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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纳:羞怯的乡下人

余 杰

威廉·福克纳


  他属于乡村,不属于城市;他属于种满棉花的庄园,不属于美女如云的好莱坞;他要为自己深不可测的心灵而写作,而不愿为那些坐在电影院里边吃爆米花边看电影的观众而写作。

  1950年11月10日早晨,福克纳家中的电话铃响了,遥远的电话通知他获得194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福克纳的获奖颇有些曲折。1946年,他的瑞典文译者托斯滕?荣松就预言他应该得奖。1949年秋,宣布该年不颁文学奖时,舆论哗然。1950年,这一刻终于到来。因此,出现了各种不同的说法:有称他为194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如《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等;有称他于1950年获奖,如《牛津美国文学手册》等。从这一周折中,可以看出这位羞怯的乡下人和孤独的天才难以被人理解的苦衷。

  记者们像苍蝇一样聚集在福克纳家的院子外面,而在此之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福克纳是何许人也。作家在欧洲的知名度远远超过了在美国国内的知名度,萨特曾经对考利说:“在法国青年的心目中,福克纳是神。”福克纳对于获奖反应平静,只说了一句话:“这是莫大的光荣,我很感激。不过,我宁可留在家里。”他居然不愿意出席瑞典的颁奖典礼!想吃诺贝尔文学奖这块“天鹅肉”几乎想疯了的中国作家们,要是像福克纳这样获此殊荣,还不马不停蹄地赶做十套八套的礼服。当家人、朋友和美国国务院特使的请求一概无效时,福克纳的妻子又生一计,让女儿出面哀求父亲带她到欧洲一游,作为即将结束高中学业的毕业礼物。深爱女儿的福克纳同意了。然而,就在启程前几天,他再次酗酒,险些耽误了旅行。最后成行时,他抱怨说:“恨透了被人支来支去的本分。”在“长得像密西西比州的葬礼”的典礼上,这位身材矮小、高中也没有毕业的乡巴佬,多亏女儿的帮助才克服了羞怯和腼腆。讲演的时候,他说得细声细语,速度很快,又带着浓重的家乡的口音,谁也没有听清楚。宾客们说,直到第二天报纸上发表了演讲词之后,“我们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福克纳不善理财,加之妻子又崇尚奢华,财政情况如同一团乱麻。为了摆脱负债的状况,他不得不与财大气粗的好莱坞签约,为他们编写剧本。戴维?明特在《福克纳传》中,写到福克纳的这段不愉快的经历时,用了“三进巴比伦”的说法,认为福克纳不得已而去好莱坞当电影编剧,犹如古犹太人被掳往巴比伦。福克纳自始至终都没有适应好莱坞的生活,他的剧本多次遭到导演的否决。导演汉普斯特说:“福克纳写的东西金碧辉煌,可惜同当时的电影毫不相关。”在1935年刚刚涉足好莱坞的时候,福克纳就哀伤地说:“搞电影的问题不止是浪费我的时间,问题是回来以后的恢复,重新投入自己的写作,太费时间。我已经37岁了,不像从前那么容易适应、容易集中了。”他与华纳兄弟公司和20世纪福斯公司等著名电影公司签订了长期的合同,获得了丰厚的收入,却丧失了宝贵的自由。他素来痛恨为了金钱而写作,偏偏不得不为金钱而写作。 在好莱坞的十年,深深地伤害了福克纳。而福克纳与好莱坞的关系,本身就是20世纪的文学与文学家所面临的一大困境:作为一名致力于探讨“内心冲突”的作家,怎样面对日益强大的电影业的压力?相对而言,古代作家所面对的世界要单纯得多,他们最多面对有限的剧场,而不会面对成千上万的电影院以及电影院里以百万计的观众的口味。电影给当代的写作者带来更大的名声和更多的金钱,却削弱了他们写作的自由度――为电影而写作,也就是为观众而写作。《喧哗与骚动》是福克纳的一部代表作,这个书名象征着作家的内心与外部世界的紧张关系。福克纳的写作始终指向生养自己的那块“邮票大小的土地”。那是密西西比州北部两个相去不远的小城镇,也就是他小说中虚构的“约克纳帕塔法县”的所在地。这里是富裕的美国最贫困的地方之一,福克纳却终生以之为家,并愿意终生“好好写它”。他属于乡村,不属于城市;他属于种满棉花的庄园,不属于美女如云的好莱坞;他要为自己深不可测的心灵而写作,而不愿为那些坐在电影院里边吃爆米花边看电影的观众而写作。

  一纸合约就是一个沉重的枷锁。在许多中国作家看来,能够为大导演和电影公司编写剧本是莫大的荣耀;而在福克纳心中,却是无穷尽的耻辱和苦役。那些频频向张艺谋和陈凯歌抛媚眼的中国作家,把故事看得比生活本身更加重要;而福克纳却认为,“没有永恒的真情实感,任何故事必然是昙花一现”。福克纳多次提出解除合同,还自己以自由之身。可是,狡滑的资本家和律师像血吸虫一样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用可怕的后果来威胁善良而软弱的作家。1945年10月,福克纳决定直接向贾克?华纳呼吁,强调自己不善于编剧,电影厂将得不偿失;自己已经47岁,“不敢再虚掷年华了,因此请求电影厂同我解除合同”。他的陈词恳切动人,可惜高估了华纳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回信由华纳的律师而不是华纳本人出面,拒不接受福克纳的请求。一个羞怯腼腆的乡下人,怎么是冷酷无情的资本家的对手呢?

  《喧哗与骚动》这个名字来自于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麦克白的台词:“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对于福克纳来说,就是要在这无意义中寻找意义。他所有伟大的作品都与好莱坞无关,而深深扎根在那个困苦而哀伤的小镇上。福克纳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市政厅中的演讲,虽然听众们当时听懂的不多,但每个字都是惊心动魄的:“人是不朽的,并非因为在生物中唯独他留有绵延不绝的声音,而是因为人有灵魂,有能够怜悯、牺牲和耐劳的精神。诗人和作家的职责就在于写出这些东西。他的特殊的光荣就是振奋人心,提醒人们记住勇气、荣誉、希望、自豪、同情、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这些是人类昔日的荣耀。为此,人类将永垂不朽。”

  选自 《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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