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作家与作品-俄国相关

被现实撞碎的生命之舟

蓝英年


  近年来,俄罗斯报刊上时常出现马雅可夫斯基被谋害的文章,令我诧异,像五十年代初次听说马雅可夫斯基自杀一样。那时我难以理解革命诗人为什么会自杀,想象不出自杀的理由。他同受迫害的作家不同,苏维埃政权给予他莫大的荣誉,甚至某些特权,其余作家只能望其项背。现在说他被谋杀,同样不可思议。他同苏维埃政权从未发生过冲突,一直高声歌唱:“我赞美/祖国的/现在/但三倍地赞美/祖国的将来。”“我/把自己的全部/诗人的响亮的力量/都献给你/进攻的阶级。”为什么谋害坚决拥护现行政权的诗人呢?于是我想弄清马雅可夫斯基到底是怎么死的。

  持谋杀论的人的根据是列夫(左翼艺术战线)女画家拉文斯卡娅回忆录中的一段话:“这一年(一九三零年)伟大诗人被敌人包围,他们压迫他,从心理上钳制他(很多事我们尚不知道),因此四月十四日的自杀是谋杀……我正是这样感受马雅可夫斯基之死的。”列举的事实是马雅可夫斯基同国家安全局的重要成员阿格拉诺夫交往密切,后者赠送马雅可夫斯基一枝手枪,暗示他应自杀,但他并未自杀,“一九三零年马雅可夫斯基非除掉不可,阿格拉诺夫便把他除掉。”阿格拉诺夫同马雅可夫斯基很熟,时常到根德里科夫巷寓所拜访他。但根德里科夫巷寓所还住着布里克夫妇,两人都参加过契卡,阿格拉诺夫何尝不是拜访他们?另外,安全部门负责人同著名作家交往并非新鲜事。内务部部长亚戈达便是高尔基家的常客。他们同作家交往并非为了监视他们,不过或借作家名声抬高自己,或附庸风雅显示自己高雅。监视人不是他们这种身份人干的事。阿格拉诺夫可以签署命令枪杀上百人,但不会亲手杀人。赠送手枪便暗示自杀更无必然联系。为什么一九三零年一定要除掉马雅可夫斯基,他又未冒犯斯大林。如果他活到一九三八年,那倒有被除掉的可能,一九三零年则不可能,谋杀论不能令我信服。

  我觉得帕斯捷尔纳克的一段话最接近事实:“我觉得马雅可夫斯基自杀是出于骄傲,因为他谴责了自己身上和周围的某些东西,可他的自尊心却无法容忍。”但还应补充一句:婚姻的失败。

  一九三零年对马雅可夫斯基是不祥的一年。新年伊始他便遭受到一连串打击。先是讽刺剧《澡堂》上演失败。在列宁格勒《人民之家》演出时观众喝了倒彩,马雅可夫斯基认为导演未能揭示出剧本的含义,改请著名导演梅耶霍德在莫斯科自己剧院重排,但结果仍然一样,观众仍不买帐。《工人日报》、《共青团真理报》发表了猛烈的抨击文章。《莫斯科晚报》记者姆烈岑记录了三月二十六日夜晚马雅可夫斯基同他的一次长谈。马雅可夫斯基说,对《澡堂》的抨击火力之猛烈,态度之粗暴,都超过对布尔加科夫的剧本《图尔宾宁一家的日子》和《卓娅住宅》的批评。这样批评他一定有上面的指示。姆烈岑向马雅可夫斯基解释没有任何指示,不过梅耶霍德导演得不成功罢了,马雅可夫斯基打断他的话:“同梅耶霍德有什么关系?这是集中火力的、凶狠的、有组织的对我的攻击。那些下流的评论是一场有组织的运动的产物。”“有组织的?”姆烈岑感到惊讶。“谁组织的,谁会掀起一场反对您的运动?”马雅可夫斯基说不仅反对他,而是迫害他,他甚至断言这种迫害从他举办二十年文学活动展览便开始了。那次展览让他寒透了心。展览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两地举办。在莫斯科除法捷耶夫等人代表拉普到场转了一下,文化名人一个也没去,前列夫成员除布里克和什克洛夫斯基没一个人去。在列宁格勒海报把展出的时间写错,去的人更少了。各报都对展览保持沉默,只有拉普机关报《在文学岗位上》发表了一篇斥责文章。“为什么这篇骂我的文章《真理报》转载呢?这意味着什么?小事一桩?不,这是运动,这是指令!只不知道是谁的指令。”姆烈岑安慰马雅可夫斯基,《真理报》转载这篇文章也许说明文学界的一种过左的倾向,起不了多大作用。“《真理报》上一篇文章本身起不了多大作用,这一点您说对了。但您无论如何也无法向我解释,为什么把展览变成各各地。为什么在我周围形成真空,把我与周围隔绝?”姆烈岑不明白为什么马雅可夫斯基把文学活动展览比作钉死耶稣的地方,他知道不少工人、职员、军人参观过展览,便怯生生地问道:“您还期待什么?难道您指望斯大林、伏罗希洛夫也来参观?”“他们为什么不应来呢?”马雅可夫斯基毫不迟疑回答道:“表彰革命诗人的工作是苏维埃国家领导人的责任。莫非诗歌、文学是次等事业?斯大林可接见过拉普成员,没有他们什么重要的事也办不成……”这时姆烈岑向马雅可夫斯基提出一个一直说不出口的问题:“您这样不喜欢拉普成员,同他们斗争,为什么还要加入拉普呢?”马雅可夫斯基平静地回答道:“请不要把拉普成员和拉普,人和原则混为一谈。什么也不能把我同党分开,同革命分开。如果党认为拉普最表达它的观点并带来益处,我就同拉普站在一起。”

  姆烈岑这篇回忆录写于六十年代中期,他生前不同意发表,直到一九九三年才由他孙子发表在《书评》第二十九期上。这篇回忆录可贵之处是作者记录了马雅可夫斯基自杀前的真实思想。

  一九二九年九月马雅可夫斯基申请出国未获批准,他感到党和政府对他态度发生变化或不像先前那样重视他了。这时由于莉莉娅·布里克的关系他已同列夫成员吵翻。列夫的某些口号已被事实证明违背艺术规律,团体开始自行解散。文学评论家舍克洛夫斯基同莉莉娅·布里克的冲突加速了它的解散。一天帕斯捷尔纳克来到根德里科夫巷马雅可夫斯基和布里克夫妇寓所。他的一首诗本应由《列夫》杂志发表,但他却给了别的刊物。奥西普·布里克数落起他来。帕斯捷尔纳克样子显得很可怜,他拼命辩解,快要哭了。马雅可夫斯基表现得宽宏大量,劝帕斯捷尔纳克别着急,诗给了别人当然不好,可谁没错误呢。这时莉莉娅·布里克打断马雅可夫斯基,对帕斯捷尔纳克尖叫起来。在场的人愕然,但谁也没出声。只有舍克洛夫斯基忍不住了,对莉莉娅喊出大家想说而没说的话:

  “住嘴!你算什么东西。记住,你在这儿只是家庭主妇!”

  莉莉恤哭嚎起来:“瓦洛佳(马雅可夫斯基名字呢称),把舍克洛夫斯基轰出去!”马雅可夫斯基低着头站在那儿,垂着双手,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舍克洛夫斯基站起来,轻轻说:“瓦洛佳,用不着你动手,我自己走,以后永远不会再来。”列夫变成莉莉娅的沙龙,实际上已解散。

  不久马雅可夫斯基加入拉普。不少拉普成员曾是他的冤家对头,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攻击。“马雅可夫斯基江郎才尽了!”便出自他们之口。马雅可夫斯基说他把拉普成员同拉普原则区别开,但如何能区别开呢?其实他看出斯大林偏向拉普,党支持拉普,他想重新得到党的支持,恢复往昔的荣耀,才违心加入拉普。但拉普领导人并不看重他,仍把他视为同路人作家。列夫时期的朋友却把他的行为视为叛变,同他一刀两断。同他关系密切的基尔萨诺夫说:“要用汽油洗净同他握手时留下的手印。”他最亲密的朋友布里克夫妇二月初撇下他到英国旅行,他周围已无亲近的人。马雅可夫斯基为确定自己存在的价值决定举办创作二十年展览,并对展览寄予过高的期望。他向过去的朋友解释举办展览的必要性,希望他们都来帮助这件“国家”大事,可他们只对他报以冷笑。等艺术事业局和苏维埃作家联盟公开表示冷漠甚至不支持后,更无人帮他筹备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间不大的房间和比需要少得多的钱。他不得不添上自己的钱,自己钉标语牌,贴宣传品,给展台刷漆。各报编辑部不给他寄供展览用的剪报,报刊均不报道展览开幕。他所邀请的人一个也没来,来的都是他不曾邀请的平头百姓。马雅可夫斯基当然不会忘记仅在十天前纪念列宁逝世六周年之际他被邀请到莫斯科大剧院朗诵长诗《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时的情景。那天斯大林、奥尔忠尼启则、加里宁、伏罗希洛夫都出席了,他朗诵得极为出色,党政领导人长时间为他鼓掌。所以他所拟的邀请名单中第一批人便是斯大林和政治委员。像他自己所说的“表彰革命诗人的工作是苏维埃国家领导人的责任”。他们没来,说明他们不想表彰他,也许已不把他当成革命诗人。展览非但未肯定他存在的价值,反而证明他已丧失了价值。马雅可夫斯基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他完全绝望了。

  马雅可夫斯基在婚姻上同样陷入绝望,一直想建立家庭而终未能建立。他先是爱上有夫之妇莉莉娅·布里克,但莉莉娅只肯和他同居却不肯嫁给他。列夫女画家西尼亚科娃回忆道:“他们(马雅可夫斯基和莉莉娅·布里克)已经同居,马雅可夫斯基说:‘莉莉娅是我妻子’,她不许他这样说,对他说:‘我丈夫是奥西普,而你不过是情人’。他想同她结为夫妻,但遭莉莉娅拒绝。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而她一生都认为她唯一的丈夫是奥西普·布里克”。马雅可夫斯基不甘于情人地位,一九二五年终于同她断绝同居关系,但同他们夫妻仍非常亲密。一九二七年马雅可夫斯基有意同在出版社工作的布留哈年科结婚,但遭莉莉娅干扰,未能如愿。上面提到过的列夫女画家拉文斯卡娅回忆道:“一九二七年夏天……列夫的‘夫人们’纷纷说:‘瓦洛佳想娶娜塔莎·布留哈年科,这可把莉莉娅吓坏了。’莉莉娅直像掉了魂似的,恶狠狠的。这时期她常到我这儿来,话题只有一个:马雅可夫斯基与布留哈年科……莉莉娅说,其实她并不需要他,除朗诵诗的时候外他极其乏味。‘我不让瓦洛佳到别人家去,他自己也没这种需要’……”。八月马雅可夫斯基和布留哈年科一起在雅尔塔,莉莉娅给马雅可夫斯基写信:“请千万别结婚,大家都对我说你堕入情网,决意结婚!”布留哈年科在回忆录中写道:“莉莉娅·布里克二七年往雅尔塔给马雅可夫斯基的信中写道:‘我听说你打算结婚,可你要记住咱们三人‘已经结婚了’(大意如此)。这指的是要同我结婚。”

  一九二八年秋天马雅可夫斯基访问巴黎时结识了俄国少女塔季扬娜·雅科夫列娃。雅科夫列娃从奔萨市到巴黎找叔叔医疗肺病,痊愈后便留在巴黎。马雅可夫斯基对身材丰满、举止大方的雅科夫列娃一见钟情,雅科夫列娃对相貌堂堂、才华横溢的诗人也动了心。两人经常相会,感情与日俱增。但这次马雅可夫斯基在巴黎停留时间不长,便赶回莫斯科同梅耶霍德讨论、修改他所写的讽刺剧《臭虫》去了,梅耶霍德准备把它搬上舞台。一九二九年春天马雅可夫斯基又来到巴黎,三个月的离别使他们的心更贴近了。五月马雅可夫斯基又返回苏联,他们约定他十月再到巴黎来,那时他们便永远结合在一起。马雅可夫斯基九次出国从未受到任何阻碍,但第十次申请出国却遭到当局拒绝。不少马雅可夫斯基研究者认为是莉莉娅捣的鬼。这种看法不无道理,但却缺乏确凿的证明。起码在克格勃档案中未发现有关材料。莉莉娅不愿意马雅可夫斯基同任何女人结婚倒有据可查。马雅可夫斯基同雅科夫列娃恋爱的经过都由莉莉娅住在巴黎的妹妹埃尔扎写信告诉她了。莉莉娅感到这次马雅可夫斯基并非逢场作戏,而是动了真情,便设法转移他的感情。马雅可夫斯基五月二日回到莫斯科。五月十三日莉莉娅便把莫斯科高尔基艺术剧院年轻女演员、有夫之妇波隆斯卡娅介绍给他,指里波隆斯卡娅拢住他的心。天真的波隆斯卡娅一下子就爱上马雅可夫斯基,两人打得火热,但马雅可夫斯基并未打消到巴黎同雅科夫列娃结婚的念头。莉莉娅看到马雅可夫斯基决心已下,凭个人力量已无力阻挠,便搬出权倾天下的国家安全保卫局的头子阿格拉诺夫不准他出国。莉莉娅的心思连单纯的波隆斯卡娅都感觉到了,她在《回忆马雅可夫斯基》一文中写道:“我有种印象,最初莉莉娅对我们的关系非常高兴,因为她认为这可以便马雅可夫斯基不再想念雅科夫列娃。”不管是不是莉莉娅捣的鬼,不批准马雅可夫斯基出国对他打击极大。

  还有两件事在马雅可夫斯基走向自杀的道路上狠推了他一把。

  四月九日,马雅可夫斯基自杀前五天曾在普列汉诺夫学院举行诗歌朗诵会。往常他朗诵都非常成功,对不友好的提问都能机智地驳倒,使捣乱者满面羞愧。这次却不大相同。马雅可夫斯基仿佛失掉灵气。到场的都是学习马列主义基础和政治经济学的学员。他们大部分是各地派来进修的基层党政干部,文化水平不高。马雅可夫斯基站在台上高声朗诵,朗诵得声带发疼,可台下毫无反应。“同志们,听懂了吗?”马雅可夫斯基绝望地问道,使自己陷入更难堪的窘境。“我们听不懂!”“这不可能!”他又朗诵另一首诗的片段。“现在听懂了吧?”“我们听不懂!”“怎么会听不懂呢,同志们,这不可能。听懂我的诗的人请把手举起来!”大厅里只有几个人举起手。一向受到听众欢呼的诗人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他觉得作为诗人已没人需要他了。这同社会对二十年文学活动展览的冷漠一样刺痛他的心。

  另一件事是他同波隆斯卡娅的关系。申请出国遭到拒绝后,他便把波隆斯卡娅当成救命稻草,紧紧抓住不放。他不管波隆斯卡娅是否排练、演出,只要想见她就一定要见,经常让波隆斯卡娅十分尴尬。她爱马雅可夫斯基,同意嫁给他,但要同丈夫亚申讲清,友好分手,不能伤害他。为此两人经常吵架。四月十二日他们认真地谈到结婚的事,波隆斯卡娅让马雅可夫斯基给她两天时间,考虑如何妥善处理同亚申的关系,这两天他们不见面。十三日晚上马雅可夫斯基给波隆斯卡娅打电话问她有没有空,波隆斯卡娅回答他说好两天不见面,所以不到他那里去,晚上可能拜访作家卡达耶夫。一九二八年卡达耶夫写了一出喜剧《无法解决的问题》,在高尔基艺术剧院上演,轰动整个莫斯科。亚申在剧中担任主角,所以同卡达耶夫很熟。十三日晚上亚申和波隆斯卡娅来到卡达耶夫家,发现马雅可夫斯基也在这里,并且喝得有点醉了。马雅可夫斯基一见波隆斯卡娅便说:“我知道您准上这儿来!”波隆斯卡娅心里冒火,觉得马雅可夫斯基在监视她的行动,但不好当众发作。他们便在记事本上笔谈,双方都写了许多侮辱对方的话。他们的举止不能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马雅可夫斯基到另一间房间里去,波隆斯卡娅也跟了进去。马雅可夫斯基掏出手枪,先说要自杀,后又把枪口对着波隆斯卡娅威胁要杀死她。波隆斯卡娅看到马雅可夫斯基已处于歇斯底里状态,再待下去不知会出什么事,便约好明晨八点见面,向主人告辞,同亚申一起回家了。

  四月十四日上午八点马雅可夫斯基把波隆斯卡娅接到寓所,十点半涅米罗维奇一丹钦柯来看她排演,所以只能在马雅可夫斯基那儿待两小时。波隆斯卡娅回忆道:“他要求我从这一刻起,不同亚申做任何解释,同他留在这间房间里……要我立刻离开剧院。今天不去排演,他自己到剧院去说我以后不再去了。没有我剧院不会垮台。至于亚申那儿他自己去解释,再不放我到他那儿去。”波隆斯卡娅不听马雅可夫斯基的话,坚决要回剧院参加排演。这时马雅可夫斯基变得异常平静,放她回剧院,微笑着对她说:“我给你打电话。你有坐出租车的钱吗?”波隆斯卡娅说没有,马雅可夫斯基给了她二十卢布。波隆斯卡娅刚走出房门,屋里响起枪声,马雅可夫斯基自杀了。

  一九二九年秋天至一九三零年前四个月马雅可夫斯基经受了一连串打击,单独的任何一次打击都不足以导致他自杀,但所有打击合在一起他便经受不住了。现实杀害了骄傲做、敏感、自尊心强的诗人。

  马雅可夫斯基埋葬在莫斯科新处女地陵园。


选自〖新语丝电子文库(www.xy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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