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作家与作品-美国相关

与福克纳作战

李文俊


  80年代初,百废待兴,读者都希望能补看到多年来成为译介盲区的现当代外国文学作品。海明威是一个众所关注的中心。我作为一个美国文学的研究介绍者,自然会想到他那部气魄最大、写西班牙内战的《丧钟为谁而鸣》。书中因对第三国际代表有些微词,苏联与我国都一直未翻译出版。我觉得此时应不再成为问题,便与出版社接洽。经试译通过,双方签订了合同。我也译成一部分,在某刊物上登出。可是就在此时,周扬同志给一家权威出版社写了封信,并转去一部《丧钟为谁而鸣》的译稿。周扬信里说,译者原是电影学院学生,1957年被错划右派,后下放劳动,在艰苦环境中他不放弃文艺业务,将此书译出。译者觉得此时此书应该可以出版了,便将译稿寄给“老校长”(周扬曾任电影学院院长),请费神推荐出版。周扬的信中还说,译者情况令人同情,希出版社尽量照顾云云。

  这家出版社收到信与稿件后,以《丧钟》一书不在自家出版规划之内为由,将信、稿转给与我订了合同的那家。于是那家出版社与我“商量”。我看得出他们的意思,便顺水推舟,回答说,既然有人已全部译出,我仅仅是开了个头,当然可以停下。(当时很傻,竟没有想到按照合同规定索取经济补偿!)于是出版社请人加工,出版了这一译本。

  如果没有周扬同志这一善意行动的干预,我顺顺当当译完《丧钟》,译本顺顺当当出版,情况又会如何?当然我不会掐指算命,不过反正那条路总会好走一些吧。因为福克纳的作品要比海明威的难译得多,而且当时从事这方面工作的,除了我,几乎没有别人。我是孤军作战,打的是一场“oneman’swar”。

  1979年,国内知道福克纳名字的人可谓“寥若晨星”,既然福克纳作品应该介绍又没有别人来做,那只好由我自己来承担这项工作了。岂不闻佛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是从1980年2月开译,一直到1982年6月才将全书译出的。当时我写过一篇文章,里面说:“大概总有两年,《喧哗与骚动》日日夜夜纠缠着我,像一个梦——有时是美梦,有时却又是噩梦。”因为,此书“内容并不算复杂,它的结构与表现手法却颇为精巧与深奥……”

  目前,此书似已成为我国文学爱好者与文科大学生必读书之一。但最令我得意的还是,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说为汉语增添了一个新成语:即“喧哗(嚣)与骚动”。报刊上也好,书籍中也好,每当作者要表现乱纷纷、闹哄哄的场景时,似乎总忍不住要用这五个字。我见到不免莞尔一笑。

  走了第一步就由不得自己了。我接着又译了《熊》、《我弥留之际》,后来又将包括《熊》在内的《去吧,摩西》全都译出。退休后,我用了3年时间,将福作中公认最艰深的《押沙龙,押沙龙!》译出。(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又贾余勇,写了部30万字的《福克纳评传》。我用了近20年走完一条“行人寥落的小径”,这倒是自己始料未及的。

  《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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