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作家与作品-英国相关

献给爱丽丝的挽歌


  在爱丽丝·默多克和约翰·贝理两人的关系中,最令人称奇的是各自保持、彼此尊重的美妙的“孤独”。英国著名小说家爱丽丝·默多克( Iris Murdoch)晚年患早老性痴呆症( Alzheimer's disease),她的丈夫积年累月地服侍她,穿衣脱衣,喂饭洗澡,不离身侧。她如果看不见他,就会产生恐惧。
  年轻时这一对夫妇在彼埃罗(Piero della Francesca)的湿壁画前流连不去,老来丈夫却只能陪着妻子呆在家里一天又一天地看某档电视少儿节目,因为爱丽丝脑力日失,不可能去理解更复杂的东西了。今年二月,爱丽丝去世,两人从此生死相隔,却都总算从疾病的困扰中解脱了出来。
  爱丽丝一生创作小说二十余部,是本世纪英国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同时她还是个哲学家。可是她不像哲学家那样写哲学,也不像小说家那样写小说,哲学与小说常常编织在一起,纯粹主义者可能看不惯,却无法降低她写作的重要性。她丈夫约翰·贝理 (Job Baylev)也非等闲之辈,是牛津有名的莎士比亚和托尔斯泰研究专家,堪称一代学术宗师。两人结婚四十多年,共同创造出一种不同一般的婚姻生活类型,用英美报刊上的话来说,他们的故事,扩大了我们对于爱的想像空间。在照料妻子所余的不多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里——通常是在早晨,爱丽丝还躺在他身边安睡——贝理动笔写作回忆录,昔日的情境和当下的现实交相出现在他笔下,很难说贝理不是通过写作行为所唤起的深情记忆,来对抗眼前命运的残酷捉弄这本回忆录在爱丽丝去世后不久出版,名为《献给爱丽丝的挽歌》( Elegy for Iris,275pp.New York: St.Martin's Press),颇获好评,一时打动不少读者。前些日子读到李欧梵一篇短文,他说贝理的文字在脑海中“绕梁三月”,读到感动处有热泪盈眶的感觉,顿时想到“地老天荒不了情”的句子。另有消息说好莱坞正根据贝理的书改编拍摄电影,莱迪·丹奇(JUdi Dench)将饰演爱丽丝。
  贝理和爱丽丝相识于一九五四年,那时她三十出头,是牛津的哲学教师;他还不到三十岁,是英文系的新人。爱丽丝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沿路而过,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那是贝理第一次见到她,立即就坠入情网。他写道:“可能我爱上了她,”——其实当时的情形根本就无需“可能”这个词——“这当然是一种天真的爱。”这句话隐含的一个意思是,他所渴望和追求的是那种人类返回童年时代的伊甸园式的爱。所以他接下去写道:“我沉浸于刹那间的狂想之中,觉得从来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只是骑着自行车,等着我走上去。她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知的现在。”
  在这种近乎神秘的幻想中,爱丽丝仿佛是一个“非时间性”的神。许多年后,“非时间性”却变成了命运的诅咒:在一个早老性痴呆病患者那里,过去和未来都坍塌了,脑海里永远都只能是一种混合着茫然的空白和莫名的焦虑的瞬间状态。
  可是,爱丽丝身上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发生,她不可能没有他所不了解的部分。一开始贝理不知怎么会产生这么一个奇怪的看法,他认为爱丽丝对别人不会有很大的吸引力,除了对他一人之外。“我为她普通的相貌而心动,那些日子里我以为这相貌全然缺乏性吸引力……既然没有显眼的女性魁力,她也就不像是会吸引其他男人的人。”不久他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爱丽丝不仅和学院里的女教师们关系亲密,而且还有为数不少的异性情人,过去有,现在也有。让贝理深感苦恼的是,有的还是他的熟人,还有的是些神秘的外国人。
  爱丽丝始终保持她自己独立的私人生活,和她结婚的人必须明白这一点。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贝理却能够站起来迎接挑战。“最初的时候,我总是以为,表现出嫉妒会显得很粗俗,再说我也没有这样做的权利;可是一旦她察觉了它的存在,就会以她和我在一起时的那个‘自我’去抚平它,我马上就明白,她的这个‘自我’与她和别人相处时的那个人一点儿也不一样。”后来漫长岁月的生活似乎更加清晰地表明,“占有”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中没有地位,贝理拥有爱丽丝与他相关的那一部分,而把她其余的部分留给她自己,留给她的工作,留给这个世界。
  两人相识三年后结婚,婚后一直融洽。贝理说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两个人都天真单纯,不谙世故。这一对夫妇都对尚没有兴趣,穿着随便,有时候甚至称得上糟糕,住的房子年久失修,做家务的能力都很差,可是他们能安然自得,看上去是得过且过,其实轻松自然,不为外物所御所累,这一点上两个人彼此欣赏,彼此感到愉悦。他们很少会想到要让世界顺从自己的意志,虽然两个人都成就不凡,却很难说他们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愿望,甚至说不上有我们通常所谓的事业。他们有一个花园,一时兴起种植了玫瑰,尔后再也不去费心管理,很多玫瑰都死了,朋友戏称这座花园成了玫瑰的集中营。贝理却颇为自得荒废的花园倒还有活着的玫瑰,还说什么花瓣透明如纱,芳香浓烈似酒。
  两人关系中最令人称奇的是各自保持、彼此尊重的美妙的“孤独”,贝理这样写道:我享受着婚姻中的孤独,并以为爱丽丝也这样看,这有点儿像自己一个人散步,同时却知道,明天,或者过一会儿,就会和另一个人一起分享,当然,也很可能明天或者过一会儿,还是一个人独自散步。这还是一种并不排斥婚姻之外的任何事情的孤独,反倒把感觉磨得更加敏锐,去感受与外面的事和人的亲密的可能性。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里尔克的话,他在一封信中说,他不想失去他的孤独,却想把它交到良善的手里,这样,“至少我能够体会到孤独的某种连续性,而不用像一条叼着偷来的骨头的狗,在叫喊喧闹声中被追赶得四处乱跑”。“交流”一向被视为婚姻生活的法宝,需要认真对待,马虎不得;这一对牛津夫妇的交流却往往付之以玩笑的形式或片言只语,对于不能形之于言的部分有时或能心领神会,也有时不能理解却也不强求自己或对方理解。不刻意交流,而且在生活中为不能交流的部分保留出宽阔的自由空问。
  贝理承认,在他们关系的早期,他对爱丽丝“知道”的越多,就越不能“明白”她,所以很快他就放弃了要去彻底“明白”她的想法,却也并不因此而生烦恼。爱丽丝拥有一个巨大、丰富和复杂的内心世界,在贝理看来反而是让他快乐和庆幸的事。有一次他们一起在意大利的托斯卡纳看被埃罗的《耶稣复活》,贝理写道:这幅画迷住了爱丽丝。关于它,我们谈了许多,可是不论我们谈得多么多,我都清楚,它留给她的真正印象潜隐在言语的下面,就像冰山潜隐在水面之下。神自身的力量和存在的神秘强力驱使着他走出坟墓;这一形象未来将会激发出她自己丰富的想像和创造。
  这一对夫妇有一项多年不变的显著爱好,就是相伴游泳。他们最常光顾的地方是牛津附近的一条河流,贝理回忆录的开头就描写了他们第一次去游泳的情景,不乏令人莞尔的笔墨。晚年遭逢病困,自然断了这一习惯。不过,回忆会把往日的情景拉到眼前,把眼前的生活照亮;在想像的河流里,爱丽丝和贝理还依然能够游泳——
  坐在床上,身旁的爱丽丝确实睡着了,轻轻打着鼾。这样的平和真是美妙。我自己也再次 迷迷糊糊起来,感觉像是顺河漂流,还眼看着从房屋里,从我们的生活里来的废弃之物——有好的,也有坏的—一在幽暗的河水里慢慢下沉,直到消失在深处。爱丽丝静静地在我身边漂流和游动。水面下,河草和大的枝叶摇曳,伸展。蓝蜻蜓在河岸边飞来飞去,盘旋悬停。突然,一只鱼狗一掠而过。

张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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