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作家与作品-法国相关

罗兰·巴特与恋人


  罗素认定现代生活中尚属于理智之外的还剩宗教、战争和爱情,但宗教不时兴了,战争被规范所不齿,那么我们来谈谈爱情,尽管爱情好象已是木乃伊的随葬品,发现的时候人们总是赞叹,“哇,好美,卖吗?”罗兰·巴特说:“卖,而且很便宜,一本书的价格。在你们中国应该是13。80元。”看来罗兰·巴特在地下也知道了他那本从1977年就开始销售的Fragment D`un Discours Amoureux也卖到了中国。
  罗兰·巴特,一法兰西人,死的时候已是个老头了,法国人总爱把他和萨特并论。不过也是,巴特和萨特倒都是法国近代史上不容易被忘记的思想家,名气相仿,而且还约好了似的,都死在了1980年,既然是思想家,除了间或领导一下学生运动,或者参与一下关于是否给邻国以政治上的支持的讨论以外,出几本书,以取得一定的学术地位是必须的。不过萨特的书,又大又深,按王小波先生借来的说法,算是一种灾难了。而罗兰·巴特的则要好一些,至少是眼前的这本Fragment D`un Discours Amoureux。 
  巴特曾在1975年搞过一个对《少年维特的烦恼》的话语解析讨论班,最后则不知不觉地产生了这本Fragment D`un Discours Amoureux,算是巴特先生的文化符号学思想的一个在文学领域的映射。Fragment D`un Discours Amoureux直译是“恋语片段”,或参照某一版本的译出,叫“恋人絮语”,但当被上海人民出版社译出时,书名成了《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不过,这在当前所有的日常生活领域都被“亚当·斯密的手“所牵着的境况下是容易理解的。就象福柯的《性史》(Historie de la Sexualite),它在中国出版,人们就没理睬福柯先生曾声明过的,“用sexualite这个具有抽象词尾的词,表明我不是研究性行为史或观念史”,而将书名变成蛊惑人心的《性经验史》,哇,我想它一定好销。为了在足够的空间下给书以足够美丽的外衣,Fragment D`un Discours Amoureux就成了《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解构主义”,看不懂吧,这就玄妙了,反正是一种“主义”,买了吧,买了说明你有层次感了;“文本”嘛,一个很普通的词,好懂,没啥好说的。不过我想,巴特现在要是还活着,而且神智还清醒的话,对“解构主义”这说法倒是不会太介意,反正就他本人而言,结构主义,解构主义,都和他有关系。但对于“文本”这个词,八成他会让在中国的同行捎个话,给出版社提个建议,最好把它改成“本文”,尽管最后出版社听不听是另外一回事了。
  “本文”,作为二十世纪60年代在欧洲兴起的符号学的一个基本术语,具有和其他学科中的一些基本概念一样的性质,其内涵一直未很清晰过,也有很多人出来试图澄清它。哈里迪较通俗地说:“语言学中所说的本文包括任何长度的,构成统一整体的,口语或书写的片段,其规定与长度无关。”梵·迪克则小心翼翼地告诉我们,“本文是作为通常称作一个话语(discourse)的东西之基础的抽象理论构造物”。我们的罗兰·巴特先生,作为符号学在法国的推广人,当然也免不了描述“本文”这个概念的责任:本文是“言语的一个有限片段全体,从内容角度看是统一的,为通讯目的而被发出和被组织的,并被语言结构以外的因素所文化化的。”我们当然没有被要求精确地理解思想家们的每一句话,但以上对“本文”的描述至少让我们隐约了解了“本文”的整体性,通讯行为和“本文”与语境的关系。这也体现在这本曾被成为“奇书”的Fragment D`un Discours Amoureux中。
  说Fragment D`un Discours Amoureux是“奇书”,不算太过分,中文版全书260页,共分80多个通常意义的章,每一章内又平均有4个小节,每小节一般百来字,外表看来有点象尼采的《权力意志》。巴特给每一章都取了一个名字,翻翻长长的目录,就能发现标题很多是涉及我们所熟悉的“恋爱”的,有“焦灼”,“争吵”,“相思”,“我的手指无意中……”等等。如果以爱情小说的期望,跳过译者和作者设置的序言开始阅读,很快人们就会发现,怎么又上当了。这书好象在写事,但前后没有逻辑,读者极尽心智要把相邻两章下意识地连起来,却是徒劳;书里好象有故事,但都没有说完,半吊着,让人着急;书又象散文,但全书有一个集中的主题,爱情……读者再也没有耐性了,他认识到其实任何时候都可以停下来,所以他合上书。下一次再打开书的时候,又意识到其实从哪儿开始读都是无所谓的,随便找一篇吧,自己就能随便地到了自己的爱情的任何一个情景,我们就这样,陷入了作者的所谓“零度写作”而产生的巨大本文之中,不时地参与“我”的经验的生成。
  恋人的思维系统,在恋爱环境中,就处于一种近似梦呓的胡言乱语状态,逻辑和连续的生活就再也不是有效的了。而世间动人而跌宕起伏的爱情小说,从意识形态上来说,从来就是病态的社会为具有永恒的窥私癖的各个个体提供的一个个契机。恋人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按众人喜好的模式摆布着自己,以供娱乐。罗兰·巴特就是为了让恋人重新成为一个恋人,强行切分恋人所在的时间段,形成一个个本文,以恋人特有的非理性和不可读的方式,随意散落在作者似乎不在的意义系统中。巴特所构造的恋人本文是如此地发散,似乎片段和片段之间都有意义上的关涉;同时又是如此地开放,对其预期的习惯性解释,压迫着读者参与个性化的创造与经验。所以,与其说Fragment D`un Discours Amoureux是一本书,倒不如说它是一个巨大的本文;与其说罗兰·巴特贩卖的是书籍,还不如说他贩卖的真的是爱情。
  好了,吾辈实觉读Fragment D`un Discours Amoureux的任何评述都是显得有些多余,我自怀揣这个巨大的本文,在这个没有爱情的时代,不时地扎进去,去翻箱倒柜地经验本可以经验的爱情。对了,那个本文中文版的封面是红色的,是那种一朵红玫瑰从开放到凋败所必须经历的某一种红色。
  (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罗兰·巴特作品集:《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神话:大众文化诠释》;《批评与真实》;《流行体系:符号学与服饰符码》;《S/Z》。)

贺晓波

选自 《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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