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作家与作品-美国相关

《洛丽塔》的美国命运


  看隔壁“私人收藏”里,那位独白的男人提到“洛丽塔”,让我想到,前年在中国工作的时候,打朋友那弄了盘影碟(当然是盗版)。封套上:一位翘着双脚,趴在草地上的洋少女,浑身湿漉漉,一条薄短裙,贴出煽情的曲线。大字提示比画面更抢眼:“全美禁演!亚洲先行!”我能毫不迟疑地助长说,耸人听闻的广告词十分真实。电影改编自同名小说。《洛丽塔》,在美国曾经是一部禁书。直到今天,像我所住的信奉宗教,乡风保守的南方小镇公共图书馆,仍然不买进这本书。在相当“言论自由”的美国,什么内容这么犯禁?不难猜,以某种标准,这算是“黄色书籍”。《洛丽塔》的电影也没有在南方大众电影院里放映。看着影碟封套,我想好一个可以无限交流的话题,讲讲中国没有盗版的众多美国电影,也讲讲东方盗了,但是美国居然没演的电影,比如《洛丽塔》。
  不过,待我回到美国,走进录像带店,架子上,大排大排地,趴着贴身薄短裙小妖精洛丽塔。美国电影有在录像带做二次颠覆的机会。电影院放不下的内容,常常被导演剪入录像。而在大众电影院“政治正确”标准下成人不易的好作品,或者太艺术的作品,却可以走进观众范围更大的录像带店。
  《洛丽塔》的小说作者,纳波科夫,被世界文学评论界定为20世纪最伟大的散文体大师。这位1917年革命时流亡欧洲的俄裔贵族子弟,曾经靠教英文,教打网球为生,同时写俄文小说,40年代末到了美国,在各名牌大学轮番教文学,暑假时到各地扑蝴蝶,做成标本放进科研机关。除了研究蝴蝶翅膀斑点的嗜好,他还翻译普希金长诗《叶普盖尼·奥涅金》,用直译法,注解多于翻译加原著的份量。为了生存,他改用英文写小说,以康乃尔教书经验写的小说《微暗的火》,一位教授一边研究着一位风格隐晦的作家一边在学院文人堆里勾心斗角。小说大注解套小注解,冷幽默,也够艰深。80年代末我到康乃尔当访问学者,在校区外教授们古色古香的小楼中散步的时候,常猜想,当年他住哪一座?后来,细读记载,才知这位扑蝴蝶的流浪书呆子,从来不聚美式财富,不买房,带着家人一生住旅馆。而所谓在不同的名牌大学到处教文学,以我的亲身体会,这其实是在学府里流浪,像乞丐想着下一餐,你总要想明年的教职何在。而纳波科夫还“特别扭”,虽然他后来改用英文写小说,却不愿意进教室,他会干出写了讲稿,让他老婆去跟学生念的事。他几乎不和任何记者直接对话,总是人家写了问题,他作书面回答。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深刻的耻辱感。一个作家,一个文字工作者,深怕伤害了第二种(他称为是不得不用来活着的手段,而自己的俄文小说才真好!)的语言。他不能忍受能使用着最复杂,最精妙的英语沉默地表达着,但是因为不能准确发音,不能说,而从自己嘴里吐出“婴儿水平”的残存活口。就是这样一位高度优雅的小说家、诗人、批评家加翻译家的纳波科夫,写了《洛丽塔》,故事是一个中年男子和未成年的少女洛丽塔的奸情。
  中国大陆版(恐怕也是盗版)书的封底印着这本书早年的出版经历:“因为描写性爱,纽约四家出版社拒绝出版。有位出版商说,如果他出版《洛丽塔》,那么他和小说作者都会做牢。直到今天,世界上许多国家仍认为洛丽塔是一本描写色情的‘淫书’而加以禁止。”这些话也不过分。不过,请注意这位智慧绝顶的作家自己的回答:“千真万确,现代社会,‘色情’这个词,意味着平庸,营利主义,以及故事表述手法的种种规定,这样的小说必须具有时常变化的色情场面,色情场面之间的段落必须减少到仅仅把故事的意思缝合起来,读者大概会跳过这些东西不看,但是,缺了这些东西他们又觉得被骗了。更要紧的是,书中的色情场面必须越来越令人兴奋,新的变化,新的组合,新的性活动,参与者的数目也要稳步增加。”(看过中国的《金瓶梅》、《肉蒲团》,会发现这位文学教授指出的是天下到处的实用真理)。《洛丽塔》书,也是从这男人先娶了洛丽塔妈妈开始的,然后是美国的高速公路上到处逃窜的乱伦色情,失踪,卷入其他色情,包括美式动作片的凶杀结尾。作家纳波科夫甚至替人质问自己:“文学教员们很容易想到这类问题:作者的目的是什么?或者更糟糕,这家伙到底想表达什么?”而你,也许已经在质问我:一个女作家,为什么津津乐道这本书?
  我承认,我带着极其惊喜的心情读此书。在我看来,这是一部化色情题材的腐朽为神奇的书。而这部神奇之书是一颗文化灵魂精神流浪的优美作为。
  早在欧洲的时候,纳波科夫就有了故事原形和用一个俄语写的短篇。这个故事跟了他好多年,他说,不得不写完,要不然一些酮体的碎片在这里那里搅乱着你。(作为一个小写字匠,我很理解这种似乎纯粹是为了“清除”的感觉)。而我同样注意到的是,在有关这本书的创作谈里,纳波科夫提到美国式的冒然“粗俗”这个词。在一个作家头脑的冒险旅途中,这些美式的粗野包括:开汽车长途旅行,公路边的旅馆,结尾时候堕落到住“拖车”的洛丽塔,和拐走洛丽塔的“富豪”等等。这都是我们任何住在美国的俗人看到和感受的,但是,有谁能如此大胆地、直接地,鲜明地,把一切连接到如此完美的形象下?!
  最最鲜艳的“美式粗俗”,就是洛丽塔。坦白说,我带着微妙的恶意,微妙快意,看着,叹着,这简直是把“美国中学生”全德性都发挥出来的绝妙形象!是诱惑,是动机(相当音乐的主题),是诗意所在——等一等:
  诗意?
  你问。
  这涉及到审美观点了。白雪公主的,灰姑娘的“美”,人人可以感悟。而在一对最“不道德”的性爱组合里的,美式粗俗少女,美吗?每个受古典审美训练的人都不难发问。
  纳波科夫回答说:“对于本人来说,小说作为作品存在,仅仅因为它能给人带来被我冒然地称为审美快感的东西。这是一种与其他感觉相联系的状态。在这里,唯有艺术(好奇心,温情,善良,狂喜)才是衡量的标准。而世上这样的小说并不多,其余的,不是关于某个主题的一堆糟粕,就是被某些人称之为文学思想的东西。”(他接着就抨击巴尔扎克,高尔基,托马斯·曼。顺便说,他也抨击西方认为是现代主义作家的典范,中国读者特认同的,俄国的托斯托耶夫斯基,说他纯是小市民的狭窄!——顺便说,我赞同。)区别在于“诗意”。如果真正的生命,我是说,创造的生命物,没有在边锋上紧紧抓住好奇心,温情,善良,狂喜,做铤而走险的追求,不过就是“标准读物”。而小说这门艺术,也就成了说故事的话本,储蓄社会思想的水池,一些或长或短的,假装新着形式,其实过了气的“阅读品”,到如今的信息时代,是在国际候机室里打发时间的废话玩意?
  而在这部所谓的“色情小说”里,请读者注意,长着小说的“秘密爪子”与“翅膀”。这是当年4位美国出版商不出版的真正原因。因为他们太粗俗!而这个小说,有着一般色情小说不具备的巧妙,机智,与温柔。包括:沿着山间的路传来的山谷小镇的叮当声,少女骑自行车的膝盖,这是触动作者创作的秘密关节,也是阅读时刻惊喜着,细腻赞叹着的秘密所在。
  小说里还有一种潜行着的悲伤感。在一位中年男子不能自拔的性罪恶和被诱惑之下,深藏着精神流浪的纳波科夫自认与任何人无关的个人悲剧,在他看来是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母语,放弃自由自在,丰富而驯服的俄罗斯语言,使用二等商标的英文写作。但是,读者(比如我),边读边感激上苍,让他浪迹欧洲,并且驻足美国,才会有了如此洛丽塔。
  由《洛丽塔》改编的美国电影先前已有两部。美国最好的导演Kubrike62年代做的,纳波科夫说他很喜欢。我觉得,他要不是走眼,要不就是聪明太过--在文学界里肆意抨击,但是不越界得罪大师。那电影太老实,太阴沉,挺臭的。让人沮丧着重复老生常谈:“好小说不能改电影”。意想不到的是,这次Adrian
  Lyne导演的电影真的令人惊叹。一种气质上的准确。这位美式“粗俗少女”的口香糖、牙套、跟着老唱片爵士乐跳大腿舞,都是小说里似有似无的,但是必须如此,才能用视觉艺术把这个形象展现得如此迷人精彩!
  初见洛丽塔,阳光里浇草地的水龙头下,翘着脚,读着明星杂志的,湿漉漉的性感少女,小说没有这个奇妙画面。
  而美国的高速公路啊,阳光的,风干的,阴沉的,无边无际的。文字展开想象和感叹。这也是我的,永远在奔向,永远够不到天边的,云在光中变幻着,细腻的,粗犷的,美式景色。
  在某部分的“我”看来,再好的电影,不能代替阅读小说。直观画面太饱满,不能代替观赏文字时独自想象的快感。而我,我居然在想,把应该独处的文字阅读和你分享。很可惜我不能变出男人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一点浑浊,一点忧伤,好想以这样的声音,打开这本书,为任何一个你,读一读“洛丽塔”三个音在小说开笔处,从纸面上发出的无声变奏。
  沉默,倾心,听听吧,看看吧,听看一颗心,怎么用字锻造着致命诱惑的,只是个体感觉温存拥有的唯一这个,是粗俗,也是青春,变化莫测的美式少女:
  洛丽塔。

张辛欣

摘自博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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