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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幻影——俄国象征主义诗歌巨匠勃洛克的初恋与创作


  亚历山大·勃洛克(1880-1921)是二十世纪俄国文学最杰出的大师之一,象征主义诗歌的集大成者。马雅可夫斯基认为,他的诗歌“代表了整整一个诗歌的时代,……对当代诗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阿赫玛托娃则称他为“二十世纪的里程碑”;而在高尔基的记忆里,他“不论是作为一个诗人,还是作为一种个性,都是美丽得惊人”。据俄国的一位勃洛克研究者认为:“勃洛克的诗歌不服从易朽的规律”,更有研究者认为,倘若说普希金是十九世纪俄国最伟大的诗人,那么,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的俄国诗人当属勃洛克。
  勃洛克的初恋发生在德国的一座小城———巴德-纳乌赫姆。1897年5月,勃洛克陪同母亲来到离法兰克福不远的这个疗养胜地进行休养和治疗。在那里,他遇见了37岁的贵夫人克塞尼娅·米哈依洛芙娜·萨道芙斯卡娅时,深为对方美丽的容貌和高贵的气质所折服,马上坠入了情网。萨道芙斯卡娅身材高挑,体态匀称,富于朝气,嗓音温柔、沉静,尤其是那一对幽蓝而深邃的眼睛,更是能够在顾盼之间摄人魂魄。她原籍乌克兰,是一名四等文官的妻子,曾在彼得堡的音乐学院学习声乐,把瓦格纳奉为自己的偶像,偶尔还喜欢在家庭或朋友圈子里一展歌喉。她因患有心脏病,来到巴德-纳乌赫姆疗养。尽管她早已结婚,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可是,其风韵犹存的成熟美,依然令情窦初开的少年为之倾倒。
  或许是受着当时俄罗斯上流社会的风气影响,从勃洛克的母亲当时给自己的父母的书信中可以判断,她对儿子的行为似乎没有多加干涉(在这一点上,她的做法极其类似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所描写的沃伦斯基的母亲,最初默许儿子追求已婚的贵夫人,一旦儿子动了真情,便又亲自出面去阻止他们的来往)。根据他的姨妈别克托娃的回忆,当时,这对年龄差异甚大的恋人每天都要见面。清晨,勃洛克很早就起床,几乎是奔跑着给她带去玫瑰,帮她排队购买洗温泉浴的澡票,为她拿浴巾和披风。夜晚,他们听音乐,散步,泛舟湖上,热烈地交谈、拥抱、接吻,……。他怀着骑士面对公主、僧侣面对上帝那样的心情,面对自己的心上人;对他而言,只要能够为她做点什么,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勃洛克的“小城之恋”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久,他便因母亲疗养的结束而不得不离开巴德-纳乌赫姆。回到外祖父的庄园夏赫玛托沃以后,勃洛克沉浸在对莎士比亚的剧本《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阅读中,背诵着罗密欧的独白,想像自己就是那悲剧中的主人公。同时,他抑制不住自己对她的思念,寄出了不少情意缠绵的情书,在信中写道:“我爱你,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世上什么人,或许,将来也不会有……我仅仅生活在一个希望中间,那就是哪怕能匆匆地看上你一眼,看一看那美妙绝伦的形象,那莱蒙托夫如此真实地刻画过的美丽的轮廓。如今,我觉得,我整个的生活只是一场梦。惟有你才能给予我那些幸福的瞬间,我只要一见到你一人,便忘记了整个世界……你是我的上帝,我无限膜拜你……”。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这封信洋溢着许多似曾相识的激情,以及被情欲所刺激的快乐与痛苦。但是,人们尽管在事后可以指出其中的肤浅和夸张,却无法怀疑一个少年当时的真诚与纯洁。
  倘若说这段恋情仅仅停留于此,不过是一则老掉牙的中学生早恋的爱情故事而已。就像不少通俗的浪漫小说所描写的那样:情窦初开的少年遭遇美丽的少妇,后者风流、轻佻,善于卖弄风情;前者莽撞、执着,一往情深。于是,擦燃了情欲的火花。对于少年而言,他们的结局往往是,或者最终在少妇的情感教育下,学会逢场作戏,成为风月场中的高手;或者是纯洁的心灵经受不了现实的冲撞,走向死亡的归宿。然而,勃洛克那充满乐感的天性并不允许这次经历成为一段平庸的散文。初恋刺激了沉睡在勃洛克灵魂深处的诗性本能。秋天,他写下了这样一首诗:“夜降临大地。我与你单独在一起。/湖水充满梦幻,闪烁安谧的涟漪;/城市的灯火透过树丛照耀着;/精致的月亮高悬在漆黑的天空。/我们心中的火焰,我们灵魂中的春天。/在深夜的寂静中,某处有小提琴在哀号……”。
  上面这首诗带有很强的模仿性质,意象单调,语言陈旧,给人的感觉是,诗人就像普希金的一名羞怯的学生。但这仍然是一个不坏的开始。从此,他正式踏上了诗歌之路。至1900年12月,他写下的抒情诗的总数已达到了290首。而且,诗人很快就跨越了自己的习作阶段,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诗歌密码,形成了富于个性的语言、韵律、意象和象征体系:“你可记得那令人不安的小城,/那远处一片蓝色的轻雾?/沿着这条虚幻的道路,/我与你默默地漫步……/我们的爱情不能结果,/莫非是道路诱惑的缘故?/只是在我心中微微颤动/蓝幽幽的小城之雾……/你可记得那令人不安的小城,/那远处一片蓝色的轻雾?/沿着这条虚幻的道路,/我们不加考虑就启步……”。它体现了勃洛克创作上的一大特点———善于用简单的词语进行简单的搭配而产生迷人的魅力。全诗在缠绵悱恻的设问和倾诉中,表达了无法实现的爱情的遗憾,感叹着理想与现实之间无法弥合的距离。
  初恋虽然已经消逝,但留下的创痕并没有因此而退去。相反,它甚至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把当初某些朦胧的人事凸现到了无法忽视的光亮处。1909年,勃洛克重返巴德-纳乌赫姆,抚今追昔,油然而生“人面桃花”的感慨,在一种不可遏制的力量驱使下,创作了组诗《十二年后》,他在诗中吟唱道:“这些个青春,这些个温柔,/———对于我们,它意味着什么?/我所有诗歌中的骚动不安,/难道不都是它的创造?”显然,他没有忘却曾经体验过的美好感情,没有全盘否定少年时代的轻率,更没有对迷人的“奥克萨娜”嗤之以鼻,而是以充满沧桑的心灵更深沉地拥抱过去的一切。在这组诗中,诗思冲刷掉了一切浮表、偶然和虚假的成份,复现了人性的温暖,留下了对初恋情人的感激。
  1910年,诗人得到了一个误传的消息:萨道芙斯卡娅已经去世。于是,他在自己的诗歌中将初恋的情人感伤地称作逝去的“幻影”。但事实上,萨道芙斯卡娅一直活着。不过,如同许多本人像诗一般美丽的女人一样,她平常既不读诗,更不写诗,只是一味地出自本能地生活着,以致于她根本不知道当初的那位中学生恋人,如今已是国内大名鼎鼎的诗人。1919年,萨道芙斯卡娅因病住进了医院。事有凑巧的是,为她治疗的医生是勃洛克的一位崇拜者。他发现,这位年迈的女病人姓名的开头字母,与勃洛克在抒情组诗中题献给主人公的字母完全一致。通过这位医生提供的的诗歌印证之后,她才知道,当初的那个小男孩已经为自己写下了不朽的诗篇,禁不住潸然泪下。
  而令人惊奇的是,尽管由于战争和革命,萨道芙斯卡娅丢失了几乎一切财产,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却在冥冥中保存了当年他写给她的书信,那包信件被小心地用红绸带以十字形的方式捆扎了起来。其中,更令人感到悚然的则是,这一细节曾出现在勃洛克的诗歌中。他曾如是写道:“记忆为我珍藏的一切,/在疯狂的岁月里遗失,/可是,在漆黑的夜空中,/这个故事依然火舌一般袅袅上升。//生命早已燃尽,故事也已结束,/只是初恋依然潜入梦境,/仿佛无比珍贵的百宝匣,/系着血红的十字形绸带。//而当我置身在内房的安谧中,/由于厄运而无比烦闷,/在幻想的手提香炉之上,/轻轻掠过情人蓝色的幻影”

汪剑钊

选自 《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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