯

塞林格


  关于克莱尔,总是存在着一个问题:塞林格之所以不再爱她,是不是因为当她长成了一个成熟少妇后,她就不再像当年十九岁时那样对他在肉体和精神上具有吸引力了?回顾一下塞林格到那时为止的人生,当然有证据表明他觉得更年轻点的女性对他具有吸引力。在他的小说里,就像他在一个又一个投稿者小记中所写的,他有兴趣写“非常年轻的人们”。许多他所写的非常年轻的人们——他经常用滔滔不绝、万般爱惜的口吻来写——都是些十几岁的青少年或正当青春期之前的女孩,其中有爱斯美(《给爱斯美———怀着爱和凄美》),莉娅(《我所认识的一个女孩》),芭芭拉(《一个没腰身的女孩在一九四一年》),吉妮和塞里娜(《就在和爱斯基摩人开战之前》,伊琳(《伊琳》),菲比·考菲尔德(《麦田里的守望者》),还有玛蒂·格拉德沃勒(在关于贝贝·格拉德沃勒的短篇小说中)。那个维也纳的年轻女孩——她好像对他的想像力产生了强烈的作用——在他们相遇时跟他的年龄差不多,都在十七八岁左右。乌娜·奥尼尔当时也是那个年纪,虽然他在和她相遇时又大了七八岁。克莱尔·道格拉斯在和他结婚时也是将近二十岁,而塞林格当时已经三十好几了。在跟克莱尔离婚后的几年里,塞林格可能比以往更沉溺于他的这种迷恋之中。“我听到当地人的闲话中说他接待了一个又一个的年轻女性来访者。”沃伦·弗伦奇说,他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早期住在考尼什平原。“还有些小道消息说有其他女性在他那儿待了或长或短的时间,但名字都不为人知。显然一年到头都断断续续有女人去他那儿。”

  后来,在一九七二年四月二十三日,那是个星期天,当塞林格坐在家里翻着《纽约时报杂志》时,他看到了杂志的封面,其封面文章是《十八岁的人生回顾》(An Eighteen-Year-Old Looks Backon Life),作者是耶鲁大学一年级学生乔伊斯·梅纳德(Joyce Maynard)。照片中的她坐在一道走廊的地板上,穿着红袜子、蓝牛仔裤和米色毛衣。她那黑色头发没梳向下披散着,眼神充满了孩子气,两眼圆圆的,并且还带着顽皮的笑容。她的外表和姿势——她用肘撑着台阶,侧着头,用手掌捧着脸——结合在一起让她显得像是个小女孩,但她分明已是个成熟女人了。“在她那时所照的照片上,”她的一位朋友后来说,“她就像是洛莉塔中的洛莉塔。”

  塞林格有时会被公众人物所吸引,这次是被这本杂志唤起了兴趣。这期封面登出来的是他的理想追求对象——一个正要变成一个成熟女人的女孩。那篇文章也令人印象深刻。梅纳德写了一篇很长的、新保守主义的文章,关于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那一代——也就是她那一代人——是“期望不高的一代……特别是由于我们所错过的”,但又被共同的画面团结在了一起——“杰姬和红玫瑰,约翰对约翰的敬礼,奥斯瓦尔德在镜头前的被杀①。”她能把一件大家熟悉并且不算太大的事情浓墨重彩地写出来,因此这篇文章至少在某些读者心中留下了印象,塞林格就是其中之一。他主动坐下来给梅纳德用打字机打了有一页纸的信,警告她关于声名的危害。他把这封信寄到了耶鲁大学,让他们转交给她。

  在一九七二年,乔伊斯·梅纳德可能只有十八岁,但是她之前的生活已经是丰富多彩而且多有收获了。她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在位于杜尔海姆(Durham)的新罕布什尔大学教英语。她的母亲弗雷德里(Fredelle)已经出版了两本颇受好评的书:《指导你的孩子过更具创造性的生活》(GuideYourChildtoaMoreCreativeLife)和《葡萄干和杏仁》(Raisinsand Almonds),后者是一部关于她在加拿大所过年轻时代的回忆录。乔伊斯的父亲麦克斯(Max)比弗雷德里大二十岁——在乔伊斯出生时已经五十几岁了——是一个画家,但并不成功。但是,按照乔伊斯所描述的,“在客厅里有一头大象”:她的父亲是个酒鬼,而且乔伊斯对此也有解释。她把这归咎于他一直未取得成功,但是麦克斯的家人和朋友并不同意这个看法。

  乔伊斯上过杜尔海姆公立学校,可是不受欢迎,这导致她转到菲利浦斯·爱克西特私立中学(Philips Exeter Adademy),是那里招收的第一班女生之一。在那里上学的时候,她在《十七岁》杂志上发表了一个短篇小说,是根据杜尔海姆的一对男女少年不小心导致女方怀孕的事写成的。这篇小说激怒了当地人,他们认为她侵犯了这对年轻人的隐私权。一九七一年秋天,乔伊斯进入耶鲁大学学习,她又一次是这所以前只招男生的大学所招收的第一批女生之一。在耶鲁大学时,她在《小姐》杂志上发表了《童贞的尴尬》(The Embarrassment of Virginity),然后就是《纽约时报杂志》的封面文章。她的同学们可能看不上前者,但并不是后者。“当我在《纽约时报杂志》发表她的文章后第一次走进班里的时候,”莱斯里·爱普斯坦(Leslie Epstein)说,梅纳德那年春天在耶鲁所修的创作课是他教的。“我看得出来其他学生对她的嫉妒就像暖气片上冒着的蒸汽一般升腾着。”

  就这样,在一九七二年的春季学期,乔伊斯是个有所成就的、不受欢迎的、名气很大的大学一年级学生,一个酒鬼的女儿。正如她后来所承认的,她当时正处在由厌食症(她在十几岁时是那样)向贪食症转变的过程中(她刚刚成年后是那样)。后来有一天,当她在翻捡着因为《纽约时报杂志》上那篇文章而收到的一包包读者来信时,她读起了其中的一封。过了好多年,乔伊斯说即使在她当时第一次读那封信时,她就知道它是她这辈子中所读到的最深刻和最具洞察力的信件。不仅如此,她还感到了跟这封信的作者一触即发的心理感应,就好像两个人是失散已久的精神伴侣。然后,在读到了这页信的下部时,她看到了签名——J.D.塞林格。

  在这学期剩余时间里,乔伊斯和塞林格保持着通信。塞林格写了几封信,每一封信有两页长,她每封信都回。“大家都知道乔伊斯跟塞林格有联系。”塞缪尔·希斯(Samuel Heath)说,他跟梅纳德一起上过菲利浦斯·爱克西特私立中学和耶鲁大学,“好像塞林格当时告诉她:‘别让他们惯坏了你,别让他们毁了你作为代言人的身份。’——‘他们’指的是体制、出版商和外面的世界。他又在做着《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的那一套——保护她。”塞林格显然在努力和乔伊斯建立联系,而且这种努力也奏效了。当乔伊斯回到了新罕布什尔后,她继续和他保持着通信联系。在他们通了大约有二十五封信后,乔伊斯终于有勇气迈出了可能已经琢磨了很久的一步,到考尼什去和塞林格会面。

  到后来,她没有回到耶鲁大学继续上大二,而是搬去和塞林格住。“她父亲勃然大怒,”梅纳德家的一个朋友说,“不只是因为她和塞林格同居,而更确切地说是因为她从大学辍学。她父亲一贯认为她有创作文学作品的潜力,他不想让她背叛自己。无疑乔伊斯肯定觉得她正在实现她父亲的梦想,因为在她和塞林格同居的那个秋天及冬天里,当塞林格经常写作但不准备再发表时,她努力写出了一本回忆录《回首》(Looking Back),这本书是以她发表在《纽约时报杂志》上的那篇封面文章为基础的。在那个漫长难熬的冬天里的一件主要事件是她和塞林格有一天赶到了曼哈顿,塞林格给她买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然后带她去阿尔龚耿旅馆用午餐,跟他的朋友威廉·萧恩和莉莉安·劳斯见面。

  绝大部分时间里,梅纳德和塞林格都待在考尼什写作。当他们不写作时,梅纳德在房屋周围忙碌,后来她形容把那里收拾成了“步行道”风格,而塞林格向她说着禅宗和顺势疗法的好处。他们两人没有进行的活动是正常的性生活。根据梅纳德后来所披露的,她无法跟塞林格进行正常的性生活,要么是因为她身体上的原因,要么是心理上的原因,要么两者都有。

  在他们待在新罕布什尔的那个秋冬时节,他们对于要不要生小孩这一点上不能达成一致意见。梅纳德生活中的一个希望就是拥有一个家庭,但是塞林格明白地说明他不想再要小孩了。

  这个问题成了争吵的根源。最后,在他们去佛罗里达度假的春末,冲突达到了使关系决裂的程度。有一天,当他们在海滩上消磨时间的时候,梅纳德给塞林格下了最后通牒。她想要生小孩——要么另作打算。对此,塞林格给她以毫不含糊的回答:如果她是那么想的,那么他们的关系就到头了。在他们回到考尼什后,她可以把她的东西搬出去。根据梅纳德后来所述,就是在此刻,她从海滩上站了起来,把沙子从胳膊和腿上扫掉后就走了。她跟塞林格的关系到此为止,维持了十个月。

  影中魅形

  当时他一定以为好像是看到了鬼。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五日的下午,塞林格——这个外表憔悴头发花白的男人到了第二年元旦就是七十九岁了——穿过房屋向厨房和后门走去。他个高,中等胖瘦,走起路来不像以前那样动作轻松、姿势优雅了。实际上,在过去的三年中,他的朋友和邻居们都开始注意到他开始显老,动作迟缓下来了。在镇上也很少能见到他,而前几年还多些机会。他不再出现在本地的活动中,像每月的镇上会议和每年一度的镇上集市。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多次去曼哈顿,住阿尔龚耿旅馆,看百老汇演出,还有在高谭购书中心花上几小时时间。相反,因为感觉到了老年的一步步侵蚀,他越来越多地与世隔绝地生活在房屋里面,经常让科琳——比他年轻得多的妻子——去为他跑腿。有一件她不需要做的是为他从邮局里取信。在多年来让邮局把他的信投到他在邮局里的一个信箱里后,塞林格让邮差把信件直接投递到他家里。这件事情虽然不大,但是代表着他日常安排的一个变化。

  塞林格离婚后一直住在这座房屋内。这一天,当他走到后门那里的时候,他发现在门口站着一个多年没有见过的女人。她的到来对他来说是个不方便的打扰,而对她来说是个重要关头。他不记得这一天是她的生日——她的四十四岁生日,而是盯着她看。这位瘦高个、热情的黑发女人到如今对他来说已经实际上是个陌生人了。辛苦工作和压力——一次婚姻失败、三个孩子、活跃的写作生涯——包括出版了七本书和写了无数报刊杂志文章——对她的外表并没有特别手下留情。她几乎不再像那个塞林格在一九七二年与之有过一段韵事时的那个容貌明丽的十几岁女孩,那时她十九岁,而他是五十三岁。事实上,两次隆胸手术——一次是用硅胶,一次是用袋装盐水——也不能抵消年纪对于她的影响。他们就在那里,面对面,惊呆在那个令人尴尬的时刻——两个前度情人在几乎有二十五年的时间里彼此既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说过话。

  当然,她的名字是乔伊斯·梅纳德,她从加利福尼亚的马林县(Marin County)的家里赶到了考尼什。在加州那里,她用卖出她的长篇小说《为之一死》(To Die For)电影摄制权的钱买了一座房屋,从而离开了居住了大半辈子的新罕布什州。那部小说改编成了电影,导演是古斯·凡·桑特(Gus Van Sant),由尼科尔·基德曼(Nicole Kidman)主演。梅纳德去见塞林格是有着一个特别的理由。在多年没有谈及他们的韵事后,她决定要将之写进回忆录中。实际上,在过去的几年中,梅纳德以多少有点病态的心理看待“不遮不掩”这件事,而且在跟塞林格的关系上也不是完全沉默。一九九二年,她跟《多伦多星报》(Toronto Star)谈过。“我没什么可以遮掩的,”她告诉该报的记者,“我肯定你也清楚,杰里是个过着非常安静的生活的人。而且我总是尊重他的隐私权,我很久以前就做出那样的承诺。但是,我对于我们共同的过去并没有所有权。对,我可以说那段生活永远地改变了我,他在我生活中所起的作用是任何其他我认识的人所不及的。在我离开后,就好像我进到了《失去的地平线》(The Lost Horizon)②里,世界上我无处可去。”后来,就在她启程去考尼什之前没几天,梅纳德跟《萨克拉门托蜜蜂报》(Sacramento Bee)也谈起了塞林格。“有一次我在发表演讲的时候,”梅纳德回忆道,“那位介绍我的女士说:‘她以前是J.D.塞林格的女友。’我想:‘老天,我就是那个身份吗?我可不想让身份失落到那个程度。’”

  可能她是不想,但在一九九七年某个时候,她决心不顾塞林格保守隐私权的愿望,而要写一本书记录他们之间的韵事。所以梅纳德赶到了新罕布什尔想跟塞林格见上一面——这会是她的回忆录结尾一幕——要赶在她计划写书的消息泄露到曼哈顿那小小的、热衷于闲言碎语的出版圈。

  以后消息的确传了出来,就是在她去考尼什后的几天。梅纳德有可能以出卖隐世者塞林格为代价这件事足以在文学和出版圈引起热烈的争论。《旧金山纪事报》(San Francisco Chronicle)指责梅纳德“没有羞耻感”,而《纽约邮报》同意了这一点,称她为“无耻”。不久争论就蔓延到了梅纳德的网上聊天室里。有一位梅纳德的热心读者给塞林格扣上了“恋童癖”的帽子,而另外一位认为梅纳德“完全有权力追求那种关系,对于一个十八岁,身体成熟的女人来说是正常的”,因为“她已经足够成熟……能做出‘成年人’的决定”。最后,当一位网民指责她是在发塞林格财时,梅纳德自己也提出了看法。“我在琢磨,”她明显是带着火气写道,“为什么你这么快就看到一个女人的所作所为是在榨取什么呢?——这个女人在十八岁时就被一个比她大三十五岁的男人挑中,他还承诺说永远爱她,让她放弃一切去跟他住在一起,而她等了二十五年才写她的故事(是她的故事,我得重复一遍,不是他的)。但是你却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贪心,那都是他所做的事。我在琢磨要是那是你的女儿的话,你会怎样看待这件事?你会不会仍然告诉她为了尊重这个男人的隐私而把嘴闭上?”③

  在她的互联网站点上她还提供了更多的一些详情。“上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我是个被吓坏的,濒于绝境的女孩……而他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男人……他告诉我说我不配。但是当我那天站在他的门口时,我是个坚强勇敢的四十四岁女人,而且我知道他一直是错的。”

  他们那天的交谈是不愉快的。塞林格说她从来没写出过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梅纳德指责他在她年轻和易动情的时候利用了她。在她离开时,塞林格在她后面嚷着说他根本已经不知道她是何许人也,而在她离开后,她的心里充满着一种萦绕心头的感觉。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在曼哈顿的某个晚宴上碰到一个作家,她告诉梅纳德以前给她干活以换取住宿的女孩跟J.D.塞林格有某种关系。她年轻漂亮,是碰巧遇到塞林格的,然后就开始通信。塞林格又被她强烈地吸引住了,因为那个女孩收到了他的一大批信——这些信梅纳德那天晚上在曼哈顿时就意识到跟塞林格以前写给她的信不无相似之处。日久天长,那个女孩成了梅纳德的一块心病。她找到了认识那个女孩的人,甚至得到了一张她的照片。这一天,虽然在发生时没有一点精神准备,梅纳德最终还是和她见面了,她在梅纳德敲门的时候为她开的门——那是科琳。

  ①此处指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约翰·费茨杰拉德·肯尼迪(John Fitzgerald Kennedy)于1963年11月22日在达拉斯遇刺后出现于电视观众前的一系列镜头:肯尼迪的遗孀杰奎琳·肯尼迪向灵柩献上的鲜花,其子小肯尼迪向灵柩的敬礼,凶手奥斯瓦尔德在押解出监狱时又被枪杀。②《失去的地平线》为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James Hilton,1900-1954)所写的长篇小说,其中描写了一个名为“香格里拉”的世外桃源。③乔伊斯·梅纳德的回忆录《红尘难舍》(At Home in the World)于一九九九年十月出版;其中文译本由译林出版社出版。

  (《塞林格传》〖美〗保罗·亚历山大著,孙仲旭译,译林出版社出版)

  选自 《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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