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藏书-作家与作品-俄国相关

莱蒙托夫的生平、思想与创作



  家庭悲剧

  一八一四年深秋时节,凯旋归来的俄国军队打着被硝烟熏黑的军旗,开进大火烧过了的莫斯科。古城废墟上的简易住宅无不张灯结彩,欢迎远征归来的胜利者。居民们站在瓦砾堆上、残垣断壁上,欢呼雀跃。

  这个时候,在这种气氛下,伟大的俄国诗人米哈伊尔·尤利耶维奇·莱蒙托夫降生了。那是一八一四年,俄历十月十五日。他出生在莫斯科红门附近的一个不幸的家庭里。小米沙出生后不久,就被外祖母和他的双亲,带回平扎省塔尔罕内村。那里是他外祖母阿尔谢尼耶娃的领地。诗人在这座庄园里度过了整个童年。他的艺术创作是从这里开始的,他死后也安葬在这里了。塔尔罕内在诗人的整个一生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这个家庭的悲剧,早在他充满遐想的童年,就已隐隐显露出来。诗人常常回首他所眷恋的塔尔罕内,追忆逝去了的童年时光。他曾在自己的诗篇中吟咏抒怀。

  塔尔罕内的每个角落都留在诗人童年的记忆里。庄园富庶,楼房宽敞,宅第漂亮,那里有家用教堂。塔尔罕内村漂亮的宅第对面,有炊烟弥漫的黑色农舍排成两行,当中是座肃穆的白色教堂,与教堂毗邻的是墓室。诗人那金属棺椁便放置在墓室的地下。从宅第往村里去,可以看到一个叫“堑壕”的小山丘。一些由泥土筑成的工事的残迹还隐约可见。这就是诗人幼年作打仗游戏的场所。他常常约农奴的孩子来做这种游戏,直到兴尽。村里的农户,都是阿尔谢尼耶娃的农奴。他们之中,有好多人刚从国外远征归来,在库图佐夫麾下,打败过拿破仑,可回乡之后却仍然逃不脱农奴的命运。

  塔尔罕内的生活,使米沙很早就看到了地主虐待农奴的悲惨情景。米沙熟悉他们的劳动和境遇。他从小就和农奴的孩子在一起游戏。他的奶娘就是一个农奴。他对待农奴一向和善友好。可他外祖母却对农奴极其严厉,据说在莱蒙托夫年纪还很小很小的时候,“要是外祖母叱骂农奴,他便责备外祖母;要是她吩咐惩罚谁,他简直暴跳如雷了”。他把奶娘舒宾尼娜称做“妈妈”,每次回塔尔罕内都上奶娘家去,并带去些礼物。奶娘一家被免除了劳役。他从不体罚农奴,还常对贫困人家进行施舍:或接济他们粮食,或赠给他们衣物。他长大以后,把他由母亲那儿继承下来的农奴,全部释放了。诗人去高加索之前,曾向外祖母提出要求,如果他客死异乡,就给农民以自由。村里农户都说:“庄稼人喜欢他,可官府看不上。”

  诗人的童年异常不幸。他还不满三岁就失去了母亲。他的母亲叫玛丽娅·米哈伊洛芙娜。他已记不清母亲的音容笑貌了。他只知母亲在世时非常喜欢唱歌和弹钢琴。也爱好诗歌,偶尔也提笔写诗。在他母亲留下的一本纪念册里,就记着她生前友好互相赠答的许多缠绵悱恻的诗句。他非常珍惜这本纪念册,在里面不断地记叙自己的一些思想,也画了些颇有特色的画儿。

  诗人的母亲死后,他父亲尤利·彼得罗维奇由于遭到岳母的怨恨,不久就离开塔尔罕内,回到图拉省他自己原来的小庄园克罗沃托夫卡。从此不再跟自己的儿子米沙生活在一起了,只是偶尔来看一看他。在一八一七年诗人年仅三岁时,阿尔谢尼耶娃就立下遗嘱。这份遗嘱证明了诗人的父亲与外祖母的关系紧张到了何种程度。阿尔谢尼耶娃在遗嘱中声明,在她死后,属于她的一切财产“均归我外孙米哈依尔·尤利耶维奇·莱蒙托夫所有,条件是:我在世时,在我的外孙未成年之前,他须由我教育和抚养,其父,即我的女婿,不得干预。”

  “如果其父将其索回,并欲以此置我于极端痛苦的境地,则全部所嘱遗产,在我死后将不归我外孙所有,而归我娘家斯托雷平家族所有。”

  诗人的父亲远远不如阿尔谢尼耶娃富有,他不想使自己的儿子失去这份可观的遗产,因此莱蒙托夫不是由父亲,而是由外祖母抚养大的。外祖母不惜用高价为这惟一的外孙请家庭教师。莱蒙托夫受到了当时最良好的教育。

  在塔尔罕内,米沙过早地看清了人们的不幸。不幸也在他的家庭中投下了阴影。莱蒙托夫记事以后,已经注意到外祖母与父亲屡屡发生争吵,而纠纷又演成了家庭悲剧。这对早熟而敏感的莱蒙托夫是有很深的影响的。

  当初,外祖母曾经强烈地反对过自己所钟爱的独生女儿跟尤利·彼得罗维奇·莱蒙托夫结婚。她不相信这个退职上尉对玛丽娅的爱情是真诚的。她怀疑上尉求婚是为了陪嫁。她说什么也不同意这门亲事。然而玛丽娅·米哈伊洛夫娜情有独钟,她的热情已达到不顾一切阻挠的程度。阿尔谢尼耶娃最后还是顺从了女儿的心愿。于是他们结了婚。尤利·彼得罗维奇是个既无财产,又无地位的退伍军人。他出身于一个破落贵族家庭,祖先是爱尔兰人。论门第,他是配不上这位富家小姐的。不过论年龄相貌,两个人都年轻漂亮,倒是招人喜欢的一对儿。阿尔谢尼耶娃为了女儿过得幸福,特把自己的领地交给尤利·彼得罗维奇经管。

  一八一四年秋天,玛丽娅快生孩子的时候,阿尔谢尼耶娃带着女儿女婿一起搬到了莫斯科的住宅。玛丽娅生下了米沙。几个星期之后,他们全家又返回塔尔罕内。可是,在玛丽娅生育期间,尤利·彼得罗维奇的不忠露了马脚,出了丑。接着,责备和眼泪便给家庭生活增加了无边的忧伤和痛苦。上尉本来是有罪过的,可他居然怀疑妻子不贞,甚至大动肝火,无端地动手打过玛丽娅。妻子有苦难言,一天天憔悴下去,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又度过了两年。阿尔谢尼耶娃尽了一切努力给女儿治病,盼她早日康复。可是女儿再也不想活下去了。她日渐衰弱,元气大伤,在孩子不满三岁时,就悄然离开了人间。

  女儿的葬礼一结束,阿尔谢尼耶娃就要求尤利·彼得罗维奇离开塔尔罕内。

  阿尔谢尼耶娃把外孙看做是命根子。她宠爱他,关怀他,还特地允许将村内的小孩一群群领来同米沙玩耍,免得他觉得孤单。米沙从小身体羸弱,外祖母曾多次带他到高加索五岳城矿泉去疗养,使他快些康复。那时候去高加索还不通火车,需要乘坐马车颠簸,往返的路程要费时两个多月。

  光阴荏苒,童年过去了,莱蒙托夫离开塔尔罕内,随外祖母迁到莫斯科。他在那里读了中学和莫斯科大学。

  莱蒙托夫上大学以后,他父亲从图拉省专程赶到莫斯科,想把自己的儿子带在身边。尤利·彼得罗维奇每次来领儿子,阿尔谢尼耶娃都情不自禁地全身战栗,很怕孩子从此离去。如今按照双方约定的期限,外孙已经有了选择的能力,何去何从须由他自己定夺。外祖母出于不得已,便把家庭悲剧一五一十地向米沙讲述了。外祖母这番话,使莱蒙托夫的心灵受到强烈的震动。怎样选择呢?最后,还是让父亲孤苦伶仃地离去了。

  尤利·彼得罗维奇乘兴而来,依依辞去,一年以后,便死在孤独之中。

  母亲不幸的生活,父亲的孤独,父子不得团聚的痛苦,时时刻刻萦绕在莱蒙托夫的脑际。生活的孤独,命运的不幸,家庭的悲剧不断地牵动着他的思绪。他在后来的许多著作中,都反映了这些往事和他的感受。比如《人与情》和《奇怪的人》这两个剧本便是莱蒙托夫的家庭悲剧的真实的艺术再现。作者不惜笔墨引用了阿尔谢尼耶娃遗嘱的内容,还保留了当时女管家的真实姓名。他在《祝愿》中用点拨的手法追述了家事和自己的经历,在孤独和不幸中透露了心灵深处的隐痛和创伤,他写道:

  我是一个受苦受难的少年,

  父亲直到临终从未有过平静,

  母亲含恨离开人间,

  剩下我只身一人,

  好比人间盛宴上的多余来宾,

  有如断根枯树上的嫩枝一根;

  徒有绿色,汁液已干,

  死神的后代——注定了死的命运!

  他认定自己是苦命人的儿子。生活的现实和思想上的追求不能统一,使他陷入悲伤和忧愁。令人窒息的生活和家庭悲剧,使他无法摆脱孤独和不幸,于是他预感到:不但要继续受苦受难,还“注定了死的命运”!

  少年岁月

  如果说诗人的童年与塔尔罕内紧紧联系在一起,那么,他的青少年时期则与莫斯科密不可分。他在这里度过了学生时代,成为一个诗人。

  阿尔谢尼耶娃为了使外孙求学方便,将寓所安置在小莫尔恰诺夫卡,那是一所带阁楼的黄房子,两侧的邻居都是些五层楼房。

  同来的家庭教师约翰·卡倍,原是个受伤被俘的亚尔萨斯人,曾在拿破仑的禁卫军中当过军官。他喜欢讲战争故事,还常哼马赛曲。他给了莱蒙托夫很好的影响。

  约翰·卡倍到莫断科不久便患肺结核死去了。外籍教师还有荷兰老人冉德罗,英国人汶德逊,莱蒙托夫就是跟他学习用英文直接阅读拜伦和莎士比亚作品的。

  少年时代的莱蒙托夫很勤奋好学。他天资聪明,所学课程,门门都能心领神会。

  莫斯科的一切,都使莱蒙托夫感到心情激动,兴奋不已;他对故乡的受与对古老的俄罗斯都城的爱交织在一起,从而唤起了他对祖国和人民的爱,激发了他对祖国和人民的自豪感。他在自传体诗歌《萨什卡》(1839)中,曾经表达过他对莫斯科的爱。

  一八二八年秋天莱蒙托夫考进莫斯科大学附属寄宿中学。寄宿中学与莫斯科大学关系密切。在这里任教的也是那些教授、那些先进的教师;学生中的自由思想颇为流行。

  十二月党人卡霍夫斯基,和十二月起义的其他许多参加者,都曾经在贵族寄宿中学学习过,这使学生们引为光荣,永矢不忘。他们瞒着当局,暗地抄录普希金、雷列耶夫和其他十二月党诗人的禁诗。他们像全国当时许多同庚青年人一样,希望把十二月党人的事业继承下去。

  莱蒙托夫这一时期的学习情绪与日俱增,思想也处在急速发展和逐渐成熟的阶段。

  当时的学监是巴甫洛夫。他信奉谢林学说,在学生中曾极力宣传谢林的哲学观点。那时,许多学校都出版手抄本杂志。贵族寄宿学校出版了《曙光》杂志,莱蒙托夫在这个刊物上发表了他的诗作《印第安娜》和他翻译的席勒的作品。此外,寄宿中学还出版了《蜂房》和《灯塔》两种杂志,莱蒙托夫也参加了其中的工作。

  莱蒙托夫非常喜爱普希金的诗。由于诗歌的吸引,他自己也开始写起诗来。有一次,他在文学老师拉伊奇创办的文学社的集会上朗诵了自己试作的诗篇。拉伊奇听了很高兴,对他大加鼓励。不久,莱蒙托夫便占据了文学社的首要地位,成为全校知名的诗人了。

  拉伊奇在学生中积极倡导练习翻译伟大诗人们的诗篇。莱蒙托夫选择了席勒,他利用课堂以外的一切闲暇时间,孜孜不倦地献身于这项启人心智的工作。这一段时光,他大量地阅读了普希金、莎士比亚、拜伦、歌德、席勒、司各特、托马斯·摩尔、雨果等人的作品。这种阅读丰富了他的诗歌写作经验;他如饥似渴地吸取了俄国诗歌和欧洲诗歌的精萃。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竟然读了那么多,写了那么多,不能不令人感到惊奇。

  在寄宿学校的两年求学期间,他是个优秀生。他同时写了六十多篇短诗和几篇长诗。长诗《恶魔》也是在这里开始写的,原稿上标有一八三○年初写于寄宿学校。

  莱蒙托夫写诗的尝试,却有着模仿普希金和拜伦的痕迹。比如《高加索的俘虏》和《海盗》的原稿,还依稀可见作者是个不够成熟、也不很老练的诗人。两首诗,不仅在标题,而且在行文中都不乏模仿的痕迹。这位年轻的诗人,就这样逐渐地成长起来了。

  莱蒙托夫在学习普希金和拜伦的同时,又摆脱了他们的模式,从创作一开始就保持着自己独特的风格,并自成一家。为此,车尔尼雪夫斯基指出过:“莱蒙托夫某些不十分成熟的诗篇,就外部形式而论,是仿效普希金的创作,但这只是外部形式上的模仿,而不是思想上的模仿,因为其中的思想完全是莱蒙托夫的,是匠心独运的,它已超出了普希金思想的范围。”

  莱蒙托夫的诗作,一开始就浓郁地表现了爱国主义的主题和自由的主题。他自称是“自由之友”,不断地呼唤着自由:

  爱情、虚荣与青春的毒鸩,

  我将要把你们永远遗忘,

  我将要重新自由地飞去,

  求取那永恒无上的荣光!

  他为祖国的“沉闷”和不自由而烦恼,并在一个没有封面的不大的本子中写道:

  祖国的空气似乎很沉闷,

  心情又沉重,又无聊……

  他在另一篇小诗中却尽情地欢呼为祖国争自由的人们:

  高傲的人们,你们又奋起,

  起来去争取祖国的独立,

  那些专制君主傲慢的后裔,

  他们又在你们面前倒下,

  血的自由旗帜又重新升起……

  沙皇尼古拉一世统治的年代,俄罗斯在反动的苛政下奄奄待毙。人们为“奴役和锁链”而呻吟。诗人在《土耳其人的哀怨》中,借土耳其人之口述说了俄罗斯的悲惨和不幸。他在“附记”中点明:“饶恕我这任性的暗示吧;让虚伪把真实掩盖起来。”他的“暗示”和“掩盖”则是在自问自答:

  你知道暑热的阳光下这个野蛮地方吗?

  …………

  在那里人们的生活一开始就是痛苦的,

  在那里人们呻吟在那奴役和锁链之下,

  在那里紧跟着欢乐飞来意外的灾祸!……

  朋友!这地方……就是我的祖国!

  自由,祖国,人民促使莱蒙托夫不断地深思,时时刻刻感到激动。寄宿学校的许多学生,由于秘密阅读十二月党人雷列耶夫的崇尚自由的诗篇,他们也在梦想着共和主义的自由,憎恨专制主义的统治。

  沙皇的鹰犬,宪兵司令卞肯道尔夫看到自由思想的广泛传播,曾向尼古拉一世上一道奏折,惊呼在青年人和莫斯科大学附属寄宿学校的学生中,“有许多人浸透了自由主义思想,渴望革命,相信在俄国也可以实行宪政。”尼古拉一世看到奏折后,非常重视,决定要亲自过问。

  一八三○年春天,沙皇颁布了将寄宿学校改为普通中学的命令。

  同年夏天,外祖母锁起门,带着莱蒙托夫来到莫斯科近郊的领地谢列德尼科沃,避暑消夏。这领地是外祖母的兄弟德米特里·阿列克塞耶维奇·斯托雷平家的。此后一连两个夏天,莱蒙托夫都是在这里度假消暑的。

  斯托雷平本人这时已不在人世,他死于一八二六年。这里的田产是由他的孀妻叶卡捷琳娜·阿波拉希耶芙娜·斯托雷平娜经营。

  谢列德尼科沃也跟塔尔罕内一样,有个藏书很多的图书室。在宽敞的通风良好的房间里,高高的书架上摆满了一册册皮面书。这是斯托雷平的书藏。莱蒙托夫在这里孜孜不倦地阅读了雷列耶夫的诗,从一些小抄本上背会了普希金的被禁止但却很流行的诗,为了这些诗,普希金曾无端地遭受过迫害与流放。读书之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喜欢独自一人在池塘边上或者花园里徘徊,到村中墓地去散步,或坐在自己房间的窗下沉思。他抚今追昔,浮想联翩。同时代人讴歌自由的诗篇,以及他们的英勇行为,时时鼓舞他永远向上,激励他不断追求。于是他写了自己的诗《预言》:

  那一年将来到,俄罗斯的凶年,

  那时候沙皇们的王冠将坠地;

  百姓将要忘记对往昔的敬仰,

  ……

  那时恶臭的死尸引起的瘟疫灾害,

  将要在满目凄凉的村中到处徘徊,

  它摇一摇手帕便把人从茅屋里唤出,

  饥饿将使这可怜的国土受苦;

  漫天大火将要照红河上的波纹:

  到那天将出现一个有力的伟人,

  你会认识他——你会知道,

  ……

  诗人预言“俄罗斯的凶年”必将到来,那时“漫天的大火”将照红山河。沙皇王冠落地之日,就是“一个有力的伟人”出现之时。这首诗寄希望于农民起义,把对农民起义领袖的歌颂和对沙皇专制制度的憎恨结合在一起,意境深邃,铿锵有力。

  同年夏天,他又写了长诗《最后的自由之子》。诗中歌颂诺甫哥罗德地方的英雄瓦季姆。在九世纪时,瓦季姆曾鼓动人民起义反对柳里克公爵。

  但是,过了许许多多年以后,

  瓦季姆将要越来越有声名,

  人民用你轰轰烈烈的名字,

  好像它是他们的自由的幽灵,

  吓得那些公爵胆战心惊。

  他们说:“为了可爱的故乡,

  他毫不踌躇,洒下了鲜血,

  幸福与爱情他全不在意……

  来呀,拿他做个榜样……”

  莱蒙托夫歌颂了人民、自由和故乡。其实对故乡的歌颂也是对祖国的歌颂。瓦季姆正是为人民的自由,祖国的自由而名传天下。诗人热烈赞美瓦季姆的英雄业绩,呼唤人民要“毫不踌躇”,不怕洒下“鲜血”,“拿他做个榜样”。

  普希金和雷列耶夫都写过瓦季姆。他们把瓦季姆的形象视为自由的象征。

  从很早的时候起,莱蒙托夫就开始记载自己的思想、写诗、记录各种作品的构思。他用的是自己装订好的笔记本。他喜欢把耐用的纸装订成笔记本,用花纸作封面,把封页装饰得漂漂亮亮。有时还用珍贵的山羊皮作封面,再烫上金边。这种笔记本流传到现在的总共有十六本。每本里面都记载着丰富的资料,从中可以窥见诗人是怎样成长和发展起来的,什么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东西。

  显而易见,寄宿学校和斯托雷平庄园所保留的十二月党人的传统,对莱蒙托夫来说,是一所好学校,从这里他学会了热爱人民,憎恨尼古拉一世的专制统治。

  一八三○年九月一日,莱蒙托夫经过考试被正式录取为莫斯科大学的学生。

  大学时代

  一八三○年金风送爽的时节,莱蒙托夫带着强烈的求知欲望走进莫斯科大学。他先在伦理政治学系学习,但不久便转入语言学系。

  莫斯科大学的校舍是莫斯科最美丽的大楼。莫斯科大学从它奠基的那天起就成了俄罗斯的教育中心,后来被称为“十二月党人精神的苗圃”和自由思想的发源地,而在莱蒙托夫学习的年代里,莫斯科大学则处在最艰难的时期。

  在尼古拉统治的年代,俄国进入最黑暗的时期。被十二月党人起义吓得发抖的尼古拉一世,发现到处有叛变,各地都有秘密团体,有再度爆发起义的不祥之兆。于是在他的办公厅设立第三厅,利用秘密警察来加强自己的统治。俄国到处绞杀自由思想,迫害进步的仁人志士。

  莱蒙托夫酷爱莫斯科。他认为莫斯科胜过那雾气茫茫,天昏地暗的彼得堡。莫斯科这个远离皇权的处所,要比彼得堡的生活轻松一些。

  可是,沙皇尼古拉一世恨透了莫斯科大学,把它叫做“混沌世界”,认定大学生是谋叛分子。据说沙皇到莫斯科,甚至不愿经过这所大学的门口。他下令,要赶走大学里的优秀教授,开除不安分的学生。他要求对最高学府进行严格的警察监视,停开哲学讲座,把所有“反对宗教、政府和道德”的进步作家的著作从学校图书馆里清除出去,教学大纲里不列普希金的作品。剩下来的教授,多半是庸碌无能、胆小如鼠的人,他们年复一年地捧着腐朽不堪的教科书照本宣科。这种教育方针和沉闷、枯燥、毫无内容的必修课,使学生们感到十分厌倦。

  先进的青年们从俄国各地聚集到莫斯科大学里来,想在科学的殿堂里接近世界文化,得到对一些重大问题的解答。然而学生们从教授的演讲中吸收不到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可是,另外一种力量,即研究科学的兴趣和对周围现实生活的关心并行不悖,这使进步同学之间相互接触的机会增多了,这对他们产生了良好的影响。

  似乎被压抑下去的反抗精神继续存在于莫斯科大学的校园里。学生们可以自由谈论政治问题,禁诗的目录单在人们手头传递,形成了读禁书的热潮。普希金的政治抒情诗《自由颂》、《乡村》,十二月党人的诗篇,鲍列扎耶夫的叙事诗《萨什卡》等,都是大学生争先恐后传阅的书籍。

  一部分优秀学生以继承十二月党人的事业为己任。一八三○年莱蒙托夫来到莫斯科大学时,同在莫斯科大学学习的还有别林斯基、赫尔岑、斯坦凯维奇、奥加辽夫、冈察洛夫以及一些后来成为俄国文化与文学方面重要活动家和优秀代表的其他人物。

  在这些年代莫斯科大学的生活是纷扰而激荡的。学生们联合成立许多小组。

  莱蒙托夫有自己的小组,有他的一伙朋友。他们一同看戏,一同散步;他们常在莱蒙托夫住的带阁楼的小木屋里集会。阁楼下面住的是外祖母。莱蒙托夫的阁楼里面放着木床、写字台、书柜。在他的那些书中有普希金的《高加索的俘虏》、《巴赫契萨拉伊的喷泉》、《茨冈》、《北极星》丛刊,杂志,还有许多外文书籍……写字台上摆着墨水瓶、鹅翎笔和他心爱的笔记本。有时,朋友们坐到夜阑人静。他们谈论俄罗斯的生活,谈论文学,谈论普希金,阅读新杂志,聆听莱蒙托夫作的诗。

  这一时期凡进步学生所关心的问题,莱蒙托夫同样关心。他并没离群索居。他在发奋读书,他读的书非常多,而且能读英国、法国和德国文学的原著,对俄国出版的新书从不放过,他熟悉俄国文学,醉心于普希金和拜伦的诗。他忧国忧民,老是担心自己的贡献少。然而他的笔记本里记录着多么深刻、多么大胆的对于祖国、对于生活的见解,多么广泛的未来的工作计划,多么美妙的诗篇啊!

  莱蒙托夫不仅与那些大学生兴趣相投,而且还参与了他们的共同活动,一起驱赶反动教授马洛夫。“马洛夫是个愚蠢、鲁莽、不学无术的教授”,一八三一年三月,学生们串连起来,把他赶下了讲台,逐出校门之外。这一事件很严重,弄不好学生要受处罚,去服苦役,“敕令他们去充军”。莱蒙托夫也知道有可能遭到不幸,做了思想准备。三月二十三日他给鲍里瓦诺夫题了诗:

  喂,假如我被审判,

  发配异乡,去当囚犯,

  被人歧视,郁郁寡欢,

  你可要常常把我思念。

  接着他又和文学教授波别多诺斯采夫发生了冲突。在圣诞节前考查大学生知识时,这位愚蠢的教授向莱蒙托夫提了一个问题。莱蒙托夫大胆而坚定地做了回答,讲个滔滔不绝。教授起初听着,后来制止他说:

  “我没有给你们讲过这些。我希望你回答我所讲过的。你从什么地方能够得来这些知识呢?”

  莱蒙托夫答道:“是的,教授先生,我现在所说的是你没讲过的,也是你所不能教的,你还没见到哩。我所使用的材料,是我私人图书馆里的,那里有一切所需要的图书。”

  莱蒙托夫用同样的态度回答了另外一位教授。

  到大考时,莱蒙托夫又同教授们发生了新的冲突。最后,他被迫离开了学校。他想要转入彼得堡大学,未成,才入了禁卫军军校。

  莱蒙托夫生活中的莫斯科时期便这样结束了。

  军旅世家

  一八三二年仲夏之末,莱蒙托夫随同外祖母从古都莫斯科迁居到帝国京城彼得堡。诗人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城市给他留下的第一个印象:

  哎哟,这座城市多么闷人!

  雾蒙蒙,雨绵绵……

  不管朝哪里望去,

  眼前都是讨厌的红领子……

  莱蒙托夫笔下的“红领子”指的是警察,加上宪兵的蓝色制服,都是尼古拉一世统治的实际象征。尼古拉一世预感到革命的到来,十分恐惧,因而千方百计加强秘密的和公开的警察统治,实行军事管制和强迫纪律,大力扩充官僚机器。莱蒙托夫一进入这座古老兵营般的城市,就感到窒息。在《萨什卡》中,他把莫斯科写得令人十分眷恋,可是一提起彼得堡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情调了:

  那里的生活严酷、空虚、消沉,

  好像芬兰湾的平坦海岸。

  的确,他非常不愿意离开莫斯科。他热爱莫斯科,他儿童时代和少年时代的许多愉快和悲伤的回忆,都跟莫斯科有着密切的联系;他的许多朋友和他爱恋着的亲爱的洛普欣娜,都住在莫斯科。他的青年时代,也是在莫斯科度过的。可他一生创作的成熟阶段,除却被放逐高加索那段时间以外,则是在彼得堡度过的。

  彼得堡很不热情地接待了莱蒙托夫,他入彼得堡大学的意图未能如愿。那儿不承认他在莫斯科大学的两年学历。但是,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实际上俄国其他各个大学也都不接受被莫斯科大学开除的学生。

  那年夏天,莱蒙托夫的五名同学从莫斯科来到彼得堡,进入禁卫军士官学校。他们都不愿意当文官,其中有莱蒙托夫的谢列德尼科沃庄园的密友阿列克塞·斯托雷平。

  这些同学都劝莱蒙托夫进军校。他动摇了。莱蒙托夫早就决定献身文学,不过要搞文学,还得有个固定职业,使生活自立才行。因为当时的习俗认为,一个贵族靠稿费生活是很不体面的事情。

  莱蒙托夫作出了最后决定。一八三二年十一月十日,“贵族少年米哈伊尔·莱蒙托夫”考入了禁卫军士官学校,成为骠骑兵联队的士官生。于是,这个家族中又多了一个军人。

  莱蒙托夫出身于军人家庭。不仅他的父亲是军人,而且他的母系亲属也都是出众的军人。外祖父曾为现役军人,军职很高,只是后来自杀了。外祖母出身于罗曼诺夫王朝的斯托雷平显族。外祖母的哥哥亚历山大·斯托雷平,年轻时曾给伟大的苏沃洛夫元帅当过副官,曾随同苏沃洛夫攻占过伊斯玛尔,而且曾名噪一时,以至拜伦在他的叙事诗《唐璜》里还歌颂过他。外祖母的两个兄弟德米特里·斯托雷平和阿法纳西·斯托雷平,都在炮兵部队里服过现役,其中一个后来还升任为团长。两人还参加过波罗金诺战役,并在决定性时刻曾大显身手。莱蒙托夫的《波罗金诺》一诗,在创作素材上,其中有一些就是取自家族中参加过那次战役的人的回忆。

  看来,莱蒙托夫进禁卫军士官学校,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是为了继承军旅世家的传统。从此,他也开始了军旋生涯。

  在军校度过的两年,莱蒙托夫称之为“可怖的两年”,这环境,比起莫斯科来,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未来的军官们每天伴着鼓号声起床。他们是在一种野蛮的军事训练和无度的酗酒中度过时间的。校长是沙皇的兄弟米哈伊尔·巴甫洛维奇将军。他以练兵严厉而出名。他随意惩罚学员。

  莱蒙托夫在《士官生的祈祷》这篇打油诗中,描写了军校的日常生活:

  天上的王啊!

  快来帮帮忙。

  叫我像逃出火坑一样,

  脱掉这身瘦小的军装。

  拯救我吧,

  让我免遭行军的苦刑,

  也别把我赶上

  列队的演兵场。

  在军校里,士官生是不许阅读文学作品的。莱蒙托夫那时只有一个愿望:尽快毕业,早日离开这个窒息人的环境。但就是在这里,他也仍然坚持文学创作。每天晚上,操练课上完了,他便背着军官们,冒着受处分的危险,躲在远远的教室里,一直写到深夜。在万籁俱静中,他一个人可以自由地思索、阅读、写作。那时,他正在写一部叙述普加乔夫起义的长篇小说。他早在莫斯科读书期间,就已动手写这部作品了。小说的名字叫《瓦季姆》。

  描写普加乔夫运动,在那时是犯禁的。莱蒙托夫心里明白,但他没有因此而停止写作。

  莱蒙托夫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目睹过塔尔罕内和谢列德尼科沃庄园里农奴们的悲惨生活。他在童年时期也常听奶娘和仆人们讲述,农奴的生活有多么可怕和痛苦,也看到塔尔罕内与他做游戏的那些村民的孩子,他们住的是烟雾弥漫的木板农舍。他还常听那些亲眼看到过普加乔夫起义的老人,讲述有关义军的故事。他的外祖母也常给他讲普加乔夫起义的故事。

  阿尔谢尼耶娃给外孙讲,说她娘家有位军官,在一七七四年跟普加乔夫起义军作战的时候阵亡了。起义队伍曾从塔尔罕内庄园附近路过,吓得地主们惊慌失措,四方逃难,说普加乔夫是地主们的灾星。

  在军官学校的时候,关于普加乔夫起义的种种回忆,有了特殊的意义。当全国各地的农民起义风起云涌时,四处流传着有关新的“普加乔夫运动”即将到来的议论。于是,“俄罗斯的凶年”的传说对莱蒙托夫就更有吸引力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日益认识了历史的真相,明白了拉辛和普加乔夫是为了什么才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十二月党人是为了什么而奋斗的。他看到自由燃烧起生活的希望和事业的追求,他学会了憎恨农奴制。他这时把自己的全部思想和感情,几乎都倾注在《瓦季姆》的写作上。自然,《瓦季姆》的初稿还留有作者思想和艺术上不够成熟的痕迹。

  《瓦季姆》这部长篇小说,在俄罗斯文学中是第一部描写普加乔夫起义的作品。在莱蒙托夫以前还不曾有任何人写过这一主题。普希金在一八三三年才开始写《普加乔夫的历史》,而《上尉的女儿》则是在一八三六年写的。莱蒙托夫的《瓦季姆》是在普希金这两部作品问世以前很早就已经开始创作了。

  在军校期间,莱蒙托夫还写了长诗《哈吉·阿勃列克》。他有个姓尤利耶夫的亲戚和朋友,他们都是军校的士官生。有一次,后者背着莱蒙托夫把他的这篇长诗偷偷拿走,交给了《读书文库》杂志社的编辑先科夫斯基。这位编辑很赏识莱蒙托夫的诗作。一八三五年八月号的《读书文库》全文刊载了《啥吉·阿勃列克》,署名是莱蒙托夫。这是诗人第一篇印刷出版的作品。

  军旅世家出了一位年轻的墨客,他正朝着与禁卫军士官学校的培养目标相反的方向发展。军旅生涯,对他的文学事业,并无多大影响。相反,他的诗才和他在军校的骑术一样,却在与日俱增。

  一八三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莱蒙托夫毕业于军校,被派往禁卫军骑兵团联队。

  京城风云

  一八三四年末,莱蒙托夫由军校毕业,以禁卫军少尉旗手的军阶,被派往骠骑兵联队。从此开始了他的军官生活和上流社会的生活。联队的驻地皇村,位于彼得堡近郊,是现在的普希金城。莱蒙托夫经常来往于京城和皇村之间。他的生活日程,白天是皇村阅兵、操练,晚间则是彼得堡的舞会和剧院。

  在这里,莱蒙托夫经常接触宫廷人物,但他的目光不曾被宫廷富丽堂皇的伪装所迷惑,也从不为宫中的诱惑所动;他写道:

  面对上流社会那些蠢驴,

  我绝不卑躬屈膝。

  每次到彼得堡,莱蒙托夫都是住在早已故去的外祖父阿尔谢尼耶夫的寓所。一八三六年春,外祖母要从塔尔罕内到彼得堡来,想与外孙住在一起,便在花园大街沙霍夫楼租下一套房间。

  到皇村不久,莱蒙托夫就写完了长诗《大贵族奥尔沙》和剧本《假面舞会》。剧本的构思就其立意而言,是要反映上流社会的道德面貌。在这方面,他受格利鲍耶多夫的《聪明误》的影响最大。

  莱蒙托夫希望他的《假面舞会》能在亚历山大剧院上演,所以便把剧本交给了书报审查机关。主管书报审查的卞肯道尔夫,亲自看了剧本,并认定《假面舞会》是“颂扬罪恶的”。主要根据是,剧终阿尔别宁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而没有受到惩罚。他“希望把结局改一下,最好能以阿尔别宁先生同他的夫人和解而告终。”

  除了对结局不满以外,审查官还认为作者“无理地攻击了化装舞会”,并且“对上流社会的贵妇也不够尊敬”。

  莱蒙托夫改写了《假面舞会》。结果他给剧本添上的结局不符合第三厅的规定。剧本再次被否定了。

  莱蒙托夫进行了第二次改写,似乎“不好的地方都已删掉”,可卞肯道尔夫仍觉得这是一部“不妥当的”戏剧,最后还是禁演。

  筹划演出《假面舞会》的活动遭到失败以后,莱蒙托夫于一八三六年动手写长篇小说《李果芙斯卡娅公爵夫人》。在写作过程中,他的童年好友拉耶夫斯基曾给予他很大帮助和支持,但小说没有写完。

  从俄国军队在波罗金诺战场抵抗拿破仑的大军开始,到一八三七年,整整二十五年了。波罗金诺战役二十五周年纪念,成了俄国人民的全民节日。莱蒙托夫写了《波罗金诺》来纪念这个伟大战役。他所采用的形式是一个普通炮兵,一个老战士不加粉饰地给一个青年人讲述这个战役。

  从现实主义的准确性来看,《波罗金诺》可以跟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中最完美的篇章相媲美。托尔斯泰曾诚恳地说道:“《波罗金诺》是我的《战争与和平》的种子。”

  《波罗金诺》是一篇叙述俄国人民伟大胜利的故事。一八四○年别林斯基读了《波罗金诺》。他特别指出这篇诗的全部基本思想表现在第二节里面,那一节从老兵的回答开始:

  “是啊,我们那一代,

  可不像如今这代人:

  是勇士——不像你们!”

  别林斯基写道:“这个思想,是对怠情无为中昏昏欲睡的当今一代人的怨恨,是对充满光荣和伟业的伟大历史的羡慕。”

  《波罗金诺》是莱蒙托夫的得意之作,是他亲自决定署名公开发表的第一篇诗歌。这篇诗作深蕴着诗人的心声,祖国的前途和人民的希望。他把自己最珍视的诗奉献给普希金,并在殷切的期待中静候他的回音。谁知道送来的却是诗人遇害身死的噩耗。

  莱蒙托夫怀着极大的悲愤,在普希金去世的当天,在花园大街沙霍夫楼的住宅里抱病挥毫,写出了惊天地而泣鬼神的不朽诗篇《诗人之死》。莱蒙托夫猛烈地抨击那些制造普希金之死的罪魁们,把矛头直接指向尼古拉一世。他住在彼得堡和皇村,接触宫廷和上流社会,能够最恰当地揭露“麇集在王位前,绞杀自由、天才和光荣的屠夫。”

  莱蒙托夫因为写了这首诗,才被最高当局在一八三七年二月二十五日下令流放到高加索。

  在风云滚滚的彼得堡,莱蒙托夫充满愤怒的诗篇,成为尼古拉一世黑暗统治时代的正气歌,并和普希金的名字一起永远镌刻在历史的金匾上,昭示着后人。

  第二故乡

  经过许多天的旅途跋涉,莱蒙托夫终于望见了高加索白雪皑皑的山峦和晴朗天空中自由翱翔的群鹰。他把高加索视为自己的“灵感的源泉”,由于童年对外祖母带他来过三次高加索,因而称它为第二故乡。

  莱蒙托夫来到高加索,没有立即去骑兵团报到,而是先到矿泉地——五岳城疗养地治疗关节炎和休息。他在给自己的患难好友拉耶夫斯基的信中写道:

  “忧郁病烟消云散了,心欢乐地跳跃着,胸膛高高地起伏着。”看来他心情愉快。

  “矿泉社会”聚集着一大群人,莱蒙托夫与所有这些人结识,参与他们的各种娱乐活动:舞会、宴会、郊游和野宴。他还到过高加索许多地方。

  莱蒙托夫来到这里,还画了很多画,有水彩画、油画和素描,有铅笔画、钢笔画;有达里亚尔峡谷和塔马拉城堡,有阿拉格瓦河岸上的废墟,有梯弗里斯的近郊,有自画像,画了他穿着切尔卡斯人的装束,肩上披着一个斗篷。

  诗人住在位于山坡上的医院里。医院是一所简陋的木房,但是凭窗眺望,高加索山脉的壮丽景色尽收眼底,令人赏心悦目。

  一八三七年的夏天,五岳城曾有一次聚会,规模比较大,前来聚会的人中有许多是莱蒙托夫的旧相识:有莫斯科大学附属寄宿中学的老同学萨丁,大学同学别林斯基,士官学校的同学马尔丁诺夫及其家眷。这个马尔丁诺夫四年后竟成了杀害诗人的凶手。这里还有名噪一时的女诗人洛斯托普欣伯爵夫人,等等。莱蒙托夫这时还结识了聪明而有教养的医生麦耶尔。麦耶尔跟那些从西伯利亚迁移到高加索的十二月党人非常接近,并保持着广泛的联系,莱蒙托夫的小说《当代英雄》的模特儿就是在这里发现的。这部社会小说以高加索疗养地为背景,书中的魏涅尔医生形象就是取自麦耶尔。

  在五岳城,莱蒙托夫构思了《玛丽公爵小姐》。他把华美的饭店大楼写进了《玛丽公爵小姐》中,使它成为永久性的纪念。伊丽莎白泉是那里饮用矿泉水的主要水源,而伊丽莎白广场则是《玛丽公爵小姐》中的主人公活动的中心地。毕乔林与格鲁什尼茨基会面是在这个广场上,毕乔林第一次看见玛丽公爵小姐也是在这里。

  后来莱蒙托夫住进了一所私人住宅,“这所住宅坐落在马舒克山脚,在城外最高的地方。莱蒙托夫在《玛丽公爵小姐》中对此做了精心的描写。

  七月中旬,莱蒙托夫离开五岳城去联队。他所属的那个联队,当时参加了征讨黑海岸边山民的战斗。俄国军队的目的在于建立黑海岸上的新要塞。在讨代中,山民的村落被焚毁,果园荒芜,变成莽林,尽管这样,山民还在不断地反抗。

  莱蒙托夫为等候搭乘邮船到达目的地去,途中在塔曼停留下来,住在一个哥萨克女人的茅屋里。这位女主人把他当成“侦探”,以为是在追究为山民偷运军火的走私活动,这段故事被写在《塔曼》那一章里。莱蒙托夫谈到“塔曼是俄罗斯沿海城市中最糟的一个”。这是一座土耳其人的城堡,一七七八年被俄军攻占,于一七九四年在这里建立了哥萨克镇。小镇里尽是些芦苇顶的小屋,几乎没有一点生机。

  莱蒙托夫必须在十月初到达梯弗里斯。他走遍高加索防线,最后来到外高加索要塞。这座要塞被人们称为“高加索铁门”,是进入格鲁吉亚的咽喉,有两条极为繁忙的邮路由俄罗斯通到这里。莱蒙托夫是顺着第二条邮路来的。在去梯弗里斯的路上,经过乔治亚的古都姆茨赫特时他便停留下来。姆茨赫特大寺院耸立在花岗岩墙壁的后面,下而是库拉河的黑水和泛着白沫的阿拉格瓦河的三叉河口。有些矮小的房子紧贴大寺的周围。这些墙壁是庞培的罗马军团远征的证明。寺院地板是用写着乔治亚国王们的名字的墓石铺成的,也记载着上千年的历史。

  莱蒙托夫登到峻峭的高山的岭顶上,在一所已经荒废了的寺院中遇见一位老僧人。他出身于山民,童年时被叶尔莫洛夫将军俘获,预备带往梯弗里斯。这小孩突然得病,他便被留在寺院的僧侣们的手中,长大成了僧人。小孩向往过惯了的山民生活,几次逃跑都未成功,有一次真的跑了许多天,但又被人们找了回来。他这一次逃跑差一点病死,待到康复以后,就永远地留在寺院里了。这段故事,后来构成了莱蒙托夫的优秀长诗《童僧》的基础。

  莱蒙托夫在梯弗里斯及在整个格鲁吉亚的一段生活,是很有意义的。他在这里与十二月党人诗人奥多耶夫斯基见过面。奥多耶夫斯基又介绍莱蒙托夫与阿塞拜疆的优秀诗人十二月党人别斯图热夫的好友阿洪多夫相识。当时阿洪多夫任格鲁吉亚总督办公室的东方语言翻译。莱蒙托夫和阿洪多夫于一八三七年又曾同在尼席戈罗德龙骑兵团,他们的部队那时驻扎在卡赫奇亚。

  莱蒙托夫在卡赫奇亚时,还到过属于恰夫恰瓦杰公爵的古老的齐南达利封地。

  恰夫恰瓦杰在格鲁吉亚文学史上是位著名人物。他是一位诗人和当时的重要文学活动家。

  莱蒙托夫到齐南达利去拜访,一方面是想增进对恰夫恰瓦杰的了解,另方面是想与自己的堂姨阿赫维尔多娃相见。阿赫维尔多娃在恰夫恰瓦杰家居住三十年,担负着教育他女儿安娜·亚历山大罗芙娜的义务,因为她是安娜的继母。安娜是格利鲍耶多夫的妻子。在莱蒙托夫到达时,阿赫维尔多娃已是孀居。

  去齐南达利的旅行给了莱蒙托夫以强烈的印象。他的优秀长诗《恶魔》的一系列情节都是在这里获得的。从一八二八年的波斯战争时代,从格利鲍耶多夫惨死于德黑兰的悲剧中,他把修改多次的《恶魔》又重新酝酿,重新构思和重新改写了。

  当莱蒙托夫前往高加索的尼席戈罗德联队的时候,外祖母阿尔谢尼耶娃和诗人茹科夫斯基正为莱蒙托夫奔走,他们认识卞肯道尔夫。十月十日,梯弗里斯举行沙皇阅兵时卞肯道尔夫提醒沙皇考虑一下他们的请求。于是,莱蒙托夫获得“赦免”,被调至驻扎在诺甫戈罗德附近的禁王军格罗德宁骠骑兵联队。

  莱蒙托夫得到重新回俄罗斯的许可了。他在《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中,描写了由梯弗里斯至外高加索回程路上的旅行情景。

  莱蒙托夫重回俄国的时候,他的脑际充满着创作的计划和构思,他已经厌倦了军旅生涯,希望退役。他思绪万千,曾在斯塔夫罗波尔逗留。

  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凡经过格鲁吉亚军用大道去高加索和外高加索的人,都不能不经过斯塔夫罗波尔。它是高加索的行政中心,高加索防线和黑海防线的司令部均设在这里。

  这一年莱蒙托夫曾在四月中旬来到这里,并由此到达里海之滨的塔曼。他再度回到这里时,已是十二月的后半月了。在斯塔夫罗波尔有许多被流放的十二月党人。沙皇让他们在高加索服兵役,代替去西伯利亚开矿。到此地来过冬的有萨丁和麦耶尔医生。正是通过他们,莱蒙托夫才与奥多耶夫斯基再次见面,并得以和里哈列夫、罗列尔、纳奇莫夫、罗津等十二月党人相识。

  在高加索,莱蒙托夫写完了《关于商人卡拉希尼科夫之歌》,这篇长诗是在彼得堡开始动笔的。诗中表现出作者对俄罗斯的历史和民歌的理解是非常深刻的。别林斯基谈道:

  “这首‘歌’的本身,表现出诗人的心灵和人民的心灵是血肉相关的,并且证明他的诗歌的最丰富的要素之一,它暗示了他的天才的伟大。”

  莱蒙托夫在格罗德宁联队的军垦区并未久留。外祖母阿尔谢尼耶娃设法为他取得了回彼得堡的许可。于是,一八三八年四月间,诗人获“大赦”,又被派往皇村禁卫骑兵团。然而,第二故乡的流放生活,高加索大自然的陶冶和自己的深切体验,促使他的创作思想不断发展。他重视民间文学,并向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迈出了更为坚实的一步,终于迎来了以《当代英雄》这块文学丰碑为标志的新的创作时期。

  铁窗结谊

  莱蒙托夫从高加索回来以后,又动手重写 《恶魔》。这篇长诗,远在一八二九年他在大学读书时就已经开始构思了。批评家安宁科夫在自己的《文学回忆录》中记叙,别林斯基在这篇长诗中发现,“除了描写热情之外,还热烈地保卫着人类自由的权利及无限制享用自由的权利。在诗的神话性本质之中发展着悲剧”,别林斯基认为“有绝对现实性的内容”。长诗表现的“绝对现实性的内容”,在莱蒙托夫的创作道路上具有转折性的意义。

  莱蒙托夫从格罗德宁联队回到彼得堡的时候,已经是一位有名的诗人了。

  这时,《祖国纪事》杂志上发表了他的《商人卡拉希尼科夫之歌》,不过作者没有署名,只用了一个“夫”字。那时流放者不能署名公开发表文章。这是编辑的曲意。目的在于得到书报审查官的通过。

  除了《商人卡拉希尼科夫之歌》,莱蒙托夫这时已经创作出了好几首叙事诗和几个剧本,长篇小说《瓦季姆》还没有竣稿,另一部长篇小说《当代英雄》已开始写作,《恶魔》已经修改过五六遍了,此外还写了三百多首诗。

  莱蒙托夫的创作态度是极其严肃认真的,他一贯不愿意轻易发表自己的作品。但是尽管如此,他的诗篇如《恶魔》、《波罗金诺》、《诗人之死》、《宝剑》等等,已经和雷列耶夫、普希金的禁诗,格利鲍耶多夫的喜剧《聪明误》,拉吉舍夫的《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一样地驰名了。那时书籍的发行量不大,正式出版的都是经过许可的诗文,所以每个文学爱好者只好各自装订一个专用的手抄本。有时这种手抄本厚达千页。那时许多家庭几乎都有抄录诗文的本子。而且不论什么人,从中学生到作家,从有文化的农奴到驻扎在外省的军官,都纷纷抄录着这些俄罗斯诗人和作家的脍炙人口的作品,也抄录和传送着莱蒙托夫的诗篇。

  从一八三九年初开始,《祖国纪事》杂志上陆续发表了莱蒙托夫的《沉思》、《诗人》、《不要信赖自己》等诗篇。这时别林斯基来到彼得堡,开始主持这个杂志的评论栏。杂志周围团结了赫尔岑、奥加辽夫、柯尔卓夫、莱蒙托夫这样一些作家,稍后又增加了涅克拉索夫和屠格涅夫。几乎每期《祖国纪事》上都登载着一首或者数首莱蒙托夫的诗,《当代英雄》的片断和别林斯基的大块论文。

  从高加索流放地回来以后,莱蒙托夫重又踏进上流社会,虽然他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他深知从《诗人之死》开始,他已公开地指控专制政治和宫廷显贵是杀害伟大诗人的罪魁,公开地挺身揭露上流社会的罪恶,这就意味着已经展开了一场难以和解的,以寡敌众的战斗。他主张行动,他登上俄国诗坛的本身就是一次行动,他作为诗人的特质也在于行动。他号召人们行动起来,在他的口中,这便意味着去采取革命的行动。

  没有斗争,莱蒙托夫就吟唱不出时代的悲欢,他是以自己的生命和创作去反对自己的阶级的。

  他已经认识到自己与上流社会斗争的艰难。他写道:“我已经获得经验,对于这方面是有益的,它给了我反对上流社会的武器。”不言而喻,这武器就是诗歌。

  他看到自己周围的空虚和冷漠,并缺乏政治上的斗争。尼古拉一世的俄罗斯帝国,是俄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沙皇的主要助手是迫害普希金的卞肯道尔夫,是秘密警察头子杜别尔特将军和国民教育部长乌瓦罗夫伯爵。他们形成了尼古拉帝国最反动的核心。正是这个乌瓦罗夫提出臭名昭著的所谓“东正教、专制制度和农奴制度三位一体”的谬论。他对俄罗斯文学恨之入骨,曾经说过:“最后,我希望俄罗斯文学死亡,那时,我至少可以高枕无忧了。”他们不遗余力地剿杀进步思想,对那些关心祖国命运的人,进行残酷的迫害,不是判刑,判苦役,就是收监或流放。

  生活在俄罗斯,对那些正直的,想为祖国谋自由,为人民谋幸福的人,是越来越困难了。“怎么办?”这是时代的问号,也是千百万青年人向自己提出的问题。许多人看不到前途,找不到答案,终因碌碌无为,潦倒终生,对时代失去理想,对自己失去信心,逐渐堕落为无用的“多余人”。

  莱蒙托夫在《沉思》中,表现了对自己这一代人命运的思索。别林斯基说:“这些诗是用血写成的,它们发自一个受辱的灵魂的深处:这是哀泣,这是一个人的呜咽,在他看来,内心生活的缺乏却是一种较生理的死亡更可怕一千倍的不幸!……新一代的人们,有谁没有在他的诗中找到对自己的忧郁、精神麻木及内心空虚的解答 呢?有谁没有用自己的哀泣、自己的呜咽回答过他呢?”他在《诗人》中对诗歌的作用和使命作了解释。他认为诗人的天职在于揭露社会的罪恶,诗人应该是真善美的宣告者,要用“强有力的语言”,“燃烧起战士们的斗争热情”。他还指出革命诗人要“在人民的喜庆与灾难的日子”里,要像“一只巨钟从高大的钟楼上发出声响”。

  莱蒙托夫要把自己炉火纯青的诗才为诗人的伟大天职服务。他回彼得堡时常常出入上流社会的沙龙和舞会,愈发感到上流社会的生活和军人的每日操练使他极为苦恼。他在给女友洛普欣娜的信中写道:

  “我是一个最不幸的人,如果你知道我每天去参加舞会,你会相信我这话的。我一下子走进了上流社会。近一月来我大出了风头。大家争先恐后地邀请我……所有以前我在我的诗中讽刺过的人都围绕着我大肆恭维……但是我感到烦闷……操练和调动引起的只有疲倦。我曾请求休假半年……不行,请求给假二十八天——未准。请求十四天——就是这么一个请求,亲王也依旧不准……我要求到高加索去——也被拒绝了,就是请他们把我杀了,也不能如愿以偿……我开始感觉到这一切是难以忍耐的………”

  莱蒙托夫在上流社会出现得越来越少了,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作为诗人在祖国面前,在人民面前的责任。他结识了许多新朋友,常常到叶卡杰琳娜·安得烈耶夫娜·卡拉姆辛娜家里,作家符拉季米尔·费道罗维奇·奥多耶夫斯基家里,普希金的女友斯密尔诺娃家里,彼得·维雅捷姆斯基家里,巴纳耶夫家里去作客。这些普希金生前的友好,都很重视和喜欢这位青年诗人。

  莱蒙托夫只有在狭小的朋友圈子里,才感到是在自己人当中。这时他和一个青年小组保持密切的联系。小组成员是一群骠骑兵和大学里的青年,他和密友斯托雷平都参加进去。这个小组有十六个成员,因此这个小团体命名为“十六人团”。通常在晚上,剧院和舞会散场之后,小组成员集合在一起纵情畅谈,他们谈论戏剧,谈论俄罗斯的过去和未来,谈论十二月党人,谈论新文学作品。后来一个小组成员追述道:“聚会时大家毫不拘束地、任情任性地议论一切,好像第三厅完全不存在似的。”对此当局有所风闻,十分恼怒。沙皇的弟弟米哈伊尔·巴甫洛维奇亲王得知在皇村中莱蒙托夫住处和斯托雷平住处,均接待过小组会议,亲王公开扬言要“捣毁这个巢穴”。这已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莱蒙托夫毫不掩饰自己对上流社会和政府的态度,他那大胆的、揭露性的诗歌使上流社会胆战心惊。

  一八三九年末,上流社会的花花公子小说家梭洛古勃伯爵秉承了沙皇的女儿,大公主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的旨意,写了一部中篇小说《上流社会》。借寄人门下的食客,贫穷的陆军军官莱奥宁的形象来讥诮莱蒙托夫。

  梭洛古勃是上流社会的一个拨弄是非之徒,官廷和贵族阶级不过是利用去他来和诗人斗争而

  一八四○年元旦前不久的一天晚上,莱蒙托

  夫参加了贵族会堂中的假面舞会。屠格涅夫回忆那次舞会,他发现“别人不让他安静,时常缠扰他,跟他握手,假面不断地更换着,但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只是默默地听着别人的窃窃私语,把自己的忧郁的眼光从这人移到那人身上”。舞会中有两个戴着假面的人特别缠绕着他,一个穿着蔷薇色的连头巾长袍,一个穿着淡蓝色的连头巾长袍,这一对隐藏在假面下面的人,是沙皇的两个女儿,身居显位的大公主。可是莱蒙托夫装做不晓得她们是谁,说了些不体面的话,来刺伤她们。

  莱蒙托夫在上流社会的这种太随便的行为,已经引起风波,接着《祖国纪事》杂志又发表一篇诗对假面舞会上的女客进行挖苦和嘲讽,说了一些不允许说的话。

  形势剑拔弩张,一定要找出一个理由,好把莱蒙托夫重新从彼得堡驱逐出去。他们喜欢玩弄阴谋,又想要进一步除掉这位“不安分的”诗人了。于是他们利用莱蒙托夫一首小讽刺诗,就轻而易举地制造了诗人与法国公使的儿子兰特的纠纷。巴兰特要跟莱蒙托夫决斗。敌人们希望诗人在这场决斗中被打死,如果不能遂愿,其结果相反,那也可以用“杀害法国人”的罪名判他的刑。

  决斗在当时本是个人争取自己的人格及人权的方法,而在专制政治及上流社会看来,决斗则是制裁当时最优秀人物的巧妙手段。

  一八四○年二月十八日,举行了决斗。巴兰特没有击中,而莱蒙托夫则只朝天放了一枪。

  这次决斗没有酿成流血的后果。莱蒙托夫开枪的原因,是为了在外国人面前维护一个俄国军官的名誉。然而,他却被逮捕起来,交付军事法庭。

  别林斯基曾经专程去探访过拘禁在司令部军官监狱中的莱蒙托夫。在铁窗下,骠骑兵军官与当时俄国革命民主主义思想的领袖、平民知识分子晤而长谈,这可以说是铁窗结谊。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次长时间的,推心置腹的交谈。他们热烈的谈论了俄国人民,谈论了祖国文学,谈论了普希金,也谈论了莱蒙托夫本人。会见后,别林斯基赶快把他所得的印象告诉给朋友们:“不久以前,我曾经拜访过监禁中的莱蒙托夫,并且第一次同他尽情而谈。一个多么深刻而坚强的灵魂!啊,这将是一个真正的俄罗斯大诗人不可思议的性格!”

  在司令部拘留所铁窗下见面的时候,莱蒙托夫曾把自己的构思与计划告诉了别林斯基。他想写三部以三个时代为对象的长篇小说:一部取材叶卡杰琳娜二世在位的时代,一部取材一八一二年战争和亚历山大一世统治的时代,另一部取材现代的生活,自然是指尼古拉一世的时代。他也同别林斯基谈过自己的愿望,他有意摆脱军职,然后整个献身于文学事业。

  从铁窗结谊之中,莱蒙托夫与别林斯基发现他们的思想和气质是多么地一致。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和观点,他们结成的是为俄罗斯文学的共同事业奋斗的深厚友谊。莱蒙托夫在和别林斯基谈话的直接影响下写了许多有关政治主题的锋利无比的诗篇。

  一八四○年四月十三日,军事法庭的判决获得尼古拉一世的批准:“遣送莱蒙托夫中尉以原职军衔去捷根斯基步兵联队服役。”该联队这时正在高加索同山民作战。诗人的敌人们又把他流放到山民的枪弹之下了。

  动身前夕,朋友们聚集在一起与他话别。大家凄楚愤懑,尽在不言中。莱蒙托夫凭窗而立,凝望彼得堡春天的天空,对景生情,吟出了他的新诗《乌云》:

  天空的乌云啊,终身的流浪者!

  你们,被放逐者啊,也和我一样,

  打从碧色的草原,像珠链似的

  由可爱的北国匆匆地奔向南方。

  是谁在迫害着你们:是命运的安排吗?

  是悄悄的嫉妒吗?是露骨的恶意吗?

  是压在你们心头的罪行?

  还是朋友们狠毒的诽谤?

  不,贫瘠的田野使你们感到苦闷……

  你们不知道什么是热情和苦难;

  你们永远是冷冰冰的,永远是自由自在的,

  你们没有祖国,你们也不会被流放——

  作为一个流放诗人,他把自己的命运,比做天空的终身流浪者——乌云。

  四月将尽的时候,莱蒙托夫离开彼得堡去莫斯科了。临行时他提笔写下一首《感谢》诗,表现了对于尼古拉一世帝国的全部憎恨和鄙视:

  再见吧,污秽的俄罗斯,

  奴隶的国度,老爷的国度,

  你们,穿青色制服的人们,

  你们,服从着他们的人民。

  也许在高加索的山脊背后,

  我能躲开你们的沙皇,

  躲避他们无所不视的眼睛,

  躲避他们倾听一切的耳朵。

  这一首诗,又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在俄罗斯大地,激荡着人们的心灵。

  五岳饮恨

  一八四○年四月中旬,遵照沙皇的命令,莱蒙托夫被调往驻扎在高加索前线与山民作战的泰庚步兵团。在去高加索途中,他在莫斯科作了短期的逗留。五月九日他参加了祝贺果戈理的命名日午宴。果戈理住在历史学家包哥廷家里。花园里的菩提树下,那宽阔的林荫道上,摆着一长桌丰盛的宴席。来祝贺的人很多,都是与果戈理有交往的著名作家和学者。莱蒙托夫姗姗来迟。客人都已经入了席,他才穿着泰庚步兵团镶着高高的红领子的草绿色军服走进花园。大家兴高采烈心情激动地起来欢迎他。午餐过后,请他读一段他的作品。他当众念了《童僧》里的一段。在座的人无不赞赏。诗人创作长诗《童僧》也像创作《恶魔》一样,花了很多精力和很长时间。第二天,果戈理和莱蒙托夫又会了面,一直倾谈到午夜两点。但是,谁能料到,这竟成了两位伟大的俄罗斯作家的最后一次会晤。

  当年六月,莱蒙托夫到了斯塔夫罗波尔。七月十一日那天,他就参加了瓦列里克河畔的一场残酷的战斗。诗人在著名的诗篇《瓦列里克》中描述了他参加过的这次血战:

  战斗在那溪水中继续了

  两个钟头。默默地肉搏,

  残酷地砍杀,好像野兽,

  尸体堵住小溪的水流。

  我想要过去舀一点水来……

  (暑热与战斗一直折磨着我),

  但是那小溪中混浊的水

  血一样地红,汤一样地热。

  《瓦列里克》一诗,对战争进行了卓越而深刻的现实主义的描写:

  一切已经静了下来;尸体

  堆得成了山;血在冒着气,

  在乱石堆中慢慢流淌着,

  大气充满了一股难闻的

  血腥的气味。将军走到了

  树荫下,坐在一个大鼓上

  听着人们向他报告。

  附近的树林都在硝烟中

  发着青色,像被浓雾笼罩。

  那里一长列高高低低的

  永远高傲而平静的山峰

  远远地伸延开——卡兹别克

  也辉耀着它峻峭的峰顶。

  怀着莫名的衷心的悲哀

  我这样的想着:可怜的人,

  为什么呢!……天空晴朗,

  天空下好多地方好生活,

  他们不断无端地

  互相仇视着——究竟为什么?

  诗人用曲笔表达了自己对山民的同情:

  我爱他们那黄色的面颜,

  像我们的黄色皮靴一般,

  我爱他们的衣袖和皮帽、

  他们黑色的机敏的眼睛,

  和他们喉音很重的言谈。

  在莱蒙托夫以前,还没有人在俄罗斯文学中这样描写过俄国专制政治的侵略战争和对自由与独立的民族的征讨。他以惊人的真实和质朴无华的笔法,描写了战斗前的准备、行军、激烈的战斗和最后的搏斗,叙述了这场战争的残酷,点明了这场战争是违背俄罗斯人民利益的。这样写诗,在俄国文学史上,他是第一个人。

  整个夏季和秋季,莱蒙托夫都在军队里度过。在浴血的战斗中,在艰难的行军中,他的毅力和勇气使得所有的人都惊异不已,就是老骑兵也佩服得五体投地。莱蒙托夫很受士兵们的爱戴,因为他平易近人,行军中和士兵同甘共苦。

  当莱蒙托夫在高加索作战的时候,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当代英雄》,已经传遍了全俄罗斯。这部小说是一八三八年开始写作,至于构思,那还是在第一次流放的过程中。那时他住在矿泉,漫游高加索,到过海滨小镇塔曼,还到过格鲁吉亚。他先写了《贝拉》、《宿命论者》和《塔曼》,一八三九年曾经发表在《祖国纪事》杂志上。这时他又增加了《玛丽公爵小姐》和《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两部分,并冠以一个共同的名字《当代英雄》。

  所谓“当代英雄”是谁呢?是作者笔下精心塑造的毕乔林。他是一个从彼得堡调到高加索兵团去服务的禁卫军军官,一个聪明、强悍、性情高傲的人。生活在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后这个死寂的时期,他的精力、才智无处发挥,虽然感到自己生在当今,应当干上一番轰轰烈烈的崇高的事业,却又找不到适当的位置;他不甘沉沦,又感到空虚、无聊,感到孤独、痛苦,并且无所事事,白白地把生命耗费在种种无聊的琐事上,他看不到生活的目的,远离人民,成为时代的“多余人”。作者通过毕乔林的形象,在探讨当代贵族青年的命运中,对造成毕乔林一类“多余人”的沙皇专制社会,提出了强烈的抗议。

  小说发表后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人们争先恐后地抢读。可是尼古拉一世咒骂它是“可耻的、可恶的书”,说作者是“堕落的并且平庸的作家”;至于那些反动的御用文人更是骂不绝口地指责和攻击。

  一八四○年,莱蒙托夫在高加索流放中,彼得堡还出版了《莱蒙托夫诗选》。他编撰这部诗选非常严格,从数百首诗中总共才选了二十六首,另外收录了《商人卡拉希尼科夫之歌》和《童僧》这两篇叙事长诗。长篇小说的出版和诗选新版本的发行,彻底地巩固了他的大诗人的地位和荣誉。

  一八四一年二月初,莱蒙托夫最后一次来到彼得堡。当时外祖母为他奔走请求赦免,虽未获准,但是由于她年迈体衰多方请求的结果,莱蒙托夫获得一次休假,被允许回京城探视他惟一的亲人。

  回到彼得堡第二天,他就出现在伯爵夫人沃龙卓娃一达什柯娃的家庭舞会上。一个流放的军官出现在有皇族到场的舞会上,亮相的本身就带有示威性质,被认为是大不敬之举,是对上流社会的一种亵渎行为。

  莱蒙托夫毫不介意自己对上流社会的冒犯。他在彼得堡又会见了朋友们,他曾为请求退职而奔走,幻想能出版杂志。他从来没有感到自己像这次回彼得堡时这样充溢着创作力量。他在这短短的假日里仍继续修改长诗《恶魔》,这时修改的已是第六稿,即“高加索稿”了。

  《祖国纪事》杂志上不断出现莱蒙托夫的诗作。四月号上又发表了《祖国》一诗。他像是把自己对祖国的热爱,全都融注到这首诗里去了。他吟咏了在祖国的悲惨的农村,人民在简陋的茅舍里过着痛苦的不自由的生活。

  假期完结了,他想留在波得堡。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希望着他的退役请求能获得个好结果。然而,他收到的却是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离开彼得堡的敕令。

  四月末,莱蒙托夫启程往高加索去了。行前和朋友们告别时,他说,死亡临近了。这是多次被流放的经验,也是预感。他的朋友,作家奥多耶夫斯基赠给他一个精美的皮面记事本,第一页上题着:“谨将这本心爱的随我多年的本子赠给诗人莱蒙托夫,希望他亲自还给我,而且上面写满了诗。”他将奥多耶夫斯基的共勉记在心间。途中,在给他的朋友卡拉姆辛娜的信中写道:“这次旅途中,我被诗魔缠绕着,可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这样。奥多耶夫斯基送给我的那个本子,我写去了一半,这大概会给我带来幸福。”

  写在记事本里的最后几首诗,是《一片小橡树叶》、《悬岩》、《我独自启程……》,都充满了惶惑和忧郁的情绪。

  莱蒙托夫独自踏上旅途,带着凄楚的希望,在“寻求着自由与安静”,期待能有葱绿的橡树在自己的坟头不停地欢唱。诗中隐隐地透露出诗人心灵上的伤痕,并不惜用生命去换取象征自由的绿色橡树做慰藉,委婉地表达出一个爱国者所怀有的时代的悲哀和隐衷。

  莱蒙托夫归队途中有好友斯托雷平相伴送行。这时他只希求回到高加索以后,受一点儿轻伤,他便能够借此永远脱掉军装。他们一起来到五岳城,作短时逗留。来这儿游历的人很多,其中也有莱蒙托夫的彼得堡友人。莱蒙托夫在禁卫军士官学校的同学马尔丁诺夫也在这里。他们经过请示很容易就得到留在五岳城矿泉治疗的许可。不料在这里,于一八四一年七月二十七日(新历),诗人在决斗中,被马尔丁诺夫开枪杀死。

  杀害莱蒙托夫的真正元凶是以尼古拉一世为首的宫廷权贵。当莱蒙托夫接到去高加索作战部队的紧急命令时,宪兵总管卞肯道尔夫派遣了宪兵中校古夫申尼克夫跟踪诗人,秘密指令他迅速除掉诗人。古夫申尼克夫执行了沙皇暗探局的指令。正是他在幕后策划了马尔丁诺夫与莱蒙托夫的决斗。

  马尔丁诺夫是一个空虚而又愚蠢的人。这正是他们要挑选的对象。这伙人,千方百计地煽动他仇恨莱蒙托夫,他们挑拨说,莱蒙托夫恶毒地嘲笑了他。他们知道由此挑起事端,便是取悦于京都势力圈子的最好办法。于是,决斗就这样被促成。

  这场惨剧发生在五岳城附近的马舒克山西北坡上。天已黄昏,在晚上六至七点钟之间,一团墨黑的带着大雷雨的乌云停在山巅的上空,好像已在发出不祥的兆示。他们规定决斗的条件相当严酷,选在悬崖上,莱蒙托夫又处在极其不利的地位。他们不顾决斗的规则,一定要弄到流血的结局。

  莱蒙托夫的同时代人知道这场决斗是实现彼得堡所命令实行的谋杀。沙马林写道:

  “莱蒙托夫是在高加索跟马尔丁诺夫决斗的时候被杀死的。说起详细情节来,真叫人难过。他朝天放了一枪,可是他的对手却走到很近的地方,开枪把他打死了。继普希金和格利鲍耶多夫去世之后,这一次的死亡引起了最悲伤的默想。”据说,莱蒙托夫在决斗中刚刚应声倒下,顿时雷雨大作,倾盆而泻,似乎引起了天地同哀,马舒克山笼罩着悲伤,鲍德库姆克河在呜咽,五岳城饮恨难平。

  尼古拉一世和上流社会朝思暮想一心要铲除这位“不安分”的诗人,现在他们如愿以偿了。接到莱蒙托夫被打死的消息时尼古拉一世异常高兴。当时的目击者曾传出沙皇所说的话:“他活该这样!”沙皇十分关怀那个杀死莱蒙托夫的人。遵照尼古拉一世的手谕采取了一切措施封锁莱蒙托夫被害的消息,政府报销了马尔丁诺夫的诉讼费,并暗中了结了这件事,终于使凶手逃脱了严厉的惩处。可是对莱蒙托夫的尸骨,牧师不敢给举行安葬仪式,仅由几个宪兵悄悄地收尸埋葬。过了一年,阿尔谢尼耶娃才得到允许,把莱蒙托夫的遗骨运回塔尔罕内埋葬了。

  莱蒙托夫死了。他连二十七岁都没有活到,就含冤九泉。沙皇和上流社会可以杀死莱蒙托夫,但不能够制止俄国诗歌的前进。

  今天,莱蒙托夫的创作成果,不但成了俄罗斯民族所珍视的文化遗产,而且也成了全世界人民所共有的宝贵的精神财富。

  莱蒙托夫的诗歌

  另一个时代的诗人

  莱蒙托夫在短短的十三年诗歌创作中,共写下四百多首抒情诗和二十几部长诗。其中抒情诗始终占有着重要的地位。俄国十九世纪三十到四十年代的社会矛盾,通过他那掷地有声的诗句,得到最直接的反响,形成了莱蒙托夫抒情诗从思想到艺术的表现上,都与众不同的一种格调和特色。

  莱蒙托夫的抒情诗又往往会很自然地转变成浪漫主义长诗,然而其抒情色彩依然浓郁不减,首尾相贯,在长诗中起着重要的作用。

  如同世界近代许多举世闻名的浪漫主义诗人所走过的道路一样,在莱蒙托夫的抒情诗和长诗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诗人从浪漫主义向现实主义的转变,并辉煌地显露出他那巨大的才华。

  莱蒙托夫在俄国,一方面成为以赫尔岑为代表的新一代贵族革命知识分子,在勇敢地接替十二月党人“英雄集团”的事业中被造就成最突出的人物;另一方面,他又是俄国跨进解放运动新时期的第一位诗人。莱蒙托夫的思绪、感受和情怀,与当时进步人士的思想、感情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对祖国、对人民的热爱,对自由的向往和歌颂,这本来是普希金和十二月党人诗篇中最主要的东西,同时也是莱蒙托夫抒情诗中最重要的主题。他们的诗才都因此而蜚声诗坛,闻名遐迩。可是,莱蒙托夫的诗篇又别开生面地保持着继往不悖传统,开来独具神韵的风格。他在自己的抒情诗中,尽情地呼唤着“俄国的凶年必将到来,那时沙皇的王冠定会落地!”他“祈求风暴”,又自比“洪钟”,要“在人民喜庆或灾难之日轰鸣”。他的抒情诗,不仅表现出当代俄国社会矛盾的特点,同时也表现出自普希金之后,社会发展的新趋向。别林斯基在莱蒙托夫还活着时就已经着重说明:“显然,莱蒙托夫是一位完全属于另外一个时代的诗人,他的诗歌是我们社会的历史发展锁链中的一个完全新的环节。”

  莱蒙托夫的诗歌正确地反映了俄国解放运动新时期的真实要求,同时又有力地影响了当时进步的社会思想和整个俄罗斯文学的发展。

  诗才横溢的抒情诗

  莱蒙托夫早期诗歌创作的基调是积极浪漫主义的。一八三七年后,他的创作达到了成熟阶段。他以《诗人之死》这首“俄国诗歌中最有力的诗”(高尔基语),打破了自十二月党人失败以来持续长达十二年之久的万马齐暗的局面,他道出了人民疾恶如仇的心声。这时他虽然继续写着浪漫主义作品,但现实主义已成为他创作的主导倾向。在莱蒙托夫诗歌创作的这一发展中,不容忽视的是他的抒情诗一直占有着重要的地位。

  在莱蒙托夫的抒情诗中,他思想上的苦恼和艺术上的探索,心灵上的不安和事业上的追求,以及忧国忧民而不能自已的万千思绪,感人至深,名垂千古。他的抒情诗是诗人对周围现实的直接反响。

  一八二九年,十五岁的少年诗人在《土耳其人的哀怨》中,通过暗喻的形式,指出人们呻吟在“奴役和锁链之下”,这个“野蛮的地方”,就是自己的祖国:

  在那里人们因为奴隶生活和锁链而呻吟……

  朋友!这个地方……就是我的祖国!

  诗人在诗中表达了对专制政治的义愤,对社会不公正的感慨,倾诉出自己对祖国的热爱,对人民的热爱。

  一八二九年。莱蒙托夫写了《独白》一诗。

  诗中居然不用任何暗喻,直接抒发了《土耳其人的哀怨》的同一情怀:

  在祖国仿佛是窒息的,

  心坎儿里沉重,精神也苦闷……

  莱蒙托夫向普希金学习了很多东西,却又独具一格。如果说普希金的诗歌意境广阔,像浩翰的大海,那么莱蒙托夫的诗歌却像一泻千丈的瀑布,奔腾呼啸。从他的诗中,隐约可见人民群众反对暴政和各种奴役者的斗争历史,在激励着诗人,在深深地吸引着诗人。一八三○年诗人所写的《诺甫哥罗德》一诗,就充分表达了他对十二月党人活动的怀念,并预告了专制暴君的必然灭亡:

  雪原的子孙们,斯拉夫人的子孙们,

  你们为什么都壮烈地倒下?

  为了什么……你们的暴君将要死灭了,

  像所有暴君都已死灭一般!……

  在我们这个时代以前,一听到“自由”这个字,

  你们的心便跳动起来,沸腾起来!……

  诗人在《1830年7月30日》一诗中,对法国人民反对暴君,推翻国王宣布自由的这一革命行动,做出了热烈的赞赏,他痛恨专制制度,愤怒地正告那些想在人民的鲜血上建立起暴政的统治者:

  鲜血在巴黎迸流,

  啊!暴君,你将用什么

  来偿还这正义的血,

  人们的血,公民的血?

  囚徒形象是莱蒙托夫诗歌创作的中心形象之一。囚徒形象最初表现在一八三二年的《希望》中。诗人在他诗歌创作成熟时期也没有放弃刻画这一形象。一八三七年,他写成了《囚徒》。这首诗从“快给我打开监房”起笔,透过囚徒被拘禁的生活,对得不到的自由的怀念更加强烈。

  只听见:——在监房门口

  一个沉默无言的看守,

  踏着响亮而均匀的脚步,

  在夜的寂静里来回走动。

  由囚徒产生的监狱形象更加鲜明具体,深蕴着反抗的力量,使诗的意境不断深化。诗人写一个失去自由的、被监禁着的囚徒,更引人深思,耐人寻昧。要摆脱监牢的困扼,看守的监视,寓意在于只有毁掉监房,自由才会到来。

  同年诗人又用囚徒的形象作为主人公,写成了《邻居》一诗。其后诗人又在《女邻》中描写了与此相似的情节。在《被囚的骑士》(1840)中,莱蒙托夫更以极其深刻的表现力,表现了囚徒这一中心形象。这首诗最为明显的思想倾向是和普希金的《囚徒》一脉相承,息息相通。

  我默默地坐在监房的小窗下边;

  从这里我可以望见蓝色的天空;

  自由的鸟儿在天空里飞翔,

  我望着它们,又惭愧又悲痛。

  在莱蒙托夫的抒情诗中,囚徒形象不仅是诗人个人生活坎坷遭遇的写照,而且是当代优秀人物的不寻常社会命运的真实反映。

  缠绵悱恻的孤独情调体现在莱蒙托夫许多抒情诗的基本形象中:“孤帆闪着白光”;“在荒漠的北国……孤独地长着一棵古松”;在遥远的南方“孤独而悲伤”地长着一棵棕树;一片橡树叶子“孤独地,漫无目的地”在世界上飘泊。诗人也写自己:“我独自走上了大路”。

  在莱蒙托夫创作的早期阶段,诗人就有着深沉的痛苦和失望,这给他的诗歌带来了最富有特征的孤独、忧伤的主题。这一主题后来得到发展,贯穿了诗人一生的创作。在这类抒情诗中,《帆》(1832)的意境最深邃,也最著名。“帆”在孤独中寻求风暴,实是寻求斗争、希望和战友。

  在大海的蓝雾里

  一片孤帆白晃晃!——

  它寻求什么,在遥远的异地?

  它抛了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浪在汹涌,海风在呼啸,

  桅杆弓起了腰轧轧响,

  唉!——它不是在寻求幸福,

  也不逃避幸福奔他方!

  下面是比蓝天还清澄的碧波,

  上面是金黄色的灿烂的阳光:——

  而它,不安的,在祈求风暴,

  仿佛在风暴中才有安详!

  这诗篇充溢着孤独感,却在我们面前展开了那无边无际的大海,一只小小的孤帆在弥漫着的浓雾中飘泊。不避汹涌的波涛,呼啸着的海风,即便“桅杆弓起了腰轧轧作响”也要奋勇前进,动摇不了它苦苦寻求的意志。风平浪静了,阳光灿烂,碧波荡漾,“不安的”孤帆却依然在祈求风暴,“仿佛是在风暴中才有着安详!”诗人点拨了全诗的主题。这只孤帆不贪图平静和安逸,它所寻求的,是充满斗争的激情,风暴中的寄托。整个诗篇语言简洁,结构严谨,情节朴实,风格明快。通过一系列鲜明对比的手法,有力地表现了孤帆在风暴中那种不屈不挠的追求精神,令人肃然起敬,铸成千古绝唱。

  莱蒙托夫抒情诗的爱情题材也具有孤独悲哀的色彩。爱情带来的不是快乐,而是孤独、痛苦。他在《给孩子》和《遗言》中特别强烈地表达了哀恋的情调。莱蒙托夫与普希金及其他诗人所不同的是,几乎没有尝受过幸福的爱情。他和女人的关系总是受着噩运的摆布而不能遂愿。诗人笔下那心爱的人儿美而诱人,却只能是浪漫主义幻想的形象而已。在《我常常被红红绿绿的一群人包围着》一诗中表现得尤其明显。诗人在爱情诗中所表现的孤独、痛苦,实则是理想与现实间的矛盾。

  莱蒙托夫的抒情诗在忧伤、孤独的情调中,还饱含着另外一些情感和意向,在他每一个否定后面都可以找到肯定。晦暗的情绪更换为明快的情感,表现出积极的、战斗的乐观精神。这是他全部诗篇中意境万千的真谛。

  《一八三一年六月十一日》是莱蒙托夫早期作品中具有深刻内容的抒情的自白性质的卓越诗篇之一。诗中充满着对不可忍受的沉重生活的哀怨。但是诗中的主调却是肯定生活和为生活而斗争:

  高傲的心在生活的重压下

  不会疲倦,也不会冷却;

  命运不会这样容易地把它扼杀,

  而只能激起叛乱……

  诗人准备用叛乱、暴动来回答“命运”的压迫。他满怀豪情地倾诉道:

  人生是这样的烦闷,假如没有斗争。

  ……

  我需要行动,我希望把每个日子

  都变成不朽,好像是

  伟大英雄的幽灵,……

  莱蒙托夫希求从“思想”转入“行动”,这本身也是当代进步人士的志向和追求。所以高尔基曾指出莱蒙托夫诗歌中所表现的孤独和悲观主义的特征是“积极的感情”,“对当代的否定”和“斗争的渴望”。

  爱国主义主题和人民性成为诗人现实主义创作最重要的两个支柱。

  一八三二年到一八三六年,现实主义成分越来越分明地渗透到莱蒙托夫的创作中。一八三七年从悼念普希金的诗开始,他的创作进入了完全成熟的时期。《诗人之死》是公民抒情诗的鲜明典范。它像投枪与匕首一样,直接刺向策划杀害普希金的上流社会;同时又像黑夜中的火炬,通篇充满对诗人业绩的歌颂和对于死者的哀悼。

  《波罗金诺》是诗人著名的爱国抒情诗之一。这首诗的中心形象是一位谦虚、纯朴的普通老兵。他用朴实无华的语言叙述了俄国人民在一八一二年反侵略战争中的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精神。他借古喻今,激励人们。他为唤起当代青年奋起直追,不碌碌无为和苟且偷安,在诗中树立典范,突出了人民的形象。

  在莱蒙托夫晚期的诗篇里,出现了两个对立的俄罗斯。他在最后一次被迫离开彼得堡时,写了一篇《别了,满目疮痍的俄罗斯》。诗中无比憎恨“老爷的”俄罗斯,对“奴隶的”俄罗斯进行了严厉的谴责。他欢唱“在高加索山岭那里”,可以躲开“那些沙皇”。他在逝世当年所写的《祖国》,更充分表达了诗人对人民的俄罗斯的热爱。诗人无比热爱养育自己的俄罗斯土地和勤劳纯朴的人民。

  我爱那野火冒起的轻烟缕缕,

  草原中过夜的大队车马,

  还有那苍黄的田野中的小小山头,

  一对泛着白光的桦树。

  我,怀着好多人不曾知道的慰藉,

  望着那堆满了谷物的打谷场,

  覆盖着稻草的农家小舍,

  带着浮雕窗板的小窗;

  而在节日时,在露水降下的夜里,

  我要在醉酒的农夫们的喧谈中,

  看那嘴里吹着口哨的

  舞蹈,一直到半夜深更。

  杜勃罗留波夫认为《祖国》是作者“对人民的真挚的爱的充分表现”。莱蒙托夫比他的先辈十二月党人更进一步的接近人民。他的爱国主义就在于摒弃沙皇尼古拉的专制制度。他相信人民的力量,热爱人民的俄国,并热切地盼望着国家的自由,民族的解放。

  独具风格的浪漫主义长诗

  莱蒙托夫继承了普希金所开创的诗歌传统,用他热情动人的诗作,促进了俄罗斯诗歌的进一步发展。诗人一生所创作的二十几部浪漫主义长诗,创造性地同普希金长诗的主题、题材、形象相呼应。莱蒙托夫的长诗所反映的仍然是在他的抒情诗中所表现的那些思想、情绪和意向。

  根据莱蒙托夫自己诙谐而又谦虚的说法,他在“一八二八年开始胡乱写诗”。童年诗人,一起笔就写了四五篇长诗。他从摹拟普希金笔下的形象开始,同时也继承了十二月党人长诗的传统。诗人的长诗《高加索的俘虏》(1828)相当近似地摹拟了普希金的同名诗作。长诗《海盗》(1828)和《罪犯》(1829)又可以说是《强盗兄弟》的异稿。诗人初期的长诗,尽管还明显地带有模仿和习作的性质,但同时也表现了独创性。长诗《切尔卡斯人》(1828),主人公囚徒竟是一个被俄国军队俘虏的山民。这样的故事在普希金又是没有的。长诗的主题思想是描写山民的英勇和热爱自由。他们为救出被俘的同族人,准备着进行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斗争。

  一八三○年正是俄国此起彼落的所谓“虎烈拉起义”时期,诗人在抒情诗《预言》中,最先预感到了“俄罗斯的凶年”。接着于一八三一至一八三四年间,他就写下了《卡勒》、《死神》、《伊斯梅尔—贝》、《巴斯通志村》、《哈奈·阿布列克》等高加索长诗集。这标志着莱蒙托夫长诗发展的新阶段。高加索长诗明显地表现着浪漫主义的形象和题材中的现实主义基础。

  莱蒙托夫长诗中的浪漫主义人物的独特风格引人注目。他所刻画的山民,在性格上的突出特点是热情奔放、富有意志力、果敢、顽强。这有别于普希金早年长诗中所表现的冷漠和绝望。诗人笔下的山民与本族人民血肉相连,从而和浪漫主义的叛逆人物的孤独离群形成了对照。诗人写了高加索这个“自由的国土”、“自由的故乡”、生长着鹰鹫般有力的民族。诗人描写了大自然的美和人民的纯朴有力、不幸和战争的创伤。诗人想通过作品中人物形象刻画出高加索各民族性格,表达他们对高加索的热爱和对自由的向往。

  在长诗《伊斯梅尔—贝》中,民族解放战争的政治主题占有主要地位。伊斯梅尔—贝成为领导山民起义,并最后死在战斗里的一位民族解放的战士。诗人写了高加索的山光水色,人民生活和他们反抗俄罗斯的战争,诗人的同情明显地是在争取民族解放的高加索人民一边。

  《商人卡拉希尼柯夫之歌》 (1837)是采用歌谣形式写成的历史叙事长诗。长诗不仅使用了民族的语言,而且对古代生活画面的描绘也达到一定的真实性。因诗人当时尚在流放时期是禁止公开发表作品的。长诗只能以“——夫”的署名,用《沙皇伊万·瓦西里叶维奇、年轻的禁卫兵和勇敢的商人卡拉希尼柯夫之歌》为标题,刊登在《俄罗斯残废者》杂志的文学附刊上。

  长诗充满了对社会不平等和政府残暴不仁的社会政治的反抗精神,长诗所采用的民间歌谣的形式,也很好地表现了作品的民主思想。这部长诗是诗人进入后期浪漫主义长诗创作的尝试集。本来浪漫主义长诗是莱蒙托夫叙事诗歌的基本体裁,他一直运用这种体裁。由于现实主义倾向开始增长,在这部长诗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诗人对叙事诗新形式的探索。

  《童僧》(1840)与《恶魔》(1841)是莱蒙托夫创作成熟时期两部齐名的代表诗作,在诗人晚期创作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它们被认为是俄罗斯积极浪漫主义诗歌的顶峰,同时又含有相当的现实主义成分。这两部长诗所揭示出的形象经历了诗人的全部创作道路,并光辉地结束了诗人创作中浪漫主义的发展。

  《恶魔》

  《恶魔》是用崇高鲜明的语言写成的。长诗通过恶魔出走天庭和他对一个格鲁吉亚女郎的爱情,塑造了一个骄傲而坚强的反叛者的形象。诗中既歌颂了他的叛逆精神,同时也指出叛逆者的孤独,从而阐述了诗人对个人主义英雄的理解与评价。

  《恶魔》的构思较早。一八二九年,莱蒙托夫仅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学生,还正在寄宿中学读书,就已写成了长诗的第一稿。儿经修改,又在一八四○年作了润色,一八四一年在彼得堡时作了进一步加工,可算最后定稿。呕心沥血十二载,几易其稿,诗中的环境、细节都有所改变,但主人公的形象仍保持着原有特征。高加索大自然的风光和格鲁吉亚的生活画面,给这部浪漫主义长诗增添了浓郁的现实主义的成分。这部长诗最初只能以手抄本流传。真到一八五六年,即诗人死后的十五年,才在国外全文发表。

  《恶魔》又名“东方的故事”,全诗共分两章三十二节。诗中叙述一个被上帝谪放的恶魔,怀着忧郁的心情,一面在大地上空飞翔,一面回忆着在天国的日子。那时他还是纯洁、诚实、快乐的天使。如今却徘徊在荒野中,老早就没有了安身之地。许多世纪以来,他傲慢、孤独地飞来飞去,统治着人类世界,到处散播罪恶的种子。人类无法抵御他,但他也没有因此而得到快乐。相反,他已经对散播罪恶这种事感到了厌腻。

  谪放的精灵,他继续飞着,不觉在面前花朵般地展开了另一幅鲜艳生动的图画:华丽的格鲁吉亚山谷,好像地毯似地铺展在远处,这是多么幸福而美丽的国土啊!白杨宛如天柱,小溪流水潺潺,蔷薇丛丛,夜莺欢唱,长青藤苍郁盘绕,悬铃木枝叶繁茂,受尽上天甘露的滋润;明丽的亮星放出宇宙的光辉,到处充满生机,万物都使人激动!但大自然的声色情貌却不能在恶魔那冷酷的心中,激起任何新的力量和新的感情。他蔑视一切,憎恨一切。

  在一座悬崖上,有一所高大森严的宅院,里面住的是白发古达尔王公。今天,他正在大摆宴席,为美丽的塔玛拉公主举行婚礼。塔玛拉的美貌和纯真,会使一切看见她的人变得年轻而纯洁。她手擎铃鼓和女友们一起轻歌曼舞,心中满怀天真的欢欣,又透出一丝神秘的疑虑,等候着远方的未婚夫前来迎娶。

  恶魔一看见格鲁吉亚姑娘,心中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激动。一种幸福的声音突然填满了他那空漠沉寂的心。只一瞬间,他重又体验到爱、善、美的神圣!他久久地欣赏着塔玛拉,被一种不可见的力量所吸引。幸福的过去又回到眼前,情不自禁地感到自己正在复活。

  夕阳西下,一队迎亲队伍在匆忙赶路。新郎走在队伍前边,这是威武英俊的西偌达尔亲王。新郎衣着华丽,骑一匹名种卡拉巴赫的高头大马,身后尾随一长串骆驼队驮着迎亲厚礼。队伍行进在险峻的山路上;左边是峻峭陡壁的高山,右边是深不可测的峡谷,谷底是奔腾咆哮的大河。夜雾升起来了,人马都加快了脚步遄行。

  突然,前边闪出了两个人影,跟着又闪出几个,枪声阵阵划破长空,迎亲队伍遭到抢劫。勇敢的新郎跃马开枪,打退劫持者,率队伍冲出重围,自己却受到致命的枪伤。勇士飞快地奔到古达尔的庭院时,便一头栽倒在大门的台阶上,遂成了一位断了气的新郎。这场悲剧正是恶魔一手造成的罪孽。

  塔玛拉悲痛欲绝,独自在闺房中痛哭不已。突然,她仿佛听见一个充满魅力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委婉深情地劝慰着她,使人无限感动。塔玛拉停止了哭泣,抬头四顾,却不见人的踪影。她不禁诧异,又是不安,只觉得万种感情都突然升腾,烈火在血管中到处奔涌。那话声虽然已经消失,她仍然觉得这个奇异的声音在如泣如诉,娓娓不已。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困倦地合上双目。然而在梦中,她仍然不得安宁:那个劝慰她的不见踪迹的人所预言的一切,全都化作幻景进入她的梦乡。塔玛拉觉得有一个美妙非凡的男子,弯身站在她的枕前,满怀深情的爱恋,凄然凝视着她。

  塔玛拉日复一日地被那幻象折磨着。她无限痛苦,欲言难诉,一天天在凋残零落。为摆脱这无穷的烦恼,她自愿出家,做了修女。然而修道院的高墙深院,并不能挡住恶魔。塔玛拉仍然被痛苦的幻象所折磨,路上的行人常常在深夜会听到她的哭声。

  恶魔自从见到美丽的塔玛拉,便深深地爱上了她。他第一次领悟了爱情的哀伤、爱情的激动。他想使自己远远地走开,身上的翅膀却无法扇动。他一向是要怎样就怎样。他用语言迷惑了可怜的姑娘,又用爱情的幻象使她困扰。如今,他身不由己地在修道院外面徘徊,下决心闯进去同塔玛拉相会。他们相见了,他热烈的爱情剖白终于俘获姑娘的心。然而就在他们接吻的一刹那,他身上的毒汁渗入了姑娘的周身。塔玛拉发出一声恐怖的惨叫,便痛苦地死去了。

  不幸的姑娘,美丽的塔玛拉永远摆脱了痛苦,被埋葬在她家高山之巅的祖墓里。而失败了的恶魔作为这全部悲剧的制造者,又如同从前一样,孑然一身,没有期望,没有爱情,傲慢、孤独地徜徉在宇宙间……

  莱蒙托夫所有全部的叛逆与反抗的思想,全都体现到《恶魔》中来。诗人一方面利用关于一个恶神冒犯天帝被逐出天宫的圣经故事,另一方面则采用一个在高加索流传非常广的民间传说,讲的是关于一个山神爱上了一个格鲁吉亚女郎的始末。两相结合,这样一来,由这两个题材构思而成的《恶魔》,其主题就具有比喻象征的性质。恶魔是一个象征性的形象,在离奇的故事背面隐藏着深刻的心理的、哲学的和社会的理想。

  恶魔只为自己寻找自由和幸福,他用个人主义、利己主义思想代替了崇高的社会理想。他尽管痛恨罪恶,自己却也同样地散布罪恶,不能抛弃自己叛逆的否定。所以,他的出现只能给别人带来痛苦和灭亡。

  恶魔不能克制自己的利己主义,这就成为塔玛拉死亡和恶魔失败的原因。恶魔的失败证明了个人主义的反抗不但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且会带来更大的不幸。莱蒙托夫批判了主人公的个人主义,这说明诗人已经认识到个人叛逆英雄的软弱无力。恶魔的失败证明了,仅仅一个“否定”是不够的,还应当有对生活中正面东西的积极的肯定。恶魔自己也承认,他没有肯定的否定,只是“狂乱的幻想”。别林斯基指出,普希金的恶魔只是“否定或怀疑”的体现。莱蒙托夫的恶魔已发展成“为肯定而否定,为创造而破坏”。所以,“就内容来说比普希金更前进了一步”。

  莱蒙托夫通过对三十年代只限于个人主义反抗的代表人物的思想、心理、情绪的深刻分析,用浪漫主义形式指出了这种情绪的缺点和毫无前途。他向国内进步力量提出必须寻求另外的争取自由的道路。恶魔形象的意义在于他巨大的否定力量,这又是四十年代进步人们对于现实的怀疑和否定情绪的体现。

  克服浪漫的个人主义,揭示“恶魔式”否定的不足,寻求对争取自由更为有效的途径,积极塑造出另一种类型的带有全新意义的主人公,莱蒙托夫为此做了孜孜不倦的努力。

  《童僧》

  《童僧》是莱蒙托夫长期酝酿的产物。诗人塑造了一个渴望自由、充满战斗热情的正面形象——童僧。长诗的情节很简单。诗人第一次在高加索被流放时,从一个年老的孤独的僧人那里听到了这位老僧人童年的身世。这个老僧人童年的故事就构成了《童僧》的基础。正是这取自生活的故事情节,秉性独特、性格生动的僧人形象和明媚壮丽的格鲁吉亚大自然的风光,促使浪漫主义长诗中的现实主义成分油然而生,使令长诗有别于诗人的早期诗作。

  在格鲁吉亚,在那阿拉瓜河和库拉河汹涌澎湃的波浪交汇处,多少年前就有一座修道院。从高山的后面,直到如今来往行人还望得见它那破烂的门柱、高高的塔楼和礼拜堂的穹隆。但它那当年香火鼎盛的景象已不复存在,那里如今只有一位白头的老翁,半死不活地守护着破庙。破庙里的墓石上,记叙着往昔的光荣,记叙着格鲁吉亚的某位皇帝,在某年某时,因对自己的皇冠感到厌倦,便把臣民交给了俄罗斯。而俄罗斯则用友谊和刀剑来保护它。

  有一天,有位俄罗斯将军,带着一个被俘虏的孩子到梯弗里斯(今译第比利斯)去。孩子生了病,经受不了旅途的劳累,将军便把他留给了这座修道院的僧人。这孩子大约只有六七岁,胆小而怯懦像山中的羚羊,像风中的芦苇。他的心中充满了忧伤的隐痛,这隐痛却更加磨练了他那祖传的坚韧的精神。他病得要死,身心俱痛,却不肯发出一丝呻吟。他静静地、高傲地面对着死神,摇头拒绝给他的食物。一个僧人看他太可怜了,便精心看护他。孩子被救活了,从此留在修道院做了童僧。但他不知道一般孩子都有的童年欢乐。起初,他一见人就赶快躲藏,常常不声不响地到处徘徊。他唉声叹气,眼望东方,心中萦绕着莫可名状的对自己可爱的家乡的怀念。后来,他习惯了俘虏的生活,慢慢地学会了他乡的语言,神父已给他施过洗礼,决定让这个尚不知人生为何物的孩子,从此永远被禁锢在修道院里。不料有一天,在一个秋天的夜里,孩子突然失踪了。僧人们在高山四近的黑压压的森林里,整整找了他三天,也没有找到他。后来在草地上把他找到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僧人们把他带回了修道院。他是异样的苍白,又瘦弱,又无力,仿佛经受了长期的劳累、疾病或饥饿。对于人们的追问,他闭口不言。跟看他不行了,于是修道士来到他面前,一边训诫他,一边为他祈祷。孩子高傲地听完以后,挺起身来,鼓起最后的力量,滔滔不绝地讲出下面的话:

  “你到我面前来听我忏悔,我衷心感谢你。我活了没有多久,而过的是俘虏的生活。我心中燃烧着火一般的热情;它咬碎我的心,烧干我的心。它呼唤着我的幻想飞向那激动与战斗的世界。在那里山峰高耸在云层里,人们像苍鹰般自由自在。今天我要大声地、大胆地承认它,并不祈求那上帝的宽恕。

  “师父!别人多次告诉我,是你把我从死亡中救活。我孤独而又阴郁,好像一片被雷雨打下的树叶,生长在阴暗的围墙里。从心灵来说,是个孩子,从命运上说,却是一个僧侣。当然,师父,你真心希望我忘记‘父亲’和‘母亲’这两个甜蜜动人的名称,但这徒然无用:它们与我俱生。我看到别人有祖国、家乡、朋友、亲人,我呢,不但找不到可爱的心灵,而且也找不到他们的坟墓。我在心中立下了这样的誓言:一定要用我这火热的心胸,找到一个即使不相识却是家乡的人,和他紧紧相抱。唉,如今什么都成了泡影,我将死去,被埋在他乡的泉壤中,像活着的时候一样,依然是奴隶和孤子。

  “我虽然并不害怕坟墓,但我却舍不得与人生诀别。我还年轻,还年轻啊!你或许不知道,或许已经忘掉欢乐的青年的幻想烈火。你已衰老,已断绝一切希望,这美好的世界,已不能打动你的心灵。你生活过了,还需要什么?你可以忘怀世界上的一切,而我呢,我也该生活啊!

  “你想知道我跑掉以后看见了什么吗?——我看见美丽的田野,看见浓绿滴翠的山峦。树林在我四周,一簇一簇地喧嚷着,好像跳着环形舞的伙伴。我看见一堆堆黑压压的岩石,我能猜得出它们的心思:当山洪把它们冲散时,它们都时时渴望着重逢——但好多年代逝去了,它们却永远没有聚首的时辰。我看见宛如梦幻般美妙的、奇异的、连绵不断的山岭,当朝霞升起时,它们那耸入去霄的峰峦,像祭坛一样,弥漫在烟雾中。在远处,在金刚石般闪耀着的白雪中,我望见屹立的高加索群峰,我的心便不由得轻松起来。我想起了我们祖传的房屋,我们的山谷,还有那林荫中星罗棋布的山村;我仿佛听到在黄昏时分奔跑回家的马群的嘶鸣和那熟悉的犬吠声。我想起浅黑色面庞的老人,在夜晚皎洁的月光下,面色严峻地端坐着闲话;又想起细工雕刻的剑鞘上发出的闪光。而我的父亲,又像活着时一样,披挂着他那战时的戎装,出现在我面前,我又想起了刀枪的闪光和铠甲的声响,还有那高傲的倔强的目光……我又想起了我年轻的姐姐,她们那美好晶莹的眼睛,和她们俯伏在我的摇篮上娓娓的低语和袅袅的歌声……我想起了我们那静穆的房子,还有那夜晚时围着火炉讲过的那些讲不完的故事……

  “我跑了很久,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最后,我已经疲惫不堪,躺在那高高的茂草中间;在我的身下是深深的山谷,山谷中正喧腾着暴涨的山洪。我躺在骇人的深渊的边缘,神的花园在四周开着花,而卷发似的葡萄藤盘绕着,它那透明的碧绿的颜色,在树丛中越显得美丽;藤蔓上一串串的葡萄,好像是无数的宝石耳环,美妙地悬挂着。天空是这样透明而深远,充满了这样的无边的碧蓝!

  “我感到难忍的干渴,便手攀着树枝从高山走上河边。我突然听到人声,便马上藏进了树丛当中。一个格鲁吉亚女郎,头上顶着水罐,从狭窄的小路上向河岸走下来。她笑自己的手脚不灵,在乱石中滑得一颠一歪。她轻轻地走着,把那披巾的梢头向后边披开。从她的嘴唇和两颊上,冒出了阵阵的暑天的热气。她乌黑的眼睛是这样的深沉,这样的充满了神秘的爱情,甚至使我的烈焰般的思想,也惶惑不宁……

  “夜晚,我为劳苦所困顿,躺在阴影里,进入梦乡。而在睡梦中,我又梦见那个格鲁吉亚女郎的芳姿,我的心又因奇异的、怡然的愁思而隐隐作痛。我挣扎了很久才透了口气,突然醒过来。月亮已经在天空照耀着,只有一朵乌云慢慢地在它后边跟踪着。在我的心坎里有一个目的:我要向我的家乡一直走去。我尽可能地抑制住饥饿和困倦沿着那笔直的道路朝前走,但我很快便迷失了路途。

  “周围是无穷无尽的森林,它越来越茂密而吓人。黑暗的夜,睁着百万只黑色的眼睛,透过每一堆树丛的枝叶向我凝视。我害怕,我头晕,我爬上了一棵树的树顶。远望天际,都是高低不齐的森林。我从树上掉下来,不禁发狂般地放声大哭。但我并不希求人间的援救——我已经永远地同人们绝缘,就像那草原上的野兽一样。我虽然从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此时却毫不害臊地哭个不停。但我没有喊过一声救命,这一点请你相信。

  “突然,空地上出现了一个黑影,两颗火星忽然闪了一闪。随后扑通一声,一只野兽从树丛中跳到了沙地上。这是一只凶猛的金钱豹。它仰面朝天躺下,四爪乱蹬。它啃着一块湿淋淋的骨头,快乐地呜呜叫着。得意地摇着自己的尾巴,血红的双眼瞪着月亮,身上发出耀眼的银色的闪光。我拿起一根有丫杈的树枝,等待着战斗的时刻;我心中突然燃起了战斗与血的渴望……我等待着。这时,它也发觉了敌人。它突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吼声,愤怒地用脚爪刨掘沙土,用后腿直立起来,向后一靠,便冲着我来了第一次疯狂的猛扑。但我已有所预防,我给它的打击又快又准。我手中的树枝像斧子一样砍开了它的头顶。它像人一样发出了呻吟,倒栽在一旁。鲜血从它的伤口不断喷涌而出,但战斗却没有停止,而且是决死的战斗。——它再次向我猛扑过来,但我把树枝刺入了它的咽喉。我把我的武器在它的咽喉里转动了两次,它怪声大吼。——我们像两条蛇纠缠在一起,同时倒在地上,在黑暗中继续战斗着。这时候的我,也是可怕的:凶狠而野蛮,像荒野的斑豹。我怒火燃烧,同它一样吼叫,仿佛我也是出生在豺狼虎豹的家庭。渐渐地,那头豹子已经没有力量,它挣扎着,呼吸在逐渐缓慢。它最后一次压在我的身上,凝视着我,瞳孔可怕地闪了一闪,便闭上了眼睛。它正像一个战斗中的战士一样,毫不畏惧地迎接死神!师父你看,我的胸口上这许多深深的抓痕,至今还没有封口。但死神会使它们永远痊愈,而大地的湿润的覆盖会使它们得到新生。我当时忘掉了这些伤痕,鼓起最后的力量,慢慢地走进了那片森林但命运在嘲笑我,我是在同命运徒劳地硬拚!

  “我走出了森林,这时候天已大亮。远处,山村冒起了炊烟,山谷中随风传来了模糊的声音。我极目四望,觉得那地方似曾相识。蓦地我悚然一惊,很久的工夫不能理解,我怎么仍然又回到原来的那个地方……这许多天来,我怀着那神秘的心思,为的是趁年轻看一看这个世界,在森林的大声喧嚷中,看看自由的幸福究竟何在。此时我依然沉湎于怀疑之中,心想这是场可怕的噩梦。突然间在这寂静当中,响起了遥远的钟声。啊!我立即听出了它的声音!这时候一切我都明白了,我知道我的双脚今世再也不能踏上自己的故乡了……

  “是的,我抽到了我的命运之签!一匹烈马在他乡的草原,摔掉那个恶劣的骑手,也能找到一条顺当近便的路奔回自己的家园。而我呢,连它也不如;牢狱已给我深深地打上它的烙印,我将像一棵监狱中石板缝中生长的稚嫩的小花,注定要被炎热的阳光烧得枯萎。

  “天空中的一切都是明亮的、寂静的。透过蒸腾的云,我们的修道院的锯齿形的垣墙在不远处的山谷中时隐时现。我想站起来——在我的眼前一切都很快地飞舞旋转。我想喊叫,干涩的舌头却发不出声音,也不会动弹。我觉得我就要死了。这时,死前的幻觉开始折磨我。我觉得自己躺在一条深深的小河的河底,清凉的河水消解着我的干渴,潺潺地流入了我的胸膛。太阳透过水晶般的碧波,照耀得比月亮还要清朗,一群群五色的金鱼,在光辉中游来游去。有一条小小的金鱼,比别的金鱼更温存体贴。它在我头顶上不只一次地游来游去,她那绿色眼睛的目光是那样凄然地一往情深,她那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对着我讲出了奇异的语言。她唱道:

  “我的可爱的孩子,

  就同我留在这水中;

  这里有的是自由的生活,

  有的是凉爽和恬静。

  我要把我的姊妹们都唤来,

  她们用舞姿和歌声

  来愉悦你那朦胧的双眼

  和你那疲惫的心灵。

  睡吧!你的床褥多么松软,

  而你的被盖多么透明。

  随着奇异的梦境的低语

  岁月将不停地飞奔。

  啊,亲爱的,我并不隐瞒,

  我爱你是出于至诚,

  我爰你像爱活泼的流水,

  像爱我自己的生命……”

  “我很久地、很久地听着她歌唱,仿佛觉得流水的潺潺低语,同金鱼的歌声融成了一体。这时我昏迷了,神的世界在眼前消失了,狂乱的梦幻终于敌不过肉体的疲惫……后来我被人找到,被抬回来,以后的事情你已经知道。

  “我讲完了,信不信我的话,我觉得没什么不得了。使我伤心的只有一件事:我的冰冷无言的尸体,不能埋葬在家乡的黄土中,而我这辛酸、痛苦的经历,在这寂寞的高高的四壁中,也不会引起任何人对我这无名者的同情与哀怜。

  “别了,师父……请把手伸给我;我的手像火烧似的。要知道,这火焰从幼小时候,就隐藏在我的胸膛里;唉!——我甘愿拿天国与永恒去换取我童年时候在那险峻而阴沉的山岩间嬉戏过的几分钟的时辰……

  “我很快就要死去;在我临死之前,让人把我抬到花园里,抬到那个地方。在那里,有两丛盛开的白色的洋槐……洋槐下的野草是这般茂密,而清新的空气是这般芬芳,阳光下簌籁跃动的树叶,是这般明亮地闪着金光!让人们就把我放在那里,我将最后一次尽情地饮啜无尽的蓝色白昼的光辉,从那里,还可以望见我的故乡高加索!从它那高高的山峰顶,随着凉爽的微风,或许会给我送来它的临别的致问。这样,当我临终时,在我耳边又可以响起那亲切的声音!而我将想象到我的朋友或兄弟俯伏在我的身边,用关切而慎重的手擦去垂死者脸上的冷汗;我将想到,他们会给我低声地歌唱着我那可爱的家园……我怀着这样的心思睡去,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埋怨……”

  显然,《童僧》的主题仍然是赞扬叛逆精神。《童僧》主人公的形象在莱蒙托夫的思想中是与恶魔的形象同时成熟的。但童僧和恶魔的性格,又完全相反。莱蒙托夫在长诗中展开了童僧想要挣脱修道院而回到深山中去的悲剧故事。这个勇敢的童僧不同能关闭他的寺院高墙妥协。他在这里度过童年,但“烈火”隐藏在他的“胸膛里”,燃烧着他的灵魂,最终升腾起熊熊的火焰。他满身热情都是向往着自由的、光辉的、充实的、真正人的生活。失望、精神疲倦,恶魔式的阴暗和童僧是格格不入的。被俘的格鲁吉亚少年被幽禁在高墙深院中,他所感到的苦闷并不是绝望和颓废,而是火热的,渴望斗争和向往理想的苦闷。童僧虽然也感到孤独,但与恶魔式的那种个人主义、利己主义的孤独,其性质又完全不同。童僧的孤独皆在于挣脱羁绊,勇猛地投身到和自己的人民站在一起的战斗行列里。童僧倾述自己的衷肠:

  很久以前,我就想好好地

  望一望辽远的原野和田畴,

  想知道,我们生到这世上来

  是为了牢狱,还是为了自由。

  长诗采用自白的形式,复述主人公内心的活动。“以心灵说,是孩子,以命运说,都是个僧侣”。“为了自由”,童僧的心灵“充满了激动”。他心中只知道一种思想威力,就是“火一般的热情”。他不断地思念着“祖国、家乡、朋友、亲人”。他感叹命运的坎坷,做僧侣“依然是奴隶和瓜子”。

  最后童僧的一切希望都幻灭了,他未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他被人找回来时已气息奄奄。可是死亡也不能剥夺他对祖国的热爱。在临终时,他请求把他抬到花园去,希望“从那里还可以望见高加索”,以带给自己祖国最后的致意。

  童僧的形象是渴望自由,热爱祖国,追求斗争,实现理想的象征。这个形象中已没有恶魔那种怀疑和幻灭的情绪,这是一个具有烈火般性格的,大无畏的战士。但是童僧仍然只是一个单枪匹马的斗士,始终未能找到冲山寺院牢笼的斗争道路,事实上,童僧也只能以悲剧结束了自己的斗争。

  《童僧》和《恶魔》都是莱蒙托夫浪漫主义创作的最高峰,有着独特的艺术特色。这两部长诗不仅雄居俄国革命浪漫主义的高峰,而且也是世界文学中的瑰宝,莱蒙托夫长诗中两个主人公童僧和恶魔的形象,跟俄国进步的浪漫主义传统有着密切的联系。恶魔的形象是普希金南方长诗中塑造的形象的进一步发展,童僧的性格则与十二月党人的革命精神息息相通。这两个性格可以概括莱蒙托夫包括散文在内的全部作品的形象。恶魔是个人主义者,最后失败了,那是真正的失败,童僧是自由的战士,虽然在斗争中遭到死亡的命运,但仍然是胜利者。恶魔是莱蒙托夫批判的形象,童僧是诗人最可爱的理想。

  莱蒙托夫的戏剧

  莱蒙托夫的戏剧创作是以《假面舞会》闻名遐迩的。这是他的代表剧作,也是他在戏剧创作领域中,所达到的艺术顶峰,对俄罗斯戏剧的发展,产生了积极而深远的影响。

  俄国评论家别林斯基在谈到《当代英雄》的时候说:“莱蒙托夫的小说充满了戏剧动作。”并推断,这位作家“必然要发展到戏剧创作上去”。别林斯基的判断是正确的。莱蒙托夫的确是个天才的剧作家,但他不是“要发展到戏剧创作上去”,而是在《当代英雄》发表之前就已经结束了戏剧创作。从一八三○年到一八三六年,他写了五部剧本:《西班牙人》、《人与情》、《奇怪的人》、《假面舞会》和《两兄弟》。

  “戏剧动作”,不仅仅是莱蒙托夫小说的特点,而且也是他那些充满独白的早期抒情诗的特点。这些独白,多半都出自高尚的叛逆英雄之口;他们常常都是同自己周围那个罪恶的社会格格不入,水火不相容的。写刷本,对于这位少年诗人来说,也是他诗歌创作的一个有机的组成部分,并且是对他的抒请诗的不可缺少的补充。戏剧是一条很好的出路,能帮助他摆脱日记式的独白。戏剧以新的社会内容充实了他的抒情主题,扩大了情节范围,加进了主人公的传记材料。

  从莱蒙托夫少年时期的书信中可以看出,自一八二九年,即从十五岁时,他已开始喜欢戏剧(例如席勒的《强盗》、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等等);到了一八三○年,他便开始构思并动手创作诗剧《西班牙人》。这是他的第一部戏剧作品。这个剧本取材于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时代,反映了教会的伪善和神甫的荒淫和贪婪,揭露了民族压迫和宗教偏见。莱蒙托夫的第一部戏剧之所以把地点安排在一个陌生的国家,是由于诗人的父亲可能是西班牙人;另外,俄国舆论界在二十年代对西班牙革命的兴趣还没有淡漠下去。十六岁的戏剧家在《西班牙人》中揭露了贵族的虚荣心、大公们的叛卖、教会的虚伪和法律的不公正,借以讽喻俄国社会的现实罪恶。这部悲剧的矛头直指社会的不平等和民族压迫。剧中描写了犹太民族遭到歧视的情节。《西班牙人》是用典型的浪漫主义情调写成的。剧中充满了狂饮、杀人、暗害、拷打、发狂、秘密被霍然揭穿等一系列恐怖事件和各式各样加强戏剧效果的场面。

  在这出悲剧中,西班牙只是一个假定地点。关键不在于地点,而在于“叛逆的”思想。关于这种叛逆情绪,莱蒙托夫在剧本的序言中提到了。这种情绪正是他一八三○年的政治抒情诗的基调和主要特色。作者从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行径提炼出了犹太主题,在当时的俄国是具有极重要的现实意义的。

  同年,诗人动手写另一个剧本《人与情》。当时,诗人的想像中有一个年轻的主人公,他是个“俄罗斯现实生活中的青年,出身于非贵族家庭,遭到了社会的摒弃,也不为自己的上司所喜爱(他的父亲不是个牧师,就是个普通市民);他曾在大学里读过书,并且靠公费出外漫游过,后来用手枪自杀了”。这个“悲剧的素材”就是在创作《西班牙人》的同一年构思的,尽管没有直接写进《西班牙人》,却与《西班牙人》的剧情并非没有关系。

  一八三○年,莱蒙托夫完成了剧本《人与情》的创作。这是诗人用戏剧形式对自己的早期抒情诗所作的总结。

  这部悲剧的基础,无疑是莱蒙托夫的自传材料:莱蒙托夫的外祖母同他父亲之间的争吵,和诗人对苏什科娃的迷恋。在一位前苏联的莱蒙托夫研究家的笔记中有一段记载:“虽然没什么确切的根据,但是据说《人与情》中的沃林,在性格上与莱蒙托夫很相近,可以说他就是莱蒙托夫,格罗英娃就是莱蒙托夫的外祖母阿尔谢尼耶娃。米哈雷奇实际上就是莱蒙托夫的伯父。柳波芙和叶丽莎,是作者的叔伯妹妹,扎鲁茨科伊是斯托雷平家的一位少爷,但不知是他家的哪位年轻人。达丽雅是莱蒙托夫的奶娘。伊万是莱蒙托夫的贴身仆人——达丽雅的丈夫,后来就是他从五岳城把莱蒙托夫的尸体运回塔尔罕内安葬的。……”

  这个剧本的自传性质,还有些材料能够证明。这主要是写作者外祖母跟他父亲之间的争执。平扎省档案馆的材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莱蒙托夫的第三部剧本是《奇怪的人》。这部戏剧也包含着自传的成分,但它比《人与情》的意义更为深远。

  《奇怪的人》剧中虽有自传的情节和因素,但是总的来说,它已经是塑造莫斯科上流社会人物的一种尝试了。它不光写家庭圈子。主人公阿尔别宁的毁灭,不仅是由于父亲的诅咒,而且还由于他心爱的姑娘的负情;莱蒙托夫的生活中的确有过这种事情。从他一八三一年的抒情诗和书信中,从莱蒙托夫研究家所搜集的资料中,都可以找到证明。一八三一年夏天,莱蒙托夫终于发现,他的情人伊万诺娃背叛了他。《奇怪的人》各幕的开头都注明了准确的时间和地点,简直就是过去生活的再现。

  《奇怪的人》写的是一个少年诗人的悲惨命运。这位少年后来成了社会的牺牲品。

  总的来看,莱蒙托夫的《人与情》、《奇怪的人》和《两兄弟》等剧本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们反映了现实生活的典型方面,展示了农奴制压迫的可怕画面(地主的残酷和野蛮),描写了“忠实”仆人的堕落,刻画了农民不可动摇的忠诚(《人与情》);反映了青年学生的历史兴趣和艺术兴趣,以及他们的爱国主义感情(《奇怪的人》),这些剧作的共同特点是它们具有自传的性质,揭示了作者同自己的亲人之间的关系。

  从艺术特征来看,这三个剧本仍然属于浪漫主义戏剧的范畴。

  一八三五年,莱蒙托夫写出了第四部戏剧《假面舞会》。

  《假面舞会》可以说是用戏剧形式再现了《恶魔》的主题思想。叶甫盖尼·阿尔别宁也像恶魔一样,但他不仅仅是个恶徒,或者罪恶的精灵,而且还是一个复仇的受难者。

  阿尔别宁在同妻子谈话的时候引用了《恶魔》中的诗句,说:“我是为了生和善才复活。”可他却把妻子尼娜毒死了。这正像恶魔杀死塔玛拉一样,可以唤起读者同情。他在毒死妻子的同时,也毁掉了自己的幸福,失去了得救的希望,丢开了对善的信仰。他所唤起的是双重怜悯:既怜悯复仇的受害者,也怜悯无辜的牺牲品。

  《假面舞会》是莱蒙托夫戏剧创作的最高成就。同时代人在提及《假面舞会》的讽刺意义时,有的说它与格里鲍耶多夫的喜剧《智慧的痛苦》具有相同的特点。《假面舞会》反映了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后的俄国上流社会的精神面貌,揭露了亚历山大时期专制独裁制度的腐败和没落。《假面舞会》这个名称,就是对贫乏、单调、庸俗、没落的贵族生活的概括。

  《两兄弟》是散文体自传性戏剧。但它在反映家庭冲突上要比其他几个剧本深刻得多,直接得多。“狠毒的”哥哥亚历山大的许多独白,跟《假面舞会》和早期抒情诗有着密切的联系。《两兄弟》对戏剧艺术是有贡献的。它提出了同等重要的两个人物,他俩谁都有权获得女主人公的爱,同样有权充当主角。加上他俩是亲弟兄,他们之间的斗争就更尖锐了。这是浪漫主义戏剧中解决重大道德问题的一种尝试。

  《两兄弟》的两个主要人物,都是既高尚而又有罪过的人。莱蒙托夫对他们的心理进行分析,当然也是一种尝试。这弟兄俩,就是“一根无形链条的常常碰到一起又互相分开的两端”,也就是善与恶的代表。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两兄弟》可以说是作者证明自己这种善恶理论的实验性戏剧。这个剧本完成以后,莱蒙托夫便搁下戏剧,转到长篇小说的创作上去。

  莱蒙托夫的戏剧属于艺术性极高的俄罗斯戏剧,是作者从早期抒情诗和长诗向成熟期散文过渡的一个桥梁。莱蒙托夫的戏剧具有特殊的意义,尤其是他的《假面舞会》,完全可以跟格利鲍耶多夫的《智慧的痛苦》和普希金的《鲍利斯·戈都诺夫》并驾齐驱。其艺术价值也可以同它们相提并论。莱蒙托夫的戏剧《假面舞会》在十九世纪二十至三十年代之所以没有上演,完全是由于政治上的原因。这恰恰证明了莱蒙托夫戏剧的高度思想性和巨大的社会意义。

  代表作品介绍

  《假面舞会》

  赌场里喧闹不已。

  赌徒卡扎林和放高利贷的什普利赫也在场。年轻公爵兹维兹季奇正和赌徒们赌钱。公爵,输了个精光。这时,什普利赫走了过来,不无同情地问公爵,是不是需要钱;要用钱,他马上就拿,只是利钱高些,不过他可以等一百年。公爵冷冷地鞠了一躬,谢绝了,转身走开。

  这时,阿尔别宁走进赌场。他向大家点头致意,然后走近赌桌。他问卡扎林为什么光看不赌。俩人寒喧了一番。

  这时有一个赌徒喊走了卡扎林。阿尔别宁这才注意到一旁沉默不语的兹维兹季奇公爵,于是跟公爵谈起话来,知道公爵输了钱。

  阿尔别宁说:“不过你有两条路,要么发誓永不再赌钱,要么马上回到赌桌旁边。”最后公爵决定再去赌博。阿尔别宁这时毅然走近赌桌,坐了下来,没过一小时,他就把公爵输的钱都赢了回来,交给公爵了。

  公爵非常感激,说这是救了他的命。俩人又谈了一阵。然后,阿尔别宁提议到思格尔加尔德宫去参加假面舞会。公爵非常赞同,俩人便起身一同去了舞厅。什普利赫在赌场吃过晚餐之后,也尾随阿尔别宁和兹维兹季奇公爵,来到了思格尔加尔德宫。

  假面舞会正在进行。他们坐到一个长沙发上。阿尔别宁觉得所有的人都是那么陌生;同时,在别人眼里,他也是个陌生的人。舞场里人来人往。公爵打着哈欠。阿尔别宁劝他常来参加舞会,不要梦想幸福会自己飞来。说话间,果然有一个假面女人,从人群里缓步走来,拍了拍公爵的肩膀,说她认识公爵并非常了解他,甚至猜得出他的幻想。

  俩人谈得十分投机。假面女人能说出公爵的性格和人品。她说:“女人是不需要爱你的。我并不寻求爱情,你也不善于寻求。”公爵苦恼地回答:“多半是疲于寻求。”假面女人说有人爱他。公爵要她马上指出是谁。假面女人让他发誓不再打听她是谁,并永远保持沉默,不往外说。公爵回答:“我以大地、上天和我的荣誉起誓,”永远把这个秘密深藏在心里。

  假面女人拉着公爵的手,说:“你当心!我们之间绝无戏言……”

  这时,来了个假面男人。他对阿尔别宁说他知道阿尔别宁从前是怎样一个人。阿尔别宁十分气愤,说对方很不光明磊落,让他摘下面具。假面男人说:“即使摘下面具,你也不会认识我。”假面男人还对阿尔别宁作了预言,让阿尔别宁当心,说他“今天夜里会发生不幸”,说完便消失在人群中。

  那边的长沙发上坐着两个假面女人。一个男人走到她们跟前,拉住其中一个假面女人的手,跟她调情。这个假面女人急忙挣脱开。不料一只手镯从她手腕上掉了下来。

  这时,什普利赫已经赶到舞厅。他问阿尔别宁,方才跟他说话的男人是谁。阿尔别宁说是个朋友,说他们开了个玩笑。什普利赫说,这个玩笑可不小,那个人边走边骂不绝口。俩人谈了一阵。阿尔别宁末了嘲弄了什普利赫一顿,就吹着口哨离开了。什普利赫独自站在那儿,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掐死你……你嘲笑我……自己就得长角……”

  最先出现的那个假面女人走了过来,她慌乱地跌坐在长沙发上,自言自语地说:“他到处跟着我,要揭掉我的面具,好在他没揭……他会渴望得到纪念品的……”突然她发现地上有一只金手镯。她欣喜若狂,急忙捡了起来。

  公爵从舞池里挤出来,奔向长沙发,一把抓住这个假面女人的手,喊道:“这下你可跑不掉了。”公爵似乎拣回了一切,他已经被甜言蜜语所陶醉。过了一会儿,假面女人站起身来说要走。公爵便向她要纪念品。假面女人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把那只偶然拣到的手镯扔到他面前。公爵俯身去拾,假面女人趁机钻入狂舞的人群之中。

  公爵用渴望的目光,枉然地四下搜寻,可哪里也见不到那个假面女人的影子。正好,他看到了阿尔别宁。

  阿尔别宁也在沉思着。他不知方才那个恶毒的预言者是谁,不知他是当真,或者只是开开玩笑。公爵高兴地走了过来,说阿尔别宁没有白开导他:幸福果真自己飞来了;但是她跑了,不过值得宽慰的是,得到了一只金手镯。他把手镯拿给阿尔别宁看。公爵发誓:就是下海底也要找到她;他坚信手镯会帮助他的。阿尔别宁拿过手镯仔细看了看,心里非常疑惑。

  他中途离开了假面舞会,回到家中。他仍然沉浸在回忆之中。他妻子还没回来,他坐在那儿等她,心想:“从前是别人的妻子等我,现在轮到我等自己的妻子了。”他惦念着妻子,独自坐在沙发上苦苦思索。他觉得“爱情在空虚的胸中 奔腾,自己像只破船披抛进风浪,不知还能不能返回海港”。直到妻子尼娜踮着脚,走到他的身后,吻了吻他的额头,他才从沉思中惊醒。

  阿尔别宁向妻子尼娜倾吐爱情,把妻子拉到身边,让她坐在他膝盖上。尼娜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吻着妻子的手,突然发现她缺了一只手镯。他顿时面色苍白,双手颤抖起来。尼娜不知是怎么回事。后来,明白了,丈夫是为丢了乎镯而生气,她才放心。她觉得阿尔别宁为几十卢布的手镯发火,怪可笑的。然而,阿尔别宁的心里却产生了强烈的怀疑。他感到过去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他被欺骗了,这才是真情。于是他苏醒了!……他确信,那手镯不是丢掉的。派仆人到马车上去找过。他说肯定找不到,而且果真没有找到。

  阿尔别宁觉得妻子损害了他的名誉、爱情和幸福。尼娜觉得丈夫头一次这样吝啬,这样严峻。妻子竭力辩解,更增加了丈夫的疑心。阿尔别宁觉得自己真挚的情感遭到了践踏,恨不能撕碎这两个骗子的生命。他要复仇,他准备寻找复仇的机会。尼娜十分痛心,感到丈夫对她太无情,便含泪回到自己的卧室。阿尔别宁还到妻子的门前谛听,看她是不是在笑。她在哭!“哭也晚了”。

  几天以后,男爵夫人在自己的家里,正独自疲倦地坐在沙发上暗暗思索:为什么要生存,去迎合别人的个性,永远受上流社会的奴役。她觉得女人不应该是无意志的造物,也不应该是满足男人性欲的工具。尽管上流社会有法官的明镜,然而妇女却得不到保护,只能把感情深藏在心中。她想读点书,可是读不下去。这时,尼娜来了。她是男爵夫人的密友。夫人看出女友的情绪非常不好:通红的眼睛,苍白的面颊。可是,她俩还没有聊上几句,兹维兹季奇公爵来了。男爵夫人故意对他十分冷淡。公爵滔滔不绝地讲着假面舞会,说他愿为假面舞会举行二十次野餐。男爵夫人却装出十分厌恶假面舞会的样子。这时又来了一个人,男爵夫人便去跟他单独说话。公爵乘机问尼娜,她方才是不是到英国商店去了。尼娜说是去配手镯,并把剩下的那一只拿给他看。他见是跟自己的那一只一样,就追问:“丢在哪了;是不是送给谁做纪念品了?”尼娜矢口否认。公爵这时完全相信,尼娜就是假面舞会上送他手镯的那个女人。他暗想:终于找到了这个女人;她否认,大概是不好意思承认。尼娜却觉得公爵太放肆了。尼娜走后,公爵就把手镯的事告诉了男爵夫人,说送他手镯的人就是尼娜。男爵夫人对公爵说:她要忠告尼娜,别相信信口开河的人;要忠告公爵,得尊重妇女的荣誉。

  男爵夫人没想到她拾到的手镯原来是尼娜的。然而她忽然觉得自己爱上了公爵,又对自己的恶作剧感到有些害怕:怎么能让另一个女人充当牺牲品呢。

  后来什普利赫来到了男爵夫人的家。五年前他曾借给男爵一大笔钱。男爵死后,夫人一时还不起,只能还他五年的利息。他先提了提那笔钱,然后告诉男爵夫人,说他听到了关于上流社会对兹维兹季奇公爵和阿尔别宁夫人的传闻。什普利赫恨阿尔别宁,他竭力想把事情弄大些。

  阿尔别宁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他无法忍耐强烈的妒火。他感到这种生活比坟墓还可怕。他的仆人上来,说有位男爵夫人给女主人捎来一张 便条。外面,卡扎林在等候着阿尔别宁。他想把阿尔别宁重新拉入赌场。这时,什普利赫也来了。在这里一遇见卡扎林,他就告诉卡扎林,说不久前阿尔别宁的妻子在假面舞会上向兹维兹季奇公爵表白了爱情,但尼娜在公爵面前却不承认了。他说公爵一急之下,要到各处去讲的。什普利赫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阿尔别宁没发现这两个人,只顾捧读那封信。他沉思着,心里十分憎恨公爵。他认为公爵像小偷一样闯入了他的生活,使他蒙受了耻辱!阿尔别宁手里的信就是公爵写给尼娜的。信中说:

  “我把你找到了,但您不愿承认,您说得对……什么可怕的事能比得上舆论?我们的谈话可能偶尔被人听见。从你火热的目光中我读出的不是蔑视,而是恐惧。你喜欢秘密——这也将成为秘密,但我宁愿死也不会拒绝您!”

  阿尔别宁读着信。复仇的烈焰在他头脑里急剧升腾。

  什普利赫见事已闹大,就独自溜掉了。阿尔别宁看到了卡扎林。卡扎林劝阿尔别宁跟他重新结伙去赌博。他告诉阿尔别宁:“世界就是一副牌,生命是赌本,命运在坐庄。”他们回忆起过去的欢乐和狂饮。同时,阿尔别宁也想起了他结婚之后的痛苦,联想到眼前被嘲弄和讥笑,感到荣誉已毁灭,真挚的感情已被践踏,不由得悲痛万分。他想再得到自己的伙伴。可他百感交集,跌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脸。

  在公爵家里,有间屋敞着门。公爵在那间屋里躺在沙发上睡觉。阿尔别宁走了进来。仆人告诉他,说公爵出去了。可阿尔别宁听到了公爵的鼾声,知道他在睡觉。仆人说公爵不让叫醒他。阿尔别宁说:“他爱睡觉,就让他长眠,”并告诉仆人,说他要一直等到公爵醒来的时候。

  屋里只有阿尔别宁一个人了。公爵在那边睡得正甜。阿尔别宁觉得复仇的时候到了,他要马上动手。这个时候正好不用费力,一把尖刀刺进他的心脏,他就会长眠了。他不能白白忍受耻辱。阿尔别宁轻轻打开门,心想:“他最后一次梦见了什么?”他走进屋,可没过两分钟,就脸色惨白地走了出来。他骂自己是懦夫,可耻!可怜!他觉得这是超力量、超意志的。他的手不听使唤,颤抖了。他想复仇……来了却又下不了手!他转念一想,语言和黄金……是匕首和毒药!于是他拿起笔,写了个便条,然后抓起礼帽就想走。可在门口,阿尔别宁碰上了一个蒙面纱的夫人。蒙面夫人喊道:“一切都完了!”阿尔别宁拉住她,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挣扎着,说自己不该来这儿,是走错了地方。阿尔别宁说:“您不是走错了地方,而是弄错了时间。”他一把扯下了她的面纱,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是男爵夫人。她绝望,她忏悔,还担心公爵被杀了。男爵夫人求阿尔别宁原谅她,说那封信是她传递的。阿尔别宁误解了男爵夫人的意思,认为是她教唆尼娜和公爵,把他们拉到一起的。他痛斥了男爵夫人。她跌坐在沙发上。阿尔别宁告诉她,他永远跟踪她,她随时随地就要遭殃!然后阿尔别宁大步走了出去。

  男爵夫人朝着他的背影大声说:“您听我说,我发誓……那是误会……她是无辜的……那只手镯!全是我……全是我一个人……”可是阿尔别宁走远了,没有听到。男爵夫人在痛悔,觉得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她要揭露她自己的骗局!

  公爵醒来,一见到男爵夫人,十分高兴。他看出了她痛苦的表情,拉起她的手。这只手冰凉。他问这是为什么。男爵夫人告诉公爵说,尼娜并不爱他,这场恶作剧完全是由她男爵夫人造成的,并劝公爵,千万别让这出虚构的喜剧以流血来收场。她真挚地说:“有个人比您自己更珍惜您的生命。”男爵夫人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什普利赫从中搞鬼,才造成的;只要公爵能把镯子还给尼娜,说是偶然拣到的,那么这件事也就会永远成为秘密。说罢,她便走了。第二天,她就躲到乡下去了。

  公爵独自在屋子里,忽然发现桌子上有一张 便条。便条上写着:

  “亲爱的公爵!……请今晚到N家来。有许多人要去,会很愉快……我不想叫醒您,要不然您该整晚上打盹了——再见。

  请您一定光临。

  您诚实的朋友

  叶甫盖尼·阿尔别宁”

  读完信,公爵觉察到,一场决斗是不可避免的了。

  在N家的客厅里。卡扎林,主人和阿尔别宁在桌旁正赌牌。不一会儿,他们听到有人说话。是公爵来了。卡扎林发现,阿尔别宁的手立刻颤抖起来。公爵带着佩刀走了进来。四人坐好,继续玩牌。开始,他们谈笑风生,阿尔别宁告诉公爵,说他在公爵家碰上了一个腼腼腆腆、惊慌不安的女人,而且他认出她来了。公爵拿出了五十卢布,赌了起来。玩牌时,阿尔别宁给他们讲了一个笑话。“有位老爷,他十分相信自己妻子的忠诚。可后来,这位老爷的一位挚友向他妻子大献殷勤。这位老爷没有和朋友决斗,没动枪,也没动剑,而是打了这位朋友一个耳光。”公爵不相信,一劲儿问:“后来怎么了?”大家继续赌 博。突然,阿尔别宁拍案而起,揭露公爵,说他偷牌,将一副牌全部砸到公爵的脸上了。公爵跳起来,说只有鲜血才能洗掉这耻辱。他要跟阿尔别宁决斗。可是阿尔别宁却说:公爵已经受到了他的惩罚了。公爵捂住自己的脸。阿尔别宁对他说:“你满面羞惭,捂着脸,穿过人群,羞愧的折磨将更甚于恶徒罪行的磨难!现在嘛,咱们再见。”临走时,又对捂着脸的公爵说:“愿您长久地活在人间。”

  过了一段时间,一位贵妇家举行了一场舞会。许多人都在谈论男爵夫人的下落,不知她到哪儿去了。这时公爵走了进来。他和大家点头致意,但谁都不理他,对他十分冷淡。他看到尼娜坐在沙发上,便走了过去。他告诉尼娜,说他要走了,并告诉她,说她丈夫没有心肝,毫无怜悯之心,是个恶人,还说:“你将要遇到灾难。”他顺便把手镯还给了她。这时阿尔别宁在一边瞧着他们,脸色异常阴沉。

  阿尔别宁独自暗想:“她必须得死!”他想起十年前,有一次他在赌场上输了个精光。他出去买了一包毒药放在口袋里。这时他手里只剩下一个卢布。他一手端着柠檬,一手洗牌,重新赌了起来。他决定,如果输了,他就掏出药,往拧檬中一撒,一饮而尽。但是,他最后把钱赢了回来。从那时起,这包毒药便一直带在身边,他要留到灾难的日子使用。这一天的确来了。

  尼娜和几个贵妇边说边走,进了大厅。一位夫人让尼娜唱支歌。尼娜坐到钢琴旁,唱起来:

  当悲伤化作抑制不住的泪水,

  从你眼眶里流得滚滚不停,

  你跟别人在一起该多么不幸,

  我就是理解,也许无动于衷。

  无形的蛀虫无形地啃噬

  你那孤独无依的生命,

  那又怎么样?我只能为之高兴,

  他的爱怎能像我的爱这样真诚。

  可是,假如幸福成为可能,

  偶尔在你目光中闪亮,

  那我就隐隐地感到苦痛,

  我的心胸将整个儿像地狱一般阴冷。

  唱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不唱了,说是忘了下面的歌词。阿尔别宁说他可以提示。尼娜感到特别难为情,说:“那又何必呢。”她让阿尔别宁去给她拿一碟冰淇凌来。这时有一双眼睛正在远处盯着阿尔别宁。阿尔别宁用颤抖的手端着碟子,把那包毒药撒在冰淇凌中。接冰淇凌时,尼娜发现丈夫的脸色苍白,问他怎么了,他只说舞跳得太多了。尼娜渴了。她立即吃光了冰淇凌,递过了空碟子。阿尔别宁故意把空碟儿掉到地上,并马上催促尼娜说:“我不舒服,咱们快回家吧!”

  在阿尔别宁的屋子里,女仆问尼娜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她摘下耳环,说她有点不舒服。可她又给女仆讲了,她如何陶醉于新华尔兹舞之中。阿尔别宁进来,把女仆打发走了。尼娜对阿尔别宁说,她可能是病了,还告诉阿尔别宁,说她愿意总跟他在一起。阿尔别宁坐在她身边。她捂着胸口,说心里烧得荒。阿尔别宁却说不要紧。尼娜感到越来越难受,乞求他去找大夫,救救她!阿尔别宁说:“时间还没到,还差半个小时。”他指责妻子背叛了他。可怜的尼娜却不知自己错在哪儿了。阿尔别宁痛斥着尼娜。尼娜泪流满面。她跪下,喊道:“上天的造物主啊,饶恕我吧!他虽听不见,可你听见了一切——知道一切。万能的主啊,你会证明我的清白。”

  阿尔别宁告诉她,说她马上就会死去。尼娜听了大吃一惊。他说在舞会上,他在冰淇凌里下了毒药。

  尼娜不相信,不相信丈夫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仍请求他救命。阿尔别宁站在一旁对她说:

  我爱你,我把过去全都遗忘,

  复仇也有限度;这不,你瞧,

  你的凶手啊,他像孩子一样,

  在你跟前,为你痛哭失声。

  他抱住尼娜,可她挣脱出来,跑到门口,大声说道:

  “你记住!还有上天的法庭,

  你这凶手,我诅咒你的无情。”

  她说罢,便失去了知觉。阿尔别宁倒背着手,瞧着妻子临终的惨景。

  一会儿她用细弱的声音说:

  “永别了,叶甫盖尼!我就要死去,但我没有罪过……你是一个狠心的人……”阿尔别宁冷笑着说:“叫你拿我的爱情开玩笑!复仇,你是有权的……但已无济于事,你眼看就要死去……”

  尼娜睁开眼,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对我来说,怎么都是一样……可我在上帝面前毕竟是无辜的。”然后,她便死去。阿尔别宁走到她跟前,又迅速跳开,恶狠狠地说:“撒谎!”说罢他便跌倒在沙发上。

  阿尔别宁吞下了最后的感情,装出了难堪的虚假的镇静。他的灵魂在冷冰冰的梦中。以后几天,他一直忙于给尼娜操办丧事。末了,兹维兹季奇公爵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阿尔别宁:手镯是偶然落到男爵夫人手里的,她便给了公爵,造成了误会。“但是,”公爵说,“你妻子拒绝了我的爱情。”跟公爵一起来的那个陌生人,首先对阿尔别宁进行了报复。他原来在年轻时也曾跟阿尔别宁赌过钱,被阿尔别宁赢去许多钱,于是他祷告,他痛哭,结果阿尔别宁只是无情地嘲笑了他,从那时起陌生人决定报复,他才是真正的凶手。但他揭露阿尔别宁是杀人凶手,说他亲眼见到了阿尔别宁放毒药。公爵则要求跟阿尔别宁决斗,以洗清他所蒙受的耻辱。

  他们两人带来了男爵夫人给阿尔别宁的证明尼娜清白无辜的信。公爵催促阿尔别宁快看信,然后决斗。

  阿尔别宁读完信,追悔莫及,瘫倒在沙发上。他呻吟,他痛哭!

  他理智已经耗尽,终于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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