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作家与作品-美国相关

我为什么喜爱契弗

王 蒙

美国作家约翰·契弗


  1979年,我陆续读到约翰·契弗的《再见吧,弟弟》、《绿荫山强盗》,此后又读到《外国文艺》及《世界文学》上译载的他的《开除》、《通天塔里的克兰西》、《巨型收音机》等短篇。我感到了他的小说的特殊的魅力,还来不及想一想“为什么”,我已经是他的忠实的读者了。

  80年代初期,几次回答外国与香港记者的提问:“你最喜欢的外国作家是谁”时,我提到了约翰·契弗的名字。我解释说:“他的小说写得非常干净。每个段落,每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经水洗过,清爽、利索、闪闪发光。”

  在访美期间与美国一些作家的交谈当中,我也提到契弗的名字。他们告诉我说:“他在生病,是癌症。恐怕没有可能安排你们见面。”果然,1982年初夏在我访问完墨西哥城返回旧金山的飞行途中,在波音727长体客机上,我从报纸上读到了约翰·契弗去世的消息,不禁嗒然若失。

  我喜爱契弗的小说是因为他的迷人的叙述方式与叙述语言。他的小说的构成明确地奠基于故事的述说。基本上没有粘粘连连与精雕细琢的描写,没有唠唠叨叨与解释疑难的分析,也没有咋咋唬唬乃至装模作样的表演与煽动。他有的只是聪明的、行云流水般的、亲切而又含蓄的述说。在他的所有小说中,不论小说的题材、人物、情调与氛围有怎样的不同,你都会感知到一个共同的叙述者,一个故事的诉说者。这位诉说者相当幽默,不无俏皮,但无意逗弄;这位诉说者风度优雅,适可而止,而绝不炫耀;这位诉说者在讲述极其生动乃至妙趣自见的故事;仅止于讲述故事而已,他绝不把分析故事、解答故事、表演故事、总结故事的沉重负担置于自己的肩上,置于自己与读者的阅读胃口之间,不会以自己的高明去充塞读者的口腔与肠胃,去引发过食的不快乃至厌烦,像一些咱们的小说写作者(包括笔者自己)所做的那样。

  所以干净洗练,这里的洗练不仅是一种技巧、风格,更是一种教养,一种对于社会、对于读者的智力与时间的尊重。确实,饶舌是冒犯也是掠夺,社会确实应对饶舌者课以重税,收以罚金。洗练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严格的要求,每个字(词)都必须是最重要与最准确的。所以说,洗练也是一种真行家的信心。

  洗练的前提是一种有礼貌的节制。一个人的尴尬与不幸,一件事物的纠缠与稀罕,战争爆发了又结束了,天气突然变化又风平浪静了,一个乡下人上了当,一个姑娘被情人抛弃了,一个男人幻想着外遇,一个人离开了又回到了纽约……如此等等,在契弗的小说里往往是点到为止,不滥于情,不滥于刻画(所谓一根头发分七瓣的刻画),不滥于凸现和夸张。从这个意义上说,不论契诃夫还是莫泊桑,郁达夫还是茅盾,都不像他这样纯净从容。说他是一种俯瞰式的居高临下的大原谅吧,他明明又在你的身边,用并不响亮的声音娓娓道来,亲切随意,举重若轻。说他是你的邻居、你的朋友吧,他似乎对你的遭遇、你的歇斯底里无动于衷,只剩下了一个故事,一个生活的自自然然而又难以捉摸的过程,一抹平静的微笑。当他把一切告诉给你以后,你又觉得他并没有说什么。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从不像例如托尔斯泰那样去“侵略”你的思想,不像雨果那样去震撼你的情感,像例如狄更斯那样去激起你的同情和担忧,把你的心吊到嗓子眼里。

  当然,看得太多了也会感受到另一种沉闷和单调。纽约,庸常人物,爱了又不爱了,不爱了又爱了,会见了又分别了,分别了又会见了,不知缘故地愉快了,又不知缘故地痛苦万分,乃至不知缘故地病了,痊愈了,死了……这是沉重还是轻松呢?是饥渴还是“吃饱了撑的”?是生活的滋滋味味还是百无聊赖?是“现代感”还是眼界的狭隘与保守?

  初学乍练,靠字典和朋友的帮助,译下了《矫治》与《恋歌》两篇。《矫治》比较写实,读之忍俊不禁。自由结合、自由离异的婚姻与爱情也许是令人向往的;然而人毕竟不是房顶上的猫,自由的心理代价仍然是难以承受的。本篇小说写妻子出走后丈夫的失衡心态其实十分细致,只是他不负责解答诸如“这一对夫妻究竟为何吵闹乃至准备离异?”“他们从事何种职业,政治态度如何?”以及“他们的婚姻究竟属于有爱有道德的婚姻还是无爱无道德的婚姻”之类的大问题。也许可以从中看出一些文学观念上的差异来。

  至于《恋歌》,写得楚楚动人。初看,似乎是写一个爱情以外的男女的友情的故事。杰克与琼很熟悉,很友好,彼此惦念和关切,但又经常不在一起,而且似乎从来没有萌发过类似爱情的相互吸引。匆匆的邂逅,长远的分离与互相不通消息,这样的一种距离感与亲切感的糅合,这样一种岁月更迭,年华老去,万事沧桑而他们的淡淡的友情不变的故事,似乎颇给人们一点慰藉和温暖。琼的性格也很有趣,初看,她简直像契诃夫笔下的“宝贝儿”,善良、软弱,却因为充盈忘我的爱心而显出另一面的坚强。谁知道,写着写着,她的身上出现了一种神秘乃至邪恶的东西。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契弗是不会回答的了。

  去夏住医院的时候结结巴巴地读了契弗的女儿苏珊·契弗写的回忆她父亲的作品《黄昏纪事》(“Fall inDark”,我可不想把它译成“落入黑暗”)。她说,在她幼小的时候,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父亲(即契弗)劝告她做一点祈祷,念过一些祷文以后,她会自觉轻松一些。大些了,父亲则建议她把这不愉快的经验写下来,写下来后,果然也自觉轻松一些了。呜呼,写作与祈祷之间,竟有某种共同的质与“用”么?约翰·契弗稳稳当当地写下了大量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讽而不刺的短篇故事的背后,又有作者多少惨痛烦恼的内心历程,我们能看得出一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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