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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简与照耀内心的光


  冯至在(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三联书店1994年第1版)的译序中说,“里尔克除却他诗人的天职外,还是一个永不疲倦的书简家”。这句话让我感触很深。里尔克1926年底去世,冯至说这句话是在1937年,而我想,在现在,做一个诗人是无比的艰难,比这更难的,是做一个永不疲倦的书简家。自然这似乎不太好比,但我想,当今之世,永不疲倦的书简家绝不会比诗人更多。
  强调这一点有什么意义吗?我意识到它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一个时代、一个时代的人心、一个时代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缺乏了什么。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我个人所认为的“缺乏”却可能正是时代所不需要的东西。没有不需要的东西,不会有特别的感觉,不会感到“缺乏”。实际上还可能不止一个时代,还很可能就是往后所有的时代,我担心永不疲倦的书简家会随着时代的“进步”而绝种。 以后谁是书简家里尔克?以后谁是那个幸运的年轻收信人?
  
  十天前我又苦恼又疲倦地离开了巴黎,到了一处广大的北方的平原,它的旷远、寂静与天空本应使我恢复健康。可是我却走入一个雨的季节,直到今天在风势不定的田野上才门透出光来;于是我就用这第一瞬的光明来问候你,亲爱的先生。
  
  里尔克的信就是向那个青年诗人门透出来的光;今天我们读到它,它也是向我们闪透出来的光,穿过几乎是一个世纪的时间,照耀在有心承受者的身上。
  必须是有心承受者。因为里尔克这十封信所讲,源于人的内心,向着人的内心,其内容,也正是关于人的内心。 里尔克强调:“‘走向内心’,长时期不遇一人——这我们必须能够做到。”我们最需要的只是居于“广大的内心的寂寞”。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寂寞呢?儿童看见成人们来来往往,匆匆忙忙,好像总是做一些了不得的大事情,可是他们到底做的什么,儿童并不懂。我们所需要的寂寞就是这“样的儿童的寂寞。“如果一天我们洞察到他们的事务是贫乏的,他们的职业是枯僵的,跟生命没有关联,那么我们为什么不从自己世界的深处,从自己寂寞的广处,和儿童一样把它们当作一种生疏的事去观看呢?”我们不需要把一个儿童聪明的“不解”抛开,因为“成人们是无所谓的,他们的尊严没有价值”。
  艺术家当然并非是拒绝成长的儿童,对外界俗务的摈弃,是为了内心的生长,这样,“你的个性将渐渐固定,你的寂寞将渐渐扩大,成为一所朦胧的住室,别人的喧扰只远远地从旁边走过”。一切都是时至才能产生,所以艺术家不计算时间,因为年月无效;他“不算,不数;像树木似地的成熟”,“让每个印象与一种情感的萌芽在自身里、在暗中、在不能言说、不知不觉、个人理解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完成”。
  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向“个人理解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敞开,人不应为自己的有知而自负,而应时时怀着无知的谦卑。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第一封信里,开宗明义道:“一切事物都不是像人们要我们相信的那样可理解而又说得出的;大多数的事件是不可言传的,它们完全在一个语言从未达到过的空间;可是比一切更不可言传的是艺术品,它们是神秘的生存,它们的生命在我们无常的生命之外赓续着。” 但事实是人对于超出自己理解界限的未知之域的态度大可检讨。视人类理解能力之外若无物,是愚蠢;对未知之域恐惧至于远而避之,是怯懦。而里尔克坚决地说道:“我们必须尽量广阔地承受我们的生存;一切,甚至闻所未闻的事物,都可能在里边存在。根本那是我们被要求的惟一的勇气……就因为许多人在这意义中是怯懦的,所以使生活受了无限的损伤;人们称作‘奇象’的那些体验、所谓‘幽灵世界’、死,以及一切同我们相关联的事物,它们都被我们日常的防御挤出生活之外,甚至我们能够接受它们的感官都枯萎了。关于‘神’,简直就不能谈论了。但是对于不可解事物的恐惧,不仅使个人的生存更为贫乏,并且人与人的关系也因之受到限制,正如从有无限可能性的河床里捞出来,。放在一块荒芜不毛的岸上。因为这不仅是一种情性,使人间的关系极为单调而陈腐地把旧事一再重演,而且是对于任何一种不能预测、不堪胜任的新的生活的畏缩。”
  向新的、陌生的事物敞开,即等于让我们的“未来”潜入我们的生命。我们必须有这样的时刻:让平素所信任的、所习惯的都暂时离开我们,让新事物走进心房,“更好地保护它,它也就更多地成为我们自己的命运;将来有一天它‘发生’了(就是说:它从我们的生命里出来向着别人走进),我们将在最内心的地方感到我们同它亲切而接近。并且这是必要的”。
  《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写于1903、1904、1908年,我现在抄着里尔克的话,看看四周。译者冯至评说梵高的叫作(春)的一幅画,说到画中的那棵树,说它“四周是一个穷乏的世界’。好罢,还是让我们回到里尔克,听他说。我已经太饶舌了,幸运的收信人警告道:“一个伟大的人、旷百世而一遇的人说话的地方,小人物必须沉默。”

张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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