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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奖不是福——《日瓦戈医生》一书作者的传奇遭遇



  诺贝尔奖对绝大多数有幸获此殊荣的人来说是至高无上的成就,可对前苏联著名作家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完而言,它却意昧着隐于荣誉之后的巨大的耻辱和深重的灾难。刊登在《世界博览》今年第五期上,由明廷雄撰写的《诺贝尔奖不是福》一文,介绍了此事的经过,现摘录如下——

  早在1947年,苏联著名诗人和小说家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即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提名,主要是表彰他在现代诗歌创作和翻译西欧古典名著方面的成就,提名最终末获瑞典文学院通过。1953年,他再次获得提名,可这次却由于他是“生活在苏联的苏联作家”而遭拒绝——这似乎也多少折射出瑞典文学院的“西方文化中心论”的偏狭。

  1955年,帕氏写成了至今仍能证明他艺术生命力之恒久的著名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该小说以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俄国十月革命前后为历史背景,记述了日瓦戈医生的悲剧遭遇,借此反映一代知识分子对十月革命所表现出的迷佣。小说的现实主义手法使我们从一个侧面看到俄国国内战争时期的某些残酷的社会现实:

  日瓦戈自幼丧母,靠舅舅格罗米柯教授将其抚养成人,并把他培养成救死扶伤的医生。他在沙皇军队中服役,亲眼目睹了流血的战争和人民的苦难。后来爆发了十月革命,苏维埃政权由此建立,日瓦戈为之兴奋不已:“多么高超的外科手术,一下子就割去了腐臭的溃疡,直截了当地对一个世纪以来的不义下了判决书……”但随之而来的是混乱和饥饿,日瓦戈一家也陷入濒于饿死的苦境。革命并没有带来日瓦戈所期待的东西,这引起他的反省和思索:“你不能否认这不是我们向往的生活,而是某种从未出现过的荒诞的东西……”

  革命破坏了正常的生活秩序,日瓦戈无法行医和写作。他原本住在瓦雷金诺,过着世外桃源式的生活。有一天他去城里借书,返回时被红军游击队员截住,被迫到游击队里当医生。就这样他同妻子和儿女分了手。一年之后,他从游击队里逃了出来,回到瓦雷金诺,可家中空无一人,房子破得无法居住,妻子和儿子已经去了莫斯科。日瓦戈病倒了,他同情人拉娜生活在一起,想重新开始译书和写作,以稿费维持生计。但只过了12天,拉娜突然被一位神秘人物接走。日瓦戈望着森林的尽头,不停地低语:“再见吧,我唯一的爱人:再见吧,我永远失去了的爱人!……”

  日瓦戈走授无路,只身回到莫斯科。8月末的一天,他准备去医院上班,上了一辆拥挤不堪、走走停停的电车,车窗都钉得死死的。日瓦戈弊得不行,好不容易挤到车门,跳下车,可只往前走了两三步,便扑倒在地,从此没有起来……一个勤于思索的知识分子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日瓦戈由欢迎、沤歌十月革命,转而成为革命的陌路人,在他的身上,折射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真实的心路历程。帕斯捷尔纳克在小说写成之后,把它寄给了苏联的《新世界》杂志编辑部。但编辑部很快退回了原稿,并附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谴责信:“你的小说的精神是对社会主义的仇恨……首先是你对十月革命头10年的看法,旨在说明这场革命是个错误,而对支持革命的那部分知识分子来说,参加革命是场无可挽回的灾难,并且以后发生的一切都是罪恶……”

  帕斯捷尔纳克并不觉得自己的作品犯下了如同编辑部所说的错误。1956年6月,他把手稿寄给意大利的一位出版商。对方为这部思想深逮的作品所震撼,马上用意大利语翻译出版。随即小说的英译本和法译本也在欧美各国风行一时,全世界发出了一片赞叹。人们普遍认为,在《战争与和平》之后,还没有一部作品能够在精伸上作为一个如此广阔和如此具有历史意义的时期的概括与写照;《日瓦戈医生》是一部不朽的史诗。

  195B年,鉴于《日瓦戈医生》所取得的艺术成就和世界性影响,瑞典文学院再次考虑授予帕斯捷尔纳克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几经周折,终于获得通过。但为了淡化时局的影响,获奖理由并没有直接提及这部小说,只说表彰他在“当代抒情诗创作和继承发扬俄罗斯伟大叙事文学传统方面所取得的主要成就”。这里的“叙事文学传统”即是指他的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帕氏在获悉自己得奖后,很快致电瑞典文学院,表达了自己的喜悦之情:“无比激动和感激,深感光荣、惶恐和羞愧。…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变得十分微妙。有关小说问题的政治化倾向越来越明显,西方有些人借小说中的某些情节和字句攻击十月革命和苏维埃政权。苏联也开始反击。莫斯科《真理报》撰文指出:“反动的资产阶级用诺贝尔奖金奖赏的不是诗人帕斯捷尔纳克,也不是作家帕斯捷尔纳克,而是社会主义革命的诬蔑者和苏联人民的诽谤者帕斯捷尔纳克。”一时间气氛非常紧张,那些从未读过这部小说的人也开始批判起帕斯捷尔纳克。紧接着在 11月4日,苏联政府授权塔斯社发表声明,如果帕氏出席颁奖大会并不再回国,苏联政府对他决不挽留。

  帕斯捷尔纳克对事态的发展始料末及,便提前在10月29日宣布拒受诺贝尔文学奖,并再次致电瑞典文学院:“鉴于我所从属的社会对这种荣誉的用意所作的解释,我必须拒绝这份已决定授予我的不应得的奖金。请勿怪。”为保留自己的国籍,在塔斯社发表声明的第二天,他发表了致《真理报》编辑部的公开信,表达了自己对祖国难以割舍的血缘之情,说他生在俄罗斯,长在俄罗斯,爱着俄罗斯,要他离开祖国到别的地方去是不可思议的。接着他按官方的口吻进行了检讨:“《新世界》编辑部曾警告过我,说这部小说可能被读者理解为旨在反对十月革命和苏联制度的基础。现在我很后侮,当时竞没有认清这一点……我仿佛断言,一切革命从一开始在历史上就注定是非法的,十月革命也是这种非法的事件之一,它给俄罗斯带来灾难,使俄罗斯的精英和知识分子遭到毁灭。”

  但事实上,正如法国存在主义文学家加缪所说,《日瓦戈医生》这一伟大的著作是一本充满了爱的著作,它并不反苏,而是具有一种普遍性的意义。英国几十名作家联名表示:《日瓦戈医生》是一个动人的个人经历的见证,而不是一本政治文件。小说之所以在理解上引起人们这么大的分歧,可能主要是由于帕斯捷尔纳克坚持个性化写作的结果。他不服从于任何政治观念,只追求以自己的理性判断来反映个人的生活,因而有可能影响了他对现实事件的评价和切入生活的审视点。

  帕斯捷尔纳克的委屈求全终于起了作用,加上世界舆论的帮忙,他仍得以留在自己的祖国,住在莫斯科郊外的小衬庄里,直至1960年5月30日病逝。他是诺贝尔奖百年历史上唯一的一位不仅未曾因获奖而取得荣誉,却反而招致耻辱和灾难的作家。对于一个看重人格的知识分子来说,他的检讨无疑开始了一种慢性自杀的过程。而在他身后留绘人们的,是无尽的意味深远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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