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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泰伦的启示

美国作家威廉·斯泰伦


  很多评论家都喜欢把作家归类,例如认定乔伊斯是意识流小说家、菲茨杰拉德是“迷惘的一代”小说家、约瑟夫·海勒是黑色幽默小说家。对此,作家们并不领情,马尔克斯就曾经嘲讽那些习惯用魔幻现实主义眼光来看待《百年孤独》的学者,他说自己只是扔了块香蕉皮,后来不少的评论家都踩上去了。我想,威廉·斯泰伦同样是位无法归类的作家,他会让那些草率的评论家滑倒三次。
  1951年,斯泰伦的长篇小说处女作《躺在黑暗中》(Lie D ow n in D a rkn e ss)刚一问世,就获得了美国艺术学院大奖,作品描述了一幕发生在南方贵族家庭当中的悲剧,米尔顿跟妻子海伦长期不和,并有了外遇,自从残疾的大女儿死掉了之后,米尔顿便把所有的父爱都给了小女儿佩登,这引起了妻子的妒忌。少女佩登不堪忍受,只好到外面寻找刺激,最后对生活充满了绝望,跳楼自杀。的确,斯泰伦的叙述具有许多现代派小说的特征,例如意识流、梦幻和内心独白,加之故事的主题、发生的背景及氛围,使人很容易联想起福克纳的《押沙龙,押沙龙》和《献给艾米丽的玫瑰》,因此,把斯泰伦当作美国南方传统的继承人,并非凭空而论。但是在纯真未泯的佩登身上,寻找所谓的“恋父情结”无疑显得可笑。我们现在解读文本往往犯同一种毛病,一提到格里耶,就非要先谈谈“新小说”的纲领核心,一涉及博尔赫斯,就念念不忘迷宫、镜子和极端主义,似乎这些大师们只是为了流派才写作的。
  在参加了朝鲜战争之后,斯泰伦分别在耶鲁、纽黑文、康涅狄格等多所大学任教,他的下一部长篇小说《放火烧了这屋子》(Se t Th is H o u se o n Fire)流露出厌世的情绪,而《南特·透纳的自白》(Th e C o n fe ssio n s o f N a t Tu rn e r)则给了那些不断发表经验之谈的评论家一记响亮的耳光,此书获得了1967年普利策文学奖,围绕电影剧本的改编权应该属于谁,这本畅销小说曾在20年间让舆论界大吵大闹。几乎早就被划定为南方作家的斯泰伦又一举跻身优秀的“黑人作家”行列。白人斯泰伦以超然的小说笔法重述了发生在1831年弗吉尼亚州的一次黑奴叛变的历史事实,黑人领袖透纳在最后的受审时刻将一页页爱恨纠缠的内心自白交给了白人律师,他一边怀念死去的白人姑娘,一边又竭力反抗种族歧视。斯泰伦以此省视人物内心的矛盾,令作家始料不及的是他的小说竟遭到了《黑人文摘》等黑人团体的严厉批驳,认为斯泰伦只是在描写白人的假想,大肆歪曲了黑人领袖的形象。为了躲避攻击,斯泰伦只得向墨西哥作家富恩特斯求助,到他那里去寻取清静。
  70年代起,斯泰伦开始编辑《美国学者》杂志,并且获得豪威尔斯奖章,入选了美国艺术科学学院,名气越来越大。一天早晨,他忽然回忆起早年遇见过的一个叫做苏菲的女子,她向作家讲述了自己悲惨的生活经历。斯泰伦着手写成了那部产生了广泛影响的长篇小说《苏菲的选择》,由著名的兰登书屋(R an d om H o u se)推出后,不久即成为1979年夏天《纽约时报》的金榜畅销书,隔年又摘得了全国图书奖,后来编导阿仑·帕库拉将它拍摄为同名影片,扮演女主角的梅丽尔·斯特里普还荣膺了1983年奥斯卡最佳女演员奖。波兰姑娘苏菲在二战中被关押在奥斯维辛集中营里,她面临着艰难的选择,第一次是选择让哪个孩子活下来,最后她的小女儿被纳粹送入了毒气室。此后为了打听跟自己隔离开来的儿子下落,她又充当了德国军官的性奴隶。战后苏菲跟随共患难的犹太青年内森来到纽约,面对楼下邻居、文学青年斯汀戈的满腔关爱,苏菲还是选择了精神已经失常的内森,最后双双服毒自杀。因为这部小说,斯泰伦又成功地进入了犹太文学圈,他对战争的控诉无疑要比《红岩》以及阿皮茨的《赤裸在狼群中》来得有力,跟杜拉斯的电影文学剧本《广岛之恋》和《长别离》一样,都显得独辟蹊径,特别震撼人心。
  依据丹尼尔·霍夫曼(D an n ie l H o ffm an)主编的《美国当代文学》观点来看,斯泰伦小说的主人公都是“各种极端形式的自我身份的样品”,一切历史的标记,包括有关家庭关系方面的,都渐趋无形。这句评价也可以理解为,小说的真实是建立在虚构的基础上面的,而决不是新闻报道的附属品,或者影视作品的底本。虽然卡波特花费了6年的光阴才写出了《冷血》这样的“非虚构小说”开山之作,澳大利亚小说家托玛斯·肯纳利也因为《辛德勒的名单》而获得布克奖,并一举成名,但这些都不能够揭示,小说应该为了发黄的历史档案、目击者记录,而统统抛弃掉丰富的想像力和变化多端的语言。这样看来,诺贝尔评委会之所以选择黑人女作家托妮·莫里森(1993年获奖),而不是勇于亲身实践的诺曼·梅勒,至少不是没有原因的,梅勒的《裸者与死者》、《夜幕下的大军》和《刽子手之歌》有着特别明显的自传色彩和新闻报道性质,跟现实“贴”得太近,反而没有莫里森那些古老的、鬼影幢幢的虚构作品来得洒脱。由此可见,真实和现实对于小说而言,常常是一双左右不分的袜子,容易被穿错,现实感太重的东西未必能符合真实。
  我觉得斯泰伦就像一只快乐的跳蚤,他带给作家的启示是:真正的作家完全可以跨越文学流派的限制,不要被历史和眼前的现实所迷惑,永远都要为了倾吐内心的秘密而写作,如同揭开一层层带着药水气味的纱布。他笔下的人物应该充满着感情,战争、性和死亡都只是一种粗浅的表象。无论是以第一人称叙述的南特·透纳,还是通过第三者视角展现的苏菲,他们都是激情的奴隶。斯泰伦试图告诉读者,生活有时候要比你的想像来得残酷。

张永义

选自《中华读书报》http://www.gmdaily.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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